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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针/李潇潇
作者:李潇潇 发布时间:2018/6/1 点击次数:133 字体【

 

  幻净把铁壶递于师父的时候,并未立即离手,他另捡了一条预备好的湿毛巾,用右手兜着壶底与师父借力。冷湿的毛巾与那铸铁吱吱叫了一回,吞云吐雾间,那股滚烫黏稠的水艰难地注入黑陶大碗。碗底铺的茶唤作松针,惨黑,暗淡,仿佛枯枝败叶,支棱疏散,又像一个灰扑扑的雀窝。见水冲将下来,一时大难临头,遂上奔下蹿,随高逐低,七歪八斜。稀奇的是,过不多久,它们却似绿林点兵,只顺溜溜,傻愣愣一根根垂直悬于水中,此时此境是幻净最爱看的。那茶果然似针,而那针竟真也是茶,它们优游在透明的水中,渐次在周围呕心沥血般地沁出些绿色。不期须臾间,又溶蚀溃败,随即化成一潭乌黑去了,再无看头。想来不是什么好茶!幻净心叹。师父早已端它起来,于嘴边轻轻地抿一口,并幽幽地舒口气。不知是茶汁颐养,或热气笼过的缘故,师父面目额上,每每为之一振,似有笑意。幻净心中照例升起一股挟有妒意的钦佩。那笑他看得明白,师父又沉浸在美妙深邃的禅境里了。
  更叫幻净难堪的是,这碗粗茶便是师父整晚的吃食。
  师父一开始默默饮茶,幻净就揣着些羞愧轻轻蹩过门边,在外头的一个木头小凳上坐了。将打好的饭菜从墙角端起来,捧着米饭默默地咀嚼,不敢出声。即便如此,那米粒与牙齿的胶着碾磨,那碾磨之下米粒的软韧香甜,倏尔就让他将钦佩羞愧之心抛之不顾。方又用筷子拈了一团放进嘴里,一时口中四壁津液皆出,肚里很不受控地咕咕叫了几声。幻净急忙竖起耳朵,还好师父正低头啜茶。于是幻净只听着,若师父将茶碗放下,默默坐着,他就只管轻咀米饭。若师父端起陶碗啜茶,他就迅速将菜就饭扒进嘴里,快嚼几口。今天他做的是
  生拌藕带。藕带四月初新鲜上市,而吃它的时令不过半月,寺院用度有限,不常下山采买,前日去集市,竟叫他撞见,赶上了这鲜货的最后一起儿,甚是欢喜。用泉水洗净了,不必过水,即切成小段,沾点咸淡油星,淋几滴醋,拍几棵带籽的红山椒一拌,就爽脆甜蜜得喜人。可惜藕带嚼起来格外响亮,幻净生怕骚扰了师父,只得囫囵大嚼几下,于是那菜汁裹着米浆一路滚进腹中,咕咚,倒像一颗落胃的定心丸。可不是,不吃总是心慌意乱的,吃过才可气定神闲。还好师父今日的茶也喝得颇久长,他也算美美吃了一顿。
  “铁壶的手柄到底要不中用。”幻净一怔,急忙放了碗筷进屋。听师父这般说,他知道师父是感念他才刚托住铁壶那番细心的好意,只答道,“那环扣眼见只剩一丝牵连,壶又沉笨得很。我惯常看别人都用个紫砂壶沏茶的,待下月去料理那古茶树途中,在集市上给师父买一把去,换了这老壶吧。”
  师父道,“不必不必。紫砂虽称手,但铁壶最称心。”说毕只微笑不语。
  幻净怏怏的。师父极少言语,今儿个好不易发了话,幻净本预备说完紫砂壶,还要将前日集市上的见闻,以及上月古茶树边新开的野紫薇都一一与师父欢天喜地地说上一通呢。不料师父仍旧简短几个字,就让他哑口无言。有道是,谨言慎行。他又自吞了一个羞愧。
  这里的寺院和师父,都是两样。幻净调至此地已一年有余,却总忍不住回想鹿门寺的时光。鹿门寺是远近闻名的东汉古刹,院落称不上宏伟,却古朴沉静,精巧利落,自有一番气度。这里却根本算不上庙。不过如普通农家院落,横竖三间,只是神色更破败荒凉罢了。鹿门寺里与幻净年纪相仿的弟子有十数人,惯常挂单的居士,虽来去流动,却不曾虚位。于是又有十数人。每天寺院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特别是清晨时分,赭红的墙壁上刚晕抹着一汪淡黄的阳光,鸟雀们毫无遮拦地在铜铃缓笨的响动里炫耀着灵巧的音调,大家都穿着青白长褂,肩上搭着毛巾,聚在石井前取水洗漱,最是有说不完的话。幻净天生是个话篓子,就是在他低头刷牙时,也要包一嘴泡沫咕噜噜回上几句。
  还有那寺院外卖斋饭的老婆子。逢初一十五,都推个板车,支在院外的梧桐树下卖素包子。请神拜佛礼毕的香客们,踱出门,刚好闻到她推车上的香气。一时入世步尘,骤然饥肠辘辘。她只卖两种样式,馅儿都清一色的粉条雪里蕻。一种是普通的白面,一种是黄色的粗面。那时幻净并未见过黄面,捧去问师父,道是叫个黍。传说是从老祖宗神农氏就开始吃的东西。
  他虽天性活跃贪玩,却也爱读书参禅,鹿门寺的几位师父商议,幻净勤思善问,颇有慧根,又心思纤巧,善解人意,恰好选去陪那边的老师父。于是叫过来交代道,“这个真武山上喝松针茶的师父,原也是我们这里的。只是他早年起修头陀,就去僻静山阴里独自住去了。这年代下恒心修头陀的,别说我们寺院,就是本市,就是全国里头,也找不出几人。我们都敬仰他的。如今那师父年迈了,需一位弟子去有所照应。我看你平常是求精进的,好孩子,你只过去好好与师父学习几年吧。”
  幻净虽恋恋不舍,却也心向往之。见到这边师父纤瘦风骨,更觉肃然起敬。平日里师父也并未显不悦之色。可恰如今日师父的茶壶之说,他觉得自己对于师父,莫不也是称手不称心?这会儿他也吃饱了,气定神闲起来,于是竟越想越真,羞愧懊恼全又回来,心下料定师父一定对自己非常失望。据说师父三十岁发心,就开始穿破衣,住兰若,常坐不卧。 他独自一人在此山阴破屋修行,距今已逾四十年了。每每想到“四十”两个字,幻净都忍不住打个寒战,头晕目眩。他又哀伤,又钦佩,几乎落泪。那是多少个孤寂的日日夜夜啊。时间像渐次落下的青灰,不知不觉,却累成密不透气的青冢了……然而幻净何尝不明,师父不过是肉身在这潮湿的山阴破屋中,他的精神却是一颗清凉透明的气泡,他出神入定,禅思的芽发枝散叶,开出繁美的花,结出五彩的果,一抹祥瑞的光在额前幽然悸动,一个温暖明媚,平安喜乐,妙不可言的新世界正在眼前。
  于是每天睡前的榻上静思,幻净都决心明日也如师父般克己砺行。但背着自己,他竟又知道,这番赌神发咒的决心,常常在清晨就被
  醒来的活泼味觉所打破。他烦透了自己对食物的依赖,怨恨到了时候就会从舌底渗出的口水,特别是还会咕咕乱叫的肠胃!凡夫俗子,羞煞人也!还正愤愤,晚餐藕带的酸脆像一个轻灵的小虫,从喉咙里跳出来。幻净强迫自己不去回味,回味又是一层放纵的享受。他蓦地起身,发狠地从师父茶罐里抓出一撮松针来,用半温不开的水冲去。只等那水染成乌黑,一径灌入口中。啊,好苦的茶!幻净心里叫骂,却攒眉蹙额,强忍不吞,只待苦涩像针尖一样侵蚀舌尖,渗进味蕾,才整口吞将下去。大军压来,那轻灵的藕带小妖,早悠悠荡荡,魂飞魄散。幻净立即闭了眼,四大皆空入梦去。
  又到初一,幻净与师父吃过早饭,就辞过师父前去料理茶树。正转身,师父道,“怎把袍子脱了?”幻净一怔。他只当师父在打坐,不曾留意,本想混淆过去,却被抓个正着。幻净不善撒谎,早红了满脸。师父不等他辩解,只说,“料理茶树要奔走攀爬,僧袍却不便当。往后你就这般穿便服去也好。”
  再辞过师父,幻净就一路欢欣下山去。他今日脱掉僧袍,倒果真有一个不好出口的缘故。上月初他收到俗家舅母的一封信,道舅爷旧疾发作,总无起色,得知他调至真武山,早听说那里香火极盛,许愿极验,千万托他在真武大帝那里烧一回香,磕一回头。幻净苦叹一声,这舅母想是听岔了。也难怪,这真武山上,人人都知道有个真武道观。他们俗家人哪里分得清孰佛孰道,说我调至真武山,就料定是那一处知名的真武道观了。幻净不好辩解,又感念舅母幼时的照顾,不敢敷衍。只准备今日侍茶途中,溜出些时间去磕头为是。既是去那边磕头,怎好穿这边的僧衣?阿弥陀佛。
  绕过机器轰鸣的采石场,就转到山前。不过九十点,这边竟已阳光普照。而此时山阴寺中,露台上刚漏进一个碗碟大小的光点吧。幻净一边为这暖日不均默默惋惜,远远又见白石栏杆的山道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有彩旗、条幅、高香等星罗其间,也有着装统一的香会,敲锣打鼓,阵仗整齐。再往上眺去,那青山翠柏的山脊上,鳞次栉比地建一排飞檐镏金的屋宇,果然大气磅礴,山峰处的那幢主殿更是高雄威武。幻净走上白石栏杆,就觉不妙,这里烧香也赶初一十五,上山之路水泄不通,人群摩肩接踵,此时想回转也是不能够了,只得耐心挪动。
  半晌走到一座桥边,竖有一牌说道“钟响如意有求必应,钱鸣吉祥心诚则灵”。只见桥下悬着一口钟,两边各有一枚大铜钱,标示道,如能将钱通过钱孔扔到钟上,发出声响,就会有神灵庇佑。于是多数人选择停留,到旁边去排队掷钱。幻净急忙趁机绕至前方,总算能夺出脚来迈腿前行。再待走到同心锁栏杆,又有去排队买红绸锁头,求婚姻天长地久的,于是又甩掉许多人。前方渐次松散起来,他连忙一口气一步三级地奔了上去,来到殿前。先去请了香,就去香炉旁的长队上排了。
  宋元以来,真武观香火就长盛不衰,别说这同山小庙,就是古刹亦望尘莫及。也不知襄阳人什么缘故,代代相传,偏爱笃信这位深目厚耳,龟蛇一体的真武神君。心中正有些风凉妒意,幻净见一位着绀青色道袍的道长款步而来,忙警惕地低了头。却见自己脚上灰白系带的运动鞋,方记起自己的打扮与旁人无异,又大大方方地抬了头。才觉奔跑得有些胸紧气闷,长舒口气,放松神经,自在地往两下张看。回廊下满是小贩,一人一个带遮篷的小柜,外侧都用明黄镶红边的绸布裹了,用统一的隶书写着揽客招牌。所卖物件都大同小异,不过是八卦旗、树脂金顶、刻字葫芦等纪念品,或是黑木耳、高香茶等土产山货。侧殿下阳台处已辟为茶室,十几桌租住寺院的游人正打牌搓麻,全然人间景象。他们虽然喧哗聒噪,却难得“心中无事不徘徊”,无须麻烦神君操劳。
  排在这头等待的一伙却是焦头烂额,如火如荼。呆滞地举着香,都凝眉望着香炉。就在幻净脚边,一副担架歪歪扭扭挡在道前。担架上怕是位非要亲自求神的病人。亲人多半请香排队去了,先丢她在此。许多腿脚从她身边挤过,带起满地腌臜;也有眼不看路,绊着那架子的,哎哟一声,跳起跨过。幻净只看着,就实在替她局促不安。她裹一条煤竹色相交格子的被单,忽而掀起一角来张望,忽而又遮着脸。可见神志尚明,只是肌体不便。就在这担架下方,就是一个两米开外临时圈起的碎纸
  池。炮仗皮、细香秆和饮料瓶、包装袋不可计数。贴墙的却是一米开外的高香杆子,堆得倒齐整。都用半米高的山石围着,红赮赮一片。就在那角落,不知谁懒得排队,偷偷点了个火堆。几个人围住,伸香去点,一个妇女背着孩子,也半蹲着伸手过去。一阵风来,全都捂着眼。一色的满面愁容正与那一片烟雾缭绕贴切地混在一起。那孩子也要躲烟,叉腿骑在花布上,直把头向后仰去。扯得妇女的仿皮夹克的领子快拉出了肩,露着猩红的毛线衣。
  幻净点毕香,复进正殿排队行礼。队伍倒不长,只是其间多有妇女强行插队,于是总也见不到头,再有不依不饶的,与她们口角几句,更白白耗时。幻净只悒悒候着,并不多言。轮到他正欲跪时,一个着入时短裙的狐媚女子双手将他一钳,嗔笑着推开他,水蛇腰一闪,就跪了下去。幻净正要分辩,却恰见她俯身下跪,腰间露出一片白肉,再有一抹股沟。一团寒气哧溜上来,噎住胸口,直羞得他哑口无言。只得紧闭双唇,紧锁双眉,去注目那位高高在上的黑脸神君,却仍有些不自在。只听那女子磕完头,对着神君说,“你说你,我去年也不是没拜你,怎的叫我今年这般狼狈!也罢,今儿个我可又来了,还给你磕头,往下你可得多关照关照,多谢多谢了。”随即又弯腰扭胯地猛磕几个头,方一跃而起,拍拍手走出去了。
  幻净却还在发呆。真轮到他行礼,对面并不是家中佛祖,一时竟认生,手足无措起来。听得后面的人咋舌催促。幻净只硬着头皮,按礼佛的章法,行了三个齐整的头面接足礼。想着这一趟的种种不易,起身之前,也想将所托之事告诉了,却无论如何羞于出声。只得多磕几个头了事。
  走出道观,但觉一阵心凉。夜色似来非来。灰纱般的天光下,人也还熙攘,却都行迈靡靡,全无午后那勃勃振奋之态。心下思量,侍茶的正事却给耽误了。此时走去那山麓沟中,还得大半个时辰。纵然如此,幻净却无论如何不想放弃。他受不住师父的一再失望,他受不了自己离那片境界越来越远。当下横了心,急急赶着步子,顾不得举止,飞跑起来。
  松针茶本为此地土产,因成茶修长细密,颇似松针而得名。价格低廉,四处有售。师父的松针却并非买来,就产自此山。就产自幻净将去每月料理的这棵百年老树。听师父说,早在他如幻净这般年纪,那棵茶树就号称有两百年岁了。说来它与这寺有段渊源……师父就是这么开始讲这个故事的。这破庙陋室里讲得最多的,或许就是这个故事了,怕是每一寸房梁瓦片都听得两耳生茧,昏昏欲睡:那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时代,一日他行至山涧,只见山麓上斜倚着一棵古老茶树。扎根深固,枝干粗壮,虽倾于坡上,却笔直生长,气度凛冽,好不巍峨!却再看时,这树竟已被那唤作菟丝子的寄生草钩住多时,满满地爬了一身。那菟丝子自无根系,却攀附茶树,刺骨吸髓,长得一派生机,彼时已层叠叠地覆于全树,并无毫厘幸免!师父见那茶树沧桑百年,却要毁于一蔓,忽一念起,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他遂住了脚步,静心将满树钩刺的藤蔓细细剥下来。师父细致而专注,饥渴全忘,剥了整整一天方净。而树干上刺痕斑斑,已似掏空,树梢上遍结枯痂,了无生机。并不知能否回转。人事已尽,只待天意。师父只一声叹息,遂举步前行……
  “然后呢?”
  幻净明知结局,却最喜欢听师父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他觉得,故事纵曲折蜿蜒,引人入胜,但还是终点最为重要。一切不都是为了这结局?最后的时刻,拨云见日,水落石出,爽朗痛快。就像苦修之后的光芒万丈。况且幻净自听这故事时,就存了个私心。而这结局却遂了他的私心!那也是第一次,幻净仿似与佛祖有了个私密而甜蜜的默契,阿弥陀佛!
  “过了几日,师父又去看时,茶树果然起死回生!树皮之下,绿色的经脉里,活血已畅通奔涌,从里往外透着清润的生机。树皮之上,泥土和甘露的滋养像温柔的手,把钩痕的伤痕抚去,连同那疼痛的记忆也抚去了吧。四处冒出的新芽,应接不暇。干净脆弱,像熟睡额上的亲吻……”
  “再然后呢?”幻境微笑追问。
  “只是师父欣喜之余,却也见到,那剥掉的菟丝子种子遍地,也偷偷新发了几条卷毛似的细藤,早已又攀上茶树去了。”
  这便是幻净的私心。
  终于跑到地方,还有一丝微光。这老树就斜生在这山沟的侧坡上。跟那些茶园里成片的小矮树相比,它高大几倍,果真像成了精。跟它同时代的茶树早已化成了泥,它却还颤巍巍活着。还缓慢生些叶子,那叶子还被人摘下、侍弄并咂摸着。平时幻净徒手就跳下沟去。今天这沟在天色的晕染下,仿佛深不可测。有虫子簌簌在草间穿行,鸟叫声像从高空骤然跌倒,失魂落魄的。日月交换的时候,天地似乎无人看管,倒比黑定了更空虚。幻净蹲低了身子,抓了一把草,想往下蹿时,却根本使不上力,心下焦急,干脆松手一溜到底。幻净顾不得疼,翻身起来,左手攀住老树的主干,右手去剥那缠绕的藤。夜色压下来,哪里看得真切,只胡乱捡紧要的枝干撸扯几下也罢。嘴里喃喃道:“是你前世作孽,变成这种没根没叶没着没落的东西,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任你蒙头长,使劲抢,那树死了,你不也死了!”他跳下树来,再去爬沟,又记起师父交代,藤蔓亦要带回皆可入药,只好又回到树下,与杂草落叶一同揽起,塞进背包。也不吝抓了些什么借力,跟个野猫野猴似也爬了上去。
  往上看时,树枝在天空的灰底子上,像张人脸,森森地笑。幻净吃了一惊。
  “妈的!”幻净不留意骂出一句。面皮倒薄,兀自脸红,羞愧难当。为着这羞愧,他更气了,又下力狠狠地在心中咒道:这老树精,就被缠死了才好呢!
  第二天,师父果然向他寻那些蔓草。他把昨日地上揽起的一堆递过去,忐忑不安,自觉揉得很不像样。师父也不看他,接过就说,“不妨。”幻净心里登时一亮,师父像是总知道他的鬼祟。他讪讪地跟着师父,走到寺院后头的晾台上。说是晾台,实则是一处天然的大岩石,也只西边恰好有一片方桌大小的地方能晒到上午的艳阳,想是从山中哪个缝隙漏过来的。这会儿它还未到,师父和幻净两个人四只手,把缠绕的蔓草一一解开,不想那胡乱团起的一堆,除了菟丝子,竟还有几个螃蟹脚一并挂在里头带回来了,真是惊喜!螃蟹脚虽也是寄生,却不比菟丝子,算作高级药材,想是寄生在野紫薇上的,甚是难得。师父也看到它们,两人相视一笑。光跳出山谷,悠然而至,扫过幻净的脸,稳稳落上岩石。
  山道上转出个人来。幻净定睛一看,便是宗教局的陈科长。待他走到近前,住了脚,喘着气行了合十礼,向师父道,“今年第一季度的例会,改在真武寺开,就在下月。局长特地要我来告知师父,务必拨冗出席。”说完这套辞令,他气息方平,见身旁恰有一块圆石,就抱歉地作揖坐下,继续说道,“例会挪至寺院开,却是稀奇,据说袁市长要来现场办公,携统战部、宣传部并旅游局、环保局等将帅尽出,似有大动作,议程也延长半日,明天中午就在真武观里斋饭。”幻净捧来一杯松针茶,陈科长恰正口干舌燥,欣然呷了一口,不想苦涩袭来,面有难色。然见这寒屋小寺,茕茕师徒,心生恻隐,便觉不可造次,只得一饮而尽。他复张口眉飞色舞起来,便是这新市长的一番大刀阔斧,一番心细如发,一番温柔谦和,一番令行禁止,如数家珍。幻净插不上口,便觉厌恶,去向师父也讨一个厌恶的默契,却见师父极投入地微笑聆听,越发激励了那位科长。陈科长终于在说到景区招商融资,跨越性整合发展……方缓缓停下口来。本待有孜孜好奇之问,却并不见师徒发声。于是他只得呵呵一笑,递还了茶杯,方行合十礼下山去了。
  这位叱咤风云的袁市长连幻净都有所耳闻。他倒记不得来源是宗教局的科员或是菜场的村妇,抑或是电视收音机里的新闻。袁市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水土是旧相知,可宦海上他却是独木舟。他的升迁正是得益于本市几年前震惊全国的政坛大地震,大换血。上上下下都急需一个耳目一新的政治明星。于是最年轻,最高学历,同时最无根基,最无经验的他被推至此处。他一路名校,学而优则仕,虽说官至名校掌门,可那里的水木清华之境,哪里比得了这年深岁久之渊。老派政客屏气凝神看他笑话,不想他行事干练,举措务实,毫无学院乖戾之气。不出两年,已有根深叶茂之势。
  此番应对这位学院派的袁市长,宗教局显然做足功课,有备而来。首当其冲就是局长的汇报材料。他们先是请来大学教授,把古城的宗教传统历史沿革梳理通透,文员们手捧密密麻麻的笔记蓬头跣足没日没夜地写了三天,才算勉强通过局长的要求:既有历史文化之厚重迤逦,又有俚语乡情之甘甜亲切,还要有党政理论之清晰明畅……于是文章左顾右盼,牵五挂四,反而成星离雨散、计穷力竭之态。局长念得额上冒汗,口中咽痰,听者却都似闷坐于一面大鼓之中,耳鸣脑涨,昏昏欲睡。
  袁市长正对面便是幻净师徒。他抬眼顾盼之时,几次与那小僧四目相对,好不尴尬。倒是那旁的师父垂目微笑,一般禅定姿态。袁市长暗忖,这倒省了事!世人皆道,双眼乃心灵之窗,可见极是。不必面面相觑,就暂且保全了心中平静。于是在局长的长篇累牍里,他得以自由地游目骋怀。先抬头去看条幅,“真武山景区融资合作建设座谈会”,红底白字,撑得平整利落,他虚眼去看,竟水平于墙线,又定睛细看,只“区”和“融”之间,却比别处宽出半寸见方,顷刻水平之心颠覆,抓挠不着,冒了一身鸡皮。据说这也算一种癖病。于是他低头看人。见两侧与会人员皆谨小慎微,垂下首,于是那不平之感复归一线。
  你一眼看穿他们,他们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你。这是绝对的一种安稳。这就是角逐权力的规则。他也不介意他们近乎神经质地去揣测、演化他的想法。他在校园的半辈子,受够了知识分子的傲慢。那仿佛理所当然高人一头的傲慢,是哪来的呢。他的体质却对傲慢有预警。也许因为父亲恰恰是个“郓城小吏”。他知道并没有普罗大众因为你知道“曹操家族的Y染色体基因突变类型”或“从历时和共时的动态角度观察正反问句”,而对你顶礼膜拜。
  相反,在这条权力的走廊里行走的人,他们或许真如传说中那般丑陋、虚伪和狡诈,但如果还想举步维艰地前行,他们却时刻都在关注别人的感受,甚至有时还必须俯身低头,从这个意义上说,至少他们懂得谦卑。从父亲的身上他更知道,其实大多数的他们并非野心勃勃,虽然他们看起来有一种让人作呕的费尽心机。而他们获得的远远抵不上他们的费尽心机。他们多是些性格谨慎,胆小且有耐心的人。
  在这个被学院里的教授们视为肮脏的走廊里,他没有水土不服。他何止没有水土不服,他精神焕发。今天出门前,他还望了眼镜子,他额上发光,肩臂挺阔,体重虽未增减,身体却显圆实,想是之前闲置的气力都潜移默运,各得其所。连常年伏案落下的腰痛病,都自愈了。他理理领带,下意识扬起得意的嘴角,可就在收掉笑容,转身扭头的瞬间,他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神情,让他头皮发麻。他定了定神,他清楚地知道,他长得一点也不像父亲,从小到大,远近亲疏都这么说。在叛逆的青春期,他甚至深深地鄙视过那张刻着面具的脸。他头皮更紧了,他遂领悟,与其说他看到了遗传的痕迹,倒不如说,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灵魂。
  此时此刻,袁市长的眼光掠过对面。他虽极力克制,但他知道,这一桌子的人,只有对面的这个和尚,叫他捉摸不透。也是对面的这个,扯翻了他的水平之心。但见眼前这位,虽双眼紧闭,却面目清明,每每局长语义转顿之时,他都缓缓点头,段落激昂处他也适时鼓掌,仿佛闭目只做沉静深思之用,丝毫不显傲慢隔绝。袁市长暗忖,呵!他倒观照着我的心神!又再端详他的齐整僧袍,如此简朴淡漠,却依然有英武潇洒的气派,甚至那姜黄色的肃穆沉着,更衬出他面貌之清朗干净!世间果真有此等冰魂素魄?
  待局长念完,袁市长带头长时间鼓掌。然而他却不发一言评点,只亲切地对大家说,“民以食为天,大家一起去后堂斋饭吧。”
  绀青色道袍坐了一圈,幻净和师父显得引人注目。师父只吃半碗粥。幻净随师父而来,别人照样也只递粥。幻净心里欢天喜地。为着别人拿他如师父般看待,少吃多少美味也值了。他默默地咽粥,却也禁不住往桌上眺去。原来虽说是工作简餐,为着招商引资,宗教局自然吩咐妥当,除了一般素菜,另将本市的名产小吃,但凡素的,都拿精致小碟盛了,穿插在素菜旁点缀,幻净只这么两眼,就看出,十几个小碟并没有重样。
  别的倒无甚稀奇,幻净远远地见那方桌侧边,盛在一个灰钵子里的金黄小饼。他却认得,那可不是金刚酥。因他读过一本介绍本地小吃的杂书,说这马蹄形的小点心,滋味极美,却不愧“金刚”之名,一般牙口却应付不得。今天一见,它果然饱满金黄,墩胖可爱。
  正巧一个科员走过来,目光掠过“金刚酥”,又掠过一圈道士。遂从盘里取出一个,递给一位道长。那道士先端端正正用门牙尝试,无奈那酥竟纹丝不动。大家一笑,“这货刚强,师父仔细牙。”又有嘻嘻的声音冒出道:“他们道士金银仙丹都嚼得,这算什么。”
  于是又歪嘴侧脸,将酥放进口中,用大牙较量,龇牙咧嘴地,只听咔嚓一声,咬下一角来。只没料到这货虽硬,内里却酥松空洞,一旦坏了“金刚身”,牙齿便势如破竹。幻净但听那道长口中一阵轰轰隆隆,噼里啪啦,一面那焦香扑鼻而来,一面见嘴角唇边崩出些星星碎屑。幻净看得痴痴的,那滑进食管的薄粥霎时枯索无味。他却也不沮丧,因着他的思路去到了参悟的那边,自摇头晃脑地揣度:金刚确是金刚,酥也保管要你酥,这不正是先贤们教诲的相反相成,相克相生的道理?幻净双目一明,他极爱去推敲这种打着转儿的谜语,以他的慧悟,世间的高妙禅机,就像正月里的汤圆儿,这么着在脑里辗转,就这么着溜圆甜蜜起来。
  彼时师父已吃完粥,从胸口掏出一个布袋,布袋里一块火纸包着的,还是那黑不溜秋松针状的茶。幻净忙接过来,去讨了开水,要为师父沏茶。一个科员觑了一眼那茶,恭敬道:“小和尚且住。师父既也带了体己茶,一并后头露雨亭去玩一回吧。”说着看看腕上的表,即迈步又扭头道:“师父稍坐片刻,等这边斋饭收了,就随大家往边道一路下去,遇见太湖石山子转西,穿过鲤鱼池子,从女贞树奔北向右,那四角攒尖顶带个游廊的就是露雨亭,这会儿怕是还在布置茶席……”幻净只顾讶异他魁梧身材却搭配个尖细的嗓音,却不曾听清路径,那人早已没影儿。桌上还在慢悠悠吃,轻飘飘聊。倒不如趁机先去探明道路。
  这道观年前刚翻新,据说是1949年以来独一无二之大修,果然有些俗怯。好好的娇黄墙上,哪个书法家榜书四个字“养生长寿”格外碍眼。原来这墙壁后头却是熙熙攘攘。养生院,中医院,书法院。走了半天,并未见什么太湖石山子,倒是一股风像愉快的醉汉,撞到他,再望过去,垂花门棱外,明明是一番开阔风光。想必时辰还早,幻净忍不住走过去。正好看到太湖石后,一股香烟正狐媚缭绕,在石头缝里亲昵了几圈,才恋恋不舍隐进天光。石头背后正是两个旧相识。
  幻净却认得,一个竟是前日他烧香排队时遇见的那位风度翩翩的道长。想来正是真武道观的住持。抽烟的那个西装革履,虽小腹微凸,拜托那剪裁利落挺括,倒是春风得意,熠熠生辉。再一对号,可不是上首坐着的那位“招商引资”的生意人喽。原来他俩正是旧日同窗,今日槛外槛内,狭路相逢,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只有你们神仙不认人。”
  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是都压下了千万句疑问。幻净见那夹烟手腕上的金表,与那绀青袖间的菩提子,各自传递出一份傲慢。他来了兴致,顺接“金刚酥”的机缘,何不接着把玩这往复环圆的禅意?于是偷偷坐在山石上,面朝江水,将神志交给耳朵。
  那两位也都转而面向山下,看汉水蜿蜒,蒸腾。正午时光,满城烟火。孟浩然的诗里,襄阳清丽明媚,而眼下的汉水,简直是一锅鱼汤。咕嘟嘟,咕嘟嘟,又香糯,又靡费。耳中仿佛总有歌声,似笑似哭,一般黏腻缠绵。食色的潜移默化是骇人的。
  “你抽烟?”
  “抽烟是一个习惯动作。你不觉得,人在慌乱的时候,手里若有个东西拿着,会好看很多。”
  “乔张做致。”
  “还是读书的时候好。”
  “我记得那时候你也愤懑得很,老跟父亲作对。”
  “你倒是潇洒,女友也多。”
  “还是针锋相对。这样能混商场?”
  那人果然红了脸。这话却说到他痛处。他天性锋利,却将曲意承欢点头哈腰给玩转了。这又未尝不是他遇到坎坷时的动力:干脆征服了它,才算摆脱了它。
  “到底是神仙不知人间疾苦,想必山中如此岁月静好。”
  “却攒出这么两句酸词!你之前也是浩然文学社的社长人物,最厌恶长发翩翩白衣飘飘的‘岁月静好’,我倒是没忘,你的志趣不是艰深奇绝的哲学?”
  “你心里在嫌弃我庸俗功利,我却敢嘲讽你!洁净虽美好,污垢却能救人的。冉阿让可是在下水道里得了救。”
  “你有确信,自放手去做,你攀附神灵,心有戚戚,也是善意。你却不要得寸进尺,非到寻个确信,我这里决计是没有!”
  “我可不敢寻神仙的示下。我只是偏偏认得你,事实胜于雄辩!”
  “你太小看神仙。真神不怕亵渎。倒是你愤怒起来,却越发是原本的你啊……”
  说完拍拍肩膀,时空忽然一个宁静的轰鸣,两个人一时热泪盈眶。
  一声汽笛又将他俩拉回当下。
  却都不吭声,看江水。那人的烟吃尽了,双手空下来,插进口袋,灵魂像是制服了西服的兴奋,一并地松懈下来,就势倚着山石。变成他自己的他,倒是显得年轻很多。
  “襄阳好风日啊。风物最宜人,宜人且移人。孟先生为此都丧了命。满江鲜鱼,满山野味,满城巧妇……李白、王昌龄,皆为美酒美女而来。”
  “今天还来了个修头陀的和尚。”幻净耳根一热,听得更专注了。
  “我也见着了。心里早就在嘀咕,襄阳人哪里受得了苦修。苦修也必得远离此城。襄阳人只知释道安,不知诃罗竭。说来也奇了,这道安祖籍非襄阳人也,来了就不走了,与襄阳情投意合。莫非襄阳人的气质感染了他?让他将生吞活剥的印度佛学,在这滑溜溜柔媚媚的江水里脱胎换骨。至此通经亦可明理。出世入世在襄阳这里,竟然穿梭自如。”
  “诃罗竭确实生在此地,却叫他水土不服,到别处去了。”
  “襄阳人能说会道,坚忍善谋,心向功名,却又情系诗才。一大早吃面就酒,全天又茶不离手。筑城府能伏脉千里,撒性情又玉山倾倒。还是像这汉水,如有平坦且悠悠,如遇险石尽奔流。”
  “也是这水土,孕育你这样的风流人物!”
  “我算哪根葱,怕是这袁市长倒是称得上这样的水土……”幻净似懂非懂,但觉咀嚼有味。俩人却被一道叫去后庭喝茶了。
  幻净随即跟了过去。远远可见几丈大幅的手工素纨在露雨亭两侧婀娜漂浮,清风明日的光景中,帷幔缠绵,那红白绿蓝的雕梁画栋,欲盖弥彰地,竟越发醒目。再有四面的竹影,花影,树影,人影渐次攀着蓬蓬灰尘的光束落上来。或专注凝神地贴面而至,映出个笔力遒劲的《枯木竹石图》;或如玻璃上呵出的半口暖气,映出个湿漉漉的暗香疏影;或叶落纷飞,它们和它们的影子真幻交叠,翻滚跌撞,与这白绢只一瞬尘缘,滑脱下去……
  或帘卷西风,空愣愣转出个人来。
  那人正喜滋滋坐在草蒲团上,矮几上一只小巧荷口描金的杯碟玲珑可爱。一个缠枝莲纹椭圆铝盒摆在桌角。她先告饶道:“我只喝咖啡奶茶的,爱甜爱奶,实在抱歉。却非要掺和进来扫你们的兴。只是我这套梅森茶具,倒是留学时候古董店淘来的,为此禁足了两个月不买新衣。”说话间,她往荷口杯里专心致志地挤了一团炼乳,再举起一旁的长嘴瓷壶,注进半杯砖红色的茶水。一时奶香四溢,虽然离得远,幻净却早已嗅到一股融融甜意。
  “好了好了,快收了你的旁门左道,你捣乱完毕,我们就要开始啦。倒是说说,你用的什么红茶?”
  “倒是还有这点觉悟的,并不是锡兰红茶,就是今年的滇红。你来试试?”说着将那铝盒打开,但见那茶条索修长,身骨紧实,乌黑之中每每泛出金光。
  “如此说来,你的奶茶也不算俗气。我们不是不捧场,只是喝了你的奶和糖,将个舌头肠胃都糊住了,再好的茶也难开窍。多有得罪!”
  “多谢宽容,你们就丢开解数,大展拳脚。妙茶共欣赏吧!”
  下首的中年人坐起身子。张嘴要说什么,
  不料没发出声音。他愣了一下,想是自己被这高悬的风骚素纨给点了穴。喝茶对他来说,是每日每时的老相识,如此大费周章,煞有介事,倒让他不知所措。他推推眼镜,从怀里摸出一个紫砂红泥西施乳。有窃窃私语,夸包浆沉稳的,说色泽内敛、器形端庄的。他心里苦笑。他是个粗糙实际的人。这壶用了好几年,成天用,也不清洁,特价场子里一百块钱买来的。他们号着他资历级别的脉,一味地想当然。官场之事,大略如此。他吞下一个爽朗的不屑,索性一言不发,专心泡起茶来。锡罐里倒出一把铁观音,手掌一卷,恰似一个漏斗,茶粒叮叮当当落进壶底。滚水注入,蜻蜓点水般分入三个小杯,壶夹像拔草似的啪啪啪将三杯水倒进渣桶。第二泡时,被水浸透的锈边大叶刚好膨到壶口,茶汁在白瓷品茗杯里碧绿明亮。幻净看得眼花缭乱,那黄茧累累的大手和那玲珑小壶,颠鸾倒凤,好不欢腾。而他也早有留意,近旁那位斜睨的眼神里,分明是鄙夷不屑。
  原来这位消瘦清雅的家伙,平日里有好古之癖,对于唐宋茶道,研习得很深。他安心今日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先头的两位,奶糖红茶土洋杂糅倒罢了,那简陋腌臜的西施乳最叫他沮丧。那夹烟的脏手和那陈垢的脏壶将他心中纯净神圣的茶道,玩得如此黏腻庸俗!四座竟然连连赞叹,越发叫人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只得在心里默默演了几回伯牙子期,知音难求!幻净见他懒懒地环视全场,微微点了头,深呼一口气,端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那盒子乍看起来黑乎乎不起眼,定睛再看,却似幽幽地递出一份独特的光泽。如同它消瘦清雅的主人,细看进去,也确实有一股书生的英气。他轻轻地揭开盒盖,脱离的这一刻,顿觉前一刻的严丝合缝,如同手起刀落的巧克力。盒盖端端正正放在桌边,正中有云纹螺钿镶嵌,熹微斑斓,悄无声息,正与那澄澈清亮的大漆,互不侵扰,又相濡以沫。
  盒子里风炉、铁壶、橄榄炭,一应俱全,朴素精致,却傲慢得紧。他一样样取出,摆定,竟无端带出一片宁静的气势。美则美矣,雅则雅矣,而这安静太干净,着实有些诡异。这安静像是这书生布下的一群家奴,生生挟持了场面。素纨飞舞的空洞景致,本是风花雪月的助兴玩意,即刻仿佛落地生根,就势言之有物起来。袁市长强压着几分烦恼,赞许微颔,忽而脑中胡乱想到史书上的事来。那些无孔不入的意识,今天还是一丝微风,改日就能悸动人心。想来真是防不胜防。日本人将茶艺谋成茶道,就果然出了个权倾朝野的千利休。人间哪有什么悠然南山,处处是伏脉千里的心机。他再去看那炉前摇扇起火的家伙,竟忍不住蹙了蹙眉头。院校时光一下翻上来,那帮阴魂不散的知识分子……
  一个声音洪亮直爽,径直击碎了这团宁静。
  “文调研员这个厉害了!”大家都应声而动,才刚的屏息凝神松懈下来,笑吟吟地只管听他娓娓道来。“白泥风炉取出来,想必是要煮了。能盘起炉子煮茶的都是道地老茶鬼。咱们今天算是长了见识。我猜您那精贵的莳绘茶枣里必定装的是白茶。今儿个又非比平日,我再猜那白茶必定是超过了七年的白毫银针!咱们且优哉游哉,坐等好茶喽!”随着他解谜般抽丝剥茧地讲解,气氛热络起来,瓜子花生和蜜饯也熙熙攘攘吃了起来。
  那书生原本对此人的聒噪无比愤慨,不想他虽看起来脑满肠肥,形容器物辞藻浅俗,但总归算个内行。况且他言语紧随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追逐明星的好奇神色,引来众人的眼球,也深深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于是之前的颓丧倒褪去了,动作更是做得有模有样起来。袁市长心下感叹,也是如此不值一哂!
  白茶在“柿柿如意”铸铁壶里咕嘟咕嘟,如粥似药,沁人心脾。香气弥散了整个露雨亭,大家斗茶的情绪渐渐高涨。有拿钧窑茄皮紫釉壶配信阳毛尖的,有台湾老岩泥手捏侧把配冻顶乌龙的,有德化猪油白瓜楞壶配武夷岩茶的,有胭脂红地轧道花卉纹罗汉杯配茉莉香片的。景德镇的万花不露地,端的广普民间,竟然有三人同款,一时大家来了兴致,摆起擂台较量一番。“我看宋江在江州琵琶亭用的‘朱红盘碟,齐楚器皿’,就是景德镇瓷器,真所谓千年瓷都。今儿个我们还在这里打转,倒也不算冤枉。”三颗品茗杯一溜排开,画工釉彩,真真一目了然,并无辩驳的余地。于是胜者得意扬扬,败者挂笑自嘲。
  “大家看这金丝,我已养了五年,专泡明前龙井,也只有这等青色,才让金丝黄亮不污。” 那人吹嘘的是一款哥窑米黄釉金丝铁线盖碗。“好是好,却不成套。”一个顽皮的声音跳出来挑衅,怕是知道盖碗主人的脾气,挤眉弄眼地故意去逗他。那人果然赳赳道:“你这是何等露怯!我这粉青玉质扳指杯与这盖碗一样,也出自龙泉,又称弟窑,哥哥细密婉转,弟弟敦厚明朗,兄弟情深,怎么就不成套?”
  嬉笑间茶令已转到绀青道袍的真武住持面前。他一开口,倒是沉着亲切,将沸反盈天的热闹局面又平衡了一些。不忘替自家神仙代言,他开宗明义道:“道家和茶密不可分。所谓‘神草延年出道家’,那我就回到最原本的碗泡吧。”幻净觉得他颇有师者风范,言简意赅,温润而泽。原来最早的茶并没有精确地从饮食里分开,更不用说今日这些花哨的各色泡法了。最早的茶就在饭桌上。所以也不叫饮茶,就叫吃茶。因此碗泡就是“饮如食分,一匙一汤”的真实场景。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利用长柄匙背倚着碗口将沸水间接滑下,“这是前年的老班章”,幻净看懂了这动作,必是避免茶叶被高温灼熟。阔口灰色粗陶茶器渐渐渗出热气,默默静置几秒,便用茶匙舀出,分到同色的粗陶乐口大杯里。
  他那成功多金的同学急忙捧场,端起粗陶大杯一饮而尽。他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幻净原是听过他们闲谈的,此时就越发关注他们的神情。于是越发眼睁睁见这家伙为自己妥帖地戴上了面具。他哪里还有彼时的半点傲慢,他嫣然一个憨厚爽直的土老板。他一脸无辜,像是发财只凭运气,无关人事。时事坦途,神仙专要宠他,凡人倒懒得生气妒忌了。他撸撸袖子,带着微喘蹲下,附身打开一个金灿灿的旅行箱。里面横七竖八的木盒布袋若干,一幅人仰马翻景象。他一件件随机拎出,不料包装最是繁文缛礼,拆起来只一味地不耐烦,恰似为女友剥衣服般急不可耐。然而显露之际,竟件件光彩照人。
  有翡翠摘藤梁锤目小银壶,有曜变紫光油滴天目盏,有天青色汝窑青瓷壶承,有手刻郎红撇口观音瓶……那些物件虽杂乱地堆在桌上,风格材质也都云树遥隔,却都看得出人力的精心或天工的神奇。或人力天工,切磋琢磨,缠绵悱恻,很是禁看。此刻他将它们都剥了皮,拍拍手合上箱子。待他再起身,双手撑着桌角,竟不顾这浩瀚靡费的风雅,只开始恶狠狠一路报价。“我不能跟在座的文化人相比。这一桌子破烂玩意,我并不知道名号,我只知道价格,估计都是我上了当,就这么被骗了几十万。”大家愕然听他一个表白,又见他木呆呆摊开两手,甚是滑稽可爱。“我看不懂它们,却阻拦不了我的家人朋友并衣食父母们附庸风雅。风雅如何附庸,也还是价钱够惊心动魄。一把土变成一个容器,跟树叶子们一道浑水摸鱼,就神乎其神地变成大把的钞票,好也,妙哉,我们做商人的天生附庸需求。我就万分渴望,我们襄阳,我们真武山,我们的陶瓷,我们的茶,我也想卖出这种王八蛋高价。”
  他俗得如此坦白淋漓,倒并不讨人嫌弃。他将道德优越感奉出,他们也甘愿给金钱几分薄面。满场欢声笑语中,他只跟绀青色道袍的递了一个得意的神色。幻净看不到住持的神情,只见那边茶碗的热气已散尽,茶叶的气力已溃入水中,陶土恢复了枯槁的本色。而这边的精美茶具,沉着而无奈地拥挤在他身后,高贵,精致,空灵,桀骜,却正被众人注视,把玩,唏嘘,赞叹。幻净心头忽然一惊:不出意外,它们都将比我们遇见更多的时间。
  幻净正出神,却见袁市长径直过来,穿过嘈杂的人流,向师父恭恭敬敬行了礼。“我看咱们全都是俗人。只这位修头陀的老人家,我心里敬佩得很。能否借你的茶杯一看。”师父谦卑地点点头。只见袁市长借来一个小碟,将师父喝过的茶底倒进碟中。“我虽愚钝,但看得出,师父的茶叶是野生古树。”幻净心中骄傲,不禁欣欣然接话道:“两百多年的老茶树。”大家闻声而来,袁市长接着说,“茶的好坏最直观就是看叶底,这倒有点盖棺定论的意思了。”他顿了顿,恰如其分地让全场若有所思。“一片树叶聚集了一份天地精华,借一杯水向一个人吐露全部的心声。师父这松针叶底修长丰厚,主脉舒展,侧脉坚韧,细脉密集,丝丝分明。真是一场全情投入又了无牵挂的一生。这才是今日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茶。”
  众人醍醐灌顶,都打躬作揖向师父讨来几片松针,再回座位屏气凝神,煞有介事地泡起来。幻净心中既欢畅,又好奇。更目不转睛地追随这黑苦的松针,如何让一干人啧啧称赞,如何将艳羡崇敬的目光送往他和师父的身上。幻净感念自家的松针,竟让自己第一次出这么大的风头,连师父都有些坐立不安。
  待大家都散了,宗教局陈科长走过来,满脸狐疑,也不吝谁的茶杯,偷偷把剩下的松针茶又喝了一口。登时眉头一紧,急忙四下确认了,并无他人,方狠狠啐到地上。抓着手下科员抱屈含冤道:“我先头去过那庙,喝过一回师父的松针,就觉苦不堪言。今儿个被他们一再吹捧,我还以为师父又拿了别式儿的好茶呢。不想还是那丧货!”“管他呢,如今的人,都喜欢自找苦吃,只管说得天花乱坠。反正山上寺庙的玩意儿,少不得让人稀罕。过几日再带个民俗专家,帮他们拾掇拾掇,这一景儿就齐全了。”“那老和尚总不吭声,也不知真脱俗假脱俗,跟他说话总没个抓挠,心里荒唐得很。这事我就不插手,全交给你吧。”
  白日里喝了五色茶,闹得幻净一直不困。辗转反侧,四更后却又睡迷了。清早起来,仿似记得师父深夜里咳嗽了一阵,忙溜下床去看望。屋内竟听不见一点动静。幻净知道,调他来与师父修禅,实则是众人见师父这几年越发瘦,有防他归西的意思。幻净心中一紧,拨开门去。床榻不见师父,更惊了一身汗。一时心急如焚,眼泪抹了一脸。正惘然若失,却见师父从侧间走来,早穿戴停当,踱至幻净身前。拍头恍然大悟,今天可不是采茶的日子。
  师父脱了僧袍,端端正正的,穿戴成个农民模样,戴着一顶印着“金鼎文化有限公司”的宽檐草帽,正是昨日配给的纪念品。师父也不计较款式,戴起来甚是清爽有趣。幻净哈哈一笑,释放了才刚的担忧,只满脸还挂着泪儿。“你哭什么。”幻净语塞,便蹦蹦跳跳往山下走去。
  露水晨曦,杂草莽莽。油菜花一丛丛冒出来,一群小学生在樱花沟里叽叽喳喳,提着各色小水桶,跟着老师挖野菜。
  幻净老远就能从一大片绿色里辨出那棵老茶树。也许因为倚在沟边,它的身姿倾斜蜿蜒,倒比周围挺拔的紫薇树林更显婀娜。别处的春茶早已采尽,它却刚把叶子慢悠悠长妥当。真难想象,这样的春日,它已历经二百多遭了。幻净和师父望着满树健壮的绿叶,忽而丰收之感笼上心头,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呼吸,跃跃欲试。一整年繁复不弃地照料,肥厚新绿的它们就在眼前,无论如何值得仰头大干一场。
  他们一边采摘两叶一芽,一边轻轻地剥掉寄生蔓。师父并不生拉硬拽,只轻柔有序地将它们顺着枝干绕出。菟丝子们也刚脱鹅黄,微微晕出些绿来。有一枝青翠矫健的,用尖刺触手钩着树干,像跟幻净角力似的,再扽一扽,仍旧不放。净幻觉得它可怜,叹口气道:“你倒抓得紧。谁叫你等不去自食其力,偏去亏损别个性命!”说毕扑哧一笑,望向师父。
  半个钟头默默地采摘,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肩上的竹筐里却还觉不出什么分量。不觉已到十点。
  幻净在树下铺了油布,和师父坐下休息。又解开一个棉布包袱,将缠裹的餐盒打开。热气到底溜得无踪,反倒把馒头蒸溽得颇不像样。幻净有些沮丧,急忙掰开馒头,将那精心准备的孔明菜夹得满满当当,递给师父。照说家常里吃这孔明咸菜,只用于佐味生津,盐味厚重,断不可这个吃法。只是幻净侍弄起来,比别人多一番心意。他将这褐黄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用泉水不厌其烦浸过三回,去除多余的盐分,恰好咸甜爽脆。他只想在严苛的头陀戒律下,尽量让师父吃出一份丰足来。
  师父从怀中取出一撮松针茶,撒进暖瓶,与幻净一人一杯,捧着暖手。清风衍衍,草木芬芬。师父将剥下的菟丝子编成花环,送给挖野菜的小学生们。
  幻净拿起竹筐,低头去闻叶芽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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