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美文共赏 >>中、长篇
番外篇/王秀梅
作者:王秀梅 发布时间:2019/1/4 点击次数:230 字体【

 

  按照计划,今天他带老婆儿子来樱花谷玩。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如果没有那个微信的话。
  夏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加了对方微信的。他的微信好友有五百多人,常聊天的无非就是那么二三十个。因此,大多数所谓的好友,他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他们都像尸体一样躺在他的手机里。当然,他也像尸体一样躺在许多人的手机里。
  他是正在给老婆拍照的时候,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不雅视频。他和小李的不雅视频。他差点给吓个半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你是谁?
  对方答:
  你该减肥了。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胖了不少。跟大多数坐办公室的人一样,他渐渐懒于从工作喝茶看报纸的模式中走出来,加上还应酬了很多酒局,因此他的脂肪以吓人的速度堆积下来。他故意不去在意,仿佛不在意就还没那么不堪。因此那视频里的自己就格外地让他震惊,他几乎要感激跟那堆臃肿的肉缠磨在一起的女人了。
  老婆在喊他,她摆好下一个姿势已经两分钟了。他匆匆忙忙地告诉她和儿子,自己接到一个临时工作任务,必须马上离开。老婆的脸沉下来了。
  “夏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大概是忘了。”老婆说。
  他愣了一下。他的确忘了。
  “我去给你订个蛋糕,晚上带回家。”他说。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蓬艳着的樱花树。因为对方——他现在给对方取了个名字叫敲诈犯——给他规定了时间,并且时间极度不宽裕,他必须跑起来。他碰撞着那些障碍物,人和树,惹来好几声咒骂,有个脾气差的男青年甚至撸起袖子要动手揍他,因为他碰到了其女朋友的胸部。他像个揩了油后急速溜掉的流氓,跌跌撞撞地缩着身子跑出樱花林。
  夏商的车就停在樱花林外的路边上,但他被告知不许开自己的车,也不许搭同事朋友的车。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某个停车场,那里为他准备了一辆车。
  樱花林在郊区,靠近乡下,从那里到敲诈犯指定的停车场需要多长时间,夏商也不很清楚。要命的是,今天是樱花节开幕,几乎全城的人都集中在来樱花林的几条主要道路上,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这种情况下,很显然,打出租车是别指望了。哪个出租车司机如果跑到这里来拉生意,那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夏商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他一边打开手机看着时间流逝,一边发动脑筋想办法。他看到一个当地人,骑在一辆正在行驶的摩托车上,正从车缝中左突右冲地挤过来,立即跑到他前边,抬起胳膊拼命挥舞。他不能错过这天赐的机会。
  “我需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白冬停车场,我给你钱。”夏商说,“请你把我送到白冬停车场。”
  “白冬停车场?那可是挺远的哦!”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操着一口改良过的普通话,听起来母语应该是在南方江浙一带。
  “我给你钱。”夏商强调道。“两百,两百行不行?”
  “恐怕不太行哦,你看看,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樱花节哦,这路都堵到天上去了。再说了,大哥,我也有事哦,跟你是反方向哦。”
  又一个敲诈犯。我咒你回头轮胎爆掉。夏商愤愤地在心里骂着,却无计可施,只好把价钱往上加码。最后他们以六百块成交。夏商很被动地先往摩托车手的支付宝上转了六百块,这才得以启程。
  “放心吧,半小时准到。我这坐骑,不是吹牛,给我一匹汗血宝马我都不换。”
  摩托车呜咽一声,像一只猛兽忽地驮着他俩蹿了出去,夏商赶忙一把搂紧摩托车手。摩托车手的后背强壮而粗野,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夏商从没这么紧地跟一个男的贴在一起,浑身都不自在,感觉有点痒痒。
  棕夹克驾驭着它的车,还忙里偷闲地问夏商:
  “哥们,出什么事了,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有麻烦?有就吱一声哦,弟弟我道上朋友多,没有摆不平的事哦。”
  夏商看不到自己的脸色难看到什么程度,他只是心急如焚。棕夹克的坐骑的确不慢,作为一辆摩托车来说。但现在骑在胯下的哪怕是火箭,也阻止不了夏商的焦急。中午到来了,行人们都在静默着赶路,回家吃饭或是利用这段时间去干点什么。过去他就常利用这段时间去干小李。单位的午休时间从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足够他跟小李从从容容地做爱做的事。四月的天光在中午时分白亮得吓人,天空明净,仿佛一面蓝玻璃。大自然是这么千变万化,让人不得不明白自身的局促。夏商在这白亮的天光下,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就要瘫化了。
  夏商心头涌动着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他不敢把此事告诉棕夹克,无论棕夹克道上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很多。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棕夹克的坐骑能在半小时内把他送到目的地,别无他求。然而,坐骑却明显慢了下来,棕夹克扭动把手,坐骑像被鞭打的畜生一样呜咽了两声,速度还是没有快起来,后来干脆停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夏商努力地把头攀到棕夹克的肩膀上,探看摩托车出了什么情况。
  “没油了哦。”棕夹克说。
  “我操!”夏商说。
  “你操死它也没用。”棕夹克说。“那边有加油站。”
  夏商看了看一百米开外的加油站,说:
  “那还等什么,跑啊!”
  夏商飞快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看来,摩托车是他赶到目的地最理想的交通工具,速度快,还可以在车阵里穿行,可以钻小胡同。此时此刻他不适宜更换其他交通工具,那太不现实。公交车根本不能考虑,出租车呢,打车的时间说不定比推着摩托车去加油站还要长。
  “我给你加钱!”夏商说。
  “好唻!”
  棕夹克推起它的坐骑,撅起屁股就跑。夏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为自己的前途又支付了一笔汽油费。
  之后,他们选择了两条近路,一条正在维修,路两头矗立着蓝色挡板,棕夹克从两块挡板中间挤过去,像犯罪分子逃亡一样,在施工场地穿行,黄色的泥尘包裹了他们。另一条近路是小胡同,比在马路上按部就班地前进可以节省一半多的路程,问题就是路面坑洼不平,夏商感觉屁股已经颠成了几十瓣。愤怒的坐骑还剐蹭了一位阿姨的衣袖,夏商没时间跟对方斡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抛过去,他们继续取道小胡同,穿行而去。
  几乎是差不多半个小时刚到,他们赶到了白冬停车场。这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到夏商根本无从分析敲诈犯躲在什么地方。这里一字排开三栋高层写字楼,一楼全部是店面,还有一间规模很大的商场。停车场临街,街对面是另一家大型超市和一个通讯城,敲诈犯可以藏在任何一扇窗户后面。而且,敲诈犯一定是有同伙的,起码在樱花林那里有。至于他们一共有几个人,这完全不好预测。
  棕夹克是个有点好奇心的人,完成他的工作后并没马上离去。夏商一边发微信给敲诈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赶到,一边对棕夹克说他该离开了。棕夹克四处看看,说:
  “哥们,你确定真不用我帮忙?我看你是摊上事儿了哦。”
  “求求你快走吧。”夏商说。
  棕夹克耸了耸眉毛,骑上他的坐骑离开了。剩下夏商,站在停车场中间,茫然四顾。此刻,夏商觉得这地方到处都是敲诈事件的密码线索,但是它们深藏不露,像高楼大厦里的无数房间一样深不可测。漂亮的姑娘们在这个时尚的地方来来去去,才四月份,她们就露出大腿和雪白的胸。这里就像北京的三里屯,你如果想看漂亮姑娘,就来这里没错。
  微信提示音响了,砰砰两声。这是开枪的声音,小李从网上给他下载的。夏商这才想起,他还没给小李打个电话呢,不知道小李是不是像他一样也受到了敲诈。但他毫无时间,敲诈犯把他的时间分割成碎片,每个碎片都毫不浪费。他头一次觉得时间真他妈是个稍纵即逝的鬼玩意儿,跟他十多年来在办公室里度过的那些时间,完全不在一个系统里。
  敲诈犯在微信里命令他,往停车场南头走,N区,一辆宝马,尾号88,一分钟之内。于是夏商再度开始了奔跑。他不记得自己的上一次跑步是在什么时候了,仿佛在十几年之前,或者足有二十年了?他边跑边想,心脏在胸腔里奔跳得厉害,氧气缺乏,有种马上就要窒息的感觉。
  跟那辆尾号88的宝马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在第一时间敏感地对接上了,这让夏商异常恼怒,仿佛自己立即也变成了这个年轻人的同类:他的形象和气质完美地说明了他底层人的身份。时尚却廉价的衣服,一高一低耷拉着的肩膀,狡黠粗鲁的眼神。夏商讨厌自己被动地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果然,这个底层青年也是敲诈犯安排的,他给夏商送来了这辆宝马的钥匙,另外还有一部新手机。更要命的是,夏商拿到新手机后,立即得到了敲诈犯的最新指示:接下来,他要跟这个底层人一起完成下一个任务。
  “我靠,宝马吔!我不是做梦吧?”底层人坐在副驾上,大惊小怪地摸摸这里动动那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相。
  “你还有心思欣赏这辆该死的车?”夏商恼怒地问道。
  “放轻松点嘛,大哥。”年轻人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夏商开着车,缓缓地跟在几辆车后面。停车场出口近在咫尺,但那几辆车却像蜗牛一样蠕动,后来干脆不动了。夏商气急败坏地拍打方向盘,宝马发出凄厉的笛声。他觉得这笛声正是自己的内心写照。
  “喂,你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该死的事情了。”他吩咐年轻人。
  “我有名字,我不叫喂。”年轻人说。
  “好吧,你叫什么?”
  “郭靖。牛吧这名字?”
  夏商一时没弄明白郭靖这名字为什么牛,只是依稀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为什么牛?”他问。
  “郭靖,大侠啊!射雕英雄啊!”
  郭靖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仿佛夏商不知道郭靖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么一来,夏商终于想起郭靖是谁了。
  “我还能不知道郭靖?逗你玩你还当真了。我看《射雕英雄传》的时候才上小学一年级,这世界上还没有你呢。”
  夏商回忆起他上小学一年级时,村里打谷场上放了一台VCD,大人小孩坐着小板凳,面对屏幕上展现出的那个奇异世界,脸上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惊讶和感动。他那时候跟好多男孩子一样,梦想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一名大侠。
  “我老爸崇拜郭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妈说,我爸差点把我送到少林寺去学武功。”郭靖说。
  夏商烦躁不已,这首先是因为他们迟迟被堵在出口后面,其次,当他把这辆该死的宝马开出停车场之后,那件该死的任务该如何去完成?
  他不再听郭靖的大侠梦,打开车门,怒气冲冲地走到出口。停在那里制造了拥堵事故的是一辆北京现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正在谢顶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埋头捣鼓,头顶上圆圆地亮着一圈油腻腻的黄色头皮。夏商朝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在这干什么呢,挺尸啊?你不想走,我们还想走呢!”
  谢顶男人抬起头,也怒气冲冲地说:
  “他妈的,这什么世道,连付个停车费也要扫描二维码!人民币是不是以后就不印了?”
  夏商看了看,果然没有收款员,代替收款员的是一台机器,上面画着一张硕大的二维码图。夏商掏出自己的手机扫描二维码,对谢顶男人说:
  “我给你付了。要与时俱进知道吗?”
  谢顶男人拿出一张五块钱,从车窗里递出来:
  “哥们,谢了。”
  夏商不耐烦地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你耽误我这时间,五块钱够吗!”
  谢顶男人把那张紫色的人民币缩回车内,关上车窗。夏商气呼呼地回到宝马上,郭靖说:
  “大哥,你是大侠。”
  “你才是大侠。你跟你爸都是他妈的大侠。”夏商说。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开到白夏街上。
  “大哥,咱们去哪儿?”郭靖小心翼翼地问。因为夏商开得太猛,差点撞到一个打算过马路的老太太。
  “去哪儿……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去哪。”
  “我觉得,咱们应该去蹲守。”
  “蹲守?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得去侯总的公司,当然,也不一定是公司,可以是别的地方,他出现的地方,在附近隐蔽起来,盯着他,找机会。这就是蹲守。”
  夏商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办法。“活了四十年,没想到要当绑匪了。那混蛋居然让我当绑匪!他居然要把我变成绑匪!”
  没错,敲诈犯交给他的任务就是,跟这个名叫郭靖的年轻人一起绑架一个姓侯的大老板。
  夏商把车开得飞快,不小心闯了一个红灯。郭靖提醒他,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因为他们闯红灯肯定被拍照了。关键时候,任何一点疏忽大意都有可能让他们雪上加霜,或者说后患无穷。
  郭靖这番话说得当然很有道理,夏商转头看了看这个显得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觉得他比自己镇定得多。
  约莫中午十二点多,夏商把车开到了侯总公司对面。他们再一次面临了几个现实问题:怎么蹲守?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车停在路边?显然不合适。而且,就算找到地方隐蔽好了,如果侯总一直待在公司不出来,怎么办?或者,他现在到底在不在公司?
  他们把这几个问题排列起来分析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先确定侯总在不在公司。怎么确定?夏商说:
  “你扮成送快递的,去打探一下。”
  郭靖立即不满地反问:
  “为什么是我?”
  夏商上下看看郭靖,说:
  “你觉得咱俩谁更像一个送快递的?”
  郭靖被这句话噎住了,又不甘示弱,就说:
  “当然我更像了!像你这种又老又胖的人,快递公司根本不可能要你!”
  这下轮到夏商被噎了。他发现自己的确干不了快递员这个行当。假如有一天他失业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可以供他选择?他不知道。而这种可能性,过去他认为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存在,现在却成为一种可能了。如果这个任务他没有完成,那么,敲诈犯就会把他跟小李的视频公开发布,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失业。想想吧,他是一名公务员,不是一般老百姓……
  夏商不敢想了。他甩甩脑袋,命令自己集中精力先对付眼下的事情。郭靖在乱翻宝马车,夏商问:
  “你找什么呢?”
  “你觉得我在找什么?你让我当快递员,我总得手里拿个快递吧?”
  哦!夏商闭上眼睛,呼气,命令自己稳住。问题接踵而来,而且,似乎每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问题,都足以让他们无计可施。
  不过,几秒钟后,郭靖就有了办法。他让夏商在车里等着,扬言不超过五分钟就解决这个问题。夏商盯着车上的时间显示,默默地等着,盯视着马路对面的那栋大楼,同时也观察着车外的世界。他记得自己刚毕业分配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露天服装市场,一整条大街都飘荡着红红绿绿的廉价衣服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后来慢慢的,市场拆掉了,许多大楼慢慢地立起来。其中最气派的,就是对面的侯氏公司。关于侯氏公司的起家史众说纷纭,人们普遍相信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它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坊间流传着对这家公司老大侯总的一个绝佳外号:猴孙。这个外号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人们的仇富仇恶心理,以及阿Q般的自我安慰。瞧,那个猴孙又在电视上瞎掰掰了。通常人们谈论他时,用的都是类似风格的语言。
  夏商也是人,也有符合人性的仇富心理。他跟老婆辛辛苦苦地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了一套不大不小的住房,却需要用三十年的时间来还贷款。儿子上学,他狠狠心选择了一家双语寄宿学校,每年要为此支出不小的一笔费用。他们时时都在捉襟见肘地生活,而猴孙却可以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拥有这么一大栋该死的大楼。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忽然有人敲窗玻璃,吓得夏商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一个高个子交警,严肃而又傲慢地示意夏商打开车窗,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朝夏商勾一勾:
  “驾驶证。”
  夏商的心咚咚地跳,像不受控制的鼓槌。他暗暗地抱怨,老天爷,害怕什么就来什么。在这个关键的日子,他最好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留下任何记录。然而,他先是闯了红灯被拍照,现在又违规停车被察看驾照。仿佛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还好,没被罚款。高个子交警只是命令他把车停到前方五十米远的停车场里等人,这次只给个口头警告。
  他顾不上为交警像呵斥狗似的态度而生气,立即把这该死的车开到了交警所说的停车场。这是一家咖啡厅停车场,还好,在停车场照样可以看到侯氏公司那牛哄哄的大楼,只是方向斜了大概三十度。这样更好,安全一些。
  夏商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但其实只过去了六分钟。他刚把车停好,郭靖拉开车门敏捷地钻进来。
  “你不是说五分钟就够吗?”他问郭靖。
  “你还好意思说!我找车不得花时间呀?要是跟你这样的人搭档去抢银行,我抱着一大包钱跑到路边,却找不到车了,还不痛痛快快地被逮住啊?”郭靖没好气地说。
  “你这意思,我开着一辆明晃晃的宝马,明晃晃地一直停在路边等你作案归来吗?”夏商一眼看到郭靖拿着一个快递,是个大信封,鼓鼓囊囊的。“哪偷的?”
  “快递车上的。”
  “还真是偷的啊?”夏商抬高了嗓门。
  “我的大哥,你要不要拿个大喇叭出去喊几嗓子?我不偷怎么办?你给我变戏法儿变出一个快递来?”
  郭靖把大信封放在腿上,仔细看快递单上的字,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快递单,对夏商说:
  “你来写。我写字不好看。”
  “写什么呀?”
  “我的大哥啊,当然是写侯总的名字啦!要不然我去把快递送给谁呀?”
  “你倒是精明,到时候警察按照笔迹,一下子就找到我了,你这个真正的贼却逍遥法外。”夏商马上想到,自己又要留下一条线索了。
  “那没办法啊,谁让你是有文化的人呢。我跟你说,我一共没念过多少书,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有时候还写错呢。”郭靖把快递单递给他,“快点吧我的大哥,时间宝贵啊!”
  郭靖一提到时间,夏商立即没辙了。他在快递单上写下猴孙的名字,又在寄件人那里龙飞凤舞地胡乱编了个名字和手机号码,说:
  “这能行吗?是不是还要快递公司盖戳什么的?”
  郭靖把快递单撕下一张,贴在信封上,覆盖掉原先的,大咧咧地说:
  “谁会去在意有没有戳。”
  好吧,目前也没别的好办法,时间宝贵。夏商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还不如一个小混混。
  “大哥,你猜这里面是什么?我觉得像是一条烟。”郭靖拍拍信封,说,“一定是好烟。外国烟,真想拆了尝尝。大哥,我去了啊。”
  郭靖打开车门,忽然又关上了:
  “目标出现!”
  是猴孙,从那栋冠冕堂皇的大楼里出来了,没坐车,一行三人,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夏商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他使劲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它们却依然抖个不停。
  “大哥,你这么年轻,不会是得了帕金森吧?”郭靖斜眼瞅着夏商,揶揄道。
  “我这是愤怒!我他妈的是因为他而坐在这里的!敲诈犯跟他之间一定有深仇大恨,说不定是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什么的,却要由我来干这脏活。”
  “嘘,别唠叨了!”郭靖捂住夏商的嘴。那只手汗津津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气味,差点让夏商呕吐。
  猴孙一行两男一女,穿过马路后径直朝咖啡馆走来。可怕的是,他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竟然跟宝马擦身而过。夏商本能地躬下身子,把自己尽可能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爆出黄豆大的汗粒。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瞧给吓的。”郭靖推推把头趴在方向盘上的夏商,“他们已经进去了。”
  夏商抬起头,问:
  “进哪儿了?”
  “咖啡馆。”
  “刚才他往车里看了!那猴孙往咱们车里看了好几眼!”
  “那又怎么样?玻璃上贴着膜呢,你怕啥?我的大哥啊,你属老鼠的吧?”
  夏商恨自己在郭靖面前露出这样的窘状,简直是太尴尬了。但是刚才猴孙往车里看那几眼,说真的,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夏商的企图。他到底看到我了没?还是,我只是做贼心虚?夏商在心里反复地自问着。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们两人就一个问题进行了争论:是跟到咖啡馆里,还是继续坐在车里。夏商认为安全起见,应该待在车里等待。郭靖认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跟到咖啡馆里,而且要坐到他们附近,这样便于观察猴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另外,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呢,郭靖补充道,你可别忘了,我的大哥,老大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到晚上九点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哦,要命的晚上九点!夏商从没觉得时间是如此宝贵。最后他采纳了郭靖铤而走险的意见。
  他们下了车,夏商小心翼翼地锁了车门,又反复拉了好几次。要知道,这车上里里外外都是他俩的指纹啊。
  “自然一点,大哥,像我这样,镇定。”郭靖边走边提醒夏商。
  “废话,我要是像你那样天天混社会干坏事,我比你还镇定。”
  “你怎么知道我是混社会的?看来我在江湖上大名远扬了。我的确是一名大侠,我干过很多了不起的事,说出来能吓死你。”郭靖油嘴滑舌地说。
  “充其量就是小偷小摸吧。”夏商揶揄道。
  自动玻璃门打开了,夏商觉得自己的腿有一万斤重,仿佛进了这个门就进入了地狱,再也回不到人世了。
  但是无论怎样都没有退路,夏商无助地听从郭靖安排,坐到了一个在他看来有点危险的位置上。实际上,无论这间咖啡馆有多大,无论坐在哪个位置,夏商都感觉很危险。按照郭靖的意思,最好能直接坐到猴孙身后,但无奈那张桌子已经被别人占据了。不仅如此,他们发现猴孙前后左右的位子都已经有了客人,看来,猴孙的位子是事先预留的。
  为此,郭靖感到深深的遗憾,因为完全窃听不到猴孙他们的谈话内容。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场刺激的间谍游戏。
  “我说,大哥,别这么啷当着脸行吗,你想想,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
  “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上苍?”
  “当然了!大哥你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什么呀?”
  “为的什么?”夏商一时被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难倒了。“穿衣吃饭,住房买车,养老育小,要是有余力,享受生活。”
  “就这么多?”
  “你还想干什么?就这些已经让人屁滚尿流了。哦,你太年轻了,不懂。”
  “大哥,我都十九了!在我们老家那块儿,十九岁早就当爹了,孩子都快打酱油了。”
  “你老家在哪儿,你们那里为什么不遵守婚姻法?那可是法律啊!”
  郭靖眨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这小孩心眼还挺多,夏商想。
  猴孙一行三人聊得很愉快,点了三份牛排,看样子打算继续聊下去。郭靖吸吸鼻子,对夏商说:
  “大哥,你吃过牛排吗?”
  “牛排谁没吃过,又不是龙肉。”
  “我就没吃过。”
  夏商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不过为了面子,他不得不请郭靖吃一顿牛排。郭靖很认真地看着夏商如何使用刀叉,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你才十九岁,为什么不上学?”
  “我小学都没上完就出来混江湖了。”郭靖答非所问。
  “爸妈不供你上学?还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
  “那不可能!我爸我妈对我可好了,恨不得我读到博士后,然后读到外国去。我们家也可有钱了,是我们那一片最有钱的。我爸是大厂长。”
  “哦,是吗,什么大厂啊?”
  “说了你也不懂。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是生产一种神秘芯片的。这可是秘密啊,不能跟别人说。”
  “哪方面的芯片?”
  “唔,就是……大体可以这么说吧,是一种可以让人换一种活法的芯片。比如说吧,你要是对你这一辈子不满意,只要购买这种芯片并植入到特定的位置,你就死了。当然不是真死,你还会复活。你复活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在购买芯片的时候要跟人家说清楚。但是,只有购买一次的机会。所以,你得想好了,别到时候又后悔。”
  郭靖说得有板有眼,把夏商逗乐了。今天从早晨到现在,他都没有笑过。这一笑,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就对郭靖说:
  “你好好盯着猴孙啊,我去一下洗手间。”
  夏商去洗手间是为了给小李打电话。此时他觉得打电话也是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还好洗手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静悄悄的。最里面一间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打印着几个黑字:维修勿用。
  夏商走进维修勿用旁边的格子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李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小李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问他:
  “大中午的,干吗呢?”
  小李有午休的习惯,现在应该是在睡午觉。夏商压低声音问:
  “今天有没有反常的事情?”
  “反常?什么反常?你说什么呢?”
  “你今天有没有收到陌生人的微信?”
  “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夏商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小李说: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陌生人的微信?”
  “我是说,有没有一个陌生人给你发微信,威胁你?”
  “没有啊!”小李彻底醒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我跟你说啊,你仔细听清楚了。今天早上,我收到一条微信,发微信的人知道咱俩的事。他手里有咱俩的视频。”
  小李一下子慌了:
  “啊?真的吗?这可怎么办呀老夏,我以后还怎么活呀!我才二十多岁!他是不是要钱,要多少?咱给他吧,好不好?”
  “你别慌,别吵吵,”夏商的耳朵里传来小李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姑奶奶,你先镇静下来行不行?我正在处理这件事呢!你记着啊,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老天爷,幸好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你一旦收到什么微信啊短信啊邮件啊什么的,立即通知我,听到没?”
  小李已经在电话那头哇哇哭起来了,边哭边说:
  “什么人这么缺德呀……是不是你家那个黄脸婆……”
  “闭嘴吧!”夏商不耐烦了,“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她。”
  “你了解什么呀你了解……”
  小李还在说着,夏商把电话挂掉了。女人哪,唉。他叹着气,想到自己此刻是在洗手间,应该撒泡尿。他意识到从在樱花林接到那条微信到现在,他竟然一泡尿都没撒过。想到这儿,他立即感到膀胱充盈得厉害,尿意汹涌而来。他解开裤子,却发现自己的家伙不那么好使,几秒钟过去了,都没滴出一滴尿。越是这样,他越是着急,越着急就越是感到憋得难受。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淅淅沥沥地开始排便了。完了,他想,我才四十岁,难道前列腺就要开始怠工了吗?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好不容易把膀胱排空之后,正在洗手的当儿,夏商看到了诡异的一幕:最里边格子间的门忽然打开了,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夏商诧异地看着这个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
  “你怎么会在那里?”夏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男人。
  “我怎么会在那里?很简单啊,我在那里拉屎啊!”
  “那……不是贴着维修勿用的告示吗?”
  “又不是我贴的。”
  “可是,你不应该使用那个马桶的啊!”
  “谁规定我不该使用?你吗?你算干吗的?”陌生人洗完手,放在烘干机下面呼呼地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很多贴着维修告示的马桶,其实并没坏。是保洁工人懒,不想打扫那么多。我就看不惯他们懒。”
  夏商吃惊地看着陌生人烘干手,走出洗手间。在门口,陌生人转过头,宽厚而又理解地一笑:
  “老兄,你遇到的事情,哥们儿我也遇到过。我告诉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花钱消灾。不过,我还告诉你,你花了钱,灾也消不了。简单一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喂,喂,你先别走,麻烦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好吗?”夏商急得差点要上去拉住陌生男人。
  “我又不认识你。”陌生男人先说了一句让夏商有点放心的话,但是,他在最后时刻又说了一句让夏商崩溃的话:“不过,我可是录下了你打电话的过程哦!”
  可怜的夏商,等他追出去的时候,陌生人早就没影了。夏商像做贼似的在座位上坐下来,扭着脖子四处张望,餐厅里没有陌生男人。郭靖纳闷地问:
  “撒了泡尿怎么脸色刷白?你找什么呢?”
  “郭靖,你看没看见一个长得挺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的男人?”
  “看见了啊,已经离开了,往东走了。要不要追?”
  “追你个头!这一个爷还不够咱们守的?”夏商气急败坏地说。
  “大哥,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让人这样勒索?”郭靖已经把自己的那份牛排吃完了,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上下舔舐着嘴唇。
  “你别像一条狗似的舔嘴行不行?我犯了什么事用你管吗,小屁孩。”
  “你不说也可以,那让我来猜猜。男女作风问题,对吧?”
  “注意措辞啊!那叫感情问题!”
  “哈,还真让我猜对了。”郭靖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夏商盯着那两颗小虎牙,愣了一会儿神。他小时候也长了两颗小虎牙,后来它们被医生用钳子拔掉了。其实他很喜欢那对小虎牙。
  “你呢,小屁孩,你做了什么坏事?”
  “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就是借了别人一点东西。”
  “你直接说偷不就完了?”
  “可不能那么说大哥,你把男女问题说得那么好听,却把借东西说得那么难听,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们两人正说着,忽然,那边猴孙站了起来。夏商差点也站起来,让郭靖一把按住了。“稍安勿躁!”他说。
  原来猴孙是尿急了,要去洗手间。他离开之后,剩下那一男一女立即把头对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郭靖很肯定地说:
  “那两人是在算计猴孙吧?”
  “你操那么多心也不嫌累,生意上的事情你懂什么,还不知谁算计谁呢。”夏商小声呵斥郭靖,“好好操心你借东西引发的后果吧。”
  “我跟上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没等夏商反应过来,郭靖已经站起身,朝洗手间去了。
  片刻,猴孙和郭靖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夏商指责郭靖太不注意安全了:
  “你难道想在洗手间里绑架猴孙?真是异想天开。”
  郭靖得意地龇龇小虎牙:
  “大哥,我这一趟没白跑,除了撒了一泡痛快的尿之外,还探得了一个重要信息。”
  “在洗手间里能探听到什么重要信息,别逗了。”
  “大哥,这你就业余了。跟你说吧,很多信息你在正儿八经的地方听不到,在洗手间里却能听到。你说怪不怪,很多人就愿意去洗手间打电话,说些在别的地方不能说的事。那猴孙啊,还真是在涮那一男一女,还是老东西滑头。”
  夏商心里乱糟糟的,他觉得郭靖废话太多了。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子有时候还能蹦出那么一两句挺有道理的废话。
  “你还是操心一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吧,他们谁涮谁,咱们不管。”
  “大哥,跟你说,猴孙约了人晚上见面吃饭,咱们可以找机会下手。”
  “吃饭的地方能找到机会下手吗?开什么玩笑。这里也是吃饭的地方,你给我下手看看?”夏商没好气地说。
  砰砰砰!就在这时,夏商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这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他看到猴孙正往这边看过来。郭靖说:
  “唉哟我的大哥,你把手机铃声调这么大声干什么,看来真是老了,耳朵背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咱们暴露了吧?”
  “是啊,暴露了!快跑路吧咱们!”郭靖夸张地说。
  回到车里,郭靖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声,说:
  “唉呀妈呀,这一个小时在餐厅里,话都不敢大声说,憋死我了。大哥你不憋呀?还不赶紧发泄发泄?”
  “别吵吵,我在想下一步怎么办。要不然咱们投案自首去吧。”夏商沮丧地说。
  “哈哈大哥,你还真以为咱们暴露了?放心吧,没暴露。到现在为止,咱还什么都没干呢。你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了,当时又不是只有他猴孙一个人往咱那边看。怪只怪你那铃声太帅了。”
  夏商掏出手机把铃声改了。好在刚才那条微信只是广告推送。他意识到细节很重要,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说不定就能坏掉一件大事。他们认真地讨论了一番接下去的行动,最后决定先去猴孙晚上吃饭的地方踩踩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他们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而且就在他们计划下一步行动的时候,猴孙一行三人已经结束了冗长的用餐。他们穿过马路,回到侯氏公司,在停车场分手。一男一女驾车离开,猴孙一个人走进旋转玻璃门,上楼去了。
  看这情形,下午肯定没机会了,夏商也就听从了郭靖的建议,两人去猴孙提到的酒店踩点。
  本来夏商没抱什么希望,在他的想象里,酒店那样的地方,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但等他找到那个名叫“世外竹院”的地方,却发现事实跟想象完全不一样。
  简单说,“世外竹院”还真有点隐居于闹市之外的味道,离热闹的市中心并不远,二十多分钟的车程。主要原因是那一带尚未完全开发,只在几百米外开发了一处住宅楼,大概刚交付不久,搬来的居民并不多,因此商业也还没发展起来,总体比较僻静。“世外竹院”那一带本来就是一片野生竹林,老板借势圈起一块地,盖了几栋别致的平房,看起来像农家院落。
  “大哥,你不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吗?”郭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夏商却没那么乐观,虽然他也认为环境幽僻是个有利因素,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要干的是绑架呀!绑架!这个平常只能从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如今活生生就要在现实里上演了。根据从影视剧里得到的经验,没有一场绑架最终能收获成功的结局。
  “唉哟我的大哥,那是电影电视剧,都是演的,假的!你知道现实生活中有多少警察破不了的案子吗?多了去了!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哦,对了,你是那道上混的,你有经验。”夏商说。
  “大哥,你能不能别每时每刻都忘不了讽刺挖苦我?就现在的处境来说,咱俩是一样的,你并不比我高尚。而且,你犯的是男女问题,那是道德问题!我只不过向别人借了点东西。”郭靖梗着脖子,很不满意。
  “我那只是触犯了人类行为水准中的道德红线,可你是偷窃,那是犯罪!是触犯刑法!”夏商反击道。
  夏商内心里的愤懑,主要因为他被动地跟这个小社会混混成为了搭档。并且这个小混混声称自己并不高尚多少。此时此刻,夏商恨透了小李,当初若不是小李主动引诱,就没有他夏商今天的不堪。
  恰恰这时候,小李又来了电话。夏商小声说:
  “出什么事了?”
  小李在那边哼哼唧唧地说:
  “没什么事,我就是害怕。”
  “没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我不!人家害怕!”
  夏商此刻一点都不愿意再跟这个女人多啰嗦一句,他果断地摁断了电话。郭靖语重心长地说:
  “红颜祸水呀大哥!女人不能沾,漂亮女人更不能沾。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毁在女人手里,比如那谁,董卓,吕布,是吧?吕布那是多么了得的英雄,结果活生生地让貂蝉给毁了。”
  “少说两句吧,毛还没长全,懂什么。”
  “我的毛一根都不比你少,不信咱比比。”
  跟郭靖比嘴皮子,夏商占不了上风,还得修炼修炼。他们在竹林四处转了转,发现“世外竹院”的卫生间在室外,位置比较隐蔽。为了营造意境,主人在卫生间三面种植了竹子,只留下一条石板小路通向包间。卫生间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竹轩”两字。
  起初夏商也不知道这是卫生间,他们看到一个服务生急急忙忙跑进去,一会儿边系裤腰带边走出来,郭靖说:
  “咦,这服务员看起来好像是去这个包间撒了一泡尿的样子。”
  夏商顿时明白了,说:
  “废话,去卫生间当然是撒尿了。”
  “这是卫生间吗?可是,大哥,‘竹干’是啥意思啊?”
  “还竹竿呢!真是不学无术,那叫竹轩!在古代,人们曾经称厕所为轩。”
  “是吗?哈,我还以为这是个包间呢。怪不得闻着味道不太对劲。大哥,你真有学问。”
  于是郭靖提议把绑架猴孙的地点定在竹轩。夏商四下里看看,的确没有比竹轩再合适的地方了。总不能蒙着面,闯到包间里去明晃晃地绑人吧!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办法可供商榷,比如先把猴孙的司机迷晕,然后假扮司机,直接劫人。如果使用这个办法,那么就有个问题,假扮司机的差事必须由他来完成,因为郭靖不会开车。夏商无论如何无法说服自己去干这件事。况且,这个桥段在影视剧里实在看得太多,虽说假扮司机的那些人个个英武帅气,但演戏是演戏,现实归现实,夏商不相信现实会像影视剧桥段那么完美。或者可以说,夏商完全没有自信会把那一幕演好。
  他们把车找了个地方停好。这个地方还比较理想,既不令人生疑,又离竹轩不太远。晚饭是在车里解决的,面包火腿肠加矿泉水。
  然后,他们一直并肩坐着——可以说是并肩吧,他们两人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座位上。就在刚刚,他们的目标顺利出现,走进其中一个名叫人面竹的包间。郭靖在手机上百度“人面竹”,大惊小怪地说:
  “人面竹还真像人脸哦大哥!”
  “你最好别乱查东西,会在手机上留下记录的!”夏商记得看过一个电视节目,讲的是一个破案过程,警察就是根据手机里的浏览记录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一想到犯罪嫌疑人这五个字,夏商浑身都打起了冷战。他试探着问郭靖:
  “咱们要是现在收手,就算不上有犯罪嫌疑,对吧?”
  郭靖肯定地说:
  “当然了!只是思想上有嫌疑,但咱们国家的法律不管思想犯罪。不对呀大哥,你是不是想打退堂鼓了?”
  “其实我一直想打退堂鼓。你想想啊,这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我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夏商老实地说。
  “那你再想想,如果敲诈犯把你的视频抖搂得满世界都是,你老婆,你儿子,你丈人丈母娘,你单位的领导同事,他们全都看到了,而且不仅仅是看到了,你的公职也保不住了,这重大不重大?”
  这还用说吗,简直是夏商此生中最重大的一件事了。想想那个场面,夏商敢肯定,如果它真发生了,他是绝对没脸在这个世上苟活,必须要以死谢幕的。
  这么说来,退堂鼓是决计不能打了。即便走这条路有可能真让自己沦为犯罪嫌疑人,但总归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生还的可能——敲诈犯最后放过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并肩坐着,保持着大段大段的沉默。这沉默简直像巨大的死亡象征。自从跟郭靖在白冬停车场成为搭档开始,他们之间就没这么静静地相处过。他们紧紧盯着“人面竹”包间,陆陆续续进入那里的人总共有六个,四男两女。其中有两个男的已经分别出来撒过尿了,接着,两个女的也结伴出来解决了一下问题。夏商觉得猴孙也应该要出来了。像他这样泡在酒场上的人,年龄又到了中年,前列腺不可能那么坚挺。
  猴孙终于需要撒尿了。当他正在开始发福的身影出现在包间门口,夏商心跳加快,竟然有一瞬间的晕眩。然而猴孙并非一个人,在他身后跟着第四个尚未撒尿的男人。他们两人都喝得有点大了,勾肩搭背,趔趔趄趄。郭靖沮丧地骂道:
  “靠,大老爷们儿撒个尿还得做伴!”
  夏商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过去的小半生从没如此焦灼过。
  眼睁睁看着猴孙撒完尿回到了“人面竹”,夏商几乎瘫倒在座位上了。他感到世界沉重地向他压下来,快要把他压瘪了。郭靖安慰他说:
  “放心吧大哥,我敢保证,不出半小时,他还得来撒尿。男人嘛,喝了酒,不尿则已,一尿就刹不住车了。要是半小时之内他不出来,我向你保证,我用别的办法把他弄出来。”
  “咱们为什么没策划备用方案呢?真是蠢得可以。”夏商捶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捶出唔的一声响,郭靖赶忙把他拉回到靠背上:
  “大哥,咱又不是专业绑架犯,哪能计划得那么周密呀。再说了,时间也不充裕。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差一刻钟九点的时候,夏商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这时候猴孙终于出来了。这次是一个人。郭靖打开门,对夏商说:
  “大哥,菜来了,上!”
  夏商的腿软得提不起来,他哆嗦着跟郭靖商量:
  “我留在这里比较好一些吧?时刻准备接应你。”
  “哎呀大哥,成败在此一举,你就别啰嗦了!他那块头也不比你小多少,你觉得我这小身材能对付得了吗?”
  郭靖的话让夏商无法反驳,只好下了车,跟他一起去卫生间。他们早就探好了一条路,从侧面拨开竹子进到卫生间,顶多一分钟时间。
  “咱们怎么行动?一上去就绑吗?”夏商问。
  “见机行事。”郭靖说。
  他们两人手里都拿着作案工具:一块浸了麻醉药的毛巾,一条细却坚韧的绳索,一把玩具手枪,一把弹簧刀,一条麻袋,一沓黑塑料袋。这些都是他们两人下午抽空置办的。但他们忘了置办最重要的东西:头套。这事是郭靖想起来的,他边猫腰往卫生间走边说:
  “坏了坏了,咱俩没买头套。”
  “是啊!你不是大侠吗,大侠平时都不戴头套吗!连这都想不起来!”夏商埋怨道。
  “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大侠,我从不戴那玩意儿。不过,就算想起来也没用,咱上哪去买头套?你见过有光明正大卖头套的吗?”
  两人来不及说太多的话,就已经到卫生间了。夏商硬着头皮跟着郭靖走进去,腿和胳膊都在打哆嗦,不知道接下去是不是要动用自己手上拿的绳索和麻袋。
  猴孙正淅淅沥沥地撒尿,让夏商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这家伙看到他,竟然嘿嘿笑了,腾出一根手指,指着夏商说:
  “这不是唐总吗!你……这个……老唐,喊你好几次都不来……”
  夏商预想到许多场面,唯独没有这一个。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拿眼神问郭靖。郭靖给他使眼神,让他将计就计,但夏商完全看不懂。郭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上前去搀住猴孙:
  “哎呀侯总,您真说对了,这正是我们家唐总。您叫他,他哪敢不来呀,这不是来了吗,是吧唐总?”
  夏商完全蒙了,郭靖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唐总,还愣着干什么,是不是看到侯总太激动了,快过来帮我扶一把。”
  夏商这才醒过神来,搀住猴孙另外一只胳膊。郭靖说:
  “侯总啊,我们唐总一直惦记着跟您好好喝一杯呢。”
  “好啊好啊,你这个臭……老唐,哥我想死你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卫生间。这场面谁看到都会以为他们三人是一伙儿的。走出卫生间,郭靖给夏商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猴孙说:
  “侯总啊,您看您,是不是喝大了,走错路啦。这边走。”
  夏商这回看懂了郭靖的意思,也搀着猴孙往竹林里走。猴孙大着舌头,把嘴巴凑在夏商耳朵边,说:
  “老唐让我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
  两人就这么神奇地把猴孙给绑架了。郭靖示意夏商打开后备箱,夏商还犹豫,说:
  “他都喝成这样了,放在后座上也没什么吧?”
  郭靖不可思议地看着夏商说:
  “我的大哥啊,咱这是绑架,不是请客人吃饭啊!”
  猴孙在进入后备箱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郭靖说:
  “侯总啊,给您安排一个舒服点的卧铺,你可以躺一会儿。”
  “好好,我喜欢……卧铺……”
  夏商觉得一切像做梦,荒诞,虚幻,匪夷所思。他开着车,感觉自己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郭靖给敲诈犯发去了猴孙躺在后备箱里的照片,那时候差一分钟九点。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回复:把猴孙绑到指定的地方。
  敲诈犯指定的地方是北岛,在城市的最北端。车子渐渐离开市区,灯火渐渐黯淡,最后,没有路灯了。外面的空气开始有了咸腥味,后来越来越浓。他们按照敲诈犯的指示,最后到达了一处僻静的院落,是沿着一条缓和的坡路开上来的,拐弯的时候,车灯照到了一堆绿色的渔网。郭靖说:
  “大哥,这是北岛的海边。”
  看起来,这个半山坡上没有人家,只有这么一处破败的院落,矗立着破败的三间房屋。其中一间房里按了一口大锅,另外还有一些废弃的锅碗瓢盆。郭靖推断说,这应该是哪个船老板的地盘,给打渔工人做饭吃的地方。
  另一间房里有一铺大炕,铺着篾席,甚至还有一床不怎么干净的被子,叠放在炕头上。夏商心里陡然又多了几分恐惧,觉得这些迹象似乎说明敲诈犯想让他们在这个破地方住上一段日子。那可不行,他周一还得上班去呢!
  仿佛专门为了火上浇油,这个时候,老婆来电话了。夏商拿着手机去灶间接电话,老婆问:
  “你忽然接了个什么工作,一直到现在都没忙完?你们那单位还能有什么工作这么紧急?”
  夏商这一天都快晕头了,根本没时间编一套说辞用来对付老婆,只好胡乱应付几句,说自己忙,暂时还不能回家。
  那边,郭靖正在处理猴孙。他们把猴孙弄进屋后,那家伙让海风一吹,酒醒了,吓得郭靖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然后用绳子胡乱给捆住了。猴孙嘴里塞着破布,极力想跟郭靖沟通,于是拼了命地呜呜噜噜想说话。夏商老婆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跟什么女人加班工作去了吧!”
  “你别乱说,根本不是!”
  “那你敢现在用手机拍个视频给我看看吗?”
  夏商无计可施,就用手机拍了那口大锅给老婆看,没敢拍别的地方。谁知老婆看了后发来一条微信:
  “是去渔家乐了吧?什么工作要去渔家乐做啊?”
  夏商烦恼得恨不得把手机摔了,他感觉自己现在是百口莫辩。然后,妻子又说了几句讥讽加威胁的话,大意是他工作结束就不必回家了之类,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夏商怒气冲冲地奔到里屋,朝猴孙身上忽通忽通踹了两脚,让郭靖拉开了。
  猴孙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无奈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用眼神向他们传递自己的意思。郭靖看看夏商,夏商说:
  “拿掉吧,万一是个鼻炎患者,再把嘴巴塞住,到时候一命呜呼,咱俩就完了。”
  有了说话的自由,猴孙立即给他们开条件:
  “兄弟,两位兄弟,咱们有话好说。”
  “怎么个说法啊?”郭靖颠着腿,问。
  “你们要多少钱?咱们好商量。”
  “侯总,您得搞清楚了,不是我们要,是别人要。”
  “哦哦,明白了,那更好说。他们要多少?我加码,你们说加多少,好商量!”
  “都是道上混的,得守信义,你加多少也没用。”
  夏商又踹一脚猴孙:
  “你他妈的得罪了什么人,害得我俩跟着倒霉。”
  急得郭靖赶紧拽住夏商,问猴孙:
  “有没有鼻炎?说真话,不许说谎,说谎的话就把你鼻子割了!”
  “没……没有。但是,别塞我嘴成吗,我保证不说话了。”
  郭靖拿起那块破布,重新把猴孙的嘴给塞上了,拉着夏商来到灶间:
  “大哥呀,这才几分钟,咱俩就把底都露了呀!”
  可不是嘛!夏商也懊恼得很。他找了一个小马扎,吹吹上面的灰尘,坐下,说:
  “咱们得保持镇静,想一想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候敲诈犯的指令。除此之外,夏商提出应该把这几间平房的窗户想办法遮一遮。总不能一整个晚上都摸黑绑着一个大活人吧。虽说四周无人,但防患于未然还是有必要的。于是,夏商留下来盯着猴孙,郭靖出去找材料挡窗户。
  没多长时间,郭靖气喘吁吁地拖进一大块油毡布,说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窗帘了。两人在屋里找到一把生锈的剪刀,把油毡布裁了,想办法用废铁丝等东西固定在墙上。连门也挡上了。
  可喜的是,屋里竟然有电。打开灯,夏商去屋外转了一圈,觉得油毡布还比较给力。转到屋东头的时候,夏商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在宝马车屁股那儿一闪就不见了。他吓得赶紧蹲下身子,紧贴墙壁,一动也不敢动。停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大着胆子一步一步挪到车跟前。
  夏商围着车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影子,但也不敢在外面久待,赶紧回到屋内。郭靖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问:
  “撞见鬼了?”
  “有可能。”夏商说,“感觉有个影子……唉,神经过敏吧。”
  没想到,郭靖说他出去找油毡布的时候,好像也看到一个影子。
  “应该是幻觉吧哥?”
  “有可能。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容易出现幻觉和幻听啥的。”
  郭靖把窗户上的油毡布又仔细地扯了扯,掖了掖。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敲诈犯发来了指令,命令他们往两个人的手机上发消息,让他们各自准备两百万赎金。到周一早上五点,赎金必须到手。
  夏商算了算,说:
  “咱们还有三十个小时的时间。”
  他给敲诈犯回复,试图讲道理,人已经绑架了,就不要再安排别的任务了。但是敲诈犯没有再回复。他分析了一下,敲诈犯把时限定在周一早上五点,意思很清楚,如果届时没有完成任务,那么,等待夏商的,将是单位同事异样的目光——他们每人的邮箱里一定都收到了他的视频,接着就是纪检委找他去谈话,让他交待跟小李的问题,还有,小李的破格晋升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然后,他老婆会打来电话,因为她也收到了那个该死的视频,接着,她会通知他去离婚,并告诉他,儿子从此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夏商越想越冷,浑身都打起了冷战。他说:
  “我可能感冒了。”
  郭靖摸了摸他的额头,说:
  “不热。你是给吓着了。要不咱们生点火吧,屋后边堆着不少柴火。”
  四月份的海边,夜里还是很冷的。郭靖去外边抱了些柴火进来,往大锅里添了水。所幸水管里有水。
  郭靖蹲在灶前打算烧火,但他没有打火机,夏商也没有。屋里到处没找到能点火的东西。于是郭靖去问猴孙,猴孙也没有。
  “算了,不烧了,冻着吧。”
  夏商盯着手机等回复。他照敲诈犯的指示,往两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上发了短信,内容是一样的,告诉他们,侯总在他手里,准备两百万赎人,否则就撕票。报警也撕票。
  大概十分钟之后,其中一个号码来了回复,对方要求看一看猴孙的视频。夏商说,看视频不可能,可以听听声音。
  接下来,两人紧张地开始准备跟对方通电话。他们觉得应该给这两个人编一下号,否则容易弄混。夏商建议简单地用数字来编号,一号,二号,遭到了郭靖的反对,认为太俗气。夏商让他想个不俗气的,郭靖看了看墙角悬挂着的一张蛛网,上面爬着一只白色的蜘蛛,就说:
  “白蜘蛛和红蜘蛛吧。回复了的这位叫白蜘蛛,还没回复的那位叫红蜘蛛。”
  夏商哭笑不得。都火烧眉毛了,还玩呢。
  以往在影视剧里没少看这种桥段,可是轮到自己身上,夏商觉得完全不像影视剧里演的那么简单。他和郭靖两人模拟了两遍通电话的细节,越模拟越觉得未知因素实在太多,最后决定随机应变,把握好两个原则:一是尽量缩短通话时间,二是尽量言简意赅,避免暴露。
  两人走进里屋,夏商对猴孙说:
  “你看过绑架类的电影电视剧吧?”
  猴孙频频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绑架你是为了钱吧?”
  猴孙又频频点头。
  “现在我们就要跟白蜘蛛——这只是个代号——通话了,你的任务就是跟对方说一句话,让他知道你是谁,让他乖乖把钱准备好。不许超过二十个字,明白吗?现在给你两分钟构思一下。”
  猴孙听话地闭上眼,开始构思这二十个字。之后,他睁开眼,表示自己构思好了。郭靖从他嘴里抽出破布,用弹簧刀在他眼前比划了几下,然后横在他脖子上。夏商打开手机,开始拨白蜘蛛的电话。他强装镇定,但还是把手机掉地上了。猴孙说:
  “哎呀兄弟,拿稳了!”
  “少啰嗦!不让你说话就不要说话!现在,你只能再说……”郭靖把弹簧刀往猴孙脖子上紧了紧,数了数猴孙刚才说了几个字,“你只能再说十四个字了!”
  电话接通,猴孙咽了口唾沫,喉头上下滚了滚。
  “喂……宝贝啊……”
  郭靖打断他:
  “你还剩十个字。”
  猴孙掐了掐指头,对电话说:
  “我现在安全,听话,准备钱。”
  郭靖一把夺下电话,摁断,说: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算你识相。”
  接着,他们等红蜘蛛来电话。但是红蜘蛛那边静悄悄的,仿佛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郭靖把号码拿给猴孙看,问:
  “这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猴孙说。
  “白蜘蛛呢?就是刚才接电话那个。”
  “我……小老婆。”
  郭靖踹一脚猴孙:
  “像你这种社会渣子,就应该使劲敲诈你,然后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猴孙舔舔嘴皮子:
  “兄弟,我现在口渴得很,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水没有,尿有。”郭靖站在猴孙面前,叉开腿,要解裤带。猴孙赶忙闭上嘴巴。
  午夜时分,困意袭来,夏商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猴孙一直被丢在墙角的地上,这会儿也熬不住了,说他想撒尿,再不撒尿,膀胱就憋坏了。夏商在灶间找了个破了沿儿的咸菜罐子,里面还有几根闻起来咸呲啦的萝卜条,搁在他跟前。猴孙的手腕捆着,但手指还能活动,费了好大劲才拉开拉链,皱着眉头往罐子里哗哗撒了一气,脸色终于缓和过来了,问:
  “两位兄弟,你们哪位说了算?”
  郭靖看看夏商,想观察他的反应,但夏商无动于衷。郭靖只好呵斥猴孙:
  “眼珠子感冒了?这还用问呐?看不出谁是老大啊?”
  猴孙苦着个脸说:
  “兄弟,我是真看不出来。”
  “再说了,你管谁是老大干什么?这是你该操的心吗?”
  “我有什么请求的时候,总得知道该跟谁提吧?都是道上混的,规矩咱得讲,是不是?”
  “这倒也是。”郭靖忍不住了,问夏商,“哥,咱俩是不是得推选一个老大?”
  夏商不耐烦地说:
  “你喜欢当老大,当就是了。”
  猴孙立即向郭靖请示,可不可以让他到炕上去,地上实在太凉了。郭靖看了看,炕南头的窗户上安着防盗网,决定把他拴到防盗网上。考虑到绳子可能不太结实,又去外面找了几截生锈的铁链子。屋子周围散落着很多渔船上拆卸下来的东西,有些废物还真能利用上。由于铁链子足够长,猴孙可以自如地在炕上和炕下活动,活动半径约莫有三米左右。
  夜更深了,郭靖提出跟夏商两人轮值。但是,不管谁轮值,漫漫长夜真不是容易熬的。郭靖想起白天偷到的快递,感觉里面应该是一条烟,要去车里拿下来。夏商说:
  “我觉得你偷了人家的快递已经很不好了,再给人家拆开,岂不是错上加错?”
  郭靖不可思议地看着夏商:
  “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是绑架犯啊!”
  是啊,都已经沦为绑匪了,还谈什么错不错的,也的确够可笑的。
  郭靖出去拿快递。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外面呼通一声响,夏商打开门,看到郭靖拖着个什么东西,呼哧呼哧地往门口这边来。
  “快来搭把手!”郭靖小声喊。
  “开什么玩笑,我得盯着猴孙。”夏商看了眼里屋。
  郭靖独自把那个笨重的东西拖进屋,夏商一看,居然是个人。
  “这怎么又多了一个?哪来的?死了?”
  “不知道死没死。奶奶的,死沉死沉。”郭靖说。
  那边,猴孙在炕上伸出脑袋,探头探脑。郭靖喝令他把脑袋缩回去,不要关心跟他无关的事,否则就给他也来一棒子。
  他们把那人放在灶前,都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晕了。
  夏商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具身体,脸色刷白,两眼发直。郭靖叫了他两声,没反应。拿手在他眼前摆,也没反应。
  “完了,痴了。”郭靖说。
  约莫过了两分钟,夏商才缓过神来,他站起身,朝郭靖没头没脸地踹,郭靖顺手从灶上拿过一个黑乎乎的炒锅,边抵挡边说:
  “哥,你这是怎么了,狂躁症发作呀?”
  “你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嫌事不够大是不是?绑了人不说,这又闹出条人命!你他妈的就是想让我吃枪子是不是,啊?我反正也要吃枪子了,先把你弄死再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跟踪咱好半天了,要是不想办法把他弄进来,他可能会去报警,那你吃枪子的事就铁定了!现在好歹还有机会是不是!”
  夏商发疯般地踹了郭靖一顿,感觉已经把平生的力量都用完了,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哥,你记得我说好像看见一个黑影了吧,就是这小子。我出去拿烟的时候,发现这小子正鬼鬼祟祟地趴在车门那里。你看,这还有工具呢,打算撬玻璃。很明显,是个贼啊!”
  “那就是你的同行。你把你的同行打死了。”夏商说。
  “什么同行,他就是个小毛贼,哪能跟我比。我干的那都是大买卖。”
  “对,大买卖。要不然,此刻你也不会在这个破房子里当老大了。”
  “我说哥,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不管你怎么不待见我,咱俩现在也是一丘之貉。”
  夏商无力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具身体。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衣着普通,额角让郭靖打破了,流下几缕触目惊心的血。除了在殡仪馆,他还从没见过死人,这简直太可怕了。
  “现在怎么办,老大?”夏商问。
  “你说呢,哥?”
  “投案自首。”
  郭靖一屁股坐到地上,两人一时无语。过了大概一刻钟,郭靖从地上蹦起来,在堆放杂物的那间房里翻找,末了翻找出一把铁锹。夏商问:
  “你干吗?”
  “你说呢哥。我去挖个坑,把他埋了。这种活儿,肯定得我来干,你不成。你呢,也别想投案自首那条路了,你要是真想投案,早就投了,还能等到现在?还是死了心吧,你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还是好好在这儿盯着猴孙,盯着手机吧。”
  夏商无言以对,眼睁睁地目送郭靖提着铁锹往外走。
  “等等,”他叫住郭靖,“直接扔到大海里是不是省力些?”
  郭靖考虑了一下,说:
  “不好。大海一会儿涨潮一会儿退潮,万一再把他冲到沙滩上,可就麻烦了。还是埋掉保险。我把坑挖深一点。”
  “好吧,你去吧。”夏商有气无力地朝郭靖摆摆手。他闭上眼睛,幻想自己的悲惨结局。看样子,结局凶多吉少,他对自己说。
  郭靖拿回来的快递还在,他几乎是带着怒气撕开快递,仿佛一切都是快递惹的祸。果然不出郭靖所料,大信封里真是一条烟。夏商年轻时抽过一段时间烟,跟老婆谈恋爱时戒掉了,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抽了。但他现在强烈地想回味一下那呛辣的味道。
  但是夏商没有打火机。他去里屋问猴孙有没有打火机,猴孙说:
  “兄弟,你问过我一遍了。我没有打火机。我看你已经乱了阵脚了。”
  “我什么时候问过你有没有打火机了?”
  “你忘了?你们打算烧火来着。我觉得,你可以去地上那人身上找找,说不定他有打火机。他死了没?”
  的确,夏商想起来了。他气恼地扯过破布,又给猴孙把嘴巴塞上了。
  回到灶屋,夏商用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人,没动静。这时候小李忽然打来电话,他抑制不住地躁怒,说:
  “贱货,别再打电话来了!”
  小李本来哭唧唧的,这下索性放声哭骂起来:
  “你骂我?你居然骂我是贱货!夏商你个王八蛋!你算什么男人!”
  夏商狠命摁断电话,并把小李拉黑了。他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这娘们儿所赐,现在想想,他真不明白小李身上哪个地方把他给迷惑了。
  夏商蹲下身,开始翻找那具身体的口袋。夏商啊夏商,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嘲讽着自己,几乎是狂怒地撕扯着那人的衣服,竟然果真在裤兜里找到一个打火机。
  他撕扯开一盒烟,抽出一支,塞进嘴里。他哆嗦着嘴唇,夹住烟,轻轻地吸了一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因为多年戒烟而失去对这种体验的记忆,那熟悉的微辣的感觉竟然让他流了泪。
  他索性抽噎起来,一边抽噎着一边抽烟,烟灰攒了老长一截,终于断了,落在地上那人的脸上。又一截断了,落在那人的脸上。忽然那人呼地喘了一口气,胸脯子猛地一挺,刷一下睁开了眼。
  夏商本来坐着小板凳,吓得往后一退,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他两手撑地不停地往后退,直退到墙边。
  那人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拿手抹了抹脸,看看手上的烟灰,问:
  “谁在烫我?”
  夏商不敢说话,那人又问:
  “是不是你?”
  “你先告诉我,你这是诈尸吗?”夏商问。
  “你摸摸我是凉的还是热的不就知道了?”
  那人猝不及防地攥住夏商的手臂,夏商的头发都直立起来了,发疯般地大叫。郭靖一头闯进来,想都没想,抡起铁锨,照着那人就是一下子,把他又打倒在地上。
  “简直是反了,连死人都来欺负活人了,等会就把你埋了。”郭靖嘟嘟囔囔地又想拍那人的脑袋,被夏商制止了。
  “他是活人,有体温。”夏商说,“不信你试试。”
  郭靖蹲下去试试那人的体温,扔掉铁锨,拿起一截铁链子就把那人绑了。那人还在揉脑袋,第二锨虽然没把他再次拍晕,但看样子也基本上半晕了。
  “得把他俩隔离开。”郭靖说。他把这人锁到杂物间里。杂物间天花板上倒挂了一个四爪小铁锚,可能是厨师当时用来挂东西的,郭靖试了试,还挺结实,就把铁链子的另一端拴在铁锚上。
  “累死本老大了,”郭靖说。“我先不塞你的嘴,你说说,为什么一直跟踪我们?”
  那人刚从晕眩中醒过神,反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别装了。你是敲诈犯派来监视我们的吧?”郭靖问。
  夏商气不打一处来,说:
  “你又露底了!怎么老是不打自招呢!”
  “做老大就得爽快,不能拖泥带水。”郭靖辩解道。“再说了,咱是第一次当绑匪,没经验呀。”
  那人一听又是老大又是敲诈又是绑匪,吓坏了,赶紧说:
  “两位老大别误会,我只是一个快递员,送快递的。”
  郭靖纠正他道:
  “哪有那么多老大?就我一个是老大。你一个送快递的,鬼鬼祟祟跟踪我们干什么?”
  夏商听明白了,讥讽郭靖:
  “问你自己吧。”
  “问我?我怎么知道?”
  “你偷了人家的快递。”
  “哦!”郭靖拿起那条烟,“原来是这样。兄弟,对不住了,你的快递已经让我拆开了。”
  快递员苦着脸说:
  “你这不是害我吗,这么名贵的烟,我哪赔得起呀!”
  “不用赔!这肯定是送礼的,奶奶的,社会渣滓,吸血鬼。”郭靖愤愤地道。
  夏商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挺佩服快递员的侦查和跟踪能力,同时又多了一层忧虑:连一个快递员都能这么轻松地一路跟踪他们到这个荒凉的半山坡上,说明他们的行动并不那么严密。
  “还有谁知道我们的行踪?”他问快递员。
  “没有了,就我自己,我对天发誓!我要是知道两位老大是干这个的,就是丢十个快递,我也不敢跟来呀。”
  “都跟你说过了,老大只有一个!你耳朵不好使还是怎么的?信不信我割你一只耳朵下来?”郭靖恐吓道。
  “行了,还是好好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夏商讨厌郭靖这么爱慕虚荣。
  两人回到灶屋商量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能放了快递员。那无疑是最愚蠢的冒险行为。但是,如果继续扣押快递员,他们等于又犯了一个绑架罪。话又说回来,绑架一个人是绑架罪,绑架两个人也是绑架罪。
  夏商觉得,这真是一个噩梦般的夜晚,一个他生命中最匪夷所思的不祥之夜。黎明就这样悄悄来临了,敲诈犯给的手机终于收到了红蜘蛛的回复。
  猴孙讲电话前问夏商:
  “有字数限制吗?”
  夏商说:
  “你问老大。”
  猴孙转而又问郭靖,郭靖很满足,给他取消了字数限制,但是,要求他开免提。
  红蜘蛛:“老侯,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不是你的朋友在开玩笑啊?”
  猴孙:“开你娘的玩笑!”
  红蜘蛛:“啊?那就是真的了?”
  猴孙:“当然是真的了!”
  红蜘蛛:“就是说,你被绑架啦?”
  猴孙:“臭娘们儿,听你这口气,觉得挺好玩是吧?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啊?”
  郭靖听不下去了,在旁边提醒猴孙:
  “你跟白蜘蛛说话宝贝长宝贝短的,跟红蜘蛛就臭娘们儿,有你这样的吗?”
  红蜘蛛在那边听到了,问:
  “谁呀?谁在那边说话,是绑匪吗?什么白蜘蛛红蜘蛛,我是红蜘蛛是吧,那白蜘蛛是谁?”
  猴孙不耐烦地命令红蜘蛛:
  “你什么蜘蛛都不是!你要是蜘蛛那还厉害了呢!别啰嗦了,听他们的,凑两百万,抓紧。”
  红蜘蛛:“两百万!你以为那是两百块呀,说凑就能凑够?”
  猴孙:“你去公司,跟财务部王经理商量一下。”
  红蜘蛛:“我想想吧。”
  猴孙:“我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红蜘蛛挂了电话。
  猴孙傻眼了:
  “这臭娘们儿,敢挂我的电话!连个儿子都给我生不出来!”
  郭靖收起电话,说:
  “活该!要我是你老婆,我也挂你电话!我不但挂你电话,我还不给你出赎金,让你被撕票!生不出儿子责任又不全在她,你怨她干吗?”
  夏商有点生气了:
  “你跟谁是一伙的?他老婆不出赎金对你有什么好处?看来我是遇到猪队友了。”
  郭靖拍了一下脑袋,嬉皮笑脸地说:
  “没办法,一看到不平之事,我就想出来管管。大侠嘛,都这样。”
  一顿忙活之后,天光大亮,他们的胃都开始提抗议了。杂物间里,被拴在铁锚上的快递员还有别的麻烦:他头上的伤口得想办法处理。这里离海边近,海风一吹,更容易发炎。
  杂物间里有个破烂的编织袋子,里面盛着几十个土豆,经过了一个冬天,有的腐烂了,有的发芽了。尽管很饿,但夏商坚持想别的办法,不要打土豆的主意,发芽的土豆有毒不能吃。
  这时一只老鼠刷地从地中间蹿过,郭靖说:
  “干脆抓老鼠吃吧。”
  他刚说完,那边猴孙就哇哇地吐起来,味道酸臭。
  “完了,昨天好歹吃了一肚子东西,这下全吐出来了,我也饿了。但我死也不吃老鼠,我长这么大什么都不怕,就怕老鼠。”
  “那我还非得抓一只老鼠,硬塞到你嘴里。”郭靖说。
  不管怎样,得想办法填肚子。发芽的土豆不能吃,屋里屋外就没什么可吃的了,必须下山去买。问题来了,谁下山去?这可是个冒险的事儿。郭靖建议夏商下山,因为夏商会开车。夏商认为开车太危险,那车太豪,扎眼,而且毕竟是绑架工具,非但不能开出去,而且应该想办法掩藏起来,比如用那些破渔网什么的罩上。
  快递员在关键时刻帮上了忙,他昨天是骑着送快递用的电动三轮车来的,放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
  “我借给你们用一用,你们回来就放我走行吗?”他恳求道。
  “行,没问题。”郭靖说。
  他去槐树下骑了三轮车,下山去了。走前,为了防止两人串通算计夏商,又把嘴巴给塞上了。
  大概四十分钟过后,郭靖回来了,直接把三轮车开到屋门口,卸下两箱方便面,几袋榨菜和几根火腿肠,一个烧鸡。竟然还有易拉罐啤酒。
  “你以为自己在度假呢,还买酒?”夏商又好气又好笑。
  “哥,绑匪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得喝点酒壮壮胆子。”郭靖说。
  他们开始烧水泡面。经过商量,决定给猴孙和快递员也泡上。猴孙稀里哗啦地吃着泡面,直夸好吃,说自己有十多年没吃泡面了。郭靖冷笑着说:
  “拿出吃奶的力气可劲儿吃吧,两箱呢。要是你那两只蜘蛛都不出赎金,你就留在这儿天天吃泡面,吃完了,就把你撕了。”
  猴孙悻悻地说:
  “干吗呢老大,吃个饭都不让人好好吃。我家那两个老婆,放心吧,我在她们心里比什么都重要。钱算什么,狗屎。”
  一顿饭吃完,差不多也到了中午。郭靖出去找了些破渔网,还真把宝马车和快递车给罩上了。快递员苦苦哀求放他走,要不然这个月的工资要扣掉一半了。
  郭靖哈地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兄弟?没把你灭口就不错了,还想走?告诉你吧,到明早五点,得看老大我心情怎样。心情好呢,放你走;心情不好呢,就灭了你。”
  快递员一听吓坏了,赶忙表白心迹:
  “老大你放心,今天这事儿我从来没见过,我也不认识你两位。要是食言,随便你怎么处置。一看老大你就是神通广大之人,我就是跑到天边,你要是想找我也找得到,对吧?”
  “这话听着还像那么回事。”郭靖说。
  饭后夏商和郭靖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抽烟,商量行动计划,等敲诈犯的指令。其实也没什么可商量的,无非就是交接赎金的地点,这个问题不劳他俩费心,敲诈犯会安排好。
  下午两点钟,敲诈犯来了消息,正是关于交接赎金地点的:明早五点钟,火车站广场。拿到赎金后,原地等候下一步消息。
  “哥,他为什么选择火车站?人太多了,多危险啊!”
  夏商想了想,说:
  “其实,人越多越安全,发现危险可以混到人群里想办法逃跑。”
  “不管那么多了,明早咱们把钱交接完,就算正式交工了。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夏商可没这么乐观。第一,交了钱能否就此脱身,他不敢奢想。第二,钱能不能顺利拿到,他也不敢奢想。影视剧里的桥段无数次证明,绑匪最后的结局是既拿不到钱又逃不开惩罚。
  接下来进入下一个环节:第二次给红白蜘蛛打电话。
  白蜘蛛说,她不参与公司事务,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向谁借。
  郭靖说:
  “少啰嗦。晚上十点之前把钱准备好,十点钟等我电话。”
  猴孙急切地想要跟白蜘蛛通话,亲授机宜,郭靖挂断电话,跟他说: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现在没有跟任何人通话的自由。”
  “她怎么说?”
  郭靖把白蜘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猴孙,说:
  “你还是祈祷你的小老婆给你筹到钱吧。”
  “妈的,臭婊子。房子,车子,首饰,狗,随随便便就能凑够两百万。”
  “说得倒是轻松。别人把钱放到你口袋里,再让你拿出来,你愿意吗?”
  “不愿意。”猴孙辩驳道,“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屌样。”郭靖说。
  他接着给红蜘蛛打电话。出乎意料的是,红蜘蛛没接电话。打了三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完了,你大老婆不管你了。”郭靖摊开两只手,“你等着被撕吧。我可告诉你,我在道上混了十几年了,三进宫。你数数,数数我脸上胳膊上有几道疤。”
  猴孙断然否定:
  “不可能。她一定是在想办法筹钱。公司里的钱没有我签字的话,一个子儿也动不了。你们还是让我跟公司副总或是财务总监联系一下,只要我说句话,事情马上就办妥了,多利索!咱们马上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你想得倒美!我用不用发条朋友圈昭告天下?最好再@一下公安局?你又忘了,你现在是被绑架!被绑架了!你以为是在过家家呢?再说了,我上头还有老大,老大严令我除了给红白蜘蛛打电话,不许再跟任何人联系。我们道上是有规矩的,你以为像你们商人那么不讲规矩?”
  之后,两人躲到灶屋商量对策。郭靖在猴孙面前耀武扬威,到了灶屋就愁眉苦脸起来:
  “哥,怎么办,红蜘蛛不配合。”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不是在道上混了十来年吗,就没有一点这方面的经验?”
  “真没有。我就是小偷小摸,没绑过人,也没撕过票。”
  “那你今晚就得学着撕票了。”夏商说。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好学学撕票了。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古人说,活到老学到老,是吧哥?”
  夏商突然感到一阵悲伤。之前他一直很讨厌郭靖,现在忽然觉得,这个青年虽然痞里痞气的,但在某些方面比他懂得消遣人生。
  他们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等待时间消逝。到傍晚六点钟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就按部就班地烧水煮面,仿佛在过寻常的居家日子。
  泡好了面,他们就着面喝酒。猴孙咂吧着嘴说他也想喝,郭靖说:
  “你长的是喝茅台的胃,喝不了这个。”
  两人喝着喝着话就多了,郭靖问夏商后不后悔搞婚外恋,夏商说:
  “他妈的,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再搞了。你说得对,女人是祸水。”
  夏商又问郭靖是做了什么坏事让敲诈犯给盯上了,郭靖说:
  “这个么……哥,你也知道,干我这行的,天天都在做坏事。奶奶的,我有很多事都让人给盯上了,都拍了照片。怎么说呢,那些照片中有一半都可以让我四进宫,而且待在里面半辈子都出不来。”
  “这我完全相信。”夏商揶揄道,“你们这行当,是个见大世面的行当。”
  “那自然了!跟你说吧哥,你弟弟我还真是见过大世面。跟你说件事,有一次我撬了一个保险柜,你知道里面存着什么?”
  “一个亿?”
  “别开玩笑哥,我说正经的。那保险箱里藏着一张收养证。我靠,打死你也想不到,那个很著名的大明星——我就不说他名字了,这不能随便爆料,一爆出来那是要出人命的大料——原来是被收养的。全国人民都以为他是他妈亲生的。”
  “大明星的收养证怎么会让你给发现了?难道你潜入了大明星的家里?”夏商有点不相信,觉得郭靖是在吹牛。
  “我也不知道啊。第二天,我忍不住又去那个小区,哦对了,是东郊那一带的海景房,我打听门卫,小区里有没有住着大明星的家人,门卫说不清楚,业主的信息都是要保密的。全国人民都知道,大明星的父母一直跟着他住在北京。后来我只能推测,他们专门买了一套房子,用来藏那张收养证。这太怪了,你不觉得吗?”
  “我对娱乐圈的花边新闻不感兴趣。”夏商没心情去追问这个消息的可靠度。“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不好好找一份工作,而要去干溜门撬锁的行当。你准备干到老吗?”
  “其实哥,我也很迷茫。像我这样的人说出迷茫这个词,你会不会觉得可笑?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有什么资格迷茫。其实,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在跟她好了以后,我就发誓金盆洗手了。有一天,我女朋友约我去海边玩,说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两人是在海边认识的,所以她特意选了那个地方见面,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去了之后,我女朋友告诉我说她怀孕了,希望能尽快跟我结婚。我一听就傻眼了,因为我从没想过结婚这码事。我对她说我不想和她结婚,她问我那孩子怎么办,我说,打掉吧,正好旁边就是医院。绿海医院,海边那家,哥你知道。我女朋友不可思议地问我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说我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我从没想过结婚这码事,至少现在没想过。我女朋友问我既然不想结婚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说因为我爱她。我女朋友哭了,说她不想失去那个孩子。她哀求我,希望能留住那个孩子。我拒绝了。后来我女朋友冷静下来,说你既然这么无情,我就去打掉。我说好。我们去了医院,但我摸了摸口袋,一共带了几十块钱。我又不想把这事拖下去,就让她先在医院等着。那段时间我手头特别紧张,自从打算洗手不干了之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因此我回家也拿不来钱,那时候正好一班公交车开了过来,上车的人和下车的人都很多,我就随手摸了一个钱包。然后我女朋友打掉了她肚里的孩子。”
  “你既然爱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不想跟她结婚?”夏商问。
  “哥,老实说吧,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结婚有什么意思,像我爸妈那样,一个赌钱如命,一个丢下孩子跟人跑了,你说,这样的两个人,生孩子干什么呢?”
  “你不是说你爸是开大工厂的吗?”
  “那都是我吹的牛皮。哥,出来在道上混,不会吹牛皮那可不行。我十岁就跑出来了,因为我妈跟人跑了,我爸只要赌输了就回家揍我。我家也没有钱供我上学了,我不出来混的话,就只能在家里等着被他揍死了。总之,我女朋友以后再也没有跟我联系,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屏蔽了。我挺心灰意冷的,所以,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又干起了老本行。哥,你说我这种人,连结婚都不敢,我还能干什么?随便瞎活着得了。”
  郭靖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忽然流眼泪了。
  老实说,夏商有点震动了,没想到才十九岁的郭靖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其实都是伪装。但是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更让他震动,是什么人一直在跟踪偷拍郭靖?难道今天这起事件是一个蓄谋已久——或者说实施已久——的事件?照这样推理的话,那岂不是说,他和小李也一直在被蓄意偷拍?
  夏商吓得不轻。他问郭靖,郭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
  “奶奶的,我一直以为是道上的仇人在暗算我。你知道,干我这行当的,在江湖上混日子,免不了有仇人。其实我也一直纳闷,我的仇人为什么也是你的仇人。首先,咱俩不是一个行当的,第二,咱俩根本不认识。但我一直不敢把这个疑问说给你听,因为……嗨,我就直说了吧,我以为是我连累了你。我以为敲诈犯是冲我来的,因为我不会开车,绑人不方便,所以他就随便找了你这个倒霉的跟我搭档。哥,你别骂我啊,我是不是挺无耻的?”
  夏商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难道敲诈犯只是简单地随机选择了我?我直觉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郭靖又拆开一盒烟。他皱着眉头从烟盒里抽出一张卡片,对夏商说:
  “哥,我们今天怎么净遇到怪事,你瞧。”
  夏商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他拿着卡去杂物间问快递员,快递员说:
  “大哥,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快递员,顾客快递什么东西,我管不着啊。”
  “你们不是应该验货以后才发货的吗?”
  “不走航空的件,谁给验呀。再说了,顾客也不愿意暴露隐私。”快递员带着哭腔,“大哥,这下我的祸闯大了,谁知道这卡里有多少钱啊!你们把我的手机打开看看,还不知道有多少未接来电呢。我完了。”
  快递员的手机让郭靖没收了。打开后,果然,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有电话也有短信和微信,来源大体分为两类,一是寄件人,二是快递公司。幸好快递员是外地来的打工族,还没成家,否则肯定要报失踪了。
  郭靖眼都绿了:
  “哎呀哥,这肯定是贿赂啊!里面肯定有一大笔钱,咱发了。我也真是服了,现在贿赂都用上快递了啊,胆子真大,也不怕快递丢了。”
  夏商很生气:
  “你还有心情高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还嫌事不多是吧?你说你,非要去偷什么快递!你偷也就偷了,怎么偏偏偷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你可真会偷啊!你说说,现在怎么办?这他妈的,简直是个炸弹!”
  事到临头,也没办法。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郭靖曾经拍过快递单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收件人是一个姓董的人,地址只简单地写着高新区。郭靖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
  “您好,我是送快递的,您有一份快递,没写具体地址,请问给您送到哪儿去?”
  对方说:
  “送到建工集团来吧,我正好在加班。”
  快递员急得不行了:
  “老大,饶了我吧,这下我更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郭靖不理他,埋头百度了一会儿手机,告诉夏商说:
  “这个姓董的是高新区建工集团的副总经理。奶奶的,看来咱们发现了一只大老虎。”
  夏商无可奈何地说:
  “我的老大,你能不能消停消停?你是想当打虎英雄吗?”
  “消灭大老虎人人有责呀!我还真想去揭发这姓董的,大侠本色到哪也不能丢。你信不信,寄件人八成是个材料供应商——这明摆着就是权钱交易啊。”
  现在夏商觉得他挺了解郭靖的,这可怜的年轻人,无非就是用这种自嘲的方式穷找乐而已。他心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疑问,主要是,他和郭靖在这起事件中是被什么线索联系到一起的。
  “一定是有线索的。我们得找出这条线索。”他说。
  但是,关于这条无形无影的线索,他连其一毫米都摸不到。他去里屋扯掉猴孙嘴里的破布,猴孙立即说: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题是,是谁把咱们穿在这根绳子上的?你有没有什么思路?”夏商问。
  “目前还没有。”
  “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有什么仇人,最恨你的是谁。”
  “说真话吧,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也不下十个八个的。生意场就是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停了停,猴孙又建议道,“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老婆再打一个电话?不知道钱准备好了没有,离交易时间越来越近了。”
  夏商觉得是该打电话了。这次的结果更让他焦虑:红蜘蛛关机,白蜘蛛电话没人接。
  猴孙又开始骂人了,生不出儿子的黄脸婆,就知道花钱的臭婊子,把他的两个女人挨个骂了一通,然后气呼呼地说:
  “你继续打,我就不信,她们还敢反了!等我回去把她们都休了!”
  现在不用猴孙说,夏商和郭靖也着急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钟,离交易时间只剩下八小时,这其中还包括开车去火车站的时间。
  但是打来打去,结果都没有什么变化。猴孙拖着铁链子站在里屋门口,看起来也不太淡定了,要求给口酒喝。夏商和郭靖商量了一下,同意了猴孙的请求。他们把猴孙的一只手解放出来,只用铁链子拴住另外一只,给他打开一罐啤酒。猴孙仰起脖子没歇气就喝完了,又要了一罐。
  “两位兄弟,其实,现在你们就是不锁我,我也不跑。我就不信了,这两个臭女人还真敢造反。我非要在这儿等到明天早上。你们想干什么就干去,我保证不跑。我不但自己不跑,我还帮你们盯着那屋那家伙。”
  “大哥,你仗义!我敬你一个!”郭靖又找了一个小板凳,放在门口,“大哥,你坐下,咱哥仨好好聊聊,下一步怎么办。”
  杂物间的快递员也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说:
  “你们……称兄道弟起来了?”
  郭靖又给快递员搬了个小板凳:
  “你也坐下,咱四个一起聊聊。”
  夏商无奈地看着郭靖,说:
  “你是不是喝大了?”
  “嗨,哥,都是江湖上混日子的,初一不见十五见,是不是?再说了,奶奶的,咱哥几个谁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能像女人那样抱头痛哭,至少一起痛饮一杯。”
  “得了吧,还抱头痛哭?我觉得咱们几个都恶贯满盈。”夏商问快递员,“我就不信你没干过坏事,肯定也干过。”
  起初快递员矢口否认自己干过坏事,两罐啤酒下肚就憋不住了,说他曾经强奸过一个女痴子。
  “痴子,知道吧,就是神经病。那女的穿的衣服老是破的,不是露胳膊就是露腿露胸脯子,你们说说,男的见了能不想干坏事吗?我租房那地方,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不只是我玩过那女痴子,还有别人也玩过。”
  “你这属于犯罪,是应该进监狱的知道吗?就因为那女人是神经不健全的人,所以她不懂得告发,你才能继续当你的快递员。”夏商说,“所以我说,咱们都恶贯满盈。”
  四个恶人把一整箱啤酒都喝完了,夜色沉重地吞噬了一切。
  夏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是猴孙把他叫醒的。猴孙五官扭曲,嘴里丝丝地吸吐着,右手掐住左手的虎口,手上源源不断地在往地上滴血,地上躺着他的小手指头。
  “快给我包扎。”他说。
  郭靖也醒过来了,两人七手八脚地给猴孙包扎。幸好昨天下山买了药回来给快递员处理伤口。
  “但是,指头怎么办?”郭靖拾起那根指头,看看屋里,“没有冰箱,找不到冰的东西保存这玩意儿啊!完了,就算送到医院去,也肯定接不上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夏商奔到门边,把眼贴到门缝上,小心翼翼地朝外察看。这时候他惊骇地听到猴孙说:
  “不用看了,是我自己干的。”
  快递员刚才也睡着了,所以,整个房间里谁都不是目击者。
  “你自己?为什么?脑子喝糊涂了?”郭靖从地上捡起刀,“你是怎么偷到刀子的?”
  “你不是把它放在灶台上吗,我……就用脚把它……够下来了。”猴孙小脸刷白,汗珠子一滴一滴从额头上渗出来。
  夏商朝郭靖吼叫:
  “怎么回事,你怎么也睡着了?”
  “你不也睡着了吗?”郭靖委屈地反问。
  “咱俩谁是老大?”
  “老大就不能睡觉了?谁规定的?还讲不讲理了?”
  两人正吵着,猴孙忽然大叫一声:
  “都他妈的住嘴!”
  夏商和郭靖立即停止互相埋怨,吃惊地看着猴孙。猴孙吼了一嗓子,好像没什么力气了,虚弱地说:
  “赶快,拍照,发给那两个臭女人。”
  夏商和郭靖来不及细想,立即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拍照。猴孙忍着痛指挥他们找好角度,拍得完美一点。
  “怎么完美呀大哥,这血糊糊的。”郭靖说。
  “对,越血淋淋就越完美。”猴孙说。他看了一眼手机,很不满,“你这拍的什么玩意儿,会拍照吗?重来!”
  两人被猴孙指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拍完了,发给了两只蜘蛛。郭靖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气,朝猴孙竖着大拇指:
  “我服你,你是老大。”
  “我就不信,那两个臭娘们儿,还想造反。”猴孙越说越没力气。
  夏商突然发怒了:
  “猴孙!你他妈的故意捣乱是吧?玩自残,搞得像条汉子似的,其实不过是他妈的怂了,使苦肉计!玩不过两个娘们儿!”
  “大哥大哥你别发火,他这样省得咱们动手了,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啊,对不对?说不定那两只蜘蛛一会儿就来电话告诉咱们钱凑够了呢。”郭靖安抚夏商。
  猴孙也指责夏商:
  “我在帮你们要钱,你还骂我,有没有天理了?”
  快递员紧张地看着这场变故,这时候反而成了最理智的人,他提醒夏商和郭靖:
  “我觉得你们该商量一下,送不送他去医院。”
  “是啊,咱要不要送他去医院?要是不送,失血过多死了怎么办?”郭靖担忧地问夏商。谁知猴孙却给自己做了决定:
  “先等等。老子混了几十年,不信会栽在两个臭娘们儿手里。”
  于是四个人都不再说话了,闷在屋里等。十分钟过后,没来电话。又过去了十分钟。夏商把电话打过去,白蜘蛛的电话跟之前一样,没人接。红蜘蛛这次没关机,居然通了,但是只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又关机了。
  夏商看了看猴孙,猴孙没吭声,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眼珠子很长时间才动一下。
  郭靖有点暴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说:
  “不能这么干等着,咱们得想别的办法弄钱。我有个主意,看你们大家同意不,我们管姓董的要钱。”
  快递员首先提出了反对意见:
  “老大呀,你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呀!”
  夏商也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答非所问:
  “你说,蜘蛛结了网,能不能有一天把自己困死?”
  郭靖也不管他在嘟囔什么,立即拨打姓董的。姓董的手机没关,而且很快就接了电话,郭靖简短地跟他说:
  “我们手里有你受贿的证据,你要是不想被请去喝茶谈心,就准备好四百万,五点钟在火车站,听我电话。我不管你时间够不够,也不听你啰嗦别的。”
  说完就挂了电话。马上,姓董的就回拨了过来,郭靖没接,也不让夏商接。
  实际上,夏商已经不关心郭靖在干什么了,他沉浸在对那张蜘蛛网的思考当中,保持着跟猴孙一样的姿势,直到猴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已经疼得浑身打摆子,说不出话了。
  夜色依然吞噬着一切,快递员举着手机,手电筒打开着,郭靖在微弱的光照下,把覆盖在两辆车上的渔网扯下去。渔网散发出的腥咸的味道,把郭靖熏呕了。他呕了一大摊东西,泡面还没完全消化,一截一截蜷曲着,像一堆虫子。
  然后,夏商开车,载着郭靖和猴孙,快递员骑着他的电动三轮车,离开了夜色笼罩下的半山腰。这个过程一直是沉默的,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被疲惫、绝望、崩溃、麻木紧紧地缠绕了。
  他们去了绿海医院,宝马车先到,快递车在十五分钟后也到了。在这个城市里,绿海医院以骨科最为著名,说不定可以把猴孙的手指接上。
  凌晨五点的时候,猴孙在病床上躺着,问夏商:
  “手机怎么没响?”
  夏商和郭靖也觉得奇怪,按道理,敲诈犯这时候应该给他们发指令了。他以为手机没电了,看了看,还有电。敲诈犯在给这部手机时,还贴心地附带了充电器。
  医生给猴孙的伤指先简单做了包扎,打了止痛针,手术还在准备中。
  八点半钟,夏商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在他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单位两个小青年提着暖水瓶朝他迎面走来,本来是在嘀咕着什么事,见到他后匆匆笑了一下就贴着墙快速走掉了,好像他身上带了霉运。他当年刚到单位时也这么年轻,也像他们一样需要表现,每天早上都提前很早到单位,先打开电脑,然后打扫卫生,打好热水供前辈们沏茶。因此他们比夏商早看到了局域网上的视频链接。
  夏商猜到他们溜着墙根走预示着什么,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看电脑。然后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纪委来电话。
  他不知道郭靖是不是在准备四进宫,也不知道快递员在如何处理那条烟的事情。姓董的凌晨五点来过电话,但夏商没接。五点零五分,他把敲诈犯提供的那部手机关机了。现在那部手机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猴孙已经进了手术室。他不知道那截手指能不能接上,如果接上了能不能存活。
  同时,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夏商的老婆、猴孙的老婆、郭靖的前女友,这三个女人正登录了同一个社交平台,但她们三人谁也不认识谁,像千千万万其他女人一样。在此之前,她们通过各自的渠道,加入了这个专门为女人开设的公益平台。她们各自倾吐了因为孩子而带来的痛苦。她们只需要付一点微不足道的会员费,就可以倾诉各自的故事;至于给她们制造了痛苦的男人之后经历的种种报复,她们却并不知情。
  夏商的老婆倾诉故事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她早就知道了夏商跟小李的事,但因为她跟夏商共同孕育了他们的孩子。为了孩子,她才一直隐忍着。但是她非常非常痛苦,她希望老天惩罚她的丈夫和那个第三者。
  猴孙的老婆呢,她为自己生不出儿子痛心疾首,但她更恨猴孙及他找的那些情人。她诅咒猴孙倒霉,诅咒那些女人到头来都一个个离他而去。
  郭靖的前女友自从流掉了那个孩子,就患上了一种让医生束手无策的妇科病。最后,一位名气很大的老中医告诉她说,这个病必须要等她度过更年期,才能不治而愈。她后来认识了一个研究周易的人,那人告诉她说,她之所以会在整个生育期都要承受疾病的折磨,正是因为她杀了生。她杀掉了自己的孩子。
  那辆宝马的主人是个富二代。有一天,他开着那辆宝马,载着新交往的女朋友去乡下兜风,撞倒一个小女孩,但那时候正下着大雨,偏僻的小路上没有摄像头,他因此选择了逃逸,而她也没有制止。之后他们的感情变得非常不好,最后以分手而告终。她此后一直被噩梦缠绕,屡屡梦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床尾拽她的被子。她患上抑郁症,在朋友的介绍下成为那些诉苦的女人们中的一员。自从倾诉了这个故事后,她开始吃斋念佛,每天为那个女孩诵经超度。

 

 

  上一条:《逃避自由》作品思想  (弗洛姆)
  下一条:翠鸟/李东文  (李东文)  

  发表评论
  相关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