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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是怎样炼成的…………………………………王安忆
作者: 发布时间:2016/10/25 点击次数:147 字体【

 

《悲惨世界》是怎样炼成的


  《悲惨世界》是那样复杂,但情节又异常简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的故事。一部好作品,情节不能铺得很开,要拎起来就只有一句话。复杂,但决不庞杂、杂芜,是有秩序的,这种秩序是可以提纲挈领的。《悲惨世界》概括为一句话:“一个人也就是冉·阿让的苦行、苦修”。修行不是在宗教场所,而是在世俗人间,这个“俗世”就用“悲惨世界”来命名。非常简单的一个故事,但当真正面对它,却看到那么多材料、事件,应该如何去铺排它?一位几百年前的作家,如何来安排故事、人物和场景?
  顺便说一下我对“现实”的理解。雨果完成这部作品是1862年,故事主要发生在1831、1832年,与写作时间相差三十年,但我们从来没有怀疑雨果是个关心现实的作家。因此,应该将反映“现实”的尺度放宽,不要以为反映“现实”就必须是反映当下的、今天的现实,应该有一个宽度,对“现实”最起码宽容到100年间。这就是作家考量现实的耐心和定力。
  写实主义者有这样的一个特征,生性对生活的外部有种迷恋,比较喜欢生活外部的细节、面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觉得生活特别好看,生活的好看是因为合理,总是从人的需要出发的,出于人的需要的存在,会给人一种非常有秩序的感觉。要把好看的东西都猎取过来做我的材料,创造主观世界。我们的理想就是要写一个与你、我、他有着相似的表面却有着完全不相同的内容的人。
  我将冉·阿让苦修过程的时间和空间作一个介绍。时间上是1831年、1832年,小说用整整一个章节谈这两年。在这之前的时间阶段有两段需要重视:一个是拿破仑“滑铁卢败北”,发生于1815年。第二个需要重视的时间阶段是拿破仑政变失败,路易十八登位。这是在法国大革命失败的日子。这段时间的巴黎,有一种奢靡的气氛,非常享乐主义,街上出现很多新时尚。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四个大学生勾搭了四个女工,其中一个就是芳汀。大学生们纵情快乐一场,不告而别。其他三个都无所谓,可对芳汀来说很糟糕,她已经有了和大学生的一个孩子,她成了一个单身母亲。故事不经意地开头了。一个世俗享乐风气造成苦果的时代,会酿出什么故事呢?这是故事的时间条件。
  空间上,主要场合是巴黎。走向巴黎也是有准备阶段的。第一个是苦役场。第二个是靠海边的蒙特伊城,在这个城市里,冉·阿让成为市长。对于冉·阿让,苦役场是地狱,蒙特伊城是天堂,巴黎是人间。冉·阿让的苦行一定在人间进行。因为地狱会把他变成魔鬼,天堂又太不真实。所以必须来到巴黎,巴黎才是真正的修炼场。
  我将冉·阿让的苦修分成了五个阶段、一个结果。
  第一个阶段是苦役场。冉·阿让生于农民家庭,父母相继去世,剩下他和孀居的姐姐,还有姐姐的七个孩子。他过着蒙昧贫穷的生活,在找不到活儿干的冬天来到城里,砸碎一个面包店的玻璃窗拿面包,结果被判偷窃罪。在被押送往苦役场的途中,他什么都不懂,哀哀地哭,以为哀哭会使别人动情。他被押送到苦役场,进入一个非常悲惨的世界。在苦役场,他训练了自己肉体的生存能力,完成了苦修的第一阶段。他锻炼了体质,同时学到很多化险为夷的方法,很多在恶劣环境生存的方法。教会又到苦役场里办学校,他读书识字,学会了计算。
  知识为什么必须要有?因为他将来要接受的修行,很快要上升到理性层面,没有这些准备不能达到精神升华。写小说就是这样,要给人物制定任务,就必须给他创造条件,没有条件,完不成任务。
  第二个阶段是比较戏剧化的,就是遇到了迪涅城的主教米里哀先生。冉·阿让从苦役场出来,由于履历上有犯罪记录,没有人收留他。他敲开了米里哀神甫的家门,米里哀神甫、神甫妹妹和一个女佣三个人对他都抱很平静的态度,没有一点恩赐的、居高临下的样子。在他半夜逃走并把银餐具也“带”走了,警察把他抓回来的时候,神甫平静地说“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他的,你们放了他”。又说:“你怎么没有把我送给你的银烛台拿走?”把银烛台给了冉·阿让。警察走了以后,神甫说:“这些东西都是上帝的,根本不是我该拥有的。”
  冉·阿让从来没有受到这样一种对待。他整整一天都在想。古典作家可以很大胆这么写,把感悟、觉悟正面地写出来,把那种神灵照耀的事情就这么正面地、直接地写出来,写得非常的天真。冉·阿让本来对这个世界已经长出了一个“壳”,现在“壳”好像有了一个裂纹,绽露出柔软的感情。依着恶的惯性,他还抢了一个小孩的钱--一个分币,是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雨果就有那种本领,你觉得他写得那么多,可没有一处是平白写的,都是有道理的。抢了分币以后,他忽然就觉得天崩地裂,灵魂爆发一个裂变。这就是雨果和托尔斯泰完全不同的地方。托尔斯泰写人物的巨变,要通过很多过程和情节来完成,雨果的浪漫主义气质,让他真正相信福至心灵,所以可以这么正面地、直接地去写这个变化。
  冉·阿让下决心脱胎换骨,做一个新人!他穿越整个法国到了海边,到了蒙特伊城。到的时候正好市政厅着火,他把衣服行囊一扔,跳进大火,救出两个孩子,恰好是警察队长的孩子。于是身份证明免去检查,留在了这个城市。城市里有个古老的工业,做黑玻璃装饰品。由于他在苦役场做过工,手很巧,也有很多巧思,做了几项技术革新,开了一间很大的工厂。他的德行在蒙特伊城得到了大大的颂扬。有了一个新名字,马德兰老爹,旧名字再没有人知道,然后他两次被选民强烈要求做市长。他变成了一个新人。第二个阶段,冉·阿让“获得”了尊严,甚至是神的尊严。我觉得这对一个人的苦修是非常必要的,一个人如果永远被人家踩在脚下,灵魂就永远不能高贵。在蒙特伊城里,冉·阿让要完成他的高贵气质,使灵魂高贵,然后才能接受进一步考验。
  第三个阶段可以用“尚马秋事件”来命名。当着马德兰老爹正合适的时候,沙威警长告诉他,在另一个城市抓到了一个叫尚马秋的人,偷人家苹果,罪行比较轻,可有人突然出来指证他是多年前的苦役犯冉·阿让。冉·阿让心里一跳,觉得必须去坦白、去自首,把身份说明。此时。却出来了芳汀的事情。芳汀为了回家乡谋生挣钱,把私生子珂赛特寄养在德蒙第旅店。她做了娼妓。被辱弄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和嫖客打了起来,被带到警察局。芳汀把所有的冤屈都喊出来了,马德兰老爹决定帮助她。对她发了誓,一定把珂赛特带来。
  冉·阿让不停地衡量,到底是哪件事情更加重要?无法抉择,还是听从天命吧!他打听了去法庭的路程,租好了马车。在他上路的时候,遇上坏天气,车又坏了,遇到每一次阻碍,他都在想,是上天让我去救芳汀、让我继续做马德兰市长。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又觉得上帝的旨意是要他去解脱尚马秋,最后只能赶到法庭,证明自己是冉·阿让。
  比救尚马秋还是救芳汀都重要的是:冉·阿让继续做马德兰没有问题,连沙威都放了他,但这样的话,只是在进行一个非常轻松的苦行,因为这个“新人”其实是一个假人!必须回到真身,以真身在这个悲惨世界中完成修炼。修炼将更加艰难困苦。这是冉·阿让修行的一个关键。我把这些都看成是主要情节的准备。冉·阿让恢复了身份,真正开始了苦行。在这之前,是一条轻松的旁门别道。
  承认是冉·阿让,又不能放弃对芳汀的立誓。怎么做呢?雨果给冉·阿让派定了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用冉·阿让的真身拯救珂赛特,抚养她长大,最后再给她幸福。在这个修炼的阶段中,他回到了真身,和珂赛特相遇,进入了巴黎这个大苦难场,故事走上了正面的舞台。
  去救珂赛特的时候,雨果写得非常美!大作家都非常会写孩子。当终于把珂赛特领出来的时候,他从背囊里掏出一套孝服,替孩子穿上,因为她母亲已经去世了。所以那天早上,就有人看到在晨雾中一个粗壮的汉子搀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一套黑色孝服,怀里抱个粉红色的大娃娃,非常美,非常慈悲!珂赛特穿着孝服走入她的人生。
  第四个阶段我命名为修道院。冉·阿让在戈尔博老屋享受了一段天伦之乐。他有过亲人,可那时心智未开蒙,根本理解不了。现在有了珂赛特,尽管生活非常简单,可非常快乐。好景不长,行迹就被沙威发现了。当被追到一个死胡同、无路可走的时候,翻墙进了一家修道院。于是他开始了第四个修行的阶段。
  修道院情节的重要在于它的环境。小说中有这么一句话:修道院就是把米里哀神甫的功业继续完成。冉·阿让一生经历了两个囚禁人的地方:一个是苦役场,一个是修道院。他把这两个地方作了对比:一个是囚禁男人的地方,一个是囚禁女人的地方;一个地方是人真的犯了罪,一个地方人是没有罪的;两个地方都是赎罪的,一边是为自己赎罪,一边是为所有人赎罪;一边的人充满了怨毒,另外一边的人却心甘情愿。因此他对这些身体软弱但精神强大的女人产生了很强烈的敬意。出现有这样的场景:冉·阿让在修女祈祷的厅堂外边,跪下来对着她们祈祷。雨果的小说常常会有这样的戏剧性动作,在托尔斯泰的作品中不太会有,托尔斯泰笔下的环境都是极其现实的,所以人物便不会有夸张的行为,但雨果可以。
  第五个阶段我命名为“珂赛特”。时间到了1831年、1832年,他们已经在了巴黎,这个阶段可以说是故事的高潮。
  珂赛特已经成了非常依赖冉·阿让的“女儿”,冉·阿让也离不开珂赛特,珂赛特使他体会到温柔、慈悲的感情,会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价值,这几乎是上帝给他的赐福了!
  可这时上天又开始对他进行新的考验了。珂赛特长成美丽的少女,爱上了马吕斯。他们幽会的花园是普吕梅街花园。普吕梅街花园原来是一个大法官金屋藏娇的地方,很隐秘幽闭,装饰非常矫情雕琢。可一百年后,花园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没有人修复也没有人愿意入住,但雨果说,反而是繁生蔓延的野花野藤把原来的矫情掩盖了,花园就从“偷情”的格调上升为纯情。雨果非常耐心地为两个恋人搭建了一个优美舞台。
  冉·阿让如何来对待珂赛特和马吕斯的幸福呢?这是个重大的考验,上天给他的赐福,此时又要收回去了。他光身来到这个世界,最后还要光身离开,要把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获得献出去,而他最后非常成功地完成了答卷:把珂赛特完好地送出去了。
  他存下来的60万法郎只用掉2万法郎,珂赛特有了丰厚的陪嫁;他还为珂赛特制造了一个身世,算作割风老爹的女儿,不能用苦役犯的身份玷污了珂赛特。珂赛特结婚那天,为了不在结婚证书上签名,把自己的手砍伤,把签名的神圣机会转交给了马吕斯的外公,一个老贵族。他完美地把珂赛特交给了她的爱人,而自己则一无所有、慢慢地衰老下去。
  冉·阿让终于以真身显现世人面前,善行于人世,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去,这便是那五个阶段之后的结果!
  还要强调一个场景,珂赛特结婚那天正好是狂欢节的最后一日,当她的婚车从街上驶过,街上有很多人,非常欢乐。冉·阿让坐在婚车上,一只手上绑着绑带,神情非常严峻!我觉得很感动,冉·阿让就像一尊神降临人间。雨果总是把大众处理成一种欢乐的歌舞场面,让他的神孤独地行走,就像《巴黎圣母院》中,卡西摩多被众人选为丑王,抬举着游行。就在这么一个具有形而上含义的场景里,雨果依然没有放弃情节上的具体需要:在一个“假面车队”里面坐着德纳第,他由于非法越狱,不敢贸然出入公共场所,在狂欢节里戴了假面来到光天化日之下。他认出了冉·阿让,去向马吕斯告密,反而说出了冉·阿让救马吕斯的真情。
  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环节其实是扣得很牢很牢!雨果给我的感觉是非常潇洒!像这么一种大的场面,我们往往连场面都来不及细细描绘,而他却还能把情节放进去发展,同时表现得很有趣!
  冉·阿让快死了,马吕斯带着珂赛特来了。最后时刻,冉·阿让告诉珂赛特:“你的母亲叫芳汀,为了你吃了很多的苦!你是那么幸福!她是那么不幸!”每个人包括珂赛特都是这个悲惨世界的种子,都要种植下去,然后生长、开花。冉·阿让以他的真身完成了修炼,也要让珂赛特获有她的真身,完成她的修炼,这个责任谁也代替不了,谁也避免不了!芳汀就是珂赛特的真身。别看你现在多么的幸福,可是我要告诉你,你的母亲多么苦!他要把这个任务交下去,继续悲惨世界里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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