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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
作者:张炜  上传于:2005/11/4
 

    芦青河入海口热闹得很。这里彻夜灯火通明,旌旗遮天;斧凿声砰砰叭叭,像爆竹一样炸响。这是秦王新劈的一处造船场,齐地最好的工匠都汇聚到了这里。送饭的村妇排成长队;监工的武士握着宝剑。

    这是公元前210年。秦王第二次东巡,自成山头来到莱山月主祠,拜过了月主,又亲临船场。许多人都不认识他,工匠们更不知道哪一个是威名赫赫的秦王。旌旗蔽日,从未见过的华丽车辆堵塞了大路……

    船场上的人没白没黑地刨、凿、锯。一下要造这么多大船,所有工匠生来还是第一次经历。他们从林子里伐来了最大的柳、柞、松、杨,还采来了青冈和檀木。船的龙骨要打造得结实又美观。船缝里涂的油脂要选最好的原料熬制。

    有的工匠受不了这份辛苦,半夜里逃跑,捉回来就被戴上了脚镣,锁链的末端干脆铆在了船体上。在大船下水之前,他们一步都不能离开了。

    一个谣传在悄悄飞走:所有戴脚镣的人都要在大船下水时做为祭品抛到海里。这使工匠们惶惶不安。他们一天天消瘦,有的开始咯血。

    又有人宣旨:秦王命工匠在这个冬天把三百艘楼船全部造好。

    一俟海上的冰块融化,大王的船队就要出发。这支庞大的船队到底要开向哪里、去干什么,大多数工匠都蒙在鼓里。

    有人不知从哪儿打听来消息:

    这支船队要载上最好的弓弩手、五谷百工和面容娇好的童男童女,到海天迷茫的无限远处,寻访仙山蓬莱,采长生不老之药。

    工匠头儿叫老七。他祖祖辈辈都打造渔船。老七祖父建造的渔船现在还出入惊涛骇浪。可是他的世家从未打造过战舰。

    那是一年以前,有人把糊糊涂涂的老七带到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侍官。他们展开一些图形。老七不断地摇头。那都是从西边带来的船样子,是用于湖泊渠汊的平底船。老七又粗又老的大手捏起一个炭棒,把图纸重新描画了一遍。这些画在树皮上的图形一会儿就给涂得乱七八糟。侍官有些火,操着尖利的异地口音嚷个不停。老七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顾自己画。后来他们就把老七涂好的图形抱走了。

    几天之后传下旨意:就依照老七的图形打造楼船战舰。

    开工的前一天,老七右臂上被拴了一条粗麻绳,有人牵着他,走了不知多远的路,来到一个巨形帐蓬。帐里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老者,瘦骨嶙峋,说话有气无力,身上散发着一股铁锈味儿。他头上戴了一顶金黄色的圆帽,这使老七觉得甚为怪异。有人大喝一声,老七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跪了,嘴里发出一声:

    “大王……”

    胳膊上的麻绳被狠狠一揪。老七知道喊错了。

    老者声音放得很慢,显然怕老七听不清楚。那声音要多奇怪有多奇怪,简直像是鱼嘴里发出来的:

    “你绘之船图,经百工增减改定,就是如此式样了。大船二百,小船一百。三百只楼船--明白了啵也?明年春天海冰融化,船队出海……”

    老七像拜佛一样,不停地坐辑。一边的武士忍不住笑。

    老七被人从帐里牵出。老者又在里边发出一声闷叫,意思是让人用车把这个手艺超绝的工匠送到工场。外面的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把他牵到一个蒙了毡子的大车旁。四匹马被一根横木连在一块儿,何等气派!他上了车子,不断歪头从窗口往下看,看下边转动不停的木轮。这些轮轴都是用特殊的木料制成的,光滑坚硬,车子跑得很顺畅。

    他一路琢磨,总想不出车轴用了什么木头。他的手按到了脑袋上敲击。敲了两下,想起父亲曾经告诉:西山里有一种木质金黄的树,又硬又滑,用刨子刨光时,摸一摸就像打了蜡--肯定就是那种木头啦!

    车子还没有驶进工厂,就有好多人围上来。他们端量着这乘大车,以为来了重臣。还有的以为来的就是秦王,赶紧匍匐在地。一些工匠手里并没有放下凿刀和斧子,伏在那儿让人害怕。武士用鞭子把他们赶开。车子驱向前方。

    老七从车上下来,所有工匠都愣住了,手里的凿刀掉在地上。

    从此以后,老七成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人。连平常一些工匠伙伴也不敢正眼看他,说话的时候要压低声音,迎面见了要低下头。他们轻手轻脚地走……

    老七火气大了,不断地斥骂他们。他觉得这些老友不知为什么变得可恶之极:有几个看上去甚至有点獐头鼠目。不过他觉得他们干活倒是肯卖力气。

    有一天夜里,烘烤木料的火堆不小心烧着了一堆裁好的木料,结果十几艘船的用料半天功夫化为灰烬。那天正好吹着西北风,海浪和风声搅在一起,助着火威。所有人都慌慌地呼喊,拚命救火。武士们的宝剑在剑鞘里“刷刷”推拉,吓得人大气不敢出。

    老七站在一个快要完工的船顶,喊着不要乱跑。这喊声十分见效,所有人不再四处跳蹿。老七赶紧让人分成几拨:一拨人把快要完工的船体移开,另一拨人用沙土往燃烧的木头上泼。这样折腾了半天,一场火才算止熄。

    第二天秦兵传令:所有守夜的更夫都要严惩。那些更夫都是一些搬不动木头的老头,他们手持一个木梆,整夜围着工场游动。十来个老人这会儿都给锁链串到了一块儿,瑟瑟抖动,牵到一个最大的木船旁边。一个武士当着工匠们的面,把一个老人的脚砍了下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老者撕心裂肺长喊一声,倒下了。鲜血溅在了木船上。所有人都一声不吭,脸色蜡黄。

    一群人迎着武士跪下了。这帮人当中就有老七。他昂起头,看见武士的刀又伸向第二个老人时,急忙大喊一声。刀停在半空。老七乞求起来,武士就提着刀迎他走去。这会儿有人匆匆扯了一下武士的衣襟。那个人是秦王的侍臣。他们耳语一阵,武士就收了刀。侍臣对老更夫们说:

    “今个饶了你们,不过也不能一点惩罚不给。”

    他让武士把那些老更夫每人砍去了一根手指。

    最先被砍去一足的那个老头已经昏死过去。武士刚刚离开,工匠们就围拢了他。

    老更夫死了。他的儿女们嚎哭不止。很多人都随着他们哭起来。

    那天傍晚,老七领人把老更夫埋在了芦青河入海口的沙滩上。他们把坟堆垒得很高。但过了一夜,海风又把坟堆吹平了。他们又重新垒一遍……

    天凉了。武士们的催促像狼嗥一样。尽管不断有人被戴上脚镣,钉在船体上,但还是有工匠逃跑。最后所有逃跑的人被抓回来,都要砍了扔进海里。

    工场一角是熬制油蜡的地方。那里日夜烟火腾腾。熬蜡师傅双眼垂泪,又红又肿。烧火的是一些老婆婆。蜡汁在生铁大锅里滚动,鼓起的气泡破碎时,发出一声声闷响。她们在锅底下烧鱼。

    有一种鱼身上长了糙皮,当炭火把皮烧焦时,一条鱼也正好熟了。老婆婆和熬油师傅一块分吃,鲜味直飘到做船的工匠那儿。他们盯过来,连武士们也不时往角落里望上一眼。有个老婆婆捧上一条鱼献给一个武士。武士接过来嗅了嗅,扔到地上。老婆婆跪下去捡鱼,被武士踩住了手。直到那脚松开,老婆婆才往后退着离开。武士把鱼拾起,剥去焦皮吃起来。

    隆冬就要过去。河边上的柳树发出豆粒大的毛芽。河水响起噜噜声,冰块在夜间嘎嘎断裂。春天眼看就要来了。

    三百艘楼船已到了最后阶段。已经完工的大船开始上蜡油。由于时间赶得紧,老七成了一个有功的人。侍臣把工场进展情况奏了秦王。秦王大喜,传旨开宴两天。

    所有工匠,包括钉在船上的那些人,一块儿豪饮。

    这一天真是喜庆,有人不停地吹响号角,呜呜的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欣喜。工匠们相信,再有不久他们就可以回到自己家里了。那时候这些船就要驶到远处去了。他们越想越痛快,不停地把甜酒灌下肚去。羊肉和牛肉不断送上,工匠们吃得肚腹滚圆。

    有一个头戴四方黑帽,满脸灰尘的老者,拄着拐杖捋着白须,一步三蹭走到了船场。由于他的打扮和神态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也因为是个高兴的日子,武士们犹豫了一下,没有喝斥他。他笑嘻嘻讨了一碗酒,问谁是这里的工匠头儿?他要敬上一碗。有人指指老七,他就走过去。

    老七正坐在船底自饮自斟。老者与之攀谈,敬了一碗酒,老者大喝一口,说:

    “秦王是个俗人。俗人就是贪婪东西的人。我今个就是来看看这个俗人又做下什么有趣的事儿……”

    老七吓了一身冷汗,急忙伸手捂他的嘴巴,被老者轻轻拨开。他正正四方小帽,问:

    “这些船有什么用?”

    “陛下要差人到大海里去寻长生不老药呐。”

    老者哈哈大笑:“他多大年纪了?就是采得回,他又等得起吗?”

    老七不语。老者又笑起来:

    “这个山里人哪,不安安份份呆在西山里,往东跑这么远,还领着一帮闹事的人……真是个俗人哪。俗人太贪了,注定没有下场。”

    老七牙齿磕碰着碗沿儿,不敢搭腔。那个老者为了让老七静下来,就伸手拣起一块炭棒,在船底画了几个方块,又掐了一些草梗:

    “咱老哥俩一边喝酒一边下棋,怎样?”

    老七抖抖地放下酒碗,捏起草梗,和老人下起棋来。老人走一个子儿说:

    “一天一地一盘棋。”

    老七迎过一个子儿,老者又顶上一个子儿:

    “你我下棋,若不用草梗,用刚造出这些大船做棋子,又会怎样?”

    老七呆看着他。

    老者捋捋胡须:“若用这些大船做棋子,你我就是秦王。”

    老七的脸又变得蜡黄。老者的手按按他的肩:

    “秦王嬴政嘛,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个爱玩棋的人。跟你我这会儿一样……”

    老者说着又顶过来俩子儿。老七凝神一看,这盘棋已经输了。

    老者哈哈大笑,顺手抓起酒碗,把满满一碗酒仰脖儿灌下。

    这会儿老七忽然听见船舷那儿有喘息之声。探头一看,见有人藏在那儿。老七抖抖地说:

    “下面下面……下面有人听见了。”

    “那又何妨!”

    他让老七继续喝酒。老七慌得拿不起碗,老者已独自摆下了又一盘棋。

    摆庆筵的日子正逢秦王第三次东巡。这天秦王宿在黄县城内。那个偷听的人正是一个赶来参加盛宴的老臣,他于是不敢稍怠,急急乘车而去,禀报了大王:

    “不好了,工场里混进了一个异人!他口吐狂言哪……”

    秦王听了半晌不语。他在帐内踱了一会儿,最后喊一声:“备车。”更衣之后左右一阵惊讶:秦王换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粗布衣衫。

    秦王乘快马直接来到船场。那两个下棋的人还在。秦王摆摆手,他身边的人就把老七赶到一边去了。

    秦王坐在船底,对那个戴四方黑帽的老者说:

    “我们俩下盘棋怎样?”

    “吾之棋下遍天下。”

    “那好。”

    秦王两手并用,捏起几个草梗往上一扔。

    “你用了古怪法儿下棋,也好。”

    老者也两手一起抓着棋子往前掷,一边说:

    “秦王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白长了七尺之躯,不过是个婴孩耳。”

    “你见过秦王吗?”

    老人摇头:“没,我只看他做的事情,就明白是个婴孩而已。”

    秦王手里的草梗给捏碎了,又从一边重新找一根添上。

    “他至今还没长大。你该知道,小孩子自有自己做事情的方法。比如高兴起来,就让很多人为他造船。他们喜欢玩一些从前没有玩过的东西。他觉得把这么多船弄到海上,漂漂悠悠,好玩。他不知道砍断了手足的滋味儿,因为他没有被人砍过,不知道一刀砍上去有多么疼。他由于无知才残暴。当他自己被砍中的那一天,他也就开始长大了。”

    秦王轻轻咳两声:

    “我来问你,如果一个人胸怀霸业,眼望天下 ,不也是个盖世的英雄吗?”

    “他如果是个盖世的英雄,就能把繁荣撒满疆土。他没有这个力气,所占之地一片荒凉,民不聊生;可他还一再扩充疆界,这又像一个婴儿那样贪大了。这没有什么好结果,因为他的才力品行都不足以承担如此广大的天下。”

    秦王用手猛地把棋盘扫乱。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微笑,只轻轻用手点戳几下,棋局依旧恢复原序。他接着把一个草梗往前推动一下,督促对方:

    “且下也。”

    秦王站起又坐下,四处看了看,似乎在乞求什么人帮忙。可是武士们依照他原来的吩咐,都立在几尺之外--只要摆一下手,他们就会冲过来,把对面这个人杀掉。他忍了忍,低下头去看棋盘。那些草梗怎么也捏不住。因为这些草梗越来越小,他的指头又粗又大,还有些抖。

    老者笑着替他拾起草梗,说:

    “就像下棋,如果连一个草梗都捏不起,还能指望赢这一盘吗?人都会老,比如秦王,他要发兵征讨,建立不朽的功业;想到海上寻不老之仙药--这些东西世上原本就没有。他这些船没有一条能够回来;最后他将西行沙丘,倒地不起……”

    秦王牙齿都咬出声音来。他再也坐不住,吆喝一声站起来。这时武士们一下围拢。秦王做个手势,一帮人扭住了老者。

    老者正一正四方小帽,向秦王做一个鬼脸。秦王厌恶地吐一口:把这个蛊惑人心的东西就地杀掉,让他祭祭楼船。

    话音刚落,武士们就把老者拧住了,轻轻一按,老人缩成了一个球。当把他拖到大船上时,四周的工匠都站在了船体上围观。

    老者眯上了眼睛,接着唱起了一首歌;那首歌懒洋洋的,就像吃饱喝足的一只海鸥在太阳底下鸣叫。不过那词儿却是清晰可辨的。那歌唱道:

          有一个不知趣之婴孩兮,

          做一荒唐之游戏。

          游戏还未做完兮,

          自己倒在沙滩上。

          后人怀念游戏兮,

          千里来寻个荒凉。

          君不见风沙四起兮,

          再不识婴孩模样……

    歌还未息,刀剑落下。鲜血溅出,染上了楼船。阳光下楼船红得耀眼。

    秦王站在近旁一条船的舵楼上,脸色铁青向这边望着。那喷溅而出的鲜血在船板上淋漓,很大一片都染成了红色时,突然冒出了刺鼻的气味。一会儿染血之处都蹿出了嫣红的火苗。这火苗像绸缎在风中吹动,微微起伏。

    大家惊呼起来,火焰在喊声中陡然增大,一瞬间巨大的楼船轰一声塌了……

    秦王命令,把那个与妖怪老人一块儿下棋的老七就地焚了。一堆干柴架起来,老七被拖到上边。就要点火时,有个老臣附在秦王耳边奏道:

    “三百艘楼船最后完工之前,这人是万万杀不得的。”

    秦王这才记起老七是个工匠头儿。于是他改令将其左足砍去,然后砸上铁铐钉在大船上……

    春天来了,坚冰全部化掉。血迹斑斑的一艘艘大船推入河湾;随着一声声号子,大船驶进了入海口。所有钉在船上的匠人都给押到一条战舰上。他们知道:丧身鱼腹的时刻到了。

    秦王站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旌旗下,目送船队远去。当这些船被一片海雾吞没时,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歌唱的老人,想起了前不久被他削去左足的超级工匠。他想让那个工匠活下来,可惜已经晚了。大海上一片迷茫,海天相接,什么也望不见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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