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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思絮录(第七、八章)
作者:张炜  上传于:2005/11/4
 

                      第七章

 

    那个夜晚我费了不少口舌才让长跪不起的米米站了。微弱的灯光里我第一次如此细致切近地端祥她。像在六坊中见到的一样,她仍是那么娇媚瘦小柔弱;只是这一夜我离得太近了,又闻到了彼岸野地之气息、那雏菊与铃兰混和的香味。这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她的体息。我许久没有过这样深长的感动,但毕竟年事已高,一切都不易流露了。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

    她在这叹息里大睁双眸。我又感到了她鹿一样的鼓额与眼睛,仿佛听到一声询问:“先师为何叹息?”……她仍旧穿着以前那件手编墨绿色绠衣,腰上还是那条水红带子。她在刚刚站起的一瞬有些晃,我就扶了她。她的体温与记忆中那个“女通灵者”的体温一样,有些灼人。我赶紧放开了她。后来我不止一次想去抚摸她那披撒下来的长发。这头发根根爽直,黄绒绒的,蓄满了神秘的生气。我扼制了自己。尽管我感到这两只欲将抬起的手臂有着父亲般的温和,但同时也具有父亲般的色泽;是的,它已满是皱褶,手背上有了早生的斑点。我一再地管束了这双手。

    我请她还是回罢,并许诺:终有一天我会召唤她、请求她的帮助;但现在还不能,现在一切皆能自理……最后一句出口,我觉得喉头那儿烫了一下。

    米米坚持这个夜晚留在身边。我发觉她有一种恐惧。我的疑虑促进了勇气,接着略有严厉地让她离开了。

    米米走开那一刻,我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破碎般地难忍。这粗暴首先伤及自身。我发现自己滥用了某种权力——是的,只有获得至高无上权力者才有类似粗暴。我的虚荣在那一刻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米米!”我小声呼唤着,盯着她离开后留下的空虚。

    这一夜几乎没睡。无比疲惫、孤单,还有说不清的焦灼、愤慨、企盼……混合一起的情绪。之后是更多的沮丧笼罩了我。有好几次我想让人去唤甘子前来陪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小声地叹息,呼唤,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琐碎言语。我想让自己的声音远达彼岸,让另一个人的耳廓捕捉。我生来经历了多少磨难、绝望,可是极少落入这样的寂寥,寂寥得简直有些不忍。我知道卞姜不会拒绝米米,可是眼下有说不清的禁忌在阻碍我走近。

    天近黎明时分仍未入睡,而且发出了愈来愈大的呻吟。这声音惊动了卫士,他们笃笃敲门,我未理睬;又停了一会儿,我的呻吟使卫士们胆怯了,他们和医师一起破门而入。我对脸色乌紫、手指甲长长的医师从来反感,这时就粗暴地对待了他。他并未介意,而且比往常更殷勤地施礼和问诊。他说脚气病、胸闷、颈部疾患,这都是引起折磨人的东西,除了不得不施以重剂攻伐之外,恐怕还要请巫师帮助驱邪——一切顽疾都与邪魔有关,医师说前一天还为一个重症患者祛邪,那人现在已满脸喜色、笑声朗朗了。我打断了他的絮叨,并让其尽快离开。

    帐内重新恢复静寂时我踱到了窗前。我心里明白,我而今已走到了一个坎前,眼下只有两条路供我抉择:或吞下那两粒致命的丹丸,或有一个全新的开端。这二者抉择都非心愿,只是前一个充满了更大诱惑。

    夏天不知不觉地来临,我一连几天都到海边戏水。年轻时我在黄水河湾可一口气游出六里之遥;有一次我甚至不顾他人劝阻,只身一人游向桑岛(渤海湾中一小岛,今属山东龙口市。)。这在当时成为奇闻,于是许多人都知道了我的水性。随着年纪的增长,世事压上心头,人在水中就难以浮起了。登瀛后也少有这样的松闲。医师说长时间海水浸泡有利于脚气病的康复,这也为我寻得了一个理由。有几次因为去海边耽搁了政议,引起了不少抱怨。

    我仍坚持我行我素。淳于林将军为安全计加派数名卫士,大部分散在周围岸边,只择三五壮汉与我一起下水。他们驱走了城内出来游水的人,无论是土著还是他人,一概赶到了礁石的东岸去了。第一天下水我对纷纷围拢的年轻卫士颇为不安,后来干脆让他们统统上岸。他们上岸后似乎更为紧张。我于是请他们到更远一些的地方罢,只唤来甘子与我一起。甘子水性极好,这一来卫士们才舒了一口气。

    其实有一多半时间我们只是躺在热乎乎的沙子上聊天。甘子找来一柄遮阳伞为我撑好,自己倒暴露在阳光下。他仿佛不怕日炙,身上呈黑红色,油光光的,让人想起鲛鱼。他尽情翻腾拍水,总在我周边游动,但距离恰好,并不妨碍我。他一口气潜到水底,有时直滑翔到我的身边才猛然钻出。这一刻顶出的水花、发出的哗啦声,都使我一阵喜悦。那一头浓发被水流均匀地涂在额上,愈发像个孩子。我想小林童在这个季节也会去海边戏水的。

    我们近在咫尺仰卧沙岸。我知道这是人生中难得的快意和松驰。这是双脚皲裂的苦命奔波者赢来的清福。记得初临瀛洲,当第一眼看到黛色蓬莱时,心中就涌过一个念头:我寻到了此生的清福。其实一切又是一场开始,而每一次开始都接续了一次结束。我实在走过了太久太远,也该歇息了。看着对面的甘子,我不能不为身上松皱的皮肤、大大小小的斑点而羞愧。我在不自觉地往身上涂抹沙子,以遮去这难堪的痕迹。

    甘子在我无意间发出的呻吟中颇为感动。他想减轻我的痛苦,为我按摩。一只又小又软、然而却是充满力量的手掌给予我极大的享受。我想像这是小林童在我为按背、松动筋骨。有好几次我流下了泪水,只是甘子毫无查觉。

   

    因为迷恋于戏水而多次耽搁政议,使几位老人愤愤然,影响所至,三院的先生们也都知道了他们的先师正有些怪戾。我发觉整个城邑内的人都为我痛苦。淳于林将军两次出现在海边,转悠了一会儿复又离去。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嗟叹。因为我已下达命令:在我来海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我只与甘子漫无边际地闲谈,偶尔下水玩一会儿,或者让他给我按摩。

    我们在几天时间里,已经不知不觉用问答的方式回顾了长达四十年的彼岸生活。我一开始就鼓励他大胆提问,不必忌讳。我首先问了他拉拉杂杂一干旧事,如小时是否喜欢打架、何时停止尿炕之类。甘子涌起强烈的思乡之情,好几次哭出了声音,使我不知所措。但我们渐渐又重新平静下来,笑声朗朗。我对他多次谈到小林童,发现甘子不知哪里真有点相似——这极可能是他们的神气。甘子听得出神,像个孩子一样微张嘴巴,露出闪闪发亮的整齐细密的牙齿。他嫩嫩的细唇就像蜀葵花的瓣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偶尔一眨,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分开的双睫,让人想到夜合欢的叶子。

    我疲累时就仰卧遮阳伞下,只让他自己下水。他不想扔下我,但又忍不住。他往身上扬一点沙子,欢快非常地蹦跳几下……那细长绵软的身体简直是世上至美之物,阳光下泛着光泽;那脊沟柔和的曲线、翘翘的臀部,都使人迷醉。他跑到水边时从来不忘回头瞥我一眼,然后像飞鱼投水……我这时总是泪眼模糊。

    这是再好也没有的天气了,午后太阳把所有浮云都赶到了遥远处,海岸的砂子和海水一起散发出诱人的气味。卫士们照例在远一点的地方游动,只有甘子伏在浅水处,头颅转向这边。他在引我下水,常常发出呼叫。我总在这欢快的叫声中兴奋不已。连日来不仅脚气病和其它疾病大为好转,而且觉得年轻了十岁。我在远处卫士们惊讶的眼神下,尾随甘子在沙滩上蹦跳,又和他一块儿故意半路跌倒。他在水中喊我,我终于下决心随他游一会儿。

    海水暖气可人,波浪全无。有小飞鱼在四周跳荡。甘子潜水、仰泳,有时还和我比试游水的速度。我现在虽不是他的对手,但飞快划动的手臂却让自己惊讶。大约在水中游了半个时辰,甘子发现有鱼群从身侧逃过,接着又是跳起的鱼,嗵嗵落水时测起的水花拍到了我们脸上。正在诧异,我们都看到了水中有一巨大阴影在蠕动。我大声呼喊,伸手去拽甘子。我马上想到了巨鲛。

    甘子喊一句:“先师!快啊!”猛力推我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沉入水中。我觉得那个阴影呼啸掠去,像一个巨大的浪涌一荡而过。我听到有火花在脑子里噼啪爆响,一时不知置身何处。甘子再未出现,我急急潜入水中……什么也没有,四周死寂。我浮出水面,马上看到胸前十几尺处有一片血水……

    我不记得这一生里曾这样痛哭。我坐在沙岸,再无力站起。前方海水在我眼里全是血色。淳于林率几十个弓弩手迅速把一大片水岸围拢,可是一切皆无结果。甘子不回,我只求他们射杀那只巨鲛。天渐渐到了黄昏,弓弩手们还在沙岸游走,淳于林一会儿到我身边,一会儿往远处叱喝。我不知不觉倒在热砂上,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后已在帐中,身边是医师和大大小小的先生。他们大喜过望,嘴里发出惊叹。“先师,这就好了!”淳于林紧紧抱住我。由于过分紧张,他的嘴唇不停地痉挛。我闭上眼睛,后来听到了拖沓的脚步声。像过去一样,在最困难的时刻,我总愿一人去慢慢对付。

    十几天未离帐子。有两次想站到窗前,都没有成功。十天里有过三次晕蹶。身上最后一丝鲜活被甘子携走,我自知末日真的不远。对此我已确信,不想再延宕犹豫。我此时极乐于追随那个美丽的孩子而去。我又想到了那几粒致命的丹丸,抖索的手抬起又放下。我把那个奇妙的时间从早晨拖到中午,最后决定是晚上……

    我随着黄昏的降临而激动。这一次不再迁就和通融,至深夜,我就要亲手打发自己了。这之前还要做些什么?我一一盘算,头脑出奇地清醒。我知道身体早已破衰不堪,加上这十余天摧折,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没有谁能够历数我自十几岁起经受的颠簸磨难,难以言喻的苦痛只有自嚼。在极度的身心疲备煎熬之中,我多次怀疑自己能否再看到第二个黎明。身心各处无一完好,能够活到今日真是一个奇迹。天终于要黑了。该结束了。

    卫士们在门外焦躁地走动。我突然想到一会儿他们在我挣扎时不小心发出的响动中会破门而入,那时必会呼来医师折腾,让我徒增苦痛。于是我立刻吩咐:今天不必守夜,只可放心回去安睡。卫士说无命令不敢撤回,我说那就散到四周好了,离得太近我难以安眠。卫士们将信将疑退到远处,我马上关门。心跳阵阵剧然,不得不重重按住。天黑得很透,一会儿即将进入午夜。我站起来……因为长期小心谨慎的习惯,我总是在完成一个重大举动之前一再思虑检点,唯恐有所遗漏。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两个人:米米和淳于林将军。前者曾对我私托了终身,我不能不让人对其多加照抚;后者则关乎一城之重,又是最忠诚的兄弟,我们最后不能不再见一面,并有所委托。我特别想把米米托付给他。想到这里不再犹豫,立即开门让卫士传唤——他们还站在门前,原来刚才退开只是应付。

   

    那个可怕的夜晚至今想起仍非常神秘。它让我明白了上天的旨意。在重大事变的一些关节上,我还是没法违抗天命——卫士跑去,照常理只消片刻淳于林将军就会赶到;可是一会儿卫士却独自返回,说将军有事走不开,还需先师少待片刻。这使我大为惊异。城邑内竟然还有比我的传唤更重要的事情,这是从未预料的。

    大约等了一小会儿——这是多么难熬的一段时间。我正在千金难赎的光阴中捱与靠,一生中从未记得有如此急切焦躁的时候。淳于林会永远为这一次拖延而悔恨的。有好几次我觉得再也不能等待,几欲先走一步;可是巨大的好奇心还是阻止了我——我想看一看淳于林将军在这个夜晚到底忙些什么……终于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有力的脚步声。门扇轻启,进来的果然是我的将军。

    “先师!让你久等了!我实在……实在不能马上离开。”他一进门就奔过来,一手抚在我的肩头,一手托住我的后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因为多日来他都听从医师的话,不让我久坐,常用这个姿势让我平卧榻上,这一次我把他的手推开,我让他坐下——“坐罢,不必太慌急。我们还有点时间……”

    “先师!”他声音低沉,但非常急促。我觉得他今夜比我还要急不可奈。我立刻对这种反常的急躁有点厌恶。但我并未表露出来。他搓手——只有我知道他这个动作表明了最大的焦灼。“先师,我本该马上赶来,可是,可是我真是气愤哪!”

    “哦?!”

    “我们正在政议,几位老先生口气颇急,我据理力争……”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大声问一句:“你们开始了政议?”

    “是的。已经三次了,都是在先师病重昏迷的日子……本来政议必得先师主持,可前几次请先师,先师都说:“‘你们议去’。城内诸事纠缠,刻不容缓,先师有病……”

    “我说过‘你们议去’?”

    “是的,先师忘了。这也是我亲耳听到的。”

    我却无论如何记不起。这是我在甘子遇难前后说过的话吗?似乎……我决定不再纠缠,只想知道他们议了什么。

    淳于林接着一开始的话头说下去,“有人也太峻急,恨不能立刻就把一切做个稳妥。他们以土著近日滋事为由重提东征;还有人要废止秦人莱人与土著混血,把以前的通行婚配一一改动;更有人说时下财粮使费过大,要将六坊三院中的三院合而为一,理由是三者性质相近,何必分立铺张,空耗财力……我提出一切更动决不可行,他们即搬出先师以前的话来回敬,说先师亦主张‘不能有一程不变之义理’。总之我有些动肝火了。”

    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恼怒了。我不得不用尽全力才遏制住什么,问:

    “那你是何意见?你对哪些同意或持异议呢?”

    淳于林不假思索:“先师刚刚定夺过的,像与土著通婚、暂不东征等事体是绝不能变更的;至于合并三院嘛,如先师同意,我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下站起来。但后来还是坐下,“你,接着说罢。”

    “也就这些了,先师!我就是如上的意思。”

    我们面面相对,长时间无声。这样耽搁了一会儿,淳于林说:“今夜看先师的身体比昨日好多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啊,城内人一连多日都在打探先师病情,六坊三院都有人为先师泣哭,他们都想前来探望,皆被我阻止。先师康复即是城邑福份!先师……”他说着眼里闪出了泪花。

    我在屋内踱步,自语道:“是的,我的病的确较昨日好多了——是的,好多了。”

    淳于林突然记起什么,急问:“先师,您唤我来有事吗?”

    我转身,尽量使语气平缓清晰:“你告诉他们,从今以后,我要参加政议了……”

   

    经历了那个惊心动魄之夜,我十几天里第一次变得平静。我决定抛弃那几粒可怕的丹丸,杜绝它的蛊惑。我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人,已经失去了自裁的权力。短短十几天我就弄懂了许久以来模糊不清的一个问题:这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需要我。仿佛城邑内的这一拨人还没有下船,还在激流之中挣扎、在雾霭和风暴中乞求。记得船队穿过老铁山海峡时,汹涌波流打毁两船。其余船只一片恐惶。那是何等险绝!原来一直传言的大群巨鲛也于风平浪息的第二天出现,蜂涌而至,绕船三匝,最后向海峡对面游去。船上人未费一镞,可谓有惊无险。那两只折翻的楼船尽是秦国兵吏,可见也是天意。虽经全力搭救,但因风大浪疾,大部仍被卷去……我自知船队离梦想之岸尚远,仍需诚惶诚恐,未敢懈怠。

    好不容易从甘子遇难的厄境中走出。我出营第一件事就是赶赴政议,心里早做好了激烈争吵的准备。很可惜,那些热衷于推翻旧议者并非预想那么执拗,而大抵妥协在先。他们呼叫“先师”的声音与往日并无不同,施礼时似乎腰弯得更低了。我详细询问各项事宜,特别对城防、区域勘测和筑城三项给予特别注意。禀报者的罗列令我极为满意,同时也得知,所谓东部土著部落的滋扰远非传言那么严重,只不过有两三个原来分立的部落正在融合——有人敏感地将其视为即将开始的西犯图谋;而我却宁可认为是土著 部落对城邑的恐惧。至于少批来犯者,也与较大部落无干。于是我更加肯定自己往日决断,再一次否定东征。

    康复后第一次政议中我就洋洋洒洒宣讲了一个时辰的莱夷历史。这其中不可避免要插述若干其它部族的演化繁衍、国家兴衰之概要。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回迎那些对自由婚配、与土著人融血感到痛心疾首者。简单之回述与追溯即可看到,所谓的血统纯净论是多么虚弱无力、不堪一击。史实或可佐证的倒是,凡宽宥大度、晓理顺时的民族,那些与其它部族结合而获得壮大新生者,才有焕然一新之势。我们绝无必要将迁徒此岸的秦人和莱夷人、其它六国人皆局限于狭地,这等于自我囚禁;而以此求得完美纯洁仅是一种梦想。

    结束宣讲时我提出两个议项:一,派出使者东行,联络最大土著部落,说明城邑主张,并邀请尊贵酋长来邑议事;二,从长远计,为繁荣延续彼岸诸学,倡明义理,立即着手扩充三院,并加强学坊,从三千童男童女中择取优异者充入三院。

    我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几个人的赞同,但约有一半人沉默。淳于林对第一项颇为积极,对第二项则未置可否。其实我并非急于实施,只是倡议在先,容人三思;若日久不能达成一致,则按贯例提交大言院——其辩论结果当然会是一片拥赞。我对第一条被采讷早有所料,重点则是第二条。它是我固执的内心所萌生。围绕淳于林在那个夜晚的复述,我震惊之余陷入深思。我对于一些人如此急不可待地合并三院感到迷惘。这与前几年有人去大言院旁听之后惊呼“如何得了”如出一辙。但邑内尚无一人对六坊提出异议。因为六坊所施皆为实务,盐铁经济缺一不可。骑马民族自立足海角之日起就倚仗的东西,今日仍被牢牢记取。可是莱夷海角繁衍至今,几千年漫长之日遗失之物却没人深究。

    只有人为齐的灭亡而庆幸,没有人将其灭亡的因由想得更多。谁如果将齐灭亡的责任多少也归于莱夷,则必定引得莱夷人大为恼火。其实这种认识才稍稍与真实契和,并非虚妄到不着边际。因为齐灭莱夷之后,即承接了她的巨大遗产,特别是渔盐之利。繁荣之科技与丰饶之物利使齐国很快强盛;加上诸子之学盛行,生气勃勃的齐建起了稷下学宫,即成为第一强国,临淄做为天下第一名城而当之无愧。其时的临淄民富而敦,莱夷人讲究排场之风即被延续,最精巧的物器与最时髦的娱乐都涌入都城,名商巨贾皆出自齐。伴随其甚嚣尘上的,是日益扩大的稷下学宫。每日里名士往来,宾客盈门,论辩通宵达旦。稷下学自齐闵王未期开始走上了盛极而衰之路,因为早已为物质所累的莱夷,其物质主义对齐国的腐蚀又一次达到了一个极数:齐国人在经历了几百年稷下学的巨大精神奇迹之后,后来对于“思想”实在是疲惫了。

    对思想的疲惫即必然导致对物质的狂热;接下去的结果则可想而知。

    我深知自己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它也许一时难以尽述,也许因繁琐茫然不得要领;但一个人追思不绝的时刻、度过了难忍的悲伤、挨过了死亡的诱惑之后,沉静下来,也就不得不进一步认定:我的使命就是永远不允许他们表现出对于思想的疲惫,无论是何时、何地。

    为贯彻这一念想,坚守如此使命,我将不惜一切代价。

   

    甘子遇难的沙岸上垒了一个坟堆。其实仅埋了他那一天脱下的衣衫。他没有留下至为完美的躯体。我时常踟蹰沙岸,无论是深夜、清晨或其它时候,只要是悲酸难忍之时,就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里。在坟前滞留片刻,很快就仰望万里碧波。因为他消融其间。那个阴影只是一闪,一切即结束。我晚年唯一的欢乐和倚托,就这样消逝得无影无踪。因为他的失去,我的存活已非常之牵强;我究竟需多少勇气和毅力活下,只有自知。深夜,多次迷蒙中在他那张卧榻上抚摸,直到最后一刻醒悟。不止一次有人劝我搬开这空空卧塌,都为我拒绝。我大概今生都要面对原封不动的同一张卧塌了。

    我在沙岸踯蹰,两眼湿润。淳于林将军从远处走来,在旁稍稍迟疑片刻,转到对面。“先师,您大概忘记了吧,再有十天,就是你的五十寿辰了……城内人准备为您好好张罗一番。这是大事啊!六坊三院这两天都在谈论先师,他们都说该做了……”

    我忘掉了这个可怕的日子:五十寿辰!心中马上鸣响起喃喃之声:“五十了,五十岁了……”好不容易才听清淳于林接下去说了什么,就问:“‘该做’什么?”

    “该做……该完婚了!”

    我一言不发。

    “先师太苦了!先师,这可不是你一己之事啊,你永生永世都是此岸之人了,为此岸计,也不该再固执下去了!”

    将军眼中闪烁着泪花。我的手沉落在他肩头,像耳语一样问了句:“近日见到米米了吗?”他点点头,同样耳语一般:“她前不久为你的疾病日夜泣哭;后来又为你的康复欢声大笑。她差不多天天都为你祷告呢。她只说先师答应了:在最需要她的日子里会召唤的……”

    我看着淳于林:“什么时候才最需要她呢?我也不知道了……”

    将军字字确定地说道:“就是您五十寿辰的那一天!先师,让她一起走进这个日子吧,这是至为吉利的!”

    …………

    剩下的事情就是全力以赴迎接那个“至为吉利”的日子,我也认为这是一生中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而在整个余生中,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会比它更重要了。我暗中叮嘱淳于林:关于五十岁庆贺的一沓子烦琐尽可简化,因为我已是五十岁的老人,没有那么多精力。淳于林这一次心领神会,大概知道我只想聚精会神地完成这次婚姻——要知道这对于一个五十岁的老人而言,已经是勉为其难了。

    随着那一天的到来,我发现自己越发紧张和怯懦,甚至羞于见人,不愿出门,政议之类事务只得全部停止;就连按时接受的禀报也一度终止。我甚至从卫士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这期间我接待最多的一个人就是淳于林,我好像比往日更能无所顾及地与之交谈,事无巨细都一一商定。结婚之事不仅对于当事人,即便对于操办者也是相当繁琐的。我主张此次婚姻尽可能做得不事声张,越隐蔽越好——淳于林说已不可能,因为城内所有人早就翘首以待了,他们准备到时候好好热闹一番。我的心扑扑乱跳,连说不可。这使将军颇为做难。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完全之策,就是将庆贺之类与婚姻分成不太相关的两沓子——也就是说在他们喧哗之时,我将与自己的新娘躲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最后淳于林提到了米米近况:她闻听先师的决定已感动得不能支持,在长达三四天的时间里不思饮食,整个人都消瘦了。这真难为了一个本来就如此娇弱纤细的人。他又说米米几次提出要见一下新郎,我立刻摆手:“万万不能——我不能在婚前再见她了。因为既然时间已不太长,那就一切留待婚后商量吧——那时我们的时间将非常充裕。”

    淳于林一离开我就重新陷入莫名的紧张。这对于我是不可忍受的窘况。我在屋内踱步都蹑手蹑脚;我极力想振作一下,结果发现非常之难。

   

    在离那个日子仅有一天的时候里,淳于林总算为我在城邑最僻静处找了一间新房。那是一个透风漏气的茅屋,不仅是屋顶,就连墙壁也由植物秸杆搭成,上面的泥巴斑驳脱落。淳于林领人将内壁用布遮了,又准备了灯盏之类。卫士问为什么要这间破屋。他回答有一个年迈的方士要在这里研习一下过时道场。

    第二天黄昏逼近。我开始手足滚烫,额部和颈部发热难忍,最后甚至怀疑这次完婚无法如期举行——不是待在新娘身边而是被医师围拢;但等太阳完全落下之后,四肢又有点发冷。手冰凉冰凉,牙齿也发出磕打声。但我明白:身体的危机总算过去了,我可以到那座小茅屋中去了。我穿了一件斗篷;出门前想了想,又携了一把短剑。淳于林在屋外等我,卫士依旧在四周徘徊。远远近近都有人点起蜡烛灯笼,有人还唱起彼岸喜庆的歌子。我在屋外伫立片刻,望着灯光闪闪、歌声四起之地,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淳于林把我送至茅屋前就退去了。 卫士们这一次被严格限定在百尺之外,也不知道卫护的人是谁。自从将军退走的那一刻起,我马上又陷入了紧张。有长达一刻的时间我在门前犹豫:进还是不进?我觉得手足渗出了冰凉的汗粒。

    屋内透出微微的灯光,我依稀听见她小心的咳嗽声。笃笃敲门,门马上打开。米米穿了盛装,这使她看上去比往日胖了些。她费力拂一下衣服下摆,跪在地上,“我的先师!”我把她搀起,喉咙热得说不出一个字。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则靠在胸前。那股熟悉的息气浓浓淹来,整个人都要窒息。我张大嘴巴,仍然说不出一个字。她喃喃不休,我则一个字也听不到了。我的双耳也被那股浓厚粘稠的气息所堵塞,尽管用力推开、疏通,也仍旧无济于事。

    时光一点点逝过,到了深夜。她不知何时褪去盛装,像一只乳燕一样蜷在我的怀中;在全无知觉之中,她吻着我的面颊。我很快得知她是一个温厚而顽皮的孩子,双臂环在我的颈上。我的手被无形地牵引,抚过了她的全身。但我一直闭着眼睛,这样感知得更为详尽。我自信没有误解和遗漏每一个毛孔。我总是叮嘱自己,我在拥抱故地的一个孩子。我发觉她每一根骨骼都长得精巧圆润,结实而丰满的肌肤又将其一丝不苟地包裹。她周身上下像桃子一样,长满了细密的绒毛。

    整整一个夜晚她都在喃喃叙说,但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同时也没有回应一个字。我们都没有合眼,也没有分开。但只是簇拥。这一夜我未曾感到一丝的脚痒及其它不适。约莫是下半夜,不,肯定是黎明了,她想为我脱去衣衫,我阻止了她。后来窗户真的透出一点曙色,我看了看,在她的照抚下睡去。

    整整一夜、一个白天,我都没有离开卧榻,但也没有说一句话。我在全部时间里都处于弱小无依的状态,只觉得她那般强大,简直是足可依恋的成熟。我觉得自己的余生真的有了依靠。半晌左右我醒来了,她先小心地为我擦去了眼屎、不觉间流出的涎水,又用温温的毛巾为我擦了脸和手。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婴孩。但我发觉自己更无力说出一个清晰的字了,喉头不仅烫痛,而且完全堵塞。

    这样又到了黑夜。我毅然熄灭了灯火——因为她在为我脱去衣衫。我在内心里祈祷,忍受,感知了赤身裸体挨近她的那种奇异。她悉心照料,就像一觉醒来时我为做过的那样。她不停地照料我,不辞辛苦,不喂艰难。我后来剧烈喘息,但仍未发一言。她不厌其烦地照料我,真的像对待一个婴孩。 后来,许久之后,当安定下来之后,她认真地、无比温柔地吻着我的额头,叹息了一声:“我的孩子!……”

    这一回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新娘的声音。这会儿我才如梦初醒,总算度过了新婚之夜!羞涩的潮水开始微微退去——它将在今后的几天内完全退去……我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人世间最羞涩的一次完婚。

    第三个白天,不知何时醒来。我是被一阵杯盘碰撞声惊醒的,抬头一看,见到她正为我准备早餐;我看到的是她仅仅穿了一件内衣的纤纤背影。一阵怜惜从心头涌过,我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我作践了青春!……”

 

                    第八章

 

    派出的使者归来后,携回东部最大部落的友好讯息。酋长赠送一些美丽羽毛、两块难以辨认的花斑兽皮。我让使者带去一对玉璧和两只金匙。使者复述:那个胡须茂长、身材矮小的酋长看了礼品,像捏住一个活物般,小心地移至榻上。

    这次出使是登岸以来至为重要的举动,从此可以略略避免那些可怕对峙,起码能让城邑有一段休养生息。这也为勘测绘图者带来极大便利,以前每次出去必得带大批护卫,而且不能远行。从长远计,勘测之事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能容忍自己居于一片蛮野,对周边境况一无所知。那样居者本身也将很快沦为蛮人。

    我的倡议正一一得到施行,而且比预料的顺利。因从学坊中挑选十位年轻人进入三院,所以邑内上下均十分重视学坊;负责修筑的百工长提出为学坊加建十间厅堂,立即在政议中得到确认。以前那些坚持反对与土著混血的先生而今再无烦言。新一轮筑城正在展开,城邑扩至三年前的两倍,又着手准备建第二城邑,因为不久将有新一代生出,而且土著来城日增。

    每一年粳米丰收季节我都亲率众先生出城,一为共享喜悦,二为协助稻农。这是一年中最为欢乐劳碌之日,举城吉庆,也吸引了大批土著。土著耕作习俗已变,与城内人同播同获;食稻穿织成为一大时鲜。不断有人在指点中向我凑近,想一窥“大王”模样。我让人宣示:此地没有什么“大王”。他们以为我即相当于“酋长”一类人物,有人又告诉:“也不是”。这令土著甚为困惑。淳于林将军和几个卫士一直陪伴左右,以防不测。其实自登瀛以来,除几次土著袭扰之外,几乎未遇危急。

    此记忆中难得之秋日,我觉得身体真的有些康复,无论是脚气病和胸疼、颈部疾患,都得到了大大缓解。身边人都说我气色较前大好,颊有红润,走路不再呼呼喘息。他人观测与自我感觉略略相符,因为我不再恐惧于那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那些失眠或充斥恶梦之夜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这当然要感谢米米。她无微不至的关照让我获得了幸福,她几乎可以在我身上创造无所不能的奇迹。我在她身边的时间大约只有晚上,于是常常不舍得睡去。她为我讲述无尽的莱夷往事,或多趣或伤感,令人神往。她思念父母与兄妹,讲叙中泪水潺潺。她靠在我的胸前睡去。我觉得她的呼吸至美,喘息之声伴着胸腹起伏,让人想像那些可人的动物。我握住她软如猫蹄的手掌,看那在脸部打一个漫弯的精巧鼻梁,觉得一起返回了四十年前的莱夷河畔。

    一个煦日融融的下午,米米一溜风跑进房间,笑声朗朗报告一大喜讯:城内出生了第一个婴孩,一个男孩。我听后放下一切事务随她出门。她告诉孩子在两天前出生,她是刚刚听说;孩子的母亲就是叫“水胖”的女子……我们一起看那个新生小儿,半路记起未带贺礼,于是差米米返回一趟,取来一块腊肉、一方丝巾。

    尚未进入院落就听到了美丽的啼哭。米米在这声音中渗出了泪花。院内正有几人贺喜,他们大多是水胖和炼铁匠师一起的人,此刻一齐慌慌跪下……我让他们立起,然后又进内室。令我吃惊的是水胖原是这般漂亮一个女子!她虽然刚刚产后,头上包了一块布巾,可那圆润的脸庞上一对漆目细眉都给人难忘之印象。她要伏跪,米米将她拦住。匠师从外边匆匆赶来,未及阻拦就跪在地上。他说:“先师,我们今世也不忘您的恩德!”

    从水胖处出来我仍不解,问米米:“我对他们有什么‘恩德’?”米米低下头:“所有人都蒙受了先师的恩德……”我越发惘然。

    一路上不断看到卫士在四周巡视,有好几次他们阻止了行人通过,待我与米米走过才放行。类似情景以前也有,总被我阻止;看来他们并不听从。米米也几次引我走向另一巷子,这使我发觉城邑大得足以使人迷路了。几年前我常常一人在黄昏或夜间出门,那时觉得何等空旷凄凉。

    也就在这个秋天的最后一次政议中,发生了一件令我大为震惊的事情。由三位老先生发起、尔后得到一致拥赞的议项称:事已至此,“先师”该是改做“陛下”的时候了!一股愤怒的血流当即冲上额头,我站起又坐下,最后发现自己突然间顿失全部力气。我此时一定是脸色苍白,大口喘息着表示了一以贯之的执拗:“不可。你们不可……”

    一句出口后是片刻的冷场。淳于林将军颇不冷静地站起:“先师!你太固执了,你只由自己性情,耽搁的却是众人的前程——所有事项皆可依你,唯这次还望先师再思!”我从他的口气中马上听出了陌生而严厉的东西。我镇定一下,回应一句:“那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从今起去为自己寻一位‘陛下’吧……”

    说完我转身步出厅堂。身后死一样沉寂。

   

    我也不知怎么走回,像踩在软软的絮上,心中好长时间近乎空白。米米和卫士一块儿把我扶进室内,饮下一口姜水。在辣辣的气味还没有消失的那一会儿,我终于记起了政议中的全部场景,特别是淳于林将军那冷肃的面容。我闭上双眼,对米米的询问不予回答。这样一直到了黄昏,我毫无食欲。深夜,米米在我怀中小声抽泣许久,我只是一下下抚摸她的长发。这样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跪了。

    米米跪坐一旁,眼神与鹿毕肖无二。我让她躺下,她拒绝:“先师!到底怎么了先师?”这一夜只在临近黎明时才睡了一小会儿,而且还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中那个老游戏对手又出现了,就是秦王嬴政。他在梦中与我会面,奇怪的是绝无原来那般猛厉,倒是笑嘻嘻的。他仍穿黑色衮袍,浑身上下水淋淋的;他说早在我离开那一年就去世了,这一次是跨越冥界、远涉重洋来看望老友;他在吐出“老友”二字时,面部颇不自然地抽动两下。接着他说:“怎么样?如今你也是王了嘛……”

    醒来后我把梦境告诉米米,她合不拢嘴巴。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精巧细密的牙齿。

    这一天我没有离开卧榻。因为夜间的失眠致使浑身无力,左胸一阵沉闷;还有颈部,简直像针扎一样刺疼。除了脚气病还在阴险潜伏,其余宿疾一齐攻讦。米米在一旁宽慰,后来还是有些紧张,不止一次商量去请医师,皆为我拒绝。这样坚持两个时辰,一阵刺疼使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首先看到泪水糊脸的米米,接着又看到围在旁边的淳于林将军、几位先生和那个指甲长长的医师。医师在淳于林耳边咕哝几句,淳于林好像不屑于听,只专注地看我。我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米米说:“先师想自己静一会儿……”

    室内极为安静。我睁开了眼,看到淳于林并未离去。我马上有些恼怒。米米呵气似地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将军了,他昨夜亲自为先师守卫,一夜未眠……”我闭上了眼下。从那次政议之后我即在心里告诫:你身边只剩下了一位将军,死去了一个兄弟!

    我肃穆威武的将军啊,莱夷人的利剑!你挽救了多少危难,而这一次是刺中了我的左胸——所以它才如此刺疼。我似乎明白了,这座城邑已形成某种难移的怪力,它无影无形,又至为强蛮。每个人都将无从躲避。淳于林只不过是一个被征服者,他在梦幻中即走上了跟随之路。莱夷的利剑啊,昔日的兄弟!

    我听到脚步移动之声,知道将军即要离开,就咕哝一句:“总算离开了……”谁知道马上传来低沉温和的一声:“先师,我永远不会离开您的,永远不会。”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左臂,轻轻抚动。这是淳于林的手。多少年来这只手与我一起做了不少事情。我听任它的抚摸,一动不动。我料定他还会说什么——是的,那是突然变得沙哑的嗓子:“先师!是我错了,我们太性急——都想不过是早晚的事,拖延日久又怕生出别的枝节。大家以为这也像您的婚姻,开始总要推脱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但笑不出声音。

    “先师!您惩罚我那一天的无礼吧!”

    我仍闭着眼睛。我想说:是我无礼。但我已无力与之讨论,直到他无奈地离去仍未吭一声。后来我睁开眼睛,米米马上激动地喊了一声,把脸伏在我的左掌中。我抚摸她的脖颈、后脑,那一缩一缩的肩头。我小声说:“他们想让你做‘皇后’呢……”

    米米无暇思索应一声:“我只要先师高兴。先师只要快活起来,我就快活起来了。我是你的,你也是你的……”

    最后一句有点蹊跷。“你是你的”——难道这还要怀疑吗?“多么傻的孩子!”我长叹一声。

   

    渴望已久的东部酋长的访问终于得以实现:本月十五日月满之夜他将在一干人马的簇拥下启程,至第二天月夜到达。这个时间的选择真是完美无缺,它让人得以窥见土著人精细而浪漫的情怀。他们原来远非城里人想像那么粗蛮。这个消息让我无暇生病了。我仿佛突然抛却了全部不快,随淳于林将军和三个卫士一起出门,商量接待酋长的具体事宜。因为来自瀛洲最大部落的友谊非同小可,这对于整个城邑的历史将是重要一页。就此也正式结束关于东征的内部争执,最好地佐证了我非同一般之远大眼光。对此我颇感欣慰和得意。

    酋长的使者先行到达,传递部落意向。其中稍稍令人尴尬的是酋长提出要在拜会“大王’时亲献厚礼。禀报者说到“大王”二字面有难色,我则不语。禀报者又说:“我等对使者回复:此地并无称呼‘大王”之风俗,如今只是称之为‘先师’。他怕届时称谓有错,特意让我等再三重复念出……”我几次想打断禀报者,但还是作罢。看来要解释“先师”与“大王”之别已非易事。我只能咽下一腔苦笑。禀报者又喋喋不休说了若干,我都未置可否。尔后他终于要离去。待他走到门边的幔帐那儿,我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大王’了!”禀报者惊惧中立刻转身。我此时的额头一定是青筋暴起,因为对方惊愕万分。我对他摆摆手:“去吧,没你的事了。”

    我终于在满月之夜见到了可爱的酋长。他比传说中的还要矮小,但胡须发达,双目尖亮,举手投足间透出过人的灵捷。那一对高颧骨和深深的凹眼使人想起什么。他称我“先师头领”,我则顺从恭敬地接受了。酋长身边除了一些打扮与他大同小异的男子,还有几个女子。无论男女都穿皮衣饰羽毛,身上有海贝和石块做成的饰物,脸上则有彩色涂描。这一干人最为突出的部分就是那对尖亮逼人的目光。只是看得久了,这目光才会泛出热烈光采。我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饮食起居,高大漂亮的馆舍令其大呼小叫。淳于林和众先生与我一起陪伴酋长,细细观看六坊作业,又去三院。酋长对六坊极感兴趣,看了三院则大为茫然。他伸手抚摸一卷卷经册,转身去看同行的部落中人,脸上仿佛是马上要泣哭一场的表情。步出经卷院时他突然提出要一卷经册带走——这使我大为惊讶。原来他把经卷当成了玩赏之物,准备带回去来复展放,倾听“唰啦”之声。

    酋长一行在城邑盘桓三日,甚为畅美,第四日月亮升起时即要回返。他面向远处的蓬莱喃喃不停,一时全体肃立;待他转身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中饱含泪水。接着他向传话者咕哝几句,然后直眼看我。传话者告诉:他的部落要与这个城邑永世修好,酋长将每年来此一次……如果“先师头领”能够容许他重返这条满月铺就的路径,那就娶下他的妹妹“乌阿”。我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发怔,幸亏有人把它重复一遍。我看到月光下走出一矮矮女人,由于头上挂满饰物,已难以辨清眉眼——她正款款走出,在酋长身边安立。酋长对她咕哝几句,又对传话者说了什么。接着我听到如下的话:“为了能重返这条月光铺就的路径,请尊贵的‘先师头领’决断——如不嫌弃,就扯起他部落的至宝、年方十九的‘乌阿’……”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由得去看那个“乌阿”。她正垂首站立,像一只夜鸟倚在兄长身边。我没有再想,一直向她走去。我看到酋长轻轻拍打她之肩部。她同时抬头,张开嘴巴咬了酋长的手指,转身向我走来。我们的手拉在一起。

    酋长踏着月光之路走去,留下了“乌阿”。当夜她被人领至馆舍,只待一个吉庆之日完婚。那天夜里米米是目击者,她似乎像我一样无声地承受。第三夜,我与米米一起,在辉煌的烛光下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了我的又一位新娘。原来她也有深陷的眼睛、高高的颧骨,那皮肤真的像红薯;她的眼睛圆得像鸽子卵,睫毛密长。她身上散发出苘麻的野生香气。我和米米都承认“乌阿”是可爱的——“妹妹就像一只小鹌鹑!”米米临离去时说。

    婚礼隆重地准备,届时还要有东方部落的几位老人参加。要不是因为又一场突然袭来的疾病,我在当月就要度过佳期了。那天米米正在为我缝制一件新的丝绸衣裳,拉手试衣时,我突觉一阵头晕,接着胸疼泛开,豆大汗粒涌上额头。我在米米的呼叫声中卧下,一会儿一拨人围住。我的嘴里又寒满了医师的丹丸。这一次我吞咽得可真费力。

   

    这次可怕的疾病缓解之后,所有人都夸奖我的气色。他们误以为疾病也会被众口一词的声势给吓退。我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有许多事情已不容迟疑。胸疼刚刚过去,我又忍着脚气病发作的折磨,尽可能神态自若地参加了那一场必将载入史册的盛大婚礼。东方部落的酋长派来了五位年长功勋人物,同时又馈赠了大批羽毛和兽皮、海贝、干肉之类。我满怀谢忱收受了这批厚礼,不知如此之多的羽毛该派什么用场。

    在令人伤心泣下的新婚之夜,“乌阿”与我语言不通,疼怜有余,彼此只用浅吻和无伤大雅的抚摸应答。深夜,我疲劳的躯体已非两年以前,只得安卧塌上歇息,连陪伴新娘坐一会儿的力气都没了。“乌阿”却替我脱去衣衫,又大胆地为我褪去内裤,接着发出了让人不再遗忘的“哦哟”声。她像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寻了一个多么衰老的异族新郎,充斥心身的巨大惊骇无法隐藏。她无比怜惜地抚摸了我的周身,洒下了同情的泪水。

    这个新婚之夜由于过分地疲劳——这疲劳随时都可以熄灭我微弱的生命之火——连脚气病的骚扰都未能阻止我的昏睡。天不知何时大亮,“乌阿”坐在榻上看我,待我一醒立即为我穿衣,又服侍我洗漱。一切做过之后即按原定计划出门,因为米米正站在门口,要领我回去早餐。我像个依靠两个看护人的大孩子一样,哼哼呀呀地她们之间来去,由她们穿衣、喂饭和抹嘴巴……

    待我神气略好一些时,我也像往常一样走上街头。可是因为城区扩建、车辆行人增多、更因为我的衰老,我不得不听从米米和几个卫士的照料。通常我去看六坊三院,再转到那个暮年得而复失的儿子——甘子墓前。我的泪水已在此洒完。在这里我想过了爱妻卞姜、区兰,我更小的儿子小林童;我甚至还想过了那个老友太史阿来和“女通灵者”。我相信,如果尚有余力的话,我会直直走到蓬莱山北的墓地上痛哭一场……如果时间还早,我就踱回三院,去抚摸热乎乎的经卷,去大言院。

    大言院的辩论一如往日;或由于增添了年轻辩士,其声势较往昔更大。只不过凭我直感,声势固人,义理却并未因此而更加透晰精僻。我坐下倾听一会儿,既不打扰,也不被打扰。但有一天似乎是个例外:辨认中涉及到“开国”与“称王”之义。我不由得屏息静气起来,米米几次催我离开都被阻止。一个老先生引据“名实”之论:“‘名’不存何以有‘实’焉?然‘名实’之‘名’与‘实名’之‘名’又有何异?是无‘名’之‘实’与无‘实’之‘名’矣!”另一先生也大说一通,引起激烈争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思维迟钝,已经难得明了如此深奥的义理。头脑阵阵发胀,我也只好离开了。

    我在路上喃喃说:“他们在辩论,可见……”米米搀着我,为我擦去莫名的泪花,说:“先师,您得体谅大家了。时至今日,除了找一个皇帝,他们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好像只是不经意的一句,却让我一怔。我再不移步,定定地看她。她叫着:“先师!我不该乱说;我再也不说了……”她慌得连连后退,竟顾不得搀我。

    我却再未忘记这一句话。

    想起大言院中的“名实”之争,似乎于混沌中晓悟了什么……无论是谁,眼下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在我之后很快会寻到那个人的。我这些天一直回忆着甘子遇难前后那些可怕的经历。那时我一息尚存,他们却可以径自开政议、破陈规,险些将城邑引入歧途。也许我今天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了,真到了寻求和借助王冠之威的时刻了。仰望到处飘荡的阴阳旗,实在对其感到了厌恶——悬起它的那一天我就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亲手把它抛到海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一连三天躺在卧榻上,全身燥热,不停地饮水。除了脚气病在加倍折磨之外,其余尚能忍受。米米误以为我又到了危急时刻,几次去呼医师都被阻止。经过连续四天时眠时醒的折腾之后,全身轻松,如同一块顽石从背上刚刚滑落。第五天上,我让卫士去传淳于林将军。

   

    整个城邑充斥着喜庆的喧哗,这隆重非常的节日才有的特异气息掺在空中,使人无可逃避。我不得不让米米严闭屋门,并垂下所有幔帐。可是那种气味仍要无所不在地涌入。米米也在兴奋之中,但她因为我的不快也只得压抑。满城都传出“先师”即将称“王”,开国典礼正在紧张准备中。听说六坊三院极为激切,消息得到确认的当天彻夜不眠,各大门前边都扎起了彩带,悬起了特大灯笼。淳于林将军及十余位先生一起筹备大典。他们开始每日禀报,我让他们尽情弄去,一切决断事项皆不必禀报。我只与米米静处,大半时间卧于榻上。我想整个庆典该多么繁琐,且这班人中又无亲历类似场景人物,也真难为了他们。这必定是一次艰辛漫长的劳碌,但愿我不要在这期间不合时宜地死去。

    米米偶尔将“乌阿”接来,三人同处在一起。“乌阿”每有一点时间就抚摸我的身体,总无法不为我的衰老感到惋惜和惊讶。她的小手抚摸我,大概想用青春的小熨斗抹平我苍老的皱褶。我对她和米米感谢的方式也只是在一天内三两次吻过她们的额头。

    可是后来我连这种可怜巴巴的礼物也不能奉送了,因为颈部又痛疼起来,而且伴剧烈咳嗽。为不让外人打扰我们仅存的一点宁静,就用颤抖之手写下药方,让米米为我熬制止咳药水。一连服了几日煎药剧咳才勉强止住。但这场折腾已使我愈加精疲力竭,好长时间目色恍惚。接下去的几天,我几次把即将开始的盛典当成了正在准备的又一次婚礼,糊糊涂涂流下泪水,哀求米米和“乌阿”:“我已经有过四次婚姻了,再也不要参加这样的仪式了,你们去告诉他们:饶了我吧!”

    她们对我反复安慰。她们的温柔让我在来生也报答不完。我知道远离故土的女子除了用尽柔情,几乎没有任何办法来排遣自己的思乡之情和无依无靠的空寂感。她们一遍又一遍地托起我无力而刺疼的脖颈,像对待一个发育不良的婴儿一样,小心地擦去我的口水和泪痕,还有进餐时洒下的米汤。她们像看自己一件得意的刺绣似的,横竖端详我无神的眼睛、疏疏的眉毛,多皱的面孔以及花白的胡须。我闭上眼睛,真分不清两只纤手有何区别。但我嗅觉灵敏时,却能够准确无误地分辨:“乌阿”有一股檀木和艾草混和的气息;而米米则是雏菊与蜀葵的味道。当我分辨出来时,就叹息一般叫出她们的名字。她们白天吻我时总是小心谨慎,生怕磨损了我的毛孔似的;而一旦入夜,特别是夜半三更之时,我正好被脚气病折磨得疼不欲生,呻吟不已,她们就不顾一切对我亲吻。她们那唇与舌带着令人惊恐的一丝粗野在我脸部搜索不止,直到最后让我的在黑暗中老泪纵横——因为这时我竟想到了米米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她们此刻对于我、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也同样想不出比亲吻更好的办法了。

    真是由衷的感谢她们,在她们双倍的温暖体恤、以及无形的鼓励之下,我奇迹般地挺住,竟然在淳于林喜悦而激动的禀报中能够侧耳倾听。当然我仍卧榻上,一是体力不支,二是一个即将被扶上王位的老人已对这类禀报彻底乏味。淳于林将军告知:经过一班人全力忙碌,各种事项均已周备;宴会、典礼、贵宾、仪式、祭祀、阅兵、颂诗……几乎无所不包;另外,由大言院贡献的一座厅堂已改建王宫,如今装扮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届时将鸣放火炮六响,十二支铜管一齐欢奏;城邑外贵宾除那个最大的亲戚部族之外,还邀请了七八个小部族……我听后暗自惊喜,因为一些闻所未闻的礼仪事项、第一次听说的奇怪名堂,他们竟可以在二十多天内弄得一应俱全。这除了极高的办事效率之外,也实需渊博的知识;而据我所知,城邑内所有人等,均无这方面的奇异人材。出于好奇,我不得不问几句原委。淳于林将军的回答则简洁明了:

    “先师,在我们彼岸来的这班人中,对这类事是不会有什么大难为的。”

    淳于林最后告知大典之日,使我又是一阵惊讶。因为时间过于仓促了。我借口还要备下一些好的行头,想拖延几天;淳于林马上说:“先师不必过虑,一切已悉数弄好。王冠是纯金的,我掂了掂,比一张弓还要沉呢。衮服也做得考究,共三件,式样尺寸都再三琢磨,不会错的……”

    我再无言。

    三天之后就得放弃“先师”的称号了。这竟让人产生出特异的恐惧。

    第三天夜,我再无法在榻上躺卧,对身边的“乌阿”和米米说:“扶我出去走走吧!这脚气病非把我提前打发了不可!”我在她二人的搀扶下往街巷走去。到处是浓烈的喜庆气氛,灯红得让人发腻。我让她们引我远一点,躲开这喧闹与红色。她们问到哪里去?我想了想,说就到沙岸上去吧!

    我又伫立在甘子墓前了。这时我比以往更加清楚,在这些年里,我爱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超过甘子。他是我暮年里真正的安慰,他是一切……海浪哗哗作响,不急不缓冲涮沙岸。星星繁密,然而无月。黛蓝的海水荡着星辰,多么神渺难测。我仰头看去,目光掠过一片苍茫。再往前,无尽的远途即是彼岸。那是我的故地,居住着杳无音信的亲戚。他们几千年后也难以遗忘我这个不肖子孙。

    那时候他们会对我指指点点。他们议论起我来会说:看,一个在逃犯!或者说:看,一个羞羞答答做了皇帝的人!

    面对这片茫海、比茫海更其难测的历史,我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谁来见证和记录这一切呢?有些隐秘将随肉躯埋葬,永无回应永无诠释。谁知道呢?我在最不适宜于做新郎的时候却不止一次地完婚;在最厌恶皇帝的时候则戴上了王冠;今后大概还要在最不愿意死亡的时候死去!

    看看吧,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了一个老人。

    “今个是几日了?”我像在询问夜海。

    “先师,第三日了,明天一早就……”她们一块儿回我,声音小得如同鸥鸟悄语。

   

                    1992,8,8――1996,6,10

                                        于龙口-济南-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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