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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六至十二
作者: 发布时间:2012/4/20 点击次数:2944 字体【

史记三家注 卷六至十二

本纪 卷六至十二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一〕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二〕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三〕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四〕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五〕蒙骜、王齮、〔六〕麃公等为将军。〔七〕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一〕 索隐庄襄王者,孝文王之中子,昭襄王之孙也,名子楚。按:战国策本名子异,后为华阳夫人嗣,夫人楚人,因改名子楚也。

〔二〕 正义质音致。国彊欲待弱之来相事,故遣子及贵臣为质,如上音。国弱惧其侵伐,令子及贵臣往为质,音直实反。又二国敌亦为交质,音致。左传云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是也。

〔三〕 索隐按:不韦传云不韦,阳翟大贾也。其姬邯郸豪家女,善歌舞,有娠而献于子楚。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正’ 。”宋忠云:“以正月旦生,故名正。” 索隐系本作 “政”,又生于赵,故曰赵政。一曰秦与赵同祖,以赵城为荣,故姓赵氏。 正义正音政,“周正建子”之“ 正”也。始皇以正月旦生于赵,因为政,后以始皇讳,故音征。

〔五〕 集解文颖曰:“主厩内小吏官名。或曰待从宾客谓之舍人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作‘龁’ 。” 索隐蒙骜,齐人,蒙武之父,蒙恬之祖。王齮即王龁,昭王四十九年代大夫陵伐赵者。 正义齮,鱼绮反。刘伯庄云音绮。后同。

〔七〕 集解应劭曰:“麃,秦邑。 ” 索隐麃公盖麃邑公,史失其姓名。 正义麃,彼苗反,盖秦之县邑。大夫称公,若楚制。

  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一〕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有诡。〔二〕岁大饥。四年,拔□、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三〕燕、虚、长平、〔四〕雍丘、山阳城,〔五〕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六〕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七〕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八〕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
九〕十六日。夏太后死。〔一0〕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一一〕将军击赵,反,〔一二〕死屯留,〔一三〕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一四〕将军壁死,〔一五〕卒屯留、蒲□反,戮其尸。〔一六〕河鱼大上,〔一七〕轻车重〔一八〕马东就食。〔一九〕

〔一〕 正义将,子匠反。卒,子必反。卷,丘员反。

〔二〕 集解徐广曰:“□音场。”  索隐音畅,魏之邑名。

〔三〕 集解地理志陈留有酸枣县。 正义括地志云:“酸枣故城在滑州酸枣县北十五里古酸枣县南。”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千’ 。”骃案:地理志汝南有长平县也。 索隐二邑名。春秋桓十二年“会于虚”,又战国策曰“拔燕酸枣、虚、桃人”,桃人亦魏邑,虚地今阙,盖与诸县相近。按:今东郡燕县东三十里有故桃城,则亦非远。 正义燕,乌田反。括地志云:“南燕城,古燕国也,滑州胙城县是也。姚虚在濮州雷泽县东十三里。孝经援神契云帝舜生于姚墟,即东郡也。长平故城在陈州宛丘县西六十六里。”

〔五〕 集解地理志陈留有雍丘县,河内有山阳县。 正义雍,于用反,汴州县。

〔六〕 正义徐广云:“在常山。” 按:本赵邑也。

〔七〕 正义彗音似岁反。见,并音行练反。孝经内记云:“彗在北斗,兵大起。彗在三台,臣害君。彗在太微,君害臣。彗在天狱,诸侯作乱。所指其处大恶。彗在日旁,子欲杀父。”

〔八〕 集解徐广曰:“庆,一作‘ 麃’。” 正义括地志云:“定州恒阳县西南四十里有白龙水,又有挟龙山。又定州唐县东北五十四里有孤山。盖都山也。帝王纪云望尧母庆都所居。张晏云尧山在北,尧母庆都山在南,相去五十里,北登尧山,南望庆都山也。注水经云‘望都故城东有山,不连陵,名之曰孤’。孤都声相近,疑即都山,孤山及望都故城三处相近。”

〔九〕 正义复,扶富反。见,行见反。

〔一0〕索隐庄襄王所生母。 正义子楚母也。

〔一一〕正义蟜音纪兆反。成蟜者,长安君名也,号为长安君。

〔一二〕正义将,如字。将犹领也。又子匠反。

〔一三〕正义括地志云:“屯留故城在潞州长子县东北三十里,汉屯留,留吁国也。”

〔一四〕索隐临洮在陇西。 正义临洮水,故名临洮。洮州在陇右,去京千五百五十一里。言屯留之民被成蟜略众共反,故迁之于临洮郡也。

〔一五〕正义壁,边觅反。言成蟜自杀壁垒之内。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 鹖’。屯留,蒲鹖,皆地名也。壁于此地时,士卒死者皆戮其尸。” 索隐高诱云屯留,上党之县名。谓成蟜为将军而反。秦兵击之,而蟜壁于屯留而死。屯留、蒲 □二邑之反卒虽死,犹皆戮其尸。□,古“□”字。 正义卒,子忽反。□音高,注同。蒲,□,皆地名。

〔一七〕索隐谓河水溢,鱼大上平地,亦言遭水害也。即汉书五行志刘向所谓“豕虫之孽” 。明年,嫪毐诛。鱼,阴类,小人象。 正义始皇八年,黄河之鱼西上入渭。渭,渭水也。汉书五行志云“鱼者阴类,臣民之象也”。十七年,灭韩。二十六年,尽并天下。自灭韩至并天下,盖十年矣。周本纪云“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明关东后属秦,其象类先见也。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无此‘重 ’字。”

〔一九〕索隐言河鱼大上,秦人皆轻车重马,并就食于东。言往河旁食鱼也。一云,河鱼大上为灾,人遂东就食,皆轻车重马而去。

  嫪毐〔一〕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二〕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又以河西〔三〕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四月,上宿雍。〔五〕己酉,王冠,带剑。〔六〕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七〕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八〕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九〕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一0〕战咸阳,〔一一〕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一二〕内史肆、佐弋竭、〔一三〕中大夫令齐等〔一四〕二十人皆枭首。〔一五〕车裂以徇,灭其宗。〔一六〕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一七〕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一八〕(四)〔是〕月寒冻,有死者。〔一九〕杨端和攻衍氏〔二0〕。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二一〕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二二〕复居甘泉宫。〔二三〕

〔一〕 索隐嫪,姓;毐,字。按:汉书嫪氏出邯郸。王劭云“贾侍中说秦始皇母予嫪毐淫坐诛,故世人骂淫曰‘嫪毐’也”。 正义上躬虬反,下酷改反。

〔二〕 正义予音与。括地志云:“ 山阳故城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太行山东南。”

〔三〕 集解徐广曰:“河,一作‘ 汾’。”

〔四〕 正义垣,作“□”。□音袁。括地志云:“故垣城,汉县治,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县北四十五里。在蒲水之北。故言蒲阳。即晋公子重耳所居邑也。”

〔五〕 集解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骃案:司马迁记事,当言“帝”则依违但言 “上”,不敢媟言,尊尊之意也。

〔六〕 集解徐广曰:“年二十二。 ” 正义冠音灌。礼记云年二十而冠。按:年二十一也。

〔七〕 集解蔡邕曰:“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御之亲爱者曰幸。玺者,印信也。天子玺白玉螭虎钮。古者尊卑共之。月令曰‘固封玺’,左传曰‘季武子玺书追而与之’,此诸侯大夫印称玺也。”卫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为印,龙虎钮,唯其所好。秦以来,天子独以印称玺,又独以玉,群臣莫敢用。” 正义崔浩云:“李斯磨和璧作之,汉诸帝世传服之,谓‘传国玺’。”韦曜吴书云玺方四寸,上句交五龙,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汉书云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寿昌” 。按:二文不同。汉书元后传云王莽令王舜逼太后取玺,王太后怒,投地,其角小缺。吴志云孙坚入洛,埽除汉陵庙,军于甄官井得玺,后归魏。晋怀帝永嘉五年六月,帝蒙尘平阳,玺入前赵刘聪。至东晋成帝咸和四年,石勒灭前赵,得玺。穆帝永和八年,石勒为慕容俊灭,濮阳太守戴施入邺,得玺,使何融送晋。传宋,宋传南齐,南齐传梁。梁传至天正二年,侯景破梁,至广陵,北齐将辛术定广陵,得玺,送北齐。至周建德六年正月,平北齐,玺入周。周传隋,隋传唐也。

〔八〕 正义子忽反,下同。

〔九〕 集解地理志蕲年宫在雍。 正义蕲,巨衣反。括地志云:“
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

〔一0〕索隐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项燕立为荆王,史失其名。昌文君名亦不知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咸阳故城亦名渭城,在雍州北五里,今咸阳县东十五里。秦孝公已下并都此城。始皇铸金人十二于咸阳,即此也。”

〔一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卫尉,秦官。”

〔一三〕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时少府有佐弋,汉武帝改为佽飞,掌弋射者。” 正义弋音翊。

〔一四〕正义令,力政反。中大夫令,秦官也。齐,名也。

〔一五〕集解县首于木上曰枭。 正义枭,古尧反。悬首于木上曰枭。

〔一六〕正义说苑云:“秦始皇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始皇取毐四支车裂之,取两弟扑杀之,取太后迁之咸阳宫。下令曰:‘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蒺藜其脊。’谏而死者二十七人。茅焦乃上说曰:‘
齐客茅焦,愿以太后事谏。’皇帝曰:‘走告若,不见阙下积死人耶?’使者问焦。焦曰:‘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蒺藜谏士,有桀纣之治。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王乃自迎太后归咸阳,立茅焦为傅,又爵之上卿。”括地志云:“茅焦,沧州人也。”

〔一七〕集解应劭曰:“取薪给宗庙为鬼薪也。”如淳曰:“律说鬼薪作三岁。” 正义言毐舍人罪重者已刑戮,轻者罚徒役三岁。

〔一八〕正义括地志云:“房陵即今房州房陵县,古楚汉中郡地也。是巴蜀之境。地理志云房陵县属汉中郡,在益州部,接东南一千三百一十里也。”

〔一九〕正义四月建巳之月,孟夏寒冻,民有死者,以秦法酷急,则天应之而史书之。故尚书洪范“急常寒若”,孔注云“君行急则常寒顺之”。

〔二0〕索隐端和,秦将。衍氏,魏邑。 正义衍,羊善反。在郑州。

〔二一〕集解徐广曰:“甲子。”

〔二二〕集解说苑曰:“始皇帝立茅焦为傅,又爵之上卿。太后大喜,曰‘天下亢直,使败复成,安秦社稷,使妾母子复相见者,茅君之力也’。 ”

〔二三〕集解徐广曰:“表云咸阳南宫也。”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一〕长目,挚鸟膺,〔二〕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三〕得志亦轻食人。〔四〕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五〕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一〕 集解徐广曰:“蜂,一作‘ 隆’。” 正义蜂,孚逢反。准,章允反。蜂,□也。高鼻也。文颖曰:“准,鼻也。”

〔二〕 正义鸷鸟,鹘。膺突向前,其性悍勇。

〔三〕 正义易,以豉反。言始皇居俭约之时易以谦卑。

〔四〕 正义言始皇得天下之志,亦轻易而啖食于人。

〔五〕 正义若汉太尉、大将军之比也。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一〕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二〕什推二人从军〔三〕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四〕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五〕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六〕;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七〕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八〕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一〕 集解徐广曰:“橑音老,在并州。” 正义汉表在清河。十三州志云:“橑阳,上党西北百八十里也。”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 正义一曰得斗粟为料。

〔三〕 索隐言王翦为将,诸军中皆归斗食以下,无功佐史,什中唯推择二人令从军耳。

〔四〕 索隐按:不韦饮鸩死,其宾客数千人窃共葬于洛阳北芒山。

〔五〕 正义临,力禁反,临哭也。若是三晋之人,逐出令归也。

〔六〕 正义上音时掌反。若是秦人哭临者,夺其官爵,迁移于房陵。

〔七〕 正义若是秦人不哭临不韦者,不夺官爵,亦迁移于房陵。

〔八〕 集解徐广曰:“一作‘文’ 。” 索隐谓藉没其一门皆为徒隶,后并视此为常故也。 正义籍录其子孙,禁不得仕宦。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一〕杀赵将扈辄,〔二〕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四〕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五〕韩王请为臣。

〔一〕 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又云:“平阳,战国时属韩,后属赵。”

〔二〕 正义扈音户。辄,张猎反,赵之将军。

〔三〕 正义括地志云:“宜安故城在常山稿城县西南二十五里也。”

〔四〕 正义即贝州武城县外城是也。七国时赵邑。

〔五〕 正义括地志云:“云阳城在雍州云阳县西八十里,秦始皇甘泉宫在焉。”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一〕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二〕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三〕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四〕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一〕 集解地理志太原有狼孟县。

〔二〕 正义假,格雅反。守音狩。

〔三〕 正义丽,力知反。括地志云:“雍州新丰县,本周时骊戎邑。左传云晋献公伐骊戎,杜注云在京兆新丰县,其后秦灭之以为邑。”

〔四〕 正义韩王安之九年,秦尽灭之。

  十八年,〔一〕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二〕下井陉,〔三〕端和将河内,羌瘣〔四〕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五〕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一〕 集解徐广曰:“巴郡出大人,长二十五丈六尺。”

〔二〕 正义上郡上县,今绥州等是也。

〔三〕 集解服虔曰:“山名,在常山。今为县。音刑。”

〔四〕 正义胡罪反。

〔五〕 索隐赵王迁也。 正义赵幽缪王迁八年,秦取赵地至平阳。平阳在贝州历亭县界。迁王于房陵。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一〕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二〕攻(蓟)〔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三〕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四〕深二尺五寸。

〔一〕 正义纪买反。

〔二〕 正义音奔。

〔三〕 正义王,于放反。

〔四〕 正义雨,于遇反。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一〕,尽取其地。

〔一〕 索隐魏王假也。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击荆。〔一〕取陈以南至平舆,〔二〕虏荆王。〔三〕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四〕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一〕 正义秦号楚为荆者,以庄襄王名子楚,讳之,故言荆也。

〔二〕 集解地理志汝南有平舆县。 正义舆音余。平舆,豫州县也。

〔三〕 索隐荆王负刍也。楚称荆者,以避庄襄王讳,故易之也。

〔四〕 集解徐广曰:“淮,一作‘ 江’。” 正义昌平也。楚淮北之地尽入于秦。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一〕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二〕降越君,〔三〕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四〕

〔一〕 正义燕王喜之五十三年,燕亡。

〔二〕 正义言王翦遂平定楚及江南地,降越君,置为会稽郡。

〔三〕 正义降,闲江反。楚威王已灭〔越〕,其余自称君长,今降秦。

〔四〕 正义服虔曰:“酺音蒲。” 文颖曰:“酺,周礼族师掌春秋祭酺,为人物灾害之神。”苏林曰:“陈留俗,三月上巳水上饮食为酺。” 正义天下欢乐大饮酒也。秦既平韩、赵、魏、燕、楚五国,故天下大酺也。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一〕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二〕

〔一〕 正义音升,齐相姓名。

〔二〕 索隐六国皆灭也。十七年得韩王安,十九年得赵王迁,,二十二年魏王假降,二十三年虏荆王负刍,二十五年得燕王喜,二十六年得齐王建。 正义齐王建之三十四年,齐国亡。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一〕“异日韩王纳地效玺,〔二〕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三〕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四〕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五〕廷尉斯等〔六〕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七〕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八〕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九〕‘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一0〕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 ‘制’,令为‘诏’,〔一一〕天子自称曰‘朕’〔一二〕。”王曰:“去‘泰’,〔一三〕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一四〕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一五〕制曰:“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谧。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一六〕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一七〕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一〕 正义令,力政反。乃今之赦令、赦书。

〔二〕 正义效犹至见。

〔三〕 正义质音致。

〔四〕 集解汉书邹阳传曰:“越水长沙,还舟青阳。”张晏曰:“
青阳,地名。”苏林曰:“青阳,长沙县是也。”

〔五〕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御史大夫,秦官。”应劭曰:“侍御史之率,故称大夫也。 ” 索隐绾姓王。劫姓冯。

〔六〕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廷尉,秦官。”应劭曰:“听狱必质诸朝廷,与众共之,兵狱同制,故称廷尉。”

〔七〕 集解蔡邕曰:“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立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 ‘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与之言,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

〔八〕 正义郡,人所群聚也。

〔九〕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博士,秦官,掌通古今。”

〔一0〕索隐按:天皇、地皇之下即云泰皇,当人皇也。而封禅书云“昔者太帝使素女鼓瑟而悲”,盖三皇已前称泰皇。一云泰皇,太昊也。

〔一一〕集解蔡邕曰:“制书,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诏,诏书。诏,告也。”  正义令音力政反。制诏三代无文,秦始有之。

〔一二〕集解蔡邕曰:“朕,我也。古者上下共称之,贵贱不嫌,则可以同号之义也。皋陶与舜言‘朕言惠,可底行’。屈原曰‘朕皇考’。至秦,然后天子独以为称。汉因而不改。”

〔一三〕正义去音丘吕反。

〔一四〕集解蔡邕曰:“群臣有所奏,请尚书令奏之,下有司曰‘制’,天子答之曰‘可’ 。”

〔一五〕集解汉高祖尊父曰太上皇,亦放此也。

〔一六〕集解谥法,周公所作。

〔一七〕正义色主反。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一〕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二〕方今水德之始,〔三〕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四〕衣服旄旌节旗〔五〕皆上黑。〔六〕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七〕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八〕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一〕 集解郑玄曰:“音亭传。”  索隐音张恋反。传,次也。谓五行之德始终相次也。汉书郊祀志曰:“齐人邹子之徒论着终始五德之运,始皇采用。”

〔二〕 正义胜,申证反。秦以周为火德。能灭火者水也,故称从其所不胜于秦。

〔三〕 索隐封禅书曰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帝因自谓为水德也。

〔四〕 正义周以建子之月为正,秦以建亥之月为正,故其年始用十月而朝贺。

〔五〕 正义旌音精。旄音毛。旗音其。周礼云:“析羽为旌,熊虎为旗。”旌节者,编毛为之,以象竹节,汉书云“苏武执节在匈奴牧羊,节毛尽落”是也。韦昭云:“节者,山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以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用管节,皆用竹为之。”

〔六〕 正义以水德属北方,故上黑。

〔七〕 集解张晏曰:“水,北方,黑,终数六,故以六寸为符,六尺为步。”瓒曰:“水数六,故以六为名。”谯周曰:“步以人足为数,非独秦制然。” 索隐管子司马法皆云六尺为步。谯周以为步以人足,非独秦制。又按:礼记王制曰“古者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步之尺数亦不同。

〔八〕 索隐水主阴,阴刑杀,故急法刻削,以合五德之数。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一〕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二〕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一〕 正义于伪反。

〔二〕 正义易音以职反。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一〕郡置守、尉、监。〔二〕更名民曰“黔首”。〔三〕大酺。收天下兵,〔四〕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五〕金人十二,重各千石,〔六〕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七〕西至临洮、羌中,〔八〕南至北向户,〔九〕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一0〕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一一〕南临渭,自雍门〔一二〕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一三〕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一四〕

〔一〕 集解三十六郡者,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凡三十五,与内史为三十六郡。 正义风俗通云:“周制天子方千里,分为百县,县有四郡,故左传云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秦始皇初置三十六郡以监县也。”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郡守掌治其郡;有丞、尉,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监御史掌监郡。”

〔三〕 集解应劭曰:“黔亦黎,黑也。”

〔四〕 集解应劭曰:“古者以铜为兵。”

〔五〕 集解徐广曰:“音巨。”

〔六〕 索隐按:二十六年,有长人见于临洮,故销兵器,铸而象之。谢承后汉书“铜人,翁仲,翁仲其名也”。三辅旧事“铜人十二,各重三十四万斤。汉代在长乐宫门前”。董卓坏其十为钱,余二犹在。石季龙徙之邺,苻坚又徙长安而销之也。 正义汉书五行志云:“
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故销兵器,铸而象之。”谢承后汉书云:“铜人,翁仲其名也。”三辅旧事云:“聚天下兵器,铸铜人十二,各重二十四万斤。汉世在长乐宫门。”魏志董卓传云:“椎破铜人十及钟鐻,以铸小钱。”关中记云:“董卓坏铜人,余二枚,徙清门里。魏明帝欲将诣洛,载到霸城,重不可致。后石季龙徙之邺,苻坚又徙入长安而销之。”英雄记云:“昔大人见临洮而铜人铸,至董卓而铜人毁也。”

〔七〕 正义暨,其记反。朝音潮。鲜音仙。海谓渤海南至扬、苏、台等州之东海也。暨,及也。东北朝鲜国。括地志云:“高骊治平壤城,本汉乐浪郡王险城,即古朝鲜也。”

〔八〕 正义洮,吐高反。括地志云:“临洮郡即今洮州,亦古西羌之地,在京西千五百五十一里羌中。从临洮西南芳州扶松府以西,并古诸羌地也。”

〔九〕 集解吴都赋曰:“开北户以向日。”刘逵曰:“日南之北户,犹日北之南户也。”

〔一0〕集解地理志西河有阴山县。 正义塞,先代反。并,白浪反。谓灵、夏、胜等州之北黄河。阴山在朔州北塞外。从河傍阴山,东至辽东,筑长城为北界。

〔一一〕集解徐广曰:“在长安西北,汉武时别名渭城。” 正义今咸阳县北阪上。

〔一二〕集解徐广曰:“在高陵县。 ” 正义今岐州雍县东。

〔一三〕正义复音福。属,之欲反。庙记云:“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长杨、五柞,东至河,西至汧渭之交,东西八百里,离宫别馆相望属也。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宫人不徙。穷年忘归,犹不能遍也。”

〔一四〕正义三辅旧事云:“始皇表河以为秦东门,表汧以为秦西门,表中外殿观百四十五,后宫列女万余人,气上冲于天。”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一〕出鸡头山,〔二〕过回中。〔三〕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四〕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五〕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六〕

〔一〕 正义陇西,今陇右;北地,今宁州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鸡头山在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在京西南九百六十里。郦元云盖大陇山异名也。后汉书隗嚣传云‘王莽塞鸡头’,即此也。”按: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亦有笄头山,在京西北八百里,黄帝鸡山之所。

〔三〕 集解应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孟康曰:“回中在北地。” 正义括地志云: “回中宫在岐州雍县西四十里。”言始皇欲西巡陇西之北,从咸阳向西北出宁州,西南行至成州,出鸡头山,东还,过岐州回中宫。

〔四〕 索隐为宫庙象天极,故曰极庙。天官书曰“中宫曰天极”是也。

〔五〕 集解应劭曰:“筑垣墙如街巷。” 正义筑音竹。甬音勇。应劭云:“谓于驰道外筑墙,天子于中行,外人不见。”

〔六〕 集解应劭曰:“驰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然。”汉书贾山传曰:“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一〕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二〕乃遂上泰山,〔三〕立石,封,祠祀。〔四〕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五〕禅梁父。〔六〕刻所立石,其辞曰:〔七〕

〔一〕 集解韦昭曰:“邹,鲁县,山在其北。” 正义上,时掌反。邹,侧留反。峄音亦。国系云:“邾峄山亦名邹山,在兖州邹县南三十二里。鲁穆公改‘邾’作‘邹’,其山遂从‘邑’变。山北去黄河三百余里。”

〔二〕 正义晋太康地记云:“为坛于太山以祭天,示增高也。为墠于梁父以祭地,示增广也。祭尚玄酒而俎鱼。墠皆广长十二丈。坛高三尺,阶三等,而树石太山之上,高三丈一尺,广三尺,秦之刻石云。”

〔三〕 正义泰山一曰岱宗,东岳也,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山海经云:“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石。”郭璞云:“从泰山下至山头,百四十八里三百步。”道书福地记云:“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回二千里。多芝草玉石,长津甘泉,仙人室。又有地狱六,曰鬼神之府,从西上,下有洞天,周回三千里,鬼神考谪之府。”

〔四〕 集解服虔曰:“增天之高,归功于天。”张晏曰:“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瓒曰:“积土为封。谓负土于泰山上,为坛而祭之。”

〔五〕 正义封,一作“复”,音福。

〔六〕 集解服虔曰:“禅,阐广土地也。”瓒曰:“古者圣王封泰山,禅亭亭或梁父,皆泰山下小山。除地为墠,祭于梁父。后改‘墠’曰‘禅 ’。”正义父音甫。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

〔七〕 索隐其词每三句为韵,凡十二韵。下之罘、碣石、会稽三铭皆然。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一〕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二〕本原事业,祗诵功德。〔三〕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四〕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五〕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一〕 正义饬音敕。

〔二〕 正义从,财用反。

〔三〕 正义祗音脂。

〔四〕 正义长,直良反。

〔五〕 集解徐广曰:“隔,一作‘ 融’。”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一〕过黄、腄,〔二〕穷成山,登之罘,〔三〕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一〕 正义并,白浪反。勃作“渤 ”,蒲忽反。

〔二〕 集解地理志东莱有黄县、腄县。 正义腄,逐瑞反。字或作“陲”。括地志云:“ 黄县故城在莱州黄县东南二十五里,古莱子国也。牟平县城在黄县南百三十里。十三州志云牟平县古腄县也。 ”

〔三〕 集解地理志之罘山在腄县。 正义罘音浮。括地志云:“在莱州文登县东北百八十里。成山在文登县西北百九十里。”穷犹登极也。封禅书云:“八神,五曰阳主;祠之罘;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又云:“之罘山在海中。文登县,古腄县也。”

  南登琅邪,〔一〕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二〕复十二岁。〔三〕作琅邪台,〔四〕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五〕

〔一〕 集解今兖州东沂州、密州,即古琅邪也。

〔二〕 集解地理志越王句践尝治琅邪县,起台馆。 索隐山海经琅邪台在渤海闲。盖海畔有山,形如台,在琅邪,故曰琅邪台。 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诸城县东南百七十里有琅邪台,越王句践观台也。台西北十里有琅邪故城。吴越春秋云:‘越王句践二十五年,徙都琅邪,立观台以望东海,遂号令秦、晋、齐、楚,以尊辅周室,歃血盟。’即句践起台处。” 括地志云:“琅邪山在密州诸城县东南百四十里。始皇立层台于山上,谓之琅邪台,孤立众山之上。秦王乐之,留三月,立石山上,颂秦德也。”

〔三〕 正义复音福。复三万户徙台下者。

〔四〕 正义今琅邪台。

〔五〕 索隐二句为韵。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一〕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劝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二〕器械一量,〔三〕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四〕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五〕方伯分职,诸治经易。〔六〕举错必当,莫不如画。〔七〕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八〕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九〕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一0〕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一一〕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一二〕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一〕 正义省,山井反。卒,子忽反。

〔二〕 索隐抟,古“专”字。左传云:“如琴瑟之抟壹。”揖音集。

〔三〕 正义内成曰器,甲胄兜鍪之属。外成曰械,戈矛弓戟之属。壹量者,同度量也。

〔四〕 正义陵作“凌”,犹历也。经,界也。

〔五〕 正义音避。

〔六〕 正义易音以豉反。言方伯分职治,所理常在平易。

〔七〕 正义画音户卦反。谓政理齐整,分明若画,无邪恶。

〔八〕 正义音胡郎反。

〔九〕 正义辟,匹亦反。

〔一0〕正义协韵音棘。

〔一一〕正义解见夏纪。

〔一二〕索隐协韵音户。下“无不臣者”音渚。“泽及牛马”音姥。 正义杜预云:“大夏,太原晋阳县。”按:在今并州,“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即此也。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一〕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二〕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三〕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四〕从,与〔五〕议于海上。〔六〕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七〕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八〕以欺远方,实不称名,〔九〕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一〕 集解张晏曰:“列侯者,见序列。”

〔二〕 索隐爵卑于列侯,无封邑者。伦,类也,亦列侯之类。

〔三〕 索隐隗姓,林名。有本作“ 状”者,非。颜之推云:“隋开皇初,京师穿地得铸秤权,有铭,云始皇时量器,丞相隗状、王绾二人列名,其作‘状’貌之字,时令校写,亲所按验。”王劭亦云然。斯远古之证也。 正义隗音五罪反。

〔四〕 正义音居虬反。

〔五〕 正义上才用反。下音预。言王离以下十人从始皇,咸与始皇议功德于海上,立石于琅邪台下,十人名字并刻颂。

〔六〕 正义此颂前后序两句为韵,此三句为韵。

〔七〕 正义过音戈。千里谓王畿。

〔八〕 正义言五帝、三王假借鬼神之威,以欺服远方之民,若苌弘之比也。

〔九〕 正义称,尺证反。

  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一〕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二〕

〔一〕 正义汉书郊祀志云:“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盖曾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至,三神山乃居水下;临之,患且至,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二〕 正义括地志云:“□洲在东海中,秦始皇使徐福将童男女入海求仙人,止在此州,共数万家。至今洲上人有至会稽市易者。吴人外国图云 □洲去琅邪万里。”

  始皇还,过彭城,〔一〕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二〕南郡。〔三〕浮江,至湘山祠。〔四〕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五〕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六〕上自南郡由武关归。〔七〕

〔一〕 正义彭城,徐州所理县也。州东外城,古之彭国也。搜神记云陆终弟三子曰篯铿,封于彭,为商伯。外传云殷末,灭彭祖氏。

〔二〕 正义括地志云:“衡山,一名岣嵝山,在衡州湘潭县西四十一里。”岣音苟。嵝音楼。

〔三〕 正义今荆州也。言欲向衡山,即西北过南郡,入武关至咸阳。

〔四〕 正义括地志云:“黄陵庙在岳州湘阴县北五十七里,舜二妃之神。二妃冢在湘阴北一百六十里青草山上。盛弘之荆州记云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名焉。列女传云舜陟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闲,因葬焉。”按:湘山者,乃青草山。山近湘水,庙在山南,故言湘山祠。

〔五〕 索隐列女传亦以湘君为尧女。按:楚词九歌有湘君、湘夫人。夫人是尧女,则湘君当是舜。今此文以湘君为尧女,是总而言之。

〔六〕 正义赭音者。

〔七〕 集解应劭曰:“武关,秦南关,通南阳。”文颖曰:“武关在析西百七十里弘农界。” 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少习也。杜预云少习。商县武关也。”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一〕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一〕 集解地理志河南阳武县有博狼沙。 正义狼音浪。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一〕

〔一〕索隐三句为韵,凡十二韵。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一〕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二〕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三〕贪戾无厌,〔四〕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五〕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六〕,承顺圣意。〔七〕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一〕 正义中音仲。古者帝王巡狩,常以中月。

〔二〕 正义从,才用反。观音琯。

〔三〕 正义必亦反。

〔四〕 正义于廉反。

〔五〕 集解徐广曰:“燀,充善反。”

〔六〕 集解宇,宇宙。县,赤县。

〔七〕 索隐协韵音忆。

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一〕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一〕 索隐怠,协旗、疑韵,音铜綦反。故国语范蠡曰“得时不怠,时不再来”,亦以怠与(台)〔来〕为韵。

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一〕

〔一〕索隐道犹从也。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一〕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二〕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三〕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四〕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一〕 集解徐广曰:“使黔首自实田也。”

〔二〕 集解太原真人茅盈内纪曰: “始皇三十一年九月庚子,盈曾祖父濛,乃于华山之中,乘云驾龙,白日升天。先是其邑谣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始皇闻谣歌而问其故,父老具对此仙人之谣歌,劝帝求长生之术。于是始皇欣然,乃有寻仙之志,因改腊曰‘嘉平’。”索隐广雅曰:“ 夏曰‘清祀’,殷曰‘嘉平’,周曰‘大蜡’,亦曰‘ 腊’,秦更曰‘嘉平’。”盖应歌谣之词而改从殷号也。道书茅濛字初成,今此云“茅濛初成”者为神仙之道,其意失也。盖由裴氏所引不明,或后人增益“濛”字,遂令七言之词有衍尔。

〔三〕 集解张晏曰:“若微贱之所为,故曰微行也。”

〔四〕 集解地理志渭城县有兰池宫。 正义括地志云:“兰池陂即古之兰池,在咸阳县界。秦记云‘始皇都长安,引渭水为池,筑为蓬、瀛,刻石为鲸,长二百丈’。逢盗之处也。”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一〕高誓。〔二〕刻碣石门。〔三〕坏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四〕

〔一〕 集解韦昭曰:“古仙人。”

〔二〕 正义亦古仙人。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盟’ 。”

〔四〕 正义此一颂三句为韵。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一〕,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二〕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三〕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四〕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着仪矩。

〔一〕 集解徐广曰:“复,一作‘ 优’。” 正义复音福。言秦以武力能殄息暴逆,以文训道令无罪失,故复除之。

〔二〕 正义堕音许规反。坏音怪。堕,毁也。坏,坼也。言始皇毁坼关东诸侯旧城郭也。夫自颓曰坏,音户怪反。

〔三〕 正义音遥。

〔四〕 集解徐广曰:“久,一作‘ 分’。”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一〕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一〕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三〕

〔一〕 正义音所吏反。

〔二〕 集解郑玄曰:“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见图书,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

〔三〕 正义今灵、夏、胜等州,秦略取之。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一〕贾人略取陆梁地,〔二〕为桂林、〔三〕象郡、〔四〕南海,〔五〕以适遣戍。〔六〕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七〕并河以东,〔八〕属之阴山,〔九〕以为(
三)〔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一0〕(
陶)〔阳〕山、北假中,〔一一〕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一二〕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一三〕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一四〕

〔一〕 集解瓒曰:“赘,谓居穷有子,使就其妇家为赘婿。”

〔二〕 索隐谓南方之人,其性陆梁,故曰陆梁。 正义岭南人多处山陆,其性强梁,故曰陆梁。

〔三〕 集解韦昭曰:“今郁林是也。”

〔四〕 集解韦昭曰:“今日南。”

〔五〕 正义即广州南海县。

〔六〕 集解徐广曰:“五十万人守五岭。” 正义适音直革反。戍,守也。广州记云:“ 五岭者,大庾、始安、临贺、揭杨、桂阳。”舆地志云:“一曰台岭,亦名塞上,今名大庾;二曰骑田;三曰都庞;四曰萌诸;五曰越岭。”

〔七〕 集解徐广曰:“在金城。”

〔八〕 集解服虔曰:“并音傍。傍,依也。”

〔九〕 集解徐广曰:“在五原北。 ” 正义属,之欲反。按:五原,今胜州也。

〔一0〕正义高阙,山名,在五原北。两山相对若阙,甚高,故言高阙。

〔一一〕集解晋灼曰:“王莽传云‘ 五原北假,膏壤殖谷’。北假,地名也。” 索隐高阙,山名;北假,地名。近五原。正义郦元注水经云:“ 黄河迳河目县故城西,县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按:河目县属胜州,今名河北。汉书地理志云属五原郡。

〔一二〕索隐徙有罪而谪之,以实初县,即上“自榆中属阴山,以为三十四县”是也。故汉七科谪亦因于秦。

〔一三〕集解徐广曰:“皇甫谧云彗星见。”

〔一四〕正义谓戍五岭,是南方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一〕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二〕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三〕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四〕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五〕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六〕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七〕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八〕以吏为师。”制曰:“可。”

〔一〕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仆射,秦官。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课之。”应劭曰:“ 仆,主也。” 正义射音夜。

〔二〕 正义蒲笔反。

〔三〕 正义令,力性反。辟音避。

〔四〕 集解徐广曰:“私,一作‘ 知’。”

〔五〕 正义夸,口瓜反。

〔六〕 集解应劭曰:“禁民聚语,畏其谤己。” 正义偶,对也。

〔七〕 集解如淳曰:“律说‘论决为髡钳,输边筑长城,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城旦,四岁刑。”

〔八〕 集解徐广曰:“一无‘法令 ’二字。”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一〕抵云阳,〔二〕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闲,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三〕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四〕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五〕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六〕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七〕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一〕 集解地理志五原郡有九原县。

〔二〕 集解徐广曰:“表云道九原,通甘泉。”

〔三〕 正义房,白郎反。括地志云:“秦阿房宫亦曰阿城,在雍州长安县西北一十四里。 ”按:宫在上林苑中,雍州郭城西南面,即阿房宫城东面也。颜师古云“阿,近也。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房 ”。

〔四〕 索隐此以其形名宫也,言其宫四阿旁广也,故云下可建五丈之旗也。阿房,后为宫名。 正义三辅旧事云:“阿房宫东西三里,南北五百步,庭中可受万人。又铸铜人十二于宫前。阿房宫以慈石为门,阿房宫之北阙门也。”

〔五〕 索隐谓为复道,渡渭属咸阳,象天文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常考天官书曰“天极紫宫后十七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

〔六〕 正义余刑见于市朝。宫刑,一百日隐于荫室养之乃可,故曰隐宫,下蚕室是。

〔七〕 正义丽音离。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一〕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 ’,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二〕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一〕 正义而说反。

〔二〕 集解徐广曰:“在好畤。”  正义括地志云:“俗名望宫山,在雍州好畤县西十二里,北去梁山九里。秦始皇(起)〔纪〕‘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即此山也。”

  侯生〔一〕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二〕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三〕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四〕日夜有呈,不中呈〔五〕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六〕今闻韩众〔七〕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八〕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九〕始皇长子扶苏谏曰:“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一0〕

〔一〕 集解说苑曰:“韩客侯生也。”

〔二〕 正义乐,五孝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云‘并力 ’。” 正义言秦施法不得兼方者,令民之有方伎不得兼两齐,试不验,辄赐死。言法酷。

〔四〕 集解石百二十斤。 正义衡,秤衡也。言表笺奏请,秤取一石,日夜有程期,不满不休息。

〔五〕 正义中,竹仲反。

〔六〕 集解徐广曰:“一云‘欲以练求’。”

〔七〕 正义音终。

〔八〕 集解徐广曰:“一作‘闲’ 。”

〔九〕 集解徐广曰:“表云徙于北河、榆中,耐徙三处。拜爵一级。”

〔一0〕正义括地志云:“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秦之上郡城也。”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一〕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二〕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三〕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五〕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
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六〕拜爵一级。

〔一〕 集解徐广曰:“表云石昼陨。”

〔二〕 正义传,逐恋反。令,力呈反。

〔三〕 正义括地志云:“平舒故城在华州华阴县西北六里。水经注云‘渭水又东经平舒北,城枕渭滨,半破沦水,南面通衢。昔秦之将亡也,江神送璧于华阴平舒道,即其处也’。”

〔四〕 集解服虔曰:“水神也。” 张晏曰:“武王居镐,镐池君则武王也。武王伐商,故神云始皇荒淫若纣矣,今亦可伐也。”孟康曰:“长安西南有滈池。” 索隐按:服虔云水神,是也。江神以璧遗滈池之神,告始皇之将终也。且秦水德王,故其君将亡,水神先自相告也。 正义遗,庾季反。滈,湖老反。括地志云:“滈水源出雍州长安县西北滈池。郦元注水经云‘滈水承滈池,北流入渭’。今按:滈池水流入来通渠,盖郦元误矣。”张晏云:“武王居滈,滈池君则武王也。伐商,故神云始皇荒淫若纣矣,今武王可伐矣。”

〔五〕 集解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服虔曰:“龙,人之先象也,言王亦人之先也。”应劭曰:“祖,人之先。龙,君之象。”

〔六〕 正义谓北河胜州也。榆中即今胜州榆林县也。言徙三万家以应卜卦游徙吉也。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一〕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二〕过丹阳,〔三〕至钱唐〔四〕。临浙江,〔五〕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六〕上会稽,祭大禹,〔七〕望于南海,而立石刻〔八〕颂秦德。其文曰:〔九〕

〔一〕 正义括地志云:“九疑山在永州唐兴县东南一百里。皇览冢墓记云舜冢在零陵郡营浦县九疑山。”言始皇至云梦,望祭虞舜于九疑山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舒州同安县东。”按:舒州在江中,疑“
海”字误,即此州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丹阳郡故在润州江宁县东南五里,秦兼并天下,以为鄣郡也。”

〔四〕 正义钱唐,今杭州县。

〔五〕 集解晋灼曰:“其流东至会稽山阴而西折,故称浙。音折。”

〔六〕 集解徐广曰:“盖在余杭也。顾夷曰‘余杭者,秦始皇至会稽经此,立为县’。”

〔七〕 正义上音上掌反。越州会稽山上有夏禹穴及庙。

〔八〕 索隐望于南海而刻石。三句为韵,凡二十四韵。

〔九〕 正义此二颂三句为韵。其碑见在会稽山上。其文及书皆李斯,其字四寸,画如小指,圆镌。今文字整顿,是小篆字。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脩长。〔一〕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二〕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三〕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彊〔四〕。暴虐恣行,〔五〕负力而骄,数动甲兵。〔六〕阴通闲使,〔七〕以事合从,〔八〕行为辟方。〔九〕内饰诈谋,〔一0〕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一一〕暴悖,〔一二〕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一三〕有子而嫁,〔一四〕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洁诚。夫为寄豭,〔一五〕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一六〕子不得母,〔一七〕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一八〕黔首脩洁,人乐同则,〔一九〕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二0〕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一〕 索隐脩亦长也,重文耳。王劭按张徽所录会稽南山秦始皇碑文,“脩”作“攸”。

〔二〕 索隐今检会稽刻石文“首” 字作“道”,雅符人情也。

〔三〕 正义作“彰”,音章。碑文作“画璋”也。

〔四〕 正义碑文作“率众邦强”。

〔五〕 正义寒彭反。

〔六〕 正义数音朔。

〔七〕 正义闲,纪苋反,又如字。使,所吏反。

〔八〕 正义合音合。从,子容反。

〔九〕 正义行,下孟反。辟,匹亦反。

〔一0〕索隐刻石文作“谋诈”。

〔一一〕集解徐广曰:“音息。”

〔一二〕正义殄,田典反。暴,白报反。悖音背。

〔一三〕集解徐广曰:“省,一作‘ 非’。” 正义饰音式。省,山景反。饰谓文饰也。省,过也。

〔一四〕正义谓夫死有子,弃之而嫁。

〔一五〕索隐豭,牡猪也。言夫淫他室,若寄豭之猪也。豭音加。

〔一六〕正义谓弃夫而逃嫁于人。

〔一七〕正义言妻弃夫逃嫁,子乃失母。

〔一八〕正义力呈反。

〔一九〕正义乐音岳。

〔二0〕正义从音才用反。烈,美也。所随巡从诸臣,咸诵美,请刻此石。

  还过吴,从江乘渡。〔一〕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二〕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三〕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一〕 集解地理志丹阳有江乘县。 索隐地埋志丹阳有江乘县。 正义乘音时升反。江乘故县在润州句容县北六十里,本秦旧县也。渡谓济渡也。

〔二〕 正义鲛音交。苦音苦故反。

〔三〕 正义即成山也,在莱州。

  至平原津而病。〔一〕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二〕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三〕丞相斯为上崩在外,〔四〕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五〕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六〕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七〕(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八〕抵九原。〔九〕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一0〕以乱其臭。

〔一〕 集解徐广曰:“渡河而西。 ” 正义今德州平原县南六十里有张公故城,城东有水津焉,后名张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汉书公孙弘平津侯,亦近此。盖平津即此津,始皇渡此津而疾。

〔二〕 集解伏俨曰:“主乘舆路车。”

〔三〕 集解徐广曰:“年五十。沙丘去长安二千余里。赵有沙丘宫,在钜鹿,武灵王之死处。” 正义括地志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又云平乡县东北四十里。”按:始皇崩在沙丘之宫,平台之中。邢州去京一千六百五十里。

〔四〕 正义为,于伪反。

〔五〕 正义棺音馆。又古患反。

〔六〕 正义去,丘吕反。

〔七〕 正义数音色具反。

〔八〕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九〕 正义抵,丁礼反。抵,至也。从沙丘至胜州三千里。

〔一0〕正义鲍,白卯反。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一〕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二〕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三〕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四〕度不灭者久之。〔五〕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六〕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七〕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锢’ 。锢,铸塞。” 正义颜师古云:“三重之泉,言至水也。”

〔二〕 正义言冢内作宫观及百官位次,奇器珍怪徙满冢中。臧,才浪反。

〔三〕 正义灌音馆。输音戍。

〔四〕 集解徐广曰:“人鱼似□,四脚。” 正义广志云:“□鱼声如小儿啼,有四足,形如鳢,可以治牛,出伊水。”异物志云:“
人鱼似人形,长尺余。不堪食。皮利于鲛鱼,锯材木入。项上有小穿,气从中出。秦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即此鱼也。出东海中,今台州有之。”按:今帝王用漆灯冢中,则火不灭。

〔五〕 正义度音田洛反。

〔六〕 正义音延,下同。谓冢中神道。

〔七〕 集解皇览曰:“坟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余。” 正义关中记云:“始皇陵在骊山。泉本北流,障使东西流。有土无石,取大石于渭(山)〔南〕诸山。”括地志云:“秦始皇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十里。”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一〕赵高为郎中令,〔二〕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三〕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四〕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

〔一〕 集解徐广曰:“表云十月戊寅,大赦罪人。”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官,掌宫殿门户。”

〔三〕 正义轶,徒结反。

〔四〕 正义于用反。西雍在咸阳西,今岐州雍县故城是也。又一云西雍,雍西县也。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着〔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一〕 正义丁略反。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一〕始皇帝,其于久远也〔二〕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三〕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而还。

〔一〕 正义尺证反。

〔二〕 正义二世言始灭六国,威振古今,自五帝三王未及,既已袭位,而见金石尽刻其颂,不称始皇成功盛德甚远矣。

〔三〕 集解徐广曰:“姓冯。” 正义去,丘吕反。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一〕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一〕 索隐逮训及也。谓连及俱被捕,故云连逮。少,小也。近,近侍之臣。三郎谓中郎、外郎、散郎。 正义汉书百官表云有议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将,谓郎中、车郎、户郎。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一〕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二〕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三〕度不足,下调〔四〕郡县转输菽粟刍 □,皆令自齎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

〔一〕 正义谓出土为陵,既成,还复其土,故言复土。

〔二〕 正义谓材官蹶张之士。

〔三〕 正义谓材士及狗马。

〔四〕 正义度,田洛反。下,行嫁反。调,田吊反。谓下令调敛也。

  七月,戍卒陈胜〔一〕等反故荆地,为“张楚” 。〔二〕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三〕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 ”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四〕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一〕 正义音升。

〔二〕 集解李奇曰:“张大楚国也。”

〔三〕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谒者,秦官,掌宾赞受事。”

〔四〕 集解服虔曰:“音负担。”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一〕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二〕“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三〕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四〕破项梁定陶,〔五〕灭魏咎临济。〔六〕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钜鹿。〔七〕

〔一〕 集解应劭曰:“戏,弘农湖西界也。”孟康曰:“水名,今戏亭是也。”苏林曰: “邑名,在新丰东南三十里。”正义戏音许宜反。括地志云:“戏水源出雍州新丰县西南骊山。水经注云戏水出骊山冯公谷,东北流。今新丰县东北十一里戏水当官道,即其处。”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秦官。”应劭曰:“掌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以给私养,自别为藏。少者小也,故称少府。” 正义邯,胡甘反。

〔三〕 集解晋灼曰;“亭名,在弘农东十三里。魏武帝改曰好阳。” 正义括地志云:“ 曹阳故亭一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即章邯杀周文处。”

〔四〕 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 城父,亳州所理县。”

〔五〕 正义今曹州定陶县。

〔六〕 正义今齐州县。

〔七〕 正义括地志云:“邢州平乡县城,本钜鹿,〔王〕离围赵王歇即此城。”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一〕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二〕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三〕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四〕茅茨不翦,饭土塯,〔五〕啜土形,〔六〕虽监门之养,〔七〕不觳于此。〔八〕禹凿龙门,通大夏〔九〕,决河亭水,〔一0〕放之海,身自持筑臿,〔一一〕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三〕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一三〕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一四〕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闲,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一五〕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 “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一六〕就五刑。

〔一〕 索隐一作“固闻声”。言天子常处禁中,臣下属望,才有兆朕,闻其声耳,不见其形也。

〔二〕 集解蔡邕曰:“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

〔三〕 正义上色反。

〔四〕 索隐采,木名。刮音括。

〔五〕 集解徐广曰:“吕静云饭器谓之簋。” 索隐如字,一音镂。一作“簋”。

〔六〕 集解如淳曰:“土形,饭器之属,瓦器也。” 索隐饭器,以瓦为之。

〔七〕 正义以让反。

〔八〕 索隐谓监门之卒。养即卒也,有冢养卒。觳音学,谓尽也。又占学反。 正义又苦角反。尔雅云:“觳,尽也。”言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守门之人,供养亦不尽此之疏陋也。

〔九〕 正义括地志云:“大夏,今并州晋阳及汾、绛等州是。昔高辛氏子实沈居之,西近河。”言禹凿龙门,河水道,得大通,并州之地不壅溢也。

〔一0〕正义亭,平也。又云“决亭壅之水。”

〔一一〕正义臿音初洽反,筑墙杵也。臿,锹也。尔雅云:“锹谓之臿。”

〔一二〕正义烈,美也。言臣虏之劳,犹不美于此矣。又烈,酷也。禹凿龙门,通大夏,道决黄河洪水放之海,身持锹杵,使膝胫无毛,贱臣奴虏之勤劳,不酷烈于此辛苦矣。

〔一三〕正义直拱反。

〔一四〕正义音境。

〔一五〕正义为,于伪反。

〔一六〕正义卒,子律反。囚,在由反。谓禁锢也。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 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一〕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卯’ 。”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一〕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二世乃斋于望夷宫,〔三〕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四〕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五〕,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 足下骄恣,〔六〕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 ”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 ”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一〕 正义丁礼反。氐犹略。

〔二〕 正义虽遂反。

〔三〕 集解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 正义括地志云:“秦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张晏云临泾水作之,望北夷。”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郎中令赵成。”

〔五〕 集解西京赋曰:“徼道外周,千庐内傅。”薛综曰:“士傅宫外,内为庐舍,昼则巡行非常,夜则警备不虞。”

〔六〕 集解蔡邕曰:“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皆谦类。”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一〕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二〕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三〕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四〕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五〕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一〕 集解详音羊。

〔二〕 集解应劭曰:“霸水上地名,在长安东三十里。古名滋水,秦穆公更名霸水。”

〔三〕 集解应劭曰:“组者,天子黻也。系颈者,言欲自杀。素车白马,丧人之服也。”

〔四〕 集解徐广曰:“在霸陵。” 骃案:苏林曰“亭名,在长安东十三里”。

〔五〕 索隐谓合关东为从长也。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闲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锄櫌白梃,〔一〕望屋而食,〔二〕横行天下。〔三〕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四〕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五〕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一〕 集解徐广曰:“櫌,田器,音忧。” 索隐徐以櫌为田器,非也。孟康以櫌为锄柄,盖得其近也。

〔二〕 索隐言其兵蚕食天下,不裹粮而行。

〔三〕 索隐谓轻前敌,不部伍旅进也。舞阳侯曰“横行匈奴中”是也。

〔四〕 集解骃案:鹖冠子曰“德万人者谓之俊,德千人者谓之豪,德百人者谓之英”。 索隐谓武臣、田儋、魏豹之属。

〔五〕 索隐此评失也。章邯之降,由赵高用事,不信任军将,一则恐诛,二则楚兵既盛,王离见虏,遂以兵降耳。非三军要市于外以求封明矣。要,平声。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一〕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二〕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一〕 集解徐广曰:“大,一作‘ 小’。”

〔二〕 索隐贾谊书“安”作“案” 。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一〕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一〕 索隐贾谊书“五”作“王” 。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一〕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二〕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三〕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四〕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一〕 索隐按:春秋纬曰诸侯冰散席卷也。

〔二〕 集解张晏曰:“括,结囊也。言其能包含天下。” 索隐注同。

〔三〕 索隐商君,卫公孙鞅,仕秦为左庶长,遂为秦制法,孝公致霸,封之于商,号商君。

〔四〕 索隐战国策曰:“苏秦亦为秦连衡。”高诱曰:“合关东从通之秦,故曰连衡也。 ”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一〕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二〕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三〕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四〕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五〕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六〕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七〕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缔,结也。”

〔二〕 索隐言孟尝等四君皆为其国共相约结为从,以离散秦之横。

〔三〕 索隐六国者,韩、魏、赵、燕、齐、楚是也。与秦为七国,亦谓之七雄。又六国与宋、卫、中山为九国。其三国盖微,又前亡。

〔四〕 集解徐广曰:“越,一作‘ 经’。或自别有此人,不必宁越也。” 索隐宁越,赵人,贾谊作“宁越”。徐尚,未详。苏秦,东周洛阳人。吕氏春秋“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高诱曰“杜赫,周人也”。

〔五〕 索隐战国策齐明,东周臣,后仕秦、楚及韩。周最,周之公子,亦仕秦。陈轸,夏人,亦仕秦。昭滑,楚人。楼缓,魏文侯弟,所谓楼子也。苏厉,秦之弟,仕齐。乐毅本齐臣,入燕,燕昭王以客礼待之,以为亚卿。翟景,未详也。

〔六〕 索隐吴起,卫人,事魏文侯为将。孙膑,孙武之后也。吕氏春秋曰“王廖贵先,儿良贵后”,二人皆天下之豪士。田忌,齐将也。廉颇,赵将也。赵奢亦赵之将。

〔七〕 集解徐广曰:“卤,楯也。 ”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一〕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二〕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三〕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四〕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五〕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六〕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七〕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一〕 集解张晏曰:“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二〕 集解徐广曰:“拊,拍也,音府。一作‘槁朴’。” 索隐贾本论作“槁朴”。

〔三〕 集解韦昭曰:“越有百邑。 ”

〔四〕 集解应劭曰:“坏坚城,恐人复阻以害己也。”

〔五〕 集解徐广曰:“斩,一作‘ 践’。”骃案:服虔曰“断华山为城”。 索隐斩,亦作“践”,亦出贾本论。又崔浩云:“践,登也。”

〔六〕 集解如淳曰:“何犹问也。 ” 索隐崔浩云:“何或为‘呵’。”汉旧仪:“宿卫郎官分五夜谁呵,呵夜行者谁也。”何呵字同。

〔七〕 索隐金城,言其实且坚也。韩子曰“虽有金城汤池”,汉书张良亦曰“关中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一〕甿隶之人,〔二〕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闲,而倔起什伯之中,〔三〕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 集解服虔曰:“以绳系户枢也。”孟康曰:“瓦瓮为□也。”

〔二〕 集解如淳曰:“甿,古‘氓 ’字。氓,民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首出十长百长之中。”如淳曰:“时皆辟屈在十百之中。”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一〕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櫌棘矜,〔二〕非锬于句戟长铩也;〔三〕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洁大,〔四〕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 集解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关也。”

〔二〕 集解服虔曰:“以锄柄及棘作矛槿也。”如淳曰:“櫌椎,块椎也。”

〔三〕 集解徐广曰:“锬,一作‘ 铦’。”骃案:如淳曰“长刃矛也”。又曰“钩戟似矛,刃下有铁,横方上钩曲也”。铩音所拜反。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洁东 ’之‘洁’。”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一〕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有此篇,无前者‘秦孝公’已下,而又以‘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继此末也。” 索隐按:贾谊过秦论以“孝公 ”已下为上篇,“秦兼并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为下篇。邹诞生云“太史公删贾谊过秦篇着此论,富其义而省其辞。褚先生增续既已混殽,而世俗小智不唯删省之旨,合写本论于此,故不同也。今颇亦不可分别”。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一〕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二〕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 ,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短’ ,小襦也,音竖。” 索隐赵岐曰:“褐以毛毳织之,若马衣。或以褐编衣也。”裋,一音竖。谓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亦曰竖褐。

〔二〕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上五字。”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一〕生文公。

〔一〕 索隐此已下重序列秦之先君立年及葬处,皆当据秦纪为说,与正史小有不同,今取异说重列于后。襄公,秦仲孙,庄公子,救周,周始命为诸侯。初为西畤,祠白帝。立十三年,葬西土。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一〕生静公。

〔一〕 索隐作鄜畤,又作陈宝祠。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一〕生武公、德公、出子。

〔一〕 集解地理志云冯翊有衙县。 索隐宪公灭荡社,居新邑,葬衙。本纪宪公徙居平阳,葬西山。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一〕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一〕 索隐一云居西陂,葬衙。本纪不云。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一〕葬宣阳聚东南。〔二〕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居平封宫。”

〔二〕 索隐纪云葬平阳,初以人从死。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一〕

〔一〕 索隐二年初伏。本纪此已下居葬绝不言也。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一〕初志闰月。

〔一〕 索隐四年,作密畤。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一〕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一〕 集解徐广曰:“之,一作‘ 走’。”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着人。〔一〕生康公。

〔一〕 索隐着音宁,又音贮,着即宁也。门屏之闲曰宁,谓学于宁门之人。故诗云“俟我于着乎而”是也。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一〕

〔一〕 索隐一作“僖公”。系本云名后伯车。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一〕生毕公。〔二〕

〔一〕 正义丘,一作“二”也。

〔二〕 集解徐广曰:“春秋作‘哀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一〕葬车里北。生夷公。

〔一〕 正义一作“三十七年”。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一〕

〔一〕 正义十年,葬车里。元年,孔子行鲁相事。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康景)。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一〕葬僖公西。城雍。生剌〔二〕龚公〔三〕。

〔一〕 正义(雍)本纪作“十四年 ”。

〔二〕 正义一作“利”。

〔三〕 索隐一作“厉共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一〕生躁公、〔二〕怀公〔三〕。其十年,彗星见。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人’ 。”

〔二〕 索隐又作“躁公”。 正义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也。

〔三〕 正义四年,葬栎圉氏。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一〕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星昼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一〕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一〕 集解徐广曰:“怀公生昭子,昭子生灵公。” 索隐纪年及系本无“肃”字。立十年,表同,纪十二年。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一〕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一〕 索隐按:本纪简公名悼子,即剌龚公之子,怀公弟也。且纪及系本皆以为然,今此文云“灵公”,谬也。立十六年,葬僖公西。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一〕生出公。

〔一〕 索隐王劭按纪年云“简公后次敬公,敬公立十三年,乃至惠公”,辞即难凭,时参异说。

  出公享国二年。〔一〕出公自杀,葬雍。

〔一〕 索隐系本谓“少主”。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一〕葬嚣圉。生孝公。

〔一〕 集解徐广曰:“灵公子。”  索隐系本称“元献公”。立二十二年,表同,纪二十四年。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一〕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二〕

〔一〕 索隐本纪十二年。

〔二〕 正义本纪云“十二年作咸阳,筑冀阙”,是十三年始都之。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一〕葬公陵。〔二〕生悼武王。

〔一〕 索隐十九而立。

〔二〕 正义括地志云:“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北一十四里。”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一〕

〔一〕 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葬毕,今按陵西毕陌。” 索隐系本作“武烈王”。十九而立,立三年。本纪四年。正义括地志云:“
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十里,俗名周武王陵,非也。”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茞阳。〔一〕生孝文王。

〔一〕 索隐十九年而立,葬芷陵也。 正义括地志云:“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俗亦谓为子楚。始皇陵在北,故亦谓为见子陵。”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茞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一〕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一〕 正义郦,力知反。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一〕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秦故胡亥陵在雍州万年县南三十四里。”上文“葬以黔首”也。

〔二〕 集解徐广曰:“本纪云二十一。”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一〕

〔一〕 正义秦本纪自襄公至二世,五百七十六年矣。年表自襄公至二世,五百六十一年。三说并不同,未知孰是。

    孝明皇帝十七年〔一〕十月十五日乙丑,曰:〔二〕

〔一〕 正义班固典引云后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诏问班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班固上表陈秦过失及贾谊言答之。

〔二〕 索隐此已下是汉孝明帝访班固评贾马赞中论秦二世亡天下之得失,后人因取其说附之此末。

    周历已移,〔一〕仁不代母。秦直其位,〔二〕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四〕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五〕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六〕距之〔七〕称始皇。

〔一〕 正义周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以五序得其道,故王至三十七,岁至八百六十七。历数既过,秦并天下,是周历已移也。

〔二〕 索隐周历已移,周亡也。仁不代母,谓周得木德,木生火,周为汉母也。言历运之道,仁恩之情,子不代母而王,谓火不代木,言汉不合即代周也。秦值其闰位,得在木火之闲也。此论者之辞也。 正义始皇以为周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之始也。按:周木德也,秦水德也。五行之运,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所生者为母,出者为子。帝王之次,子代母。秦称水是母代子,故言若有德之君相代,不母承其子。直音值。言秦并天下称帝,是秦德值帝王之位。

〔三〕 集解始皇初为秦王,年十三也。 索隐吕政者,始皇名政,是吕不韦幸姬有娠,献庄襄王而生始皇,故云吕政。

〔四〕 正义谓置郡县,坏井田,开阡陌,不立侯王,始为伏腊;又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仆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将作、詹事、水衡都尉、监、守、县令、丞等,皆施于后王,至于隋、唐矣。

〔五〕 正义盖者,疑辞也。言始皇之威,能吞并天下称帝,疑得圣人之威灵,河神之图录。

〔六〕 正义狼音郎。狼,狐,主弓矢星。天官书云参伐主斩艾事。言秦据蹈狼、狐、参、伐之气,驱灭天下。

〔七〕 正义上音巨。之,至也。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一〕不威不伐恶,〔二〕不笃不虚亡,〔三〕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一〕 正义畜,许又反。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二〕 正义此五字为一句也。

〔三〕 正义言胡亥藉帝王之威器,残酷暴虐滋己恶,恶既深笃,以至灭亡,岂其虚哉。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一〕佩华绂,〔二〕车黄屋〔三〕,从〔四〕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恍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闲,竟诛猾臣,为〔五〕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六〕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七〕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八〕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九〕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一0〕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一一〕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一二〕

〔一〕 正义上“冠”音绾。

〔二〕 正义音拂。

〔三〕 集解蔡邕曰:“黄屋者,盖以黄为里。”

〔四〕 正义才用反。

〔五〕 正义于伪反。

〔六〕 集解公羊传曰:“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庄王退舍七里。”何休曰:“茅旌,鸾刀,祭祀宗庙所用也。执宗庙器者,示以宗庙血食自归。” 正义旌音精。严音庄。

〔七〕 索隐宋均曰:“言如鱼之烂,从内而出。”

〔八〕 正义言秦国败坏,若屋宇崩颓,众瓦解散也。

〔九〕 正义日音驲。一日之孤谓子婴。

〔一0〕正义亦谓子婴。

〔一一〕集解春秋曰:“纪季以酅入于齐。”公羊传曰:“何以不名?贤之也。谓设五庙以存姑姊妹也。” 正义酅音户圭反。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帝王纪云周之纪国,姜姓也。纪侯谮齐哀公于周懿王,王烹之。外传曰纪侯入为周士。竹书云齐襄公灭纪、郱、鄑、郚。” 又括地志云:“郱城在青州临朐县东三十里。鄑城在北海县东北七十里。郚城在密州安丘县界。”郱音骈。鄑音訾。按: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国既崩绝,箕子、比干尚不能存殷,庸主子婴焉能救秦之败?以贾谊、史迁不通时变,不如纪季之深识也。季,纪侯少弟,不书名,故曰纪季。

〔一二〕集解徐广曰:“班固典引曰 ‘永平十七年,诏问臣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臣对,贾谊言子婴得中佐,秦未绝也。此言非是,臣素知之耳’。”

【索隐述赞】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颓纲,云谁克补。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项籍者,下相人也,〔一〕字羽。〔二〕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三〕梁父即楚将项燕,〔四〕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五〕。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六〕故姓项氏。

〔一〕 集解地理志临淮有下相县。 索隐县名,属临淮。案:应劭云“相,水名,出沛国。沛国有相县,其水下流,又因置县,故名下相也”。 正义括地志云:“相故城在泗州宿豫县西北七十里,秦县。”项,胡讲反。籍,秦昔反。

〔二〕 索隐按:下序传籍字子羽也。

〔三〕 索隐按:崔浩云“伯、仲、叔、季,兄弟之次,故叔云叔父,季云季父”。

〔四〕 正义燕,乌贤反。

〔五〕 集解始皇本纪云:“项燕自杀。” 索隐此云为王翦所杀,与楚汉春秋同,而始皇本纪云项燕自杀。不同者,盖燕为王翦所围逼而自杀,故不同耳。

〔六〕 索隐地理志有项城县,属汝南。 正义括地志云:“今陈州项城县城即古项子国。 ”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一〕乃请蕲〔二〕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三〕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四〕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五〕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一〕 索隐按:逮训及。谓有罪相连及,为栎阳县所逮录也。故汉(史)〔世〕每制狱皆有逮捕也。 正义栎音药。逮音代。

〔二〕 集解苏林曰:“蕲音机,县,属沛国。”

〔三〕 集解应劭曰:“项梁曾坐事传系栎阳狱,从蕲狱掾曹咎取书与司马欣。抵,归;已,止也。”韦昭曰:“抵,至也。谓梁尝被栎阳县逮捕,梁乃请蕲狱掾曹咎书至栎阳狱掾司马欣,事故得止息也。” 索隐按:服虔云“抵,归也”。韦昭云“抵,至也。”刘伯庄云“抵,相凭讬也”。故应劭云“项梁曾坐事系栎阳狱,从蕲狱掾曹咎取书与司马欣。抵,归;已,息也”。

〔四〕 索隐韦昭云:“浙江在今钱塘。”浙音“折狱”之“折”。晋灼音逝,非也。盖其流曲折,庄子所谓“浙河”,即其水也。浙折声相近也。

〔五〕 集解韦昭曰:“扛,举也。 ” 索隐说文云:“横关对举也。”韦昭云:“扛,举也。”音江。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一〕其九月,会稽守〔二〕通谓梁曰:〔三〕“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四〕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五〕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六〕一府中皆慑伏,〔七〕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八〕

〔一〕 索隐徐氏以为在沛郡,即蕲县大泽中。

〔二〕 集解徐广曰:“尔时未言太守。” 正义守音狩。汉书云景帝中二年七月,更郡守为太守。

〔三〕 集解楚汉春秋曰:“会稽假守殷通。” 正义按:言“假”者,兼摄之也。

〔四〕 索隐按:谓先举兵能制得人,后则为人所制。故荀卿子曰:“制人之与为人制也,其相去远矣”。

〔五〕 正义张晏云:“项羽杀宋义时,桓楚为羽使怀王。”

〔六〕 索隐此不定数也。自百已下或至八十九十,故云数十百。

〔七〕 索隐说文云:“詟,失气也。”音之涉反。

〔八〕 集解李奇曰:“徇,略也。 ”如淳曰:“徇音‘抚徇’之‘
徇’。徇其人民。”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一〕未能下。〔二〕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三〕拜梁为楚王上柱国。〔四〕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五〕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六〕,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七〕陈婴母谓婴曰:“
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八〕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 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九〕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不邳。〔一0〕

〔一〕 正义扬州。

〔二〕 正义胡嫁反。以兵威服之曰下。

〔三〕 正义矫,纪兆反。召平从广陵渡京口江至吴,诈陈王命拜梁。

〔四〕 集解徐广曰:“二世之二年正月也。”骃案:应劭曰“上柱国,上卿官,若今相国也”。

〔五〕 集解晋灼曰:“东阳县本属临淮郡,汉明帝分属下邳,后复分属广陵。” 索隐下音如字。按:以兵威伏之曰下,胡嫁反。彼自归伏曰下,如字读。他皆放此。东阳,县名,属广陵也。 正义括地志:“东阳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秦东阳县城也,在淮水南。”

〔六〕 集解晋灼曰:“汉仪注云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 正义楚汉春秋云东阳狱史陈婴。

〔七〕 集解应劭曰:“苍头特起,言与众异也。苍头,谓士卒皂巾,若赤眉、青领,以相别也。”如淳曰:“魏君兵卒之号也。战国策魏有苍头二十万。” 索隐晋灼曰:“殊异其军为苍头,谓着青帽。”如淳曰:“特起犹言新起也。”按:为苍头军特起,欲立陈婴为王,婴母不许婴称王,言天下方乱,未知瞻乌所止。

〔八〕 集解张晏曰:“陈婴母,潘旌人,墓在潘旌。” 索隐按:潘旌是邑聚之名,后为县,属临淮。

〔九〕 集解服虔曰:“英布起于蒲地,因以为号。”如淳曰:“言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此自更有蒲将军。” 索隐按:布姓英,咎繇之后,后以罪被黥,故改姓黥以应相者之言。韦昭云“蒲,姓也”,是英布与蒲将军二人共以兵属项梁也。故服虔以为“英布起蒲”,非也。按:黥布初起于江湖之闲。

〔一0〕正义被悲反。下邳,泗水县也。应劭云:“邳在薛,徙此,故曰下邳。”按:有上邳,故曰下邳。

  当是时,秦嘉〔一〕已立景驹为楚王,〔二〕军彭城东,〔三〕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四〕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五〕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六〕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七〕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一〕 集解陈涉世家曰:“秦嘉,广陵人。”

〔二〕 集解文颖曰;“景驹楚族,景氏,驹名。”

〔三〕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彭城县,古彭祖国也。”言秦嘉军于此城之东。

〔四〕 集解邓展曰:“今胡陆,属山阳。汉章帝改曰胡陵。”

〔五〕 集解徐广曰:“县名,在沛。”

〔六〕 正义括地志云:“故薛城古薛侯国也,在徐州滕县界,黄帝之所封。左传曰定公元年薛宰云‘薛之祖奚仲居薛,为夏车正’,后为孟尝君田文封邑也。”

〔七〕 正义许州襄城县。

  居鄛人范增,〔一〕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
陈胜败固当。〔二〕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四〕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
五〕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六〕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七〕从民所望也。〔八〕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九〕。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一〕 索隐晋灼音“剿绝”之“剿 ”。地理志居鄛县在庐江郡,音巢,是故巢国,夏桀所奔。荀悦汉纪云:“范增,阜陵人 也。”

〔二〕 正义顾着作云:“固宜当应败也。”当音如字。

〔三〕 集解徐广曰:“楚人也,善言阴阳。”骃案:文颖曰“南方老人也”。 索隐徐广云:“楚人善言阴阳者,见天文志也。” 正义虞喜志林云:“南公者,道士,识废兴之数,知亡秦者必于楚。”汉书艺文志云南公十三篇,六国时人,在阴阳家流。

〔四〕 集解瓒曰;“楚人怨秦,虽三户犹足以亡秦也。” 索隐臣瓒与苏林解同。韦昭以为三户,楚三大姓昭、屈、景也。二说皆非也。按:左氏“以畀楚师于三户”,杜预注云“今丹水县北三户亭 ”,则是地名不疑。 正义按:服虔云“三户,漳水津也”。孟康云“津峡名也,在邺西三十里”。括地志云 “浊漳水又东经葛公亭北,经三户峡,为三户津,在相州滏阳县界”。然则南公辨阴阳,识废兴之数,知秦亡必于三户,故出此言。后项羽果度三户津破章邯军,降章邯,秦遂亡。是南公之善谶。

〔五〕 集解如淳曰:“蜂午犹言蜂起也。众蜂飞起,交横若午,言其多也。” 索隐凡物交横为午,言蜂之起交横屯聚也。故刘向传注云“蜂午,杂沓也”。又郑玄曰“一纵一横为午”。

〔六〕 正义为,于伪反。

〔七〕 集解徐广曰:“此时二世之二年六月。”

〔八〕 集解应劭曰:“以祖谥为号者,顺民望。”

〔九〕 集解郑氏曰:“音煦怡。”  正义盱,况于反。眙,以之反。盱眙,今楚州,临淮水,怀王都之。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一〕与齐田荣、司马龙且〔二〕军救东阿,〔三〕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闲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四〕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发兵。”项梁曰:“
田假为与国之王,〔五〕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六〕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七〕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八〕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九〕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一0〕大破秦军,斩李由。〔一一〕还攻外黄,〔一二〕外黄未下。

〔一〕 正义亢音刚,又苦浪反。父音甫。括地志云:“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

〔二〕 正义子余反。

〔三〕 正义括地志云:“东阿故城在济州东阿县西南二十五里,汉东阿县城,秦时齐之阿也。”

〔四〕 正义下“使”色吏反。趣音促。

〔五〕 集解如淳曰:“相与交善为与国,党与也。” 索隐按:高诱注战国策云“与国,同祸福之国也。”

〔六〕 集解张晏曰:“若市买相贸易以利也。梁救荣难,犹不用命。梁念杀假等,荣未必多出兵,不如依春秋寄公待以礼也,又可以贸易他利,以除己害,遂背德可辅假以伐齐,故曰市贸易也,”晋灼曰:“假,故齐王建之弟,欲令楚杀之,以为己利,而楚保全不杀,以买其计,故曰市也。” 索隐按:张晏云“市,贸易也”韦昭云“市利于齐也”,故刘氏亦云“市犹要也”。留田假而不杀,欲以要胁田荣也。

〔七〕 正义括地志云:“濮州雷泽县,本汉城阳,在州东九十一里。地理志云城阳属济阴郡,古郕伯国,姬姓之国。史记周武王封季弟载于郕,其后迁于城之阳,故曰城阳。”

〔八〕 正义括地志云:“濮阳县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濮县也,古吴之国。”按: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县也。东即此县东。

〔九〕 正义定陶,曹州城也。从濮阳南攻定陶。

〔一0〕正义雍丘,今汴州县也。地理志云“古杞国,武王封禹后于杞,号东楼公,二十一世简公,为楚所灭”,即此城也。

〔一一〕集解应劭曰:“由,李斯子也。”

〔一二〕正义括地志云:“故周城即外黄之地,在雍丘县东。”张晏曰:“魏郡有内黄县,故加‘外’也。”臣瓒曰:“县有黄沟,故名。”

  项梁起东阿,西,(北)〔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一〕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 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二〕

〔一〕 集解张晏曰:“显,名也。高陵,县名。” 索隐按:晋灼云“高陵属琅邪”。

〔二〕 集解应劭曰:“砀,属梁国。”苏林曰:“砀音唐。”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砀山县,本汉砀县也,在宋州东百五十里。”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闲围钜鹿,〔一〕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二〕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一〕 集解张晏曰:“涉,姓;闲,名。秦将也。”

〔二〕 集解应劭曰:“恐敌抄辎重,故筑墙垣如街巷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一〕以沛公为砀郡长〔二〕,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一〕 集解应劭曰:“天子曰师尹,诸侯曰令尹,时去六国尚近,故置令尹。”瓒曰:“ 诸侯之卿,唯楚称令尹。时立楚之后,故置官司皆如楚旧。”

〔二〕 集解苏林曰:“长如郡守也。”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一〕子冠军。〔二〕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三〕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
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四〕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五〕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六〕饮酒高会。〔七〕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八〕军无见粮,〔九〕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一0〕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
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一一〕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一二〕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一三〕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庆’ 。”

〔二〕 集解文颖曰:“卿子,时人相褒尊之辞,犹言公子也。上将,故言冠军。”张晏曰:“若霍去病功冠三军,因封为冠军侯,至今为县名。 ”

〔三〕 索隐按:傅宽传云“从攻安阳、扛里”,则安阳与扛里俱在河南。颜师古以为今相州安阳县。按:此兵犹未渡河,不应即至相州安阳。今检后魏书地形志,云“己氏有安阳城,隋改己氏为楚丘 ”,今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阳故城是也。 正义括地志云:“安阳县,相州所理县。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昭王拔魏宁新中,更名安阳。”张耳传云章邯军钜鹿南,筑甬道属河,饷王离。项羽数绝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围钜鹿下。又云渡河湛船,持三日粮。按:从滑州白马津齎三日粮不至邢州,明此渡河,相州漳河也。宋义遣其子襄相齐,送之至无盐,即今郓州之东宿城是也。若依颜监说,在相州安阳,宋义送子不可弃军渡河,南向齐,西南入鲁界,饮酒高会,非入齐之路。义虽知送子曲,由宋州安阳理顺,然向钜鹿甚远,不能数绝章邯甬道及持三日粮至也。均之二理,安阳送子至无盐为长。济河绝甬道,持三日粮,宁有迟留?史家多不委曲说之也。

〔四〕 集解如淳曰:“用力多而不可以破虮虱,犹言欲以大力伐秦而不可以救赵也。” 索隐张晏云:“搏音博。”韦昭云“虻大在外,虱小在内”。故颜师古言“以手击牛之背,可以杀其上虻,而不能破其内虱,喻方欲灭秦,不可与章邯即战也”。邹氏搏音附。今按:言虻之搏牛,本不拟破其上之虮虱,以言志在大不在小也。

〔五〕 正义很,何恳反。

〔六〕 索隐按:地理志东平郡之县,在今郓州之东也。

〔七〕 集解韦昭曰:“皆召尊爵,故云高。” 索隐韦昭曰:“皆召高爵者,故曰高会。 ”服虔云:“大会是也。”

〔八〕 集解徐广曰:“芋,一作‘ 半’。半,五升器也。”骃案:瓒曰“士卒食蔬菜,以菽杂半之。” 索隐芋,蹲鸱也。菽,豆也。故臣瓒曰 “士卒食蔬菜,以菽半杂之”,则芋菽义亦通。汉书作 “半菽”。徐广曰:“芋,一作‘半’。半,五升也。 ”王劭曰:“半,量器名,容半升也。”

〔九〕 正义胡练反。颜监云:“无见在之粮。”

〔一0〕索隐私,谓使其子相齐,是徇其私情。崔浩云:“徇,营也。”

〔一一〕集解如淳曰:“梧音悟。枝梧犹枝捍也。”瓒曰:“小柱为枝,邪柱为梧,今屋梧邪柱是也。” 正义枝音之移反。梧音悟。

〔一二〕正义未得怀王命也。假,摄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十一月。”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一〕救钜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二〕虏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三〕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四〕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一〕 正义漳水。

〔二〕 集解文颖曰:“秦将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惴音章瑞反。”

〔四〕 集解张晏曰:“军行以车为陈,辕相向为门,故曰辕门。”

  章邯军棘原,〔一〕项羽军漳南,〔二〕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五〕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六〕竟斩阳周。〔七〕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八〕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九〕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一0〕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一一〕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一二〕大破之。

〔一〕 集解张晏曰:“在漳南。” 晋灼曰:“地名,在钜鹿南。”

〔二〕 正义括地志云:“浊漳水一名漳水,今俗名柳河,在邢州平乡县南。注水经云漳水一名大漳水,兼有□水之目也。”

〔三〕 集解凡言司马门者,宫垣之内,兵卫所在,四面皆有司马,主武事。总言之,外门为司马门也。 索隐按:天子门有兵阑,曰司马门也。

〔四〕 正义走音奏。

〔五〕 索隐韦昭云:“赵奢子括也,代号马服。”崔浩云:“马服,赵官名,言服武事。 ”

〔六〕 索隐服虔云:“金城县所治。”苏林曰:“在上郡。”崔浩云:“蒙恬树榆为塞也。”

〔七〕 集解孟康曰:“县属上郡。 ” 正义括地志云:“宁州罗川县在州东南七十里,汉阳周县。”

〔八〕 索隐此诸侯谓关东诸侯也。何以知然?文颖曰:“关东为从,关西为横。”高诱曰:“关东地形从长,苏秦相六国,号为合从。关西地形横长,张仪相秦,坏关东从,使与秦合,号曰连横。”

〔九〕 索隐公羊传云:“加之鈇质。”何休云:“要斩之罪。”崔浩云:“质,斩人椹也。”又郭注三苍云:“质,莝椹也。”

〔一0〕集解张晏曰:“候,军候。 ” 索隐候,军候,官名。始成,其名。

〔一一〕集解服虔曰:“漳水津也。 ”张晏曰:“三户,地名,在梁淇西南。”孟康曰:“ 津峡名也,在邺西三十里。”索隐水经注云“
漳水东经三户峡,为三户津”也。淇当为“湛”。案:晋八王故事云“王浚伐邺,前至梁湛”,盖梁湛在邺西四十里。孟康云“在邺西三十里” 。又阚骃十三州志云“邺北五十里梁期故县也”,字有不同。

〔一二〕集解徐广曰:“在邺西。”  索隐污音于。郡国志邺县有污城。郦元云“污水出武安山东南,经污城北入漳”。正义括地志云:“污水源出怀州河内县北大行山。”又云:“故邘城在河内县西北二十七里,古邘国地也。左传云‘邘、晋、应、韩,武之穆也’。”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一〕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二〕

〔一〕 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七月也。”骃案:应劭曰“洹水在汤阴界。殷墟,故殷都也”。瓒曰“洹水在今安阳县北,去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然则此殷虚非朝歌也。汲冢古文曰‘盘庚迁于此’ ,汲冢曰‘殷虚南去邺三十里’。是旧殷虚,然则朝歌非盘庚所迁者”。索隐按:释例云“洹水出汲郡林虑县,东北至长乐入清水”是也。汲冢古文云“盘庚自奄迁于北蒙,曰殷虚,南去邺州三十里”,是殷虚南旧地名号北蒙也。

〔二〕 正义胡郎反。

  到新安。〔一〕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新安故城在洛州渑池县东一十三里,汉新安县城也。即坑秦卒处。”

〔二〕 集解徐广曰:“汉元年十一月。”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一〕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二〕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一〕 集解文颖曰:“时关在弘农县衡山岭,今移在河南谷城县。” 索隐文颖曰:“在弘农县衡山岭,今移在谷城。”颜师古云:“
今桃林县南有洪滔涧水,即古之函关。”按:山形如函,故称函关。 正义括地志云:“ 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秦函谷关也。图记云西去长安四百余里,路在谷中,故以为名。”

〔二〕 集解孟康曰:“在新丰东十七里,旧大道北下阪口名也。”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一〕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 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二〕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 曰:“鲰生〔三〕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
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
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一〕 索隐名缠,字伯,后封射阳侯。

〔二〕 正义为,于伪反。

〔三〕 集解徐广曰:“鲰音士垢反,鱼名。”骃案:服虔曰:“鲰音浅。鲰,小人貌也。 ”瓒曰“楚汉春秋鲰,姓也”。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 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一〕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二〕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三〕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四〕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瞠目视项王,〔五〕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六〕项王按剑而跽〔七〕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八〕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一〕 集解如淳曰:“亚,次也。尊敬之次父,犹管仲为仲父。”

〔二〕 正义项羽从弟。

〔三〕 正义拥,纡拱反。盾,食允反。

〔四〕 正义直江反。

〔五〕 正义瞠,昌真反。

〔六〕 正义眦,自赐反。

〔七〕 索隐其纪反,谓长跪。

〔八〕 索隐啖,徒览反。凡以食喂人则去声,自食则上声。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一〕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二〕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闲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闲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三〕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四〕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都 ’字。”

〔二〕 索隐汉书作“纪通”。通,纪成之子。

〔三〕 集解如淳曰:“脱身逃还其军。”

〔四〕 集解徐广曰:“唉,乌来反。” 索隐音虚其反。皆叹恨发声之辞。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一〕地肥饶,可都以霸。” 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二〕项王闻之,烹说者。〔三〕

〔一〕 集解徐广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

〔二〕 集解张晏曰:“沐猴,狝猴也。” 索隐言狝猴不任久着冠带,以喻楚人性躁暴。果然,言果如人言也。

〔三〕 集解楚汉春秋、杨子法言云说者是蔡生,汉书云是韩生。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一〕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二〕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三〕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四〕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五〕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六〕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七〕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八〕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九〕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一0〕申阳者,〔一一〕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一二〕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一三〕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一四〕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一五〕鄱君〔一六〕吴芮率百越佐诸侯〔一七〕,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一八〕义帝柱国共敖〔
一九〕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二0〕都江陵。〔二一〕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二二〕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二三〕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灾。〔二四〕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二五〕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二六〕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二七〕故因环封三县。〔二八〕番君将梅鋗〔二九〕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三0〕王九郡,都彭城。〔三一〕

〔一〕 集解服虔曰:“兵初起时。 ” 正义难,乃惮反。

〔二〕 正义暴,蒲北反。

〔三〕 集解苏林曰:“讲,和也。 ” 索隐服虔云:“解,折伏也。”说文云:“讲,和解也。”汉书作“媾解”。苏林云:“媾,和也。”是 “讲”之与“媾”俱训和也。业,事也。言虽有疑心,然事已和解也。

〔四〕 集解徐广曰:“以正月立。 ”

〔六〕 索隐孟康曰:“县名。今槐里是也。”韦昭曰:“周时名犬丘,懿王所都,秦欲废之,故曰废丘。” 正义括地志云:“犬丘故城一名废丘,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地理志云汉高二年,引水灌废丘,章邯自杀,更废丘曰槐里。”

〔七〕 集解韦昭曰:“在长安东,名桃林塞。”

〔八〕 集解苏林曰:“栎音药。”  正义括地志云:“栎阳故城一名万年城,在雍州栎阳东北二十五里。秦献公之城栎阳,即此也。”

〔九〕 集解文颖曰:“上郡,秦所置,项羽以董翳为翟王,更名为翟。” 索隐按:今鄜州有高奴城。 正义括地志云:“延州州城即汉高奴县。”

〔一0〕集解徐广曰:“一云瑕丘公也。”

〔一一〕集解服虔曰:“瑕丘县属山阳。申,姓;阳,名。”文颖曰:“姓瑕丘,字申阳。 ”瓒曰:“瑕丘公申阳是。瑕丘,县名。”

〔一二〕正义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舆地志云成周之地,秦庄襄王以为洛阳县,三川守理之。后汉都洛阳,改为‘雒’。汉以火德,忌水,故去洛旁‘
水’而加‘隹’。魏于行次为土,土,水之忌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 而加‘水’。”

〔一三〕正义括地志云:“阳翟,洛州县也。左传云郑伯突入于栎。杜预云栎,郑别都,今河南阳翟县是也。地理志云阳翟县是,属颍川郡,夏禹之国。”

〔一四〕正义括地志云:“邢州城本汉襄国县,秦置三十六郡,于此置信都县,属钜鹿郡,项羽改曰襄国,立张耳为常山王,理信都。地理志云故邢侯国也。帝王世纪云邢侯为纣三公,以忠谏被诛。史记云周武王封周公旦之子为邢侯。左传云‘凡、蒋、邢、茅,周公之胤也’。”

〔一五〕索隐六县,古国,皋陶之后。 正义括地志云:“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百三十二里,本六国,偃姓,皋繇之后所封也。黥布亦皋繇之后,居六也。”

〔一六〕正义番君。番音婆。

〔一七〕集解韦昭曰:“鄱音蒲河反。初,吴芮为鄱令,故号曰鄱君。今鄱阳县是也。”

〔一八〕集解文颖曰:“邾音朱,县名,属江夏。” 正义说文云音诛。括地志云:“故邾城在黄州黄冈县东南二十里,本春秋时邾国。邾子,曹姓。侠居。至鲁隐公徙蕲。”音机。

〔一九〕正义共音恭。

〔二0〕集解汉书音义曰:“本南郡,改为临江国。”

〔二一〕正义江陵,荆州县。史记江陵,故郢都也。

〔二二〕集解徐广曰:“都无终。”

〔二三〕集解徐广曰:“都即墨。”  正义括地志云:“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古齐地,本汉旧县。”胶音交。在胶水之东。

〔二四〕索隐按:高纪及田儋传云“ 临济”,此言“临灾”,误。 正义灾,侧其反。括地志云:“青州临灾县也。即古临灾地也。一名齐城,古营丘之地,所封齐之都也。少昊时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殷时有逢伯陵,殷末有薄姑氏,为诸侯,国此地。后太公封,方五百里。”

〔二五〕正义在济北。

〔二六〕正义地理志云成安县在颍川郡,属豫州。

〔二七〕正义括地志云:“故南皮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本汉皮县城,即陈余所封也。”

〔二八〕集解汉书音义曰:“绕南皮三县以封之。”

〔二九〕集解韦昭曰:“呼玄反。”

〔三0〕正义货殖传云淮以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也。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为东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孟康云:“旧名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

〔三一〕集解孟康曰:“旧名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 正义彭城,徐州县。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一〕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二〕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三〕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四〕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一〕 索隐戏音羲,水名也。言“ 下”者,如许下、洛下然也。按:上文云项羽入至戏西鸿门,沛公还军霸上,是羽初停军于戏水之下。后虽引兵西屠咸阳,烧秦宫室,则亦还戏下。今言“诸侯罢戏下”,是各受封邑号令讫,自戏下各就国。何须假借文字,以为旌麾之下乎?颜师古、刘伯庄之说皆非。

〔二〕 集解文颖曰:“居水之上流也。游,或作‘流’。”

〔三〕 集解如淳曰:“郴音綝。”

〔四〕 集解文颖曰:“郴县有义帝冢,岁时常祠不绝。”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一〕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齐与济北、胶东。” 正义三齐记云:“右即墨,中临淄,左平陆,谓之三齐。”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一〕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一〕 集解苏林曰:“官号也。或曰萧令也。时令皆称公。”

  春,汉王部〔一〕五诸侯兵,〔二〕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三〕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五〕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六〕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七〕楚又追击至灵壁东〔八〕睢水上。〔九〕汉军却,为楚所挤,〔一0〕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一一〕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一二〕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一三〕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一四〕从太公、吕后闲行,〔一五〕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劫’ 。” 索隐按:汉书见作“劫”字。

〔二〕 集解徐广曰:“塞、翟、魏、殷、河南。”骃案:应劭曰“
雍、翟、塞、殷、韩也”。韦昭曰 “塞、翟、殷、韩、魏,雍时已败也”。 索隐按:徐广、韦昭皆数翟、塞及殷、韩等;颜师古不数三秦,谓常山、河南、韩、魏、殷;顾胤意略同,乃以陈余兵为五:未知孰是。鄙意按:韩王郑昌拒汉,汉使韩信击破之,则是韩兵不下而已破散也。韩不在此数。五诸侯者,塞、翟、河南、魏、殷也。 正义师古云:“诸家之说皆非。张良遗羽书曰‘汉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谓出关之东也。今羽闻汉东之时,汉固已得三秦矣。五诸侯者,谓常山、河南、韩、魏、殷也。此年十月,常山王张耳降,河南王申阳降,韩王郑昌降,魏王豹降,虏殷王卬,皆汉东之后,故知谓此为五诸侯。时虽未得常山之地,功臣年表云‘张耳弃国,与大臣归汉’,则当亦有士卒尔。时雍王犹在废丘被围,即非五诸侯之数也。寻此纪文,昭然可晓。前贤注释,并失指趣。”高纪及汉书皆言“劫五诸侯兵”。凡兵初降,士卒未有自指麾,故须劫略而行。又云“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发谓差点拨发也,收谓劫略收敛也。韦昭云河南、河东、河内。申阳都雒阳,韩王成都阳翟,皆河南也。,魏豹都平阳,河东也。司马卬都朝歌,张耳都襄国,河内也。此三河士则五诸侯兵也。更着雍、塞、翟,则成八诸侯矣。重明颜公之说是。故韩信传云“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是。

〔三〕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鲁,兖州曲阜县也。地理志云胡陵在山阳县属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萧县,古萧叔之国,春秋时为宋附庸。帝王世纪云周封子姓之别为附庸也。”

〔五〕 集解张晏曰:“一日之中也。或曰旦击之,至日中大破。”

〔六〕 集解瓒曰:“二水皆在沛郡彭城。”

〔七〕 正义走音奏。

〔八〕 集解徐广曰:“在彭城。”  索隐孟康曰:“故小县,在彭城南。”

〔九〕 集解徐广曰:“睢水于彭城入泗水。” 正义睢音虽。括地志云:“灵壁故城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睢水首受浚仪县莨荡水,东经取虑,入泗,过郡四,行千二百六十里。”

〔一0〕集解服虔曰:“挤音‘济民 ’之‘济’。”瓒曰:“排挤也。”

〔一一〕正义为,于伪反。

〔一二〕集解徐广曰:“窈亦作‘窅 ’字。”

〔一三〕集解服虔曰:“元,长也。食邑于鲁。”韦昭曰:“元,谥也。”

〔一四〕集解瓒曰:“其音基。” 索隐食音异。按:郦、审、赵三人同名,其音合并同,以六国时卫有司马食其,并慕其名。

〔一五〕集解如淳曰:“闲出,闲步,微行,皆同义也。”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一〕为汉将兵居下邑,〔二〕汉王闲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三〕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闲,汉败楚,〔四〕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一〕 集解徐广曰:“名泽。” 正义苏林云:“以姓名侯也。”晋灼云:“外戚表周吕令武侯泽也。吕,县名。封于吕,以为国。”颜师古云:“周吕,封名。令武,其谥也。苏云‘以姓名侯’,非也。”

〔二〕 集解徐广曰:“在梁。”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砀山县本下邑县也,在宋州东一百五十里。”按:今下邑在宋州东一百一十里。

〔三〕 集解服虔曰:“傅音附。” 孟康曰:“古者二十而傅,三年耕有一年储,故二十三年而后役之。”如淳曰:“律年二十三傅之畴官,各从其父畴内学之。高不满六尺二寸以下为罢癃。汉仪注‘ 民年二十三为正,一岁为卫士,一岁为材官骑士,习射御骑驰战阵’。又曰‘年五十六衰老,乃得免为庶民,就田里’。今老弱未尝傅者皆发之。未二十三为弱,过五十六为老。食货志曰‘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者’。” 索隐按:姚氏云 “古者更卒不过一月,践更五月而休”。又颜云“五当为‘三’,言一岁之中三月居更,三日戍边,总九十三日。古者役人岁不过三日,此所谓‘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也”。斯说得之。

〔四〕 集解应劭曰:“京,县名,属河南,有索亭。”晋灼曰:“
索音栅。” 正义括地志云:“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郑之京邑也。晋太康地志云郑太叔段所居邑。荥阳县即大索城。杜预云成皋东有大索城,又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京相璠地名云京县有大索亭、小索亭,大小氏兄弟居之,故有小大之号。”按:楚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闲,即此三城耳。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一〕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一〕 集解瓒曰:“敖,地名,在荥阳西北山,临河有大仓。” 正义括地志云“敖仓在郑州荥阳县西十五里,县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时置仓于敖山,名敖仓云。”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一〕“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闲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二〕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三〕

〔一〕 正义括地志云:“和州历阳县,本汉旧县也。淮南子云‘历阳之都,一夕而为湖’ 。汉帝时,历阳沦为历湖。”

〔二〕 正义上如字,下音寺。

〔三〕 集解皇览曰“亚父冢在庐江居巢县郭东。居巢廷中有亚父井,吏民皆祭亚父于居巢廷上。长吏初视事,皆祭然后从政。后更造祠郭东,至今祠之。” 正义疽,七余反。崔浩云:“疽,附骨痈也。”括地志云:“髑髅山在庐州巢县东北五里。昔范增居北山之阳,后佐项羽。”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闲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一〕傅左纛,〔二〕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三〕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一〕 正义李斐云:“天子车以黄缯为盖裹,”

〔二〕 集解李斐曰:“纛,毛羽幢也。在乘舆车衡左方上注之。”蔡邕曰“以牦牛尾为之,如斗,或在騑头,或在衡上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成皋故县在洛州泛水县西南二里。”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一〕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一〕 集解枞音七容反。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一〕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二〕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一〕 集解晋灼曰:“独出意。”  索隐音徒凋反。汉书作“跳”字。

〔二〕 集解徐广曰:“北门名玉门。”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一〕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二〕相守数月。

〔一〕 正义上积赐反。

〔二〕 集解孟康曰:“于荥阳筑两城相对为广武,在敖仓西三皇山上。” 正义括地志云:“东广武,西广武在郑州荥阳县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记云三皇山上有二城,东曰东广武,西曰西广武,各在一山头,相去百步。汴水从广涧中东南流,今涸无水。城各有三面,在敖仓西。郭缘生述征记云一涧横绝上过,名曰广武。相对皆立城堑,遂号东西广武。”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一〕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 ‘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一〕 集解如淳曰:“高俎,几之上。”李奇曰“军中巢橹方面,人谓之俎也。”索隐俎亦机之类,故夏侯湛新论为“机”,机犹俎也。比太公于牲肉,故置之俎上。姚察按:左氏“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杜预谓“车上橹也”,故李氏云“军中巢橹” ,又引时人亦谓此为俎也。 正义括地志云:“东广武城有高坛,即项羽坐太公俎上者,今名项羽堆,亦呼为太公亭。”颜师古云:“俎者,所以荐肉,示欲烹之,故置俎上。”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
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一〕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二〕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瞠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闲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闲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一〕 集解李奇曰“挑身独战,不复须众也。挑音荼了反。”瓒曰“挑战,擿娆敌求战,古谓之致师。”

〔二〕 集解应劭曰:“楼烦胡也,今楼烦县。”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一〕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二〕外黄。

〔一〕 集解韦昭曰:“音子闾反。 ”

〔二〕 正义括地志云:“陈留,汴州县也。在州东五十里,本汉陈留郡及陈留县之地。” 孟康云:“留,郑邑也。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臣瓒又按:宋有留,彭城留是也。此留属陈,故曰陈留。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一〕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二〕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三〕闻之皆争下项王。

〔一〕 集解苏林曰:“令之舍人儿也。”瓒曰:“称儿者,以其幼弱,故系其父,春秋传曰‘仍叔之子’是也。”

〔二〕 正义彊,其两反。

〔三〕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外城本汉睢阳县也。地理志云睢阳县,故宋国也。”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一〕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二〕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三〕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一〕 集解张晏曰:“汜水在济阴界。”如淳曰:“汜音祀。左传曰‘鄙在郑地汜’。” 瓒曰:“高祖攻曹咎成皋,渡汜水而战,今成皋城东汜水是也。” 索隐按:今此水见名汜水,音似。张晏云在济阴,亦未全失。按:古济水当此截河而南,又东流,溢为荥泽。然水南曰阴,此亦在济之阴,非彼济阴郡耳。臣瓒之说是。 正义括地志云:“汜水源出洛州汜水县东南三十二里方山。山海经云‘浮戏之山,汜水出焉’。”

〔二〕 集解郑氏曰:“刭音经鼎反。以刀割颈为刭。’”

〔三〕 集解汉书义曰:“眛音末。 ”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一〕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二〕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一〕 集解文颖曰:“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即今官渡水也。” 正义应劭云: “在荥阳东二十里。”张华云:“大梁城在浚仪县北,县西北渠水东经此城南,又北屈分为二渠。其一渠东南流,始皇凿引河水以灌大梁,谓之鸿沟,楚汉会此处也。其一渠东经阳武县南,为官渡水。”按:张华此说是。

〔二〕 正义楚汉春秋云:“上欲封之,乃肯见。曰‘此天下之辨士,所居倾国,故号曰平国君’。”按:说归太公、吕后,能和平邦国。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一〕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 ’也。”〔二〕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三〕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四〕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 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五〕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六〕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七〕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八〕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 ”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九〕至垓下。〔一0〕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一一〕举九江兵,〔一二〕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一〕 集解韦昭曰:“凡数三分有二为太半,一为少半。”

〔二〕 正义遗,唯季反。

〔三〕 集解如淳曰:“夏音贾。”  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太康县,本汉阳夏县也。续汉书郡国志云阳夏县属陈国。”按:太康县城夏后太康所筑,隋改阳夏为太康。

〔四〕 集解徐广曰:“在阳夏。” 骃案:晋灼曰“即固始也”。 正义括地志云:“固陵,县名也。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

〔五〕 集解李奇曰:“信、越等未有益地之分也。”韦昭曰:“信等虽名为王,未有所画经界。”

〔六〕 正义傅音附,着也。陈即陈州,古陈国都也。自陈着海,并齐旧地,尽与齐王韩信也。

〔七〕 正义括地志云:“谷城故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睢阳,宋州也。自宋州以北至济州谷城际黄河,尽与相国彭越。

〔八〕 正义为,于伪反。

〔九〕 集解如淳曰:“并行,并击之。” 正义父音甫。寿州寿春县也。城父,亳州县也。屠谓多刑杀也。刘贾入围寿州,引兵过淮北,屠杀亳州、城父,而东北至垓下。

〔一0〕集解徐广曰:“在沛之洨县。洨,下交切。”骃案:应劭曰“垓音该”。李奇曰“ 沛洨县聚邑名也”。 索隐张揖三苍注云:“
垓,堤名,在沛郡。” 正义按: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与老君庙相接。洨音户交反。

〔一一〕集解如淳曰:“以舒之众屠破六县。” 正义括地志云:“
舒,今庐江之故舒城是也。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南百三十二里,匽姓,咎繇之后。”按:周殷叛楚,兼举九江郡之兵,随刘贾而至垓下。

〔一二〕正义九江郡寿州也。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自陈徙寿春,号云郢。至王负刍为秦将王翦、蒙武所灭,于此置九江郡。应劭云:“自庐江寻阳分为九江。”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一〕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二〕常幸从;骏马名骓,〔三〕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四〕项王泣数行下,〔五〕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一〕 集解应劭曰:“楚歌者,谓鸡鸣歌也。汉已略得其地,故楚歌者多鸡鸣时歌也。”  正义颜师古云:“楚人之歌也,犹言‘吴讴’、‘越吟’。若鸡鸣为歌之名,于理则可,不得云‘鸡鸣时’ 也。高祖戚夫人楚舞,自为楚歌,岂亦鸡鸣时乎?”按:颜说是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姓虞氏。” 正义括地志云:“虞姬墓在濠州定远县东六十里。长老传云项羽美人冢也。”

〔三〕 正义音隹。顾野王云青白色也。释畜云:“苍白杂毛,骓也。”

〔四〕 正义和音胡卧反。楚汉春秋云:“歌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五〕 正义数,色庾反。行,户郎反。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一〕麾下〔二〕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三〕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四〕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五〕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六〕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七〕,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八〕于是项王大呼〔九〕驰下,汉军皆披靡,〔一0〕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瞠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一一〕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 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一〕 正义其倚反。凡单乘曰骑。后同。

〔二〕 正义麾亦作“戏”,同呼危反。

〔三〕 正义属音烛。

〔四〕 集解徐广曰:“在淮南。”  正义括地志云:“阴陵县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北六十里。地理志云阴陵县属九江郡。”

〔五〕 集解文颖曰:“绐,欺也。欺令左去。”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属临淮。” 正义括地志云:“
东城县故城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里。地理志云东城县属九江郡。”

〔七〕 正义,卒,子律反。

〔八〕 正义期遇山东,分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羽处。括地志云:“
九头山在滁州全椒县西北九十六里。江表传云项羽败至乌江,汉兵追羽至此,一日九战,因名。”

〔九〕 正义火故反。

〔一0〕正义上披彼反。靡,言精体低垂。

〔一一〕正义言人马俱惊,开张易旧处,乃至数里。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一〕乌江亭长檥船待,〔二〕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乃谓亭长曰:“
吾知公长者。吾骑〔三〕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四〕指王翳曰:〔五〕“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六〕邑万户,吾为若德。 ”〔七〕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八〕封王翳为杜衍侯,〔九〕封杨喜为赤泉侯,〔一0〕封杨武为吴防侯,〔一一〕封吕胜为涅阳侯。〔一二〕

〔一〕 集解瓒曰:“在牛渚。” 索隐按:晋初属临淮。 正义括地志云:“乌江亭即和州乌江县是也。晋初为县。注水经云江水又北,左得黄律口,汉书所谓乌江亭长檥船以待项羽,即此也。”

〔二〕 集解徐广曰:“檥音仪。一音俄。”骃案:应劭曰“檥,正也”。孟康曰“檥音蚁,附也,附船着岸也”。如淳曰“南方人谓整船向岸曰檥”。 索隐檥字,服、应、孟、晋各以意解尔。邹诞生作“漾船”,以尚反,刘氏亦有此音。

〔三〕 正义音奇。

〔四〕 集解张晏曰:“以故人故,难视斫之,故背之。”如淳曰:“面,不正视也。”

〔五〕 集解如淳曰:“指示王翳。 ”

〔六〕 正义汉以一斤金为一金,当一万钱也。

〔七〕 集解徐广曰:“亦可是‘功德’之‘德’。” 正义为,于伪反。言吕马童与项羽先是故人,旧有恩德于羽。一云德行也。

〔八〕 索隐按晋书地道记,其中水县属河闲。 正义地理志云中水县属涿郡。应劭云:“ 在易、滱二水之中,故曰中水。”

〔九〕 索隐按地理志,县在南阳。按:表作“王翥”也。 正义括地志云:“杜衍侯故县在邓州南阳县西八里。”

〔一0〕索隐南阳有丹水县,疑赤泉后改。按:汉书表及后汉作“□”,音火志反。

〔一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汝南,故房子国。 正义吴防,豫州县。括地志云:“吴房县本汉旧县。孟康云吴王阖庐弟夫概奔楚,楚封于此,为堂溪氏,本房子国,以封吴,故曰吴房。”

〔一二〕集解徐广曰:“五人后卒,皆谥壮侯。” 索隐地理志南阳县名。 正义涅,年结反。括地志云:“涅阳故城在邓州穣县东北六十里,本汉旧县也。应劭云在涅水之阳。”

  项王已死,〔一〕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二〕。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一〕 集解徐广曰:“汉五年之十二月也。项王以始皇十五年己巳岁生,死时年三十一。 ”

〔二〕 集解皇览曰:“项羽冢在东郡谷城,东去县十五里。” 正义括地志云:“项羽墓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七里,谷城西三里。述征记项羽墓在谷城西北三里半许,毁坏,有碣石‘项王之墓’。”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一〕桃侯〔二〕、平皋侯、〔三〕玄武侯〔四〕皆项氏,赐姓刘。

〔一〕 集解徐广曰:“项伯名缠,字伯。” 正义射音食夜反。括地志云:“楚州山阳,本汉射阳县。吴地志云在射水之阳,故曰射阳。”

〔二〕 集解徐广曰:“名襄,其子舍为丞相。” 正义括地志云:“故城在滑州胙城县东四十里。汉书云高祖十二年封刘襄为桃侯也。”

〔三〕 集解徐广曰:“名佗。” 正义括地志云:“平皋故城在怀州武德县东二十里,汉平皋县。”按:佗音徒何反。

〔四〕 集解徐广曰:“诸侯表中不见。”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一〕“舜目盖重瞳子 ”,〔二〕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三〕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四〕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五〕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一〕 集解文颖曰:“周时贤者。 ” 正义孔文祥云:“周生,汉时儒者,姓周也。”按:太史公云“吾闻之周生”,则是汉人,与太史公耳目相接明矣。

〔二〕 集解尸子曰:“舜两眸子,是谓重瞳。”

〔三〕 集解此时山东六国,而齐、赵、韩、魏、燕五国并起,从伐秦,故云五诸侯。

〔四〕 正义颜师古云:“背关,背约不王高祖于关中。怀楚,谓思东归而都彭城。”

〔五〕 正义卒音子律反。五年,谓高帝元年至五年,杀项羽东城。

【索隐述赞】亡秦鹿走,伪楚狐鸣。云郁沛谷,剑挺吴城。勋开鲁甸,势合砀兵。卿子无罪,亚父推诚。始救赵歇,终诛子婴。违约王汉,背关怀楚。常迁上游,臣迫故主。灵壁大振,成皋久拒。战非无功,天实不与。嗟彼盖代,卒为凶竖。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一〕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二〕字季。〔三〕父曰太公,〔四〕母曰刘媪。〔五〕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六〕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邦。 ”张晏曰:“礼谥法无‘高’,以为功最高而为汉帝之太祖,故特起名焉。”

〔二〕 集解李斐曰:“沛,小沛也。刘氏随魏徙大梁,移在丰,居中阳里。”孟康曰:“ 后沛为郡,丰为县。” 索隐按:高祖,刘累之后,别食邑于范,士会之裔,留秦不反,更为刘氏。刘氏随魏徙大梁,后居丰,今言“姓刘氏”者是。左传“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说者以为天子赐姓命氏,诸侯命族,族者氏之别名也。然则因生赐姓,若舜生姚墟,以为姚姓,封之于虞,即号有虞氏是也。若其后子孙更不得赐姓,即遂以虞为姓,云“姓虞氏”。今此云“姓刘氏”,亦其义也。故姓者,所以统系百代,使不别也。氏者,所以别子孙之所出。又系本篇言姓则在上,言氏则在下,故五帝本纪云“禹姓姒氏,契姓子氏,弃姓姬氏”是也。按:汉改泗水为沛郡,治相城,故注以沛为小沛也。

〔三〕 索隐按:汉书“名邦,字季 ”,此单云字,亦又可疑。按:汉高祖长兄名伯,次名仲,不见别名,则季亦是名也。故项岱云“高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后因讳邦不讳季,所以季布犹称姓也” 。

〔四〕 索隐皇甫谧云:“名执嘉。 ”王符云:“太上皇名煓。”与湍同音。 正义春秋握成图云:“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生执嘉。”

〔五〕 集解文颖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孟康曰:“长老尊称也。左师谓太后曰‘媪爱燕后贤长安君’。礼乐志‘地神曰媪’。媪,母别名也,音乌老反。” 索隐韦昭云:“媪,妇人长老之称。”皇甫谧云:“媪盖姓王氏。”又据春秋握成图以为执嘉妻含始,游洛池,生刘季。诗含神雾亦云。姓字皆非正史所出,盖无可取。今近有人云“母温氏” 。贞时打得班固泗水亭长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温” 字,云“母温氏”。贞与贾膺复、徐彦伯、魏奉古等执对反覆,沈叹古人未闻,聊记异见,于何取实也?孟康注“地神曰媪”者,礼乐志云“后土富媪”,张晏曰“ 坤为母,故称媪”是也。 正义帝王世纪云:“汉昭灵后含始游洛池,有宝鸡衔赤珠出炫日,后吞之,生高祖。”诗含神雾亦云。含始即昭灵后也。陈留风俗传云: “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使使者以梓宫招幽魂,于是丹蛇在水自洒,跃入梓宫,其浴处有遗发,谥曰昭灵夫人。”汉仪注云:“高帝母起兵时死小黄城,后于小黄立陵庙。”括地志云:“小黄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三十三里。”颜师古云:“皇甫谧等妄引谶记,好奇骋博,强为高祖父母名字,皆非正史所说,盖无取焉。宁有刘媪本姓实存,史迁肯不详载?即理而言,断可知矣。”

〔六〕 索隐按:诗含神雾云“赤龙感女媪,刘季兴”。又广雅云“
有鳞曰蛟龙”。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一〕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二〕。仁而爱人,喜施,〔三〕意豁如也。〔四〕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五〕为泗水亭长,〔六〕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七〕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八〕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九〕

〔一〕 集解服虔曰:“准音拙。” 应劭曰:“隆,高也。准,颊权准也。颜,额颡也,齐人谓之颡,汝南、淮、泗之闲曰颜。”文颖曰:“准,鼻也。” 索隐李斐云:“准,鼻也。始皇蜂目长准,盖鼻高起。”尔雅:“颜,额也。”文颖曰:“高祖感龙而生,故其颜貌似龙,长颈而高鼻。”

〔二〕 正义河图云:“帝刘季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长七尺八寸。”合诚图云: “赤帝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多黑子。”按:左,阳也。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岁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并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有一本“七十日”者,非也。许北人呼为“黶子”,吴楚谓之“志” 。志,记也。

〔三〕 正义喜,许记反。施,尸豉反。

〔四〕 集解服虔曰:“豁,达也。 ”

〔五〕 集解应劭曰:“试补吏。”

〔六〕 正义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长,主亭之吏。高祖为泗水亭长也。国语有“ 寓室”,即今之亭也。亭长,盖今里长也。民有讼诤,吏留平辨,得成其政。括地志云:“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有高祖庙也。”

〔七〕 集解韦昭曰:“贳,赊也。 ” 索隐邹诞生贳音世,与字林声韵并同。又音时夜反。广雅云:“贳,赊也。”说文云:“贳,贷也。”临淮有贳阳县。汉书功臣表“贳阳侯刘缠”,而此纪作“ 射阳”,则“贳”亦“射”也。

〔八〕 集解如淳曰:“雠亦售。”  索隐乐彦云借“雠”为“售”,盖古字少,假借耳。今亦依字读。盖高祖大度,既贳饮,且雠其数倍价也。

〔九〕 索隐周礼小司寇云:“听称责以傅别。”郑司农云:“傅别,券书也。”康成云: “傅别,谓大手书于札中而别之也。”然则古用简札书,故可折。至岁终总弃不责也。

  高祖常繇咸阳,〔一〕纵观,观秦皇帝,〔二〕喟然太息曰:“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一〕 集解应劭曰:“徭役也。”  索隐韦昭云:“秦所都,武帝更名渭城。”应劭云: “今长安也。”按:关中记云“孝公都咸阳,今渭城是,在渭北。始皇都咸阳,今城南大城是也”。名咸阳者,山南曰阳,水北亦曰阳,其地在渭水之北,又在九嵕诸山之南,故曰咸阳。

〔二〕 正义包恺云:“上音馆,下音官。恣意,故纵观也。”

  单父人吕公〔一〕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二〕主进,〔三〕令诸大夫曰:〔四〕“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五〕“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
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六〕无所诎。〔七〕酒阑,〔八〕吕公因目固留高祖。〔九〕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一0〕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一一〕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一二〕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单音善。父音斧。” 索隐韦昭云:“
单父,县名,属山阳。”崔浩云: “史失其名,但举姓而言公。”又按:汉书旧仪云“吕公,汝南新蔡人”。 又相经云“魏人吕公,名文,字叔平”也。

〔二〕 集解孟康曰:“主吏,功曹也。”

〔三〕 集解文颖曰:“主赋敛礼进,为之帅。” 索隐郑氏云:“
主赋敛礼钱也。”颜师古曰:“进者,会礼之财。字本作‘赆’,声转为‘进’。‘宣帝数负进’,义与此同。”

〔四〕 正义大夫,客之贵者总称之。

〔五〕 集解应劭曰:“绐,欺也。音殆。” 索隐韦昭云:“绐,诈也。”刘氏云:“绐,欺负也。”何休云:“绐,疑也。”谓高祖素狎易诸吏,乃诈为谒。谒谓以札书姓名,若今之通刺,而兼载钱谷也。

〔六〕 正义上在果反。下在卧反。

〔七〕 正义音丘忽反。

〔八〕 集解文颖曰:“阑言希也。谓饮酒者半罢半在,谓之阑。”

〔九〕 正义不敢对众显言,故目动而留之。

〔一0〕集解张晏曰:“古人相与语多自称臣,自卑下之道,若今人相与语皆自称仆。”

〔一一〕正义息,生也。谓所生之女也。

〔一二〕集解服虔曰:“元,长也。食邑于鲁。”韦昭曰:“元,谥也。” 正义汉制,帝女曰“公主”,仪比诸侯;姊妹曰“长公主”,仪比诸侯王;姑曰“大长公主”,仪比诸侯王。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一〕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哺之。〔二〕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一〕 集解服虔曰:“告音如‘嗥呼’之‘嗥’。”李斐曰:“休谒之名也。吉曰告,凶曰宁。”孟康曰:“古者名吏休假曰告。告又音喾。汉律,吏二千石有予告、赐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当得者也。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复其告,使得带印绂,将官属,归家治疾也。” 索隐韦昭云:“告,请归乞假也。音‘告语’之‘告’。故战国策曰‘商君告归’,延笃以为告归,今之归宁也。”刘伯庄、颜师古并音古笃反,非号喾两音也。按:东观汉记田邑传云“邑年三十,历卿大夫,号归罢,厌事,少所嗜欲”。寻号与嗥同,古者当有此语,故服氏云“如号呼之号”,音豪。今以服虔虽据田邑“号归”,亦恐未得。然此“告”字当音诰,诰号声相近,故后“告归 ”“号归”遂变耳。

〔二〕 正义必捕反,以食饲人也。父本请饮,吕后因饲之。国语云:“国中童子无不哺。 ”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一〕时时冠之,〔二〕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三〕乃是也。

〔一〕 集解应劭曰:“以竹始生皮作冠,今鹊尾冠是也。求盗者,旧时亭有两卒,其一为亭父,掌开闭埽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薛,鲁国县也。有作冠师,故往治之。” 索隐应劭云:“一名 ‘长冠’。侧竹皮裹以纵前,高七寸,广三寸,如板。 ”又蔡邕独断云:“长冠,楚制也。高祖以竹皮为之,谓之‘刘氏冠’。”司马彪舆服志亦以“刘氏冠”为鹊尾冠也。应劭云:“旧亭卒名‘弩父’,陈、楚谓之‘ 亭父’,或云‘亭部’,淮、泗谓之‘求盗’也。”

〔二〕 正义音馆,下同。

〔三〕 正义音官。颜师古云:“后号为‘刘氏冠’。其后诏曰‘爵非公乘以上下得冠刘氏冠’,即此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一〕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二〕夜径〔三〕泽中,令一人行前。〔四〕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五〕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六〕蛇遂分为两,〔七〕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 “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八〕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九〕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一0〕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一一〕诸从者日益畏之。

〔一〕 正义度,田洛反。比,必寐反。

〔二〕 正义被,加也。

〔三〕 索隐旧音经。按:广雅云“ 径,斜过也”。字林云“径,小道也,音古定反”。言酒后放徒,夜径行泽中,不敢由正路,且从而求疾也。

〔四〕 正义行音下孟反。

〔五〕 索隐音迳。郑玄曰:“步道曰径也。”

〔六〕 索隐汉旧仪云“斩蛇剑长七尺”。又高祖云“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二文不同者,崔豹古今注“当高祖为亭长,理应提三尺剑耳;及贵,当别得七尺宝剑”,故旧仪因言之。 正义按:其蛇大,理须别求是剑斩之。三尺剑者,常佩之剑。括地志云:“斩蛇沟源出徐州丰县中平地,故老云高祖斩蛇处,至县西十五里入泡水也。”

〔七〕 索隐谓斩蛇分为两段也。

〔八〕 集解应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至献公时栎阳雨金,以为瑞,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尧后,谓汉也。杀之者,明汉当灭秦也。秦自谓水,汉初自谓土,皆失之。至光武乃改定。” 索隐按:太康地理志云“畤在栎阳故城内。其畤如畦,故曰畦畤” 。畦音户圭反。应注云“秦自谓水”者,按秦文公获黑龙,命河为德水是也。又按:春秋合诚图云“
水神哭,子褒败”。宋均以为高祖斩白蛇而神母哭,则此母水精也。此皆谬说。又注云“ 至光武乃改”者,谓改汉为火德,秦为金德,与雨金及赤帝子之理合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一作‘苦’ 。” 索隐汉书作“苦”,谓欲困苦辱之。一本或作“ 笞”。说文云:“笞,击也。”

〔一0〕索隐包恺、刘伯庄音古孝反。

〔一一〕集解应劭曰:“负,恃也。 ” 索隐晋灼云:“自恃斩蛇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一〕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二〕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三〕故从往常得季。” 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一〕 索隐厌音一涉反,又一冉反。广雅云:“厌,镇也。”

〔二〕 集解徐广曰:“芒,今临淮县也。砀县在梁。”骃案:应劭曰“二县之界有山泽之固,故隐于其闲也”。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砀山县在州东一百五十里,本汉砀县也。砀山在县东。”

〔三〕 正义京房易(兆)〔飞〕候云:“何以知贤人隐?(颜)师(古)曰:‘四方常有大云,五色具而不雨,其下有贤人隐矣。’”故吕后望云气而得之。

  秦二世元年〔一〕秋,陈胜等起蕲,〔二〕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三〕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四〕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五〕

〔一〕 集解徐广曰:“高祖时年四十八。” 索隐应劭云:“始皇欲以一至万,示不相袭。始者一,故至子称二世。”崔浩云:“二世,始皇子胡亥。”又按:善文称隐士云“赵高为二世杀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第十八子也。

〔二〕 索隐蕲,县名,属沛,音机,又音旗。

〔三〕 索隐按:汉书萧、曹传,参为狱掾,何为主吏也。

〔四〕 索隐说文云“以力胁之云劫 ”也。

〔五〕 索隐汉书作“数百人”。刘伯庄云“言数十人或至百人”,则是百人已下也。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一〕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二〕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三〕。吾非敢自爱,恐能薄,〔四〕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 ”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五〕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六〕而衅鼓〔七〕旗,帜皆赤。〔八〕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九〕方与,〔一0〕还守丰。

〔一〕 集解韦昭曰:“以为保障。 ”

〔二〕 索隐按:范晔云“克城多所诛杀,故云屠也”。

〔三〕 索隐言一朝破败,使肝脑涂地。

〔四〕 正义能,才能也。高祖谦言材能薄劣,不能完全其众。能者,兽,形色似熊,足似鹿。为物坚中而强力,人之有贤才者,皆谓之能也。

〔五〕 集解徐广曰:“九月也。” 骃案:汉书音义曰“旧楚僭称王,其县宰为公。陈涉为楚王,沛公起应涉,故从楚制称曰公”。

〔六〕 集解应劭曰:“左传曰黄帝战于阪泉,以定天下。蚩尤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瓒曰:“管仲云‘割卢山交而出水,金从之出,蚩尤受之以作剑戟’。” 索隐按:管子云“葛卢之山,发而出金”,今注引“发”作“交”及“割”,皆误也。

〔七〕 集解应劭曰:“衅,祭也。杀牲以血涂鼓曰衅。”瓒曰:“
案礼记及大戴礼有衅庙之礼,皆无祭事。” 索隐说文云:“衅,血祭也。”司马法曰: “血于鼙鼓者,神戎器也。”颜师古曰:“凡杀牲以血祭者,皆名为衅。”臣瓒以为“皆无祭事”,非也。又古人新成钟鼎,亦必衅之。应劭云:“衅呼为舋。”马融注周礼灼龟之兆云:“谓其象似玉、瓦、原之衅□,是用名之。”此说皆非。□音火稼反。

〔八〕 索隐墨翟云:“帜,帛长丈五,广半幅。”字诂云:“帜,标也。”字林云:“熊旗五斿,谓与士卒为期于其下,故曰旗也。”帜,或作 “识”,或作“志”。嵇康音试。萧该音炽。

〔九〕 索隐邓展曰:“县名,属山阳,章帝改曰胡陆。”

〔一0〕集解郑德曰:“音房豫,属山阳郡。” 索隐郑玄曰“属山阳”也。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一〕军西至戏〔二〕而还。〔三〕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四〕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五〕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
六〕败于薛,走至戚,〔七〕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八〕沛公还军亢父,〔九〕至方与,(周市来攻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一0〕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一一〕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秦嘉〔一二〕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一三〕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一四〕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一五〕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一六〕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一七〕拔之。〔一八〕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一九〕从骑百余往见之。〔二0〕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二一〕沛公还,引兵攻丰。〔二二〕

〔一〕 索隐应劭云:“章字文,陈人。”

〔二〕 索隐文颖云:“在新丰东二十里戏亭北。”孟康云:“水名也。”又述征记云:“ 戏水自骊山冯公谷北流,历戏亭,东入渭。”按:今其水东惟有戏驿存。

〔三〕 索隐为章邯所破而还。邯音酣。

〔四〕 索隐按:汉书高纪,二世二年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田儋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也。

〔五〕 集解文颖曰:“泗川,今沛郡也,高祖更名沛。秦时御史监郡,若今刺史。平,名也。” 索隐如淳云:“秦并天下为三十六郡,置守、尉、监,故此有‘监平’,下有‘守壮’,则平、壮皆名也。”

〔六〕 集解如淳曰:“壮,名也。 ”

〔七〕 集解如淳曰:“戚音将毒反。” 索隐晋灼云:“东海县也。”郑德、包恺并如字读。李登音千笠反。 正义括地志云:“沂州临沂县有汉戚县故城。地理志云临沂县属东海郡。”

〔八〕 索隐颜师古云“得,司马之名”,非也。按:后云“左司马曹无伤”,自此已下更不见替易处,盖是左司马无伤得泗川守壮而杀之耳。

〔九〕 集解郑德曰:“亢音人相亢答,父音甫。属任城郡。” 索隐旧音刚。刘伯庄、包恺并同音苦浪反。 正义音刚,又苦浪反。括地志云: “亢父,县也,沛公屯军于此也。”

〔一0〕集解文颖曰:“梁惠王孙假为秦所灭,转东徙于丰,故曰‘
丰,梁徙’。”

〔一一〕集解服虔曰:“雅,故也。 ”苏林曰:“雅,素也。”

〔一二〕集解文颖曰:“秦嘉,东阳郡人也,为宁县君。”瓒曰:“
陈胜传曰‘广陵人秦嘉’,然则嘉非东阳人也。秦嘉初起兵于郯,号曰大司马,又不为宁县君。东阳宁君自一人,秦嘉又自一人。” 索隐臣瓒以为二人。按:下文直云“东阳宁君”,又别言“秦嘉 ”,明臣瓒之说为得。颜师古以宁是姓,君者,时人号曰君耳。

〔一三〕索隐韦昭云:“今彭城留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即张良所封处。”

〔一四〕集解如淳曰:“从陈涉将也。涉在陈,其将相别在他许,皆称陈。□,章邯司马。 ” 索隐谓章邯从陈别将,将兵向他处,而遣司马□将领兵士,北定楚地,故如淳云“□,章邯司马”也。孔文祥亦曰“邯别遣□屠相”。又一说云“从谓追逐之,言章邯讨逐陈别将,而司马□别将兵北定楚”,亦通。

〔一五〕索隐韦昭云:“相,沛县。 ”应劭曰:“砀属梁国。”苏林音唐,又音宕。 正义括地志云:“故相城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砀在宋州东一百五十里。”

〔一六〕索隐韦昭云:“萧,沛之县名,谓在萧县之西也。”

〔一七〕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梁国。”

〔一八〕索隐按:范晔云“得城为拔 ”是也。

〔一九〕正义今徐州滕县,故薛城也。

〔二0〕集解徐广曰:“三月。”

〔二一〕集解苏林曰:“五大夫,第九爵也。以五大夫为将,凡十人也。”

〔二二〕集解徐广曰:“表云‘拔之,雍齿奔魏’。”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一〕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二〕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三〕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四〕,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五〕屠之。军濮阳之东,〔六〕与秦军战,破之。

〔一〕 索隐韦昭云:“颖川县。”  正义襄城,许州县。

〔二〕 索隐韦昭云:“临淮县。音吁夷。” 正义楚县也。

〔三〕 索隐韦昭云:“东郡之县名。” 正义济州县也。

〔四〕 集解服虔曰:“师败曰北。 ”

〔五〕 索隐按地理志属济阴。

〔六〕 索隐韦昭云:“东郡之县名。” 正义濮阳故城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本汉濮阳县。

  秦军复振,〔一〕守濮阳,环水。〔二〕楚军去而攻定陶,〔三〕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四〕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五〕外黄未下。

〔一〕 集解李奇曰:“振,整也。 ”如淳曰:“振,起也。收败卒自振迅而复起也。”

〔二〕 集解文颖曰:“决水以自环守为固也。”张晏曰:“依河水以自环绕作垒。” 正义按:二说皆通。其濮阳县北临黄河,言秦军北阻黄河,南凿沟引黄河水环绕作壁垒为固,楚军乃去。

〔三〕 索隐按:地理志济阴之县也。

〔四〕 索隐韦昭云:“故杞国,今陈留之县。”

〔五〕 索隐韦昭云:“上陈留县。 ” 正义在雍丘东。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一〕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二〕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一〕 索隐荀悦汉纪云“故楚令尹宋义”,当别有所出也。

〔二〕 集解周礼有衔枚氏。郑玄曰 “衔枚,止言语嚣讙也。枚状如箸,横衔之,繣结于项者”。繣音获。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一〕为王,秦将王离围之钜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一〕 索隐苏林音如字。郑德音“ 遏绝”之“遏”。徐广音乌辖反。今依字读之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一〕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本秦砀郡。”苏林云:“长如郡守。”韦昭云:“秦名曰守,是时改曰长。”

〔二〕 索隐按表,青封信阳侯。 正义应劭云:“天子曰师尹,诸侯曰令尹。时去六国近,故置令尹。”臣瓒曰:“诸侯之卿,唯楚称令尹,其余国不称。时立楚之后,故置官司皆如楚旧也。”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一〕

〔一〕 索隐韦昭云:“函谷、武关也。”又三辅旧事云:“西以散关为界,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

  当是时,秦兵彊,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一〕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二〕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三〕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四〕前陈王、〔五〕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六〕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七〕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八〕至成阳,与杠里〔九〕秦军夹壁,破(魏)〔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一0〕

〔一〕 索隐韦昭云:“愤激也。”

〔二〕 索隐说文云:“僄,疾也;悍,勇也。”方言云:“僄,轻也。”刘音匹妙反。猾贼,汉书作“祸贼”也。

〔三〕 集解徐广曰:“遗,一作‘ □’。□,食也,音在妙反。”骃案:如淳曰“类无复有活而□食者也。青州俗言无 遗为无□类”。

〔四〕 集解如淳曰:“楚谓陈涉也。数进取,多所攻取。”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陈涉也。”

〔六〕 正义遣长者扶持仁义而西,告谕秦长少,令降下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八〕 集解汉书音义曰:“道由砀也。”

〔九〕 集解汉书音义曰:“二县名。” 索隐成阳在济阴,韦昭云“在颖川”,非也。服虔云:“杠里,县名。”如淳云:“秦军所别屯地名也。”

〔一0〕集解徐广曰:“表云三年十月,攻破东郡尉及王离军于成武南。”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一〕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二〕遇刚武侯,〔三〕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五〕郦食其〔六〕(谓)〔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七〕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八〕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九〕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一0〕又战曲遇〔一一〕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一二〕二世使使者斩以徇。〔一三〕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一四〕

〔一〕 正义地理志云昌邑县属山阳。括地志云:“在曹州成武县东北三十二里,有梁丘故城是也。”

〔二〕 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沛。”

〔三〕 集解应劭曰:“楚怀王将也。”汉书音义曰:“功臣表云棘蒲刚侯陈武。武,一姓柴。‘刚武侯’宜为‘刚侯武’,魏将也。”瓒曰:“ 功臣表柴武以将军起薛,别救东阿,至霸上,入汉中,非怀王将也,又非魏将也,例未称谥。”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姓,唯识其爵号,不知谁也,不当改为‘ 刚侯武’。应氏以为怀王将,又云魏将,无据矣。”表六年三月封。孟、颜二人说是。

〔四〕 正义并魏将也。欣字或作“ 欣”,音许斤反。蒲,汉书作“
满”,并通也。

〔五〕 集解文颖曰:“聚邑名也,属陈留圉县。”瓒曰:“陈留传曰在雍丘西南。”

〔六〕 集解郑德曰:“音历异基。 ”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春秋传曰轻行无钟鼓曰袭。”

〔八〕 索隐韦昭云:“在山阳。”

〔九〕 索隐韦昭云:“河南县。”

〔一0〕索隐韦昭云:“东郡县。”  正义括地志云:“白马故城在滑州卫南县西南二十四里。戴延之西征记云白马城,故卫之漕邑。”

〔一一〕索隐徐广云“在中牟”。韦昭云“志不载”。司马彪郡国志中牟有曲遇聚也。

〔一二〕索隐韦昭云:“故卫地,河南县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四月。”

〔一四〕集解文颖曰:“河南新郑南至颍川南北,皆韩地也。以良累世相韩,故因之。”瓒曰:“轘辕,险道名,在缑氏东南。” 索隐按:十三州志云河南缑氏县,以山为名。一云轘辕凡九十二曲,是险道也。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一〕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二〕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三〕战犨东,〔四〕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五〕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六〕围宛城三匝。〔七〕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
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八〕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九〕乃以宛守为殷侯,〔一0〕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一一〕高武侯鳃、〔一二〕襄侯王陵降西陵。〔一三〕还攻胡阳,〔一四〕遇番君别将梅鋗,与皆,降析、郦。〔一五〕遣魏人宁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一〕 集解地理志河南有平阴县,今河阴是也。

〔二〕 正义今洛州,夏禹所都。

〔三〕 索隐音檥。许慎以为侧啮也。

〔四〕 集解地理志南阳有犨县。

〔五〕 正义守音狩。宛,于元反。括地志云:“南阳县故城在宛大城之南隅,其西南有二面,皆故宛城。”

〔六〕 索隐音犁。黎犹比也,谓比至天明也。汉书作“迟”,音值。值,待也,谓待天明,皆言早意也。

〔七〕 索隐按:楚汉春秋曰“上南攻宛,匿旌旗,人衔枚,马东舌,鸡未鸣,围宛城三匝 ”也。

〔八〕 索隐李奇曰:“乘,守也。 ”韦昭曰:“乘,登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七月也。”

〔一0〕索隐韦昭曰:“在河内。”

〔一一〕索隐韦昭曰:“在河内。”  正义括地志云:“故丹城在邓州内乡县西南百三十里,南去丹水二百步。汲冢纪年云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是也。舆地志云秦为丹水县也。地理志云丹水县属弘农郡。抱朴子云‘丹水出丹鱼,先夏至十日,夜伺之,鱼浮水侧,光照如火,网而取之,割其血以涂足,可以步行水上,长居川中不溺’。”

〔一二〕集解苏林曰:“鳃音‘鱼鳃 ’之‘鳃’。”晋灼曰:“功臣表戚鳃也。”

〔一三〕集解韦昭曰:“汉封王陵为安国侯,初起兵时在南阳,南阳有穣县,疑‘襄’当为 ‘穣’,而无‘禾’,字省耳。今‘邵公’或作‘召’ 字,此类多矣。”瓒曰:“时韩成封穣侯,江夏有襄,是陵所封。” 索隐按:王陵封安国侯,是定天下为丞相时封耳。此言襄侯,当如臣瓒解,盖初封江夏之襄也。

〔一四〕集解一云“陵”。 索隐韦昭曰:“南阳县。”

〔一五〕集解如淳曰:“持益反。”  索隐邹诞生音锡。郦音历,苏林、如淳音掷。析属弘农,郦属南阳,出地理志。而左传云析一名白羽。颜师古云“析,今内乡县。郦,今菊潭县”。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一〕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二〕秦人□,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一〕 索隐左传云楚司马起(营所)〔丰析〕以临上雒,谓晋人曰“将通于少习”,杜预以为商县武关也。又太康地理志武关当冠军县西,峣关在武关西也。

〔二〕 集解应劭曰:“卤与‘虏’ 同。”

  汉元年十月,〔一〕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二〕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三〕降轵道旁。〔四〕诸将或言诛秦王。〔五〕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六〕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七〕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八〕者族,偶语者弃巿〔九〕。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一0〕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一一〕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一二〕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一〕 集解如淳曰:“张苍传云以高祖十月至霸上,故因秦以十月为岁首。” 正义沛公乙未年十月至霸上。项羽封十八诸侯,沛公封汉王,后刘项五年战斗,汉遂灭楚,天下归汉,故却书初至霸上之月。

〔二〕 正义故霸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汉霸陵,文帝之陵邑也,东南去霸陵十里。地理志云:“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三秦记云: “霸城,秦穆公筑为宫,因名霸城。汉于此置霸陵。” 庙记云:“霸城,汉文帝筑。沛公入关,遂至霸上,即此也。”

〔三〕 索隐韦昭云:“天子印称玺,又独以玉。符,发兵符也。节,使者所拥也。”说文云:“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释名云:“节为号令赏罚之节也。又节毛上下相重,取象竹节。”又汉官仪云:“子婴上始皇玺,因服御之,代代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也。” 正义按:天子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信玺凡事皆用之,玺令施行;天子信玺以迁拜封王侯;天子之玺以发兵。皆以武都紫泥封,青囊白素里,两端无缝。三秦记云紫泥水在今成州。舆地志云汉封诏玺用紫泥,则此水之泥也。

〔四〕 索隐枳音只。汉宫殿疏云枳道亭东去霸城观四里,观东去霸水百步。苏林云在长安东十三里也。 正义轵音纸。括地志云:“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

〔五〕 索隐楚汉春秋曰:“樊哙请杀之。”

〔六〕 正义属,之欲反。属,付也。

〔七〕 正义休,息也。言欲居止宫殿中而息也。

〔八〕 索隐刘伯庄、乐彦同音方未反。

〔九〕 集解应劭曰:“秦禁民聚语。偶,对也。”瓒曰:“始皇本纪曰‘偶语经书者弃巿 ’。” 索隐按:礼云“刑人于巿,与众弃之”,故今律谓绞刑为“弃巿”是也。

〔一0〕索隐杀人,伤人及盗。

〔一一〕集解应劭曰:“抵,至也,又当也。除秦酷政,但至于罪也。”李斐曰:“伤人有曲直,盗臧有多少,罪名不可豫定,故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张晏曰:“秦法,一人犯罪,举家及邻伍坐之,今但当其身坐,合于康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也。” 索隐韦昭云:“抵,当也。谓使各当其罪。” 今按:秦法有三族之刑,汉但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使之抵罪,余并不论其辜,以言省刑也。则抵训为至,杀人以外,唯伤人及盗使至罪名耳。

〔一二〕集解应劭曰:“案,案次第;堵,墙堵也。”

  或说沛公〔一〕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二〕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三〕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四〕亚父劝项羽击沛公。〔五〕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六〕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七〕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一〕 索隐按:楚汉春秋云解先生云“遣守函谷,无内项王”,而张良系家云“鲰生说我 ”,则鲰生是小生,即解生。

〔二〕 正义颜师古曰:“今桃林南有洪溜涧,古函谷也。其水北流入河,西岸犹有旧关余迹”。西征记云:“道形如函也。其水山原壁立数十仞,谷中容一车。”

〔三〕 正义许宜反。

〔四〕 正义曹无伤欲就项羽求封。

〔五〕 索隐范增也。项羽得范增,号曰亚父,言尊之亚于父。犹管仲,齐谓仲父。父并音甫也。

〔六〕 正义项羽本纪云项伯曰“沛父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击之不义” 。此以文谕之。

〔七〕 索隐按:姚察云在新丰古城东,未至戏水,道南有断原、南北洞门是也。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一〕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一〕 正义怀王初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令羽北救赵,故失约在后也。

  正月,〔一〕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二〕王巴、蜀、汉中,〔三〕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四〕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五〕,都栎阳;〔六〕董翳为翟王,〔七〕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八〕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九〕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一0〕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一一〕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一二〕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一三〕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闲三县,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一〕 正义崔浩云:“史官以正月纪四时,故书正月也。”荀悦云:“先春后正月也。” 颜师古云:“凡此诸月号,皆太初正历之后记事者追改之,非当时本称也。以十月为岁首,即以十月为正月。今此正月,当时谓之四月也。他皆放此。”

〔二〕 正义梁州本汉中郡,以汉水为名。

〔三〕 集解徐广曰:“三十二县。 ”

〔四〕 正义以岐州雍县为名。

〔五〕 正义塞,先代反。韦昭云: “在长安东,名桃林塞。”按:桃林塞今华州潼关也。颜师古云“取河华之固为阨塞耳,非桃林”。

〔六〕 索隐因葬太上皇,改曰万年。

〔七〕 正义文颖云:“本上郡,秦所置,项羽以蕫翳为王,更名曰翟也。”

〔八〕 正义在黄河之南,故曰河南,即今河南府。

〔九〕 正义以商帝盘庚国殷中之地,改商为殷,在相州安阳县,即北蒙殷墟,南去朝歌百三十六里,故号殷王,都朝歌。

〔一0〕索隐韦昭云:“南郡县名。 ”

〔一一〕索隐地理志云六县属六安国。

〔一二〕正义孟康云“本南郡,改为临江国”是也。

〔一三〕索隐太康地理志云:“楚灭邾,迁其人于江南,因名县也。”

  四月,兵罢戏下,〔一〕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二〕入蚀中。〔三〕去辄烧绝栈道,〔四〕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五〕“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六〕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七〕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一〕 正义戏音麾:许慎注淮南子云:“戏,大旗也。”

〔二〕 正义韦昭云:“杜,今陵邑。”括地志云:“杜陵故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南十五里。汉杜陵县,宣帝陵邑也,北去宣帝陵五里。庙记云故杜伯国。”

〔三〕 集解李奇曰:“蚀音力,在杜南。”如淳曰:“蚀,入汉中道川谷名。” 索隐李奇音力,孟康音食。王劭按:说文作“□”,器名也。地形似器,故名之。音力也。

〔四〕 索隐按系家,是用张良计也。栈道,阁道也。音士谏反。包恺音士版反。崔浩云: “险绝之处,傍凿山岩,而施版梁为阁。”

〔五〕 集解徐广曰:“韩王信,非淮阴侯信也。”

〔六〕 集解韦昭曰:“若有罪见迁徙。”

〔七〕 正义跂音丘赐反。说文云: “跂,举踵也。”司马彪云:“
跂,望也。”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一〕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 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三〕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一〕 正义音流。

〔二〕 正义趣音促。

〔三〕 正义上音悦,下音税。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一〕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二〕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三〕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四〕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五〕王吸〔六〕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七〕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八〕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一〕 集解地理志武都有故道县。

〔二〕 正义今岐州县也。

〔三〕 集解孟康曰:“畤音止,神灵之所在也,县名,属右扶风。”

〔四〕 索隐按荀悦汉纪,令樊哙围之。

〔五〕 集解音恶后反。 索隐按表,欧以舍人从,为将军,封广平侯也。

〔六〕 索隐按表,吸以中涓从,为将军,封清阳侯。

〔七〕 集解如淳曰:“王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 正义括地志云:“王陵故城在商州上洛县南三十一里。荆州记云昔汉高祖入秦,王陵起兵丹水以应之,此城王陵所筑,因名。”

〔八〕 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淮阳,后属陈。夏音更雅反。”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一〕河上、〔二〕中地郡;〔三〕关外置河南郡。〔四〕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五〕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一〕 集解徐广曰:“后曰京兆。 ”

〔二〕 集解徐广曰:“冯翊。”

〔三〕 集解徐广曰:“扶风。”

〔四〕 集解徐广曰:“十月,汉王至陕。”

〔五〕 集解晋灼曰:“晁错传秦时北攻胡,筑河上塞。”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一〕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二〕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三〕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四〕,南浮江汉以下,〔五〕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一〕 正义括地志云:“洛州伊阙县在州南七十里,本汉新城也。隋文帝改新城为伊阙,取伊阙山为名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三老掌教化。”皆秦制也。又乐产云:“横道自言曰遮。”楚汉春秋云:“ 董公八十二,遂封为成侯。”

〔三〕 集解如淳曰:“袒亦如礼袒踊。”

〔四〕 集解韦昭曰:“河南、河东、河内。”

〔五〕 正义南收三河士,发关内兵,从雍州入子午道,至汉中,历汉水而下,从是东行,至徐州,击楚。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一〕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二〕出胡陵,〔三〕至萧,〔四〕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五〕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一〕 正义德州平原县是。

〔二〕 正义兖州曲阜也。

〔三〕 正义地理志云胡陵在山阳郡。

〔四〕 正义徐州萧县。

〔五〕 正义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一〕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二〕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一〕 集解徐广曰:“在梁。”

〔二〕 集解徐广曰:“在梁。”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一〕。

〔一〕 集解李奇曰:“乘,守也。 ”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闲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闲。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一〕太原、〔二〕上党。〔三〕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一〕 正义今蒲州也。

〔二〕 正义今并州。

〔三〕 正义今潞州。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一〕属之河,以取敖仓。〔二〕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闲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一〕 正义甬音勇。韦昭云:“起土筑墙,中闲为道。”应劭云:“恐敌抄辎重,故筑垣墙如街巷。”

〔二〕 正义孟康云:“敖,地名,在荥阳西北,山上临河有大仓。”太康地理志云:“秦建敖仓于成皋。”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一〕

〔一〕 集解徐广曰:“案月表,三年七月,王出荥阳。八月,杀魏豹。而又云四年三月,周苛死。四月,魏豹死。二者不同。项羽杀纪信、周苛、枞公,皆是三年中。”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闲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闲,〔一〕与黥布行收兵。

〔一〕 正义宛,于元反。叶,式涉反。宛,邓州县也。叶,汝州县。水经注云:“本楚惠王封诸梁子兼,号曰叶城,即子高之故邑也。”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一〕独与滕公〔二〕共车出成皋玉门,〔三〕北渡河,驰宿脩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脩武南,〔四〕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五〕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六〕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七〕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一〕 集解徐广曰:“音逃。” 索隐如淳曰:“跳,走也。”晋灼按:刘泽传“跳驱至长安”。说文音徒调反。通俗文云“超通为跳”。

〔二〕 索隐夏侯婴为滕令,故曰滕公也。

〔三〕 集解徐广曰:“项羽纪云北门名玉门。”

〔四〕 集解晋灼曰:“在大脩武城东。”

〔五〕 集解苏林曰:“绾音以绳绾结物之‘绾’。”

〔六〕 索隐即黎阳津也。南界东郡白马县。

〔七〕 索隐故南燕国也。在东郡,秦以为县。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
一〕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简’ 。”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一〕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二〕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一〕 正义挑,田吊反。下同。

〔二〕 正义汜音祀,在成皋故城东。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一〕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 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二〕

〔一〕 集解文颖曰:“边,近也。 ”

〔二〕 集解徐广曰:“三月。”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饟。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闲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一〕王我于蜀汉,罪一。秦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三〕而徙逐故主,〔四〕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五〕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六〕病甚,〔七〕因驰入成皋。

〔一〕 索隐负音佩也。

〔二〕 集解徐广曰:“卿,一作‘ 庆’。” 索隐韦昭云:“宋义之号。”如淳曰:“卿者,大夫之尊;子者,子男之爵;冠军,人之首也。尊宋义,故加此号。”

〔三〕 索隐谓章邯等。

〔四〕 索隐谓田市、赵歇、韩广之属。

〔五〕 索隐扪,摸也。中匈而扪足者,盖以矢初中痛闷,不知所在故尔。或者中匈而扪足,权以安士卒之心也。

〔六〕 正义行,寒孟反。

〔七〕 索隐按:三辅故事曰“楚汉相距于京索闲六年,身被大创十二,矢石通中过者有四 ”。言汉王病创也。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一〕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一〕 索隐枭,县首于木也。欣自刭于汜水上,令枭之于栎阳者,以旧都,故枭以示之也。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一〕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一〕 索隐应劭云:“在荥阳东南三十里,盖引河东南入淮泗也。”张华云:“一渠东南流,经浚仪,是始皇所凿,引河灌大梁,谓之鸿沟。一渠东经阳武南,为官渡水。”北征记云中牟台下临汴水,是为官渡水也。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一〕汉王败固陵〔二〕,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之)〔三〕武王,行屠城父,〔四〕随(何)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五〕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一〕 正义今寿州。

〔二〕 集解晋灼曰:“即固始。”

〔三〕 集解徐广曰:“周殷以兵随刘贾。”

〔四〕 正义父音甫,今亳州县。

〔五〕 集解徐广曰:“七月。”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一〕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二〕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三〕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四〕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一〕 正义二人韩信将也。纵兵击项羽也。以“纵”字为绝句。孔将军,蓼侯孔熙。费将军,费侯陈贺也。

〔二〕 正义复,扶富反。乘犹登也,进也。

〔三〕 索隐应劭云:“今鸡鸣歌也。”颜游秦云:“楚歌犹吴讴也。”按: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为楚歌,是楚人之歌声也。

〔四〕 集解徐广曰:“十二月。”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一〕乃即皇帝位泛水之阳。〔二〕

〔一〕 集解徐广曰:“二月甲午。 ”

〔二〕 集解蔡邕曰:“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其次称王。秦承三王之末,为汉驱除,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为号。汉高祖受命,功德宜之,因而不改。” 正义泛音敷剑反。括地志云:“ 高祖即位坛在曹州济阴县界。张晏曰‘泛水在济阴界,取其泛爱弘大而润下’。”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一〕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二〕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三〕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四〕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一〕 正义音被悲反,泗州下邳县是,楚王韩信之都。

〔二〕 正义曹州济阴县城是,梁王彭越之都。

〔三〕 正义洛州阳翟县是,韩王信之都。

〔四〕 正义括地志云:“潭州长沙县,本汉临湘县,长沙王吴芮都之。芮墓在长沙县北四里。”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欢〔一〕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尉’ 。”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一岁。

〔一〕 正义食音寺。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一〕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二〕“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一〕 正义括地志云:“南宫在雒州雒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洛阳故城中。舆地志云秦时已有南北宫。”

〔二〕 集解孟康曰:“姓高,名起。”瓒曰:“汉帝年纪高帝时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丙吉奏事高帝时奏事有将军臣陵、臣起。”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一〕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二〕而利几恐,故反。

〔一〕 正义几音机。姓名也。项羽之将,为陈县令,降汉。高帝征诸侯,利几恐,故反。

〔二〕 集解如淳曰:“得在通侯之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彗〔一〕,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二〕心善家令言,〔三〕赐金五百斤。

〔一〕 集解李奇曰:“为恭也。如今卒持帚者也。”

〔二〕 集解蔡邕曰:“不言帝,非天子也。” 索隐按:蔡邕云“
不言帝,非天子也”。又按:本纪秦始皇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已有故事矣。盖太上者,无上也。皇者德大于帝,欲尊其父,故号曰太上皇也。

〔三〕 索隐颜氏按:荀悦云“故虽天子必有尊也,无父犹设三老,况其存乎?家令之言过矣”。晋刘宝云“善其发悟己心,因得尊崇父号也”。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一〕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二〕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三〕秦,形胜之国,〔四〕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五〕地埶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六〕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七〕北有勃海之利。〔八〕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九〕齐得十二焉。〔一0〕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一〕 集解韦昭曰:“在南郡华容县。”

〔二〕 索隐汉纪及汉书作“宵”,刘显云相传作“肯”也。

〔三〕 集解如淳曰:“时山东人谓关中为秦中。”

〔四〕 集解张晏曰:“秦地带山河,得形势之胜便者。” 索隐韦昭云:“地形险固,故能胜人也。”

〔五〕 集解应劭曰:“河山之险,与诸侯相县隔,地绝千里,所以能禽诸侯者,得天下之利百二也。”李斐曰:“河山之险,由地势高,顺流而下易,故天下于秦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 ”苏林曰:“得百中之二焉。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 索隐服虔云:“谓函谷关去长安千里为县隔。”按:文以河山险固形胜,其势如隔千里也。苏林曰:“百二,百中之二,二十万人也。”虞喜云: “百二者,得百之二。言诸侯持戟百万,秦地险固,一倍于天下,故云得百二焉,言倍之也,盖言秦兵当二百万也。‘齐得十二’亦如之,故为东西秦,言势相敌,但立文相避,故云十二。言余诸侯十万,齐地形胜亦倍于他国,当二十万人也。”

〔六〕 集解如淳曰:“瓴,盛水瓶也。居高屋之上而幡瓴水,言其向下之势易也。建音蹇。”晋灼曰:“许慎曰瓴,瓮似瓶者。”

〔七〕 集解晋灼曰:“齐西有平原。河水东北过高唐,高唐即平原也。孟津号黄河故曰浊河。”

〔八〕 索隐崔浩云:“勃,旁跌也。旁跌出者,横在济北,故齐都赋云海旁出为勃,名曰勃海郡。”

〔九〕 索隐以言齐境阔不啻千里,故云“之外”也。

〔一0〕集解应劭曰:“齐得十之二,故齐湣王称东帝。后复归之,卒为秦所灭者,利钝之势异也。”李斐曰:“齐有山河之限,地方二千里,是与天下县隔也。设有持戟百万之众,齐得十中之二焉。百万十分之二,亦二十万也。但文相避耳。故言东西秦,其势亦敌也。”苏林曰:“十二,得十中之二,二十万人当百万。言齐虽固,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一〕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二〕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三〕

〔一〕 索隐乃王吴地,在淮东也。姚察按:虞喜云“总言吴,别言荆者,以山命国也。今西南有荆山,在阳羡界。贾封吴地而号荆王,指取此义 ”。太康地理志阳羡县本名荆溪。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此言时民流移,故使齐言者还齐也。” 正义按:言齐国形胜次于秦中,故封子肥七十余城,近齐城邑,能齐言者咸割属齐。亲子,故大其都也。孟说恐非。

〔三〕 索隐信初都阳翟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一〕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二〕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三〕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一〕 正义搜神记云:“昔秦人筑城于武周塞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矣。有马驰走,周旋反覆,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乃不崩,遂名马邑。 ”括地志云:“朔州城,汉雁门,即马邑县城也。攻韩信于马邑,即此城。”

〔二〕 集解徐广曰:“在上郡。”

〔三〕 正义括地志云:“朔州定襄县,本汉平城县。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台,名曰白登台。汉书匈奴传云(蹋)〔冒〕顿围高帝于白登七日,即此也。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 。李穆叔赵记云‘平城东七里有土山,高百余尺,方十余里。’亦谓此也。”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一〕

〔一〕 索隐按:汉仪注高祖六年,更名咸阳曰长安。三辅旧事扶风渭城,本咸阳地,高帝为新城,七年属长安也。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一〕

〔一〕 集解地理志:东垣,高帝更名曰真定。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一〕立东阙、北阙、〔二〕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一〕 正义括地志云:“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长安故城中。”颜师古云:“未央殿虽南向,而当上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公车司马亦在北焉。是则以北阙为正门,而又有东门、东阙,至于西南两面,无门阙矣。萧何初立未央宫,以厌胜之术理宜然乎?”按:北阙为正者,盖象秦作前殿,渡渭水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

〔二〕 集解关中记曰:“东有苍龙阙,北有玄武阙,玄武所谓北阙。” 索隐东阙名苍龙,北阙名玄武,无西南二阙者,盖萧何以厌胜之法故不立也。说文云“阙,门观也”。高三十丈。秦家旧处皆在渭北,而立东阙北阙,盖取其便也。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一〕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汉柏人属赵国。”

〔二〕 正义括地志云:“郃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三里。魏文侯十七年,攻秦至郑而还筑,在郃水之阳也。”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一〕,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二〕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一〕 集解应劭曰:“乡饮酒礼器也,受四升。”

〔二〕 集解晋灼曰:“许慎曰‘赖,利也’。无利入于家也。或曰江淮之闲谓小儿多狡猾为‘无赖’。”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一〕春夏无事。

〔一〕 正义括地志云:“秦栎阳故宫在雍州栎阳县北三十五里,秦献公所造。三辅黄图云高祖都长安,未有宫室,居栎阳宫也。”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一〕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二〕

〔一〕 集解汉书云:“葬万年。”

〔二〕 正义丽邑,丽音力知反。括地志云:“新丰故城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四里,汉新丰宫也。太上皇时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故,答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不乐。高祖乃作新丰,徙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按:前于丽邑筑城寺,徙其民实之,未改其名,太上皇崩后,命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一〕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二〕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 ”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豨将,豨将多降者。

〔一〕 集解邓展曰:“东海人名猪曰豨。”

〔二〕 集解徐广曰:“豨攻定臧荼有功,封阳夏侯。”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一〕张春渡河〔二〕击聊城。〔三〕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四〕道太原入,〔五〕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一〕 集解文颖曰:“今中山蒲阴是。”

〔二〕 正义陈豨将也。又刘伯庄云 “彼时聊城在黄河之东,王莽时干,今浊河西北也”。今在博州西北。深丘道里记云“王莽元城人,居近河侧,祖父坟墓为水所冲,引河入深川,此王莽河因枯也。 ”

〔三〕 集解徐广曰:“在平原。”  正义括地志云:“故聊城在博州聊城县西二十里。春秋时齐之西界。聊,摄也。战国时亦为齐地。秦汉皆为东郡之聊城也。”

〔四〕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太尉,秦官。”应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为称。 ”

〔五〕 集解韦昭曰:“道犹从。”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一〕

〔一〕 集解如淳曰:“文纪言都中都。又文帝过太原,复晋阳、中都二岁,似迁都于中都也。”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一〕布走,令别将追之。

〔一〕 集解徐广曰:“在蕲县西。 ”骃案:汉书音义曰“会音侩保,邑名,甀音直伪反” 。索隐上音鲙,下音丈伪反,地名也。汉书作“缶”,音作保,非也。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一〕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二〕高祖击筑,〔三〕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 ”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五〕高祖复留止,张〔六〕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七〕为吴王。

〔一〕 正义括地志云:“沛宫故地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一步。”

〔二〕 集解应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

〔三〕 集解韦昭曰:“筑,古乐,有弦,击之不鼓。” 正义音竹。应劭云:“状似瑟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名曰筑。”颜师古云:“今筑形似瑟而小,细项。”

〔四〕 集解风俗通义曰:“汉书注,沛人语初发声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高祖始登位,教令言‘其’,后以为常耳。”

〔五〕 集解如淳曰:“献牛酒。”

〔六〕 集解张晏曰:“张,帷帐。 ” 正义音张亮反。

〔七〕 集解服虔曰:“濞音帔。”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一〕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一〕 集解徐广曰:“洮音道,在江淮闲。”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一〕

〔一〕 索隐代之县名也。 正义括地志云:“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土地十三州记云‘当城在高柳东八十里,县当常山,故曰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 “秦始皇帝、楚隐王〔一〕陈涉、魏安厘王、〔二〕齐缗王、〔三〕赵悼襄王〔四〕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五〕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一〕 索隐系家作“幽王”,名择,负刍之兄。

〔二〕 索隐史阙名。昭王之子,王假之祖也。

〔三〕 索隐名地,宣王子,王建祖。

〔四〕 索隐名偃,孝成王丹之子,幽王迁之父也。

〔五〕 正义审食其也。括地志云: “辟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五里,汉旧县。”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一〕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二〕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 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一〕 集解皇甫谧曰:“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至汉十二年,年六十二。”

〔二〕 集解汉书曰郦商,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一〕己巳,立太子,〔二〕至太上皇庙。〔三〕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一〕 集解徐广曰五月。

〔二〕 正义丙寅葬,后四日至己巳,即立太子为帝。有本脱“己”字者,妄引汉书云“已下”者,非。

〔三〕 正义三辅黄图云:“太上皇庙在长安城香室南,冯翊府北。”括地志云:“汉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之北,高帝庙北。高帝庙亦在故城中也。”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一〕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一〕 集解徐广曰:“光武纪云‘ 上幸丰,祠高祖于原庙’。”骃案:谓“原”者,再也。先既已立庙,今又再立,故谓之原庙。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一〕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二〕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三〕故救僿莫若以忠。〔四〕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闲,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五〕。

〔一〕 集解郑玄曰:“忠,质厚也。野,少礼节也。”

〔二〕 集解郑玄曰:“多威仪,如事鬼神。”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薄’ 。”骃案:史记音隐曰“僿音西志反”。郑玄曰“文,尊卑之差也。薄,苟习文法,无悃诚也”。 索隐郑音先代反,邹本作“薄”,音扶各反,本一作“僿”,而徐广云一作“薄”,是本互不同也。然此语本出子思子,见今礼表记,作“薄”,故郑玄注云“文,尊卑之差也。薄,苟习文法,不悃诚也”。裴又引音隐云“僿音先志反”,僿塞声相近故也。盖僿犹薄之义也。

〔四〕 集解郑玄曰:“复反始。”

〔五〕 集解皇甫谧曰:“长陵山东西广百二十步,高十三丈,在渭水北,去长安城三十五里。” 正义括地志云:“长陵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

【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泛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吕太后者,〔一〕高祖微时妃也,〔二〕生孝惠帝、〔三〕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四〕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五〕太子者数矣,赖大臣〔六〕争之,及留侯策,〔七〕太子得毋废。

〔一〕 集解徐广曰:“吕后父吕公,汉元年为临泗侯,四年卒,高后元年追谥曰吕宣王。 ”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雉。 ” 索隐讳雉,字娥姁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盈。 ”

〔四〕 集解如淳曰:“姬音怡,众妾之总称也。汉官仪曰‘姬妾数百’。”苏林曰:“清河国有妃里,而题门作‘姬’。”瓒曰:“汉秩禄令及茂陵书姬,内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婕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 索隐如淳音怡,非也。茂陵书曰“姬是内官”,是矣,然官号及妇人通称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传称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贵于他姓,故遂以姬为妇人美号。故诗曰“虽有姬姜,不弃憔悴 ”是也。

〔五〕 索隐上其纪反,又音祈也。

〔六〕 索隐张良、叔孙通等。

〔七〕 索隐令太子卑词安车,以迎四皓也。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一〕死事,封其子吕台〔二〕为郦侯,〔三〕子产为交侯;〔四〕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五〕

〔一〕 集解徐广曰:“名泽,高祖八年卒,谥令武侯,追谥曰悼武王。”

〔二〕 索隐郑氏、邹诞并音怡,苏林音胎。

〔三〕 集解徐广曰:“郦,一作‘ 鄜’。”

〔四〕 集解徐广曰:“台弟也。”

〔五〕 集解徐广曰:“惠帝二年卒,谥康王。”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一〕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

〔一〕 索隐母曰曹姬也。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迺令永巷〔一〕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 ”吕后大怒,迺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迺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闲。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二〕犁明,孝惠还,〔三〕赵王已死。于是迺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四〕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迺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迺知其戚夫人,迺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一〕 集解如淳曰:“列女传云周宣王姜后脱簪珥待罪永巷,后改为掖庭。” 索隐永巷,别宫名,有长巷,故名之也。后改为掖庭。按:韦昭云以为在掖门内,故谓之掖庭也。

〔二〕 集解应劭曰:“酖鸟食蝮,以其羽画酒中,饮之立死。”

〔三〕 集解徐广曰:“犁犹比也。诸言犁明者,将明之时。”

〔四〕 索隐令音龄。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迺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迺恐,自起泛〔一〕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二〕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三〕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迺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迺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四〕吕后喜,许之。迺置酒齐邸,〔五〕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六〕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一〕 索隐音捧泛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出’ 。”

〔三〕 集解如淳曰:“公羊传曰‘ 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百官表列侯所食曰国,皇后、公主所食曰邑,诸侯王女曰公主。”苏林曰:“公,五等尊爵也。春秋听臣子以称君父,妇人称主,有‘主孟啖我’之比,故云公主。”瓒曰:“天子女虽食汤沐之邑,不君其民。” 索隐啖音徒滥反。按:主是谓里克妻,即优施之语,事见国语。孟者,且也,言且啖我物,我教汝妇事夫之道。此即妇人称主之意耳。比音必二反。

〔四〕 集解如淳曰:“张敖子偃为鲁王,故公主得为太后。”

〔五〕 正义汉法,诸侯各起邸第于京师。

〔六〕 索隐按:汉宫阙疏“四年筑东面,五年筑北面”。汉旧仪“
城方六十三里,经纬各十二里”。三辅旧事云“城形似北斗”也。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一〕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二〕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三〕丞相曰:“何解?”辟彊曰:“
帝毋壮子,〔四〕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迺如辟彊计。太后说,其哭迺哀。吕氏权由此起。迺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五〕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一〕 集解皇甫谧曰:“帝以秦始皇三十七年生,崩时年二十三。”

〔二〕 集解应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

〔三〕 正义解,纪卖反。言哭解惰,有所思也。又音户卖反。解,节解也。又纪买反,谓解说也。

〔四〕 正义毋音无。

〔五〕 集解汉书云:“葬安陵。” 皇览曰:“山高三十二丈,广袤百二十步,居地六十亩。”皇甫谧曰:“去长陵十里,在长安北三十五里。”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一〕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二〕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迺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三〕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迺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一〕 索隐啑,邹音使接反。又云或作“喢”,音丁牒反。

〔二〕 集解应劭曰:“古官。傅者,覆也。”瓒曰:“大戴礼云‘
傅之德义’。”

〔三〕 索隐按:韦昭云信都之县名。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迺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一〕为博城侯。〔二〕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三〕 

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四〕少府延为梧侯。〔五〕乃封吕种为沛侯,〔六〕吕平为扶柳侯,〔七〕张买为南宫侯。〔八〕

〔一〕 集解徐广曰:“姓冯。”

〔二〕 正义括地志云:“兖州博城,本汉博城县城。”

〔三〕 索隐虚音墟,琅邪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朱虚故城在青州临朐县东六十里,汉朱虚也。十三州志云丹朱游故虚,故云朱虚也。”虚犹丘也。朱犹丹也。

〔四〕 集解徐广曰:“姓齐。”

〔五〕 集解徐广曰:“姓阳成也。延以军匠起,作宫筑城也。”

〔六〕 集解徐广曰:“释之之子也。”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沛县古城也。”

〔七〕 集解徐广曰:“吕后姊子也。母字长姁。” 正义括地志云:“扶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里,汉扶柳县也。有泽,泽中多柳,故曰扶柳。”

〔八〕 集解徐广曰:“其父越人,为高祖骑将。”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彊为淮阳王,〔一〕子不疑为常山王,〔二〕子山为襄城侯,〔三〕子朝为轵侯,〔四〕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五〕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六〕为胡陵侯,〔七〕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八〕四年,封吕媭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九〕吕更始为赘其侯,〔一0〕吕忿为吕城侯,〔一一〕及诸侯丞相五人。〔一二〕

〔一〕 集解韦昭曰:“今陈留郡。 ”

〔二〕 正义括地志云:“常山故城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本汉东垣邑也。”

〔三〕 索隐按:下文更名义,又改名弘农。汉书襄城侯唯云名弘,盖史省文耳。按志,襄城属颍川也。

〔四〕 索隐按:韦昭云河内有轵县,音纸也。 正义括地志云:“
故轵城在怀州济源县东南十三里,七国时魏邑。”

〔五〕 正义初吕台为吕王,后吕产王梁,更名梁曰吕。

〔六〕 集解徐广曰:“释之少子。 ”

〔七〕 正义胡陵,县名,属山阳,章帝改曰胡陆。

〔八〕 集解汉书云:“秋,星昼见。”

〔九〕 索隐他音陀。俞音输。 正义括地志云:“故鄃城在德州平原县西南三十里,本汉鄃县,吕他邑也。”

〔一0〕集解徐广曰:“表云吕后昆弟子淮阳丞相吕胜为赘其侯。” 索隐按表作“临淮” 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故吕城在邓州南阳县西三十里,吕尚先祖封。”

〔一二〕集解徐广曰:“中邑侯朱通、山都侯王恬开、松兹侯徐厉、滕侯吕更始、醴陵侯越。”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一〕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迺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迺幽之永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二〕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迺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 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三〕

〔一〕 正义刘伯庄云:“诸美人元幸吕氏,怀身而入宫生子。”

〔二〕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三〕 索隐韦昭云:“东莱县。”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受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一〕!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 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一〕 集解徐广曰:“举,一作‘ 与’。”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一〕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迺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一〕 索隐韦昭云:“樊哙妻,封林光侯。”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一〕上侯,位次第一,〔二〕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一〕 集解徐广曰:“吕后兄子也。前封胡陵侯,盖号曰武信。”

〔二〕 集解如淳曰:“功大者位在上,功臣侯表有第一第二之次也。”

  三月中,吕后祓,还〔一〕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二〕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一〕 正义祓,芳弗反,又音废。后同。

〔二〕 集解徐广曰:“音戟。”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迺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一〕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二〕吕荣为祝兹侯。〔三〕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四〕

〔一〕 集解徐广曰:“食细阳之池阳乡。”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张释卿。”骃案:如淳曰“百官表‘谒者掌宾赞受事’,灌婴为中谒者。后常以奄人为之,诸官加‘中’者多奄人也 ”。

〔三〕 集解徐广曰:“吕后昆弟子。”

〔四〕 集解如淳曰:“列侯出关就国,关内侯但爵其身,有加异者,与关内之邑,食其租税也。风俗通义曰‘秦时六国未平,将帅皆家关中,故称关内侯’。”

  七月中,高后病甚,迺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一〕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一〕 集解蔡邕曰:“皇子封为王者,其实古诸侯也。加号称王,故谓之诸侯王。王子弟封为侯者,谓之诸侯。”

  高后已葬,〔一〕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一〕 集解皇甫谧曰:“合葬长陵。”皇览曰:“高帝、吕后,山各一所也。”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迺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迺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齐王迺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一〕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迺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迺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迺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迺还兵西界待约。

〔一〕 索隐比音如字。比犹频也。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赵王恢,是三赵王也。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一〕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一〕 索隐犹,邹音以兽反。与音预,又作“豫”。崔浩云“犹,猿类也。卬鼻,长尾,性多疑”。又说文云“犹,兽名,多疑”,故比之也。按:狐性亦多疑,度冰而听水声,故云“狐疑”也。今解者又引老子“与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故以为“犹与”是常语。且按狐听冰,而此云“若冬涉川” ,则与是狐类不疑。“犹兮若畏四邻”,则犹定是兽,自不保同类,故云“畏四邻”也。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迺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一〕吕氏所立三王,〔二〕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迺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三〕迺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一〕 索隐吴,楚,齐,淮南,琅邪,代,常山王朝,淮阳王武,济川王太,是九也。

〔二〕 索隐梁王产、赵王禄、燕王通也。

〔三〕 索隐颜师古以为言见诛灭,无处所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迺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迺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一〕。迺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二〕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三〕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一〕 集解徐广曰:“姓纪。”张晏曰:“纪信字也。尚,主也。今符节令。” 索隐张晏云:“纪信子。”又晋灼云:“信被楚烧死,不见有后。按功臣表襄平侯纪通,父成以将军定三秦,死事,子侯。”则通非信子,张说误矣。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典客,秦官也,掌诸侯、归义蛮夷也。”

〔三〕 集解徐广曰:“音况,字也。名寄。”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迺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迺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一〕迺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哺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二〕

〔一〕 集解徐广曰:“讼,一作‘ 公’。”骃按:韦昭曰“讼犹公也”。 索隐按:韦昭以讼为公,徐广又云一作“公”,盖公为得。然公言犹明言也。又解者云讼,诵说也。

〔二〕 集解如淳曰:“百官表郎中令掌宫殿门户,故其府在宫中,后转为光禄勋也。”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 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彊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适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适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钧),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 ”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迺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迺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一〕后九月〔二〕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一〕 集解张晏曰:“备汉朝有变,欲驰还也。或曰传车六乘。”

〔二〕 集解文颖曰:“即闰九月也。时律历废,不知闰,谓之‘后九月’也。以十月为岁首,至九月则岁终,后九月则闰月。”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 迺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一〕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迺召乘舆车载少帝出。〔二〕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迺奉天子法驾,〔三〕迎代王于邸。报曰:“
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迺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一〕 集解徐广曰:“掊音仆。”

〔二〕 集解蔡邕曰:“律曰‘敢盗乘舆服御物’。天子至尊,不敢渫渎言之,故讬于乘舆也。乘犹载也,舆犹车也。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则当乘车舆以行天下,故群臣讬舆以言之也,故或谓之‘车驾’。”

〔三〕 集解蔡邕曰:“天子有大驾、小驾、法驾。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有五时副车,皆驾四马,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索隐述赞】高祖犹微,吕氏作妃。及正轩掖,潜用福威。志怀安忍,性挟猜疑。置鸩齐悼,残彘戚姬。孝惠崩殒,其哭不悲。诸吕用事,天下示私。大臣菹醢,支蘖芟夷。祸盈斯验,苍狗为灾。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孝文皇帝,〔一〕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二〕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恒。 ”

〔二〕 正义括地志云:“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秦属太原郡也。”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一〕京师,〔二〕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中尉宋昌进曰:〔三〕“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四〕此所谓盘石之宗也,〔五〕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六〕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七〕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八〕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九〕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一〕 索隐啑,汉书作“喋”,音跕,丁牒反。汉书陈汤杜业皆言喋血,无盟歃事。广雅云“蹀,履也”,谓履涉之。

〔二〕 集解公羊传曰:“京,大;师,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之辞言也。”

〔三〕 索隐东观汉记宋杨传宋义后有宋昌。又会稽典录昌,宋义孙也。

〔四〕 索隐言封子弟境土交接,若犬之牙不正相当而相衔入也。

〔五〕 索隐言其固如盘石。此语见太公六韬也。

〔六〕 索隐即纪通所矫帝之节。

〔七〕 集解应劭曰:“以荆灼龟,文正横。”

〔八〕 集解服虔曰:“庚庚,横貌也。”李奇曰:“庚庚,其繇文也。”张晏曰:“横(行)〔谓〕无思不服。庚,更也。言去诸侯而即帝位也。先是五帝官天下,老则禅贤,至启始传父爵,乃能光治先君之基业。文帝亦袭父迹,言似夏启者也。” 索隐荀悦云:“大横,龟兆横理也。”按:庚庚犹“更更 ”,言以诸侯更帝位也。荀悦云“繇,抽也,所以抽出吉凶之情也”。杜预云“繇,兆辞也,音胄也”。按:汉书盖宽饶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官以传贤人,家以传子孙”。官犹公也,谓不私也。

〔九〕 正义括地志云:“高陵故城在雍州高陵县西南一里,本名横桥,架渭水上。三辅旧事云秦于渭南有兴乐宫,渭北有咸阳宫。秦昭王欲通二宫之闲,造横桥,长三百八十步,桥北(京)〔垒〕石水中,旧有忖留神象。此神曾与鲁班语,班令其出,留曰‘我貌丑,卿善图物容,不出’。班于是拱手与语曰 ‘出头见我’。留乃出首。班以脚画地,忖留觉之,便没水。故置其像于水上,唯有腰以上。魏太祖马见而惊,命移下之。”

  昌至渭桥,〔一〕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闲言。”〔二〕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三〕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四〕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与)阴安侯〔五〕列侯顷王后〔六〕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七〕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八〕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一〕 集解苏林曰:“在长安北三里。” 索隐三辅故事:“咸阳宫在渭北,兴乐宫在渭南,秦昭王通两宫之闲,作渭桥,长三百八十步。”又关中记云石柱以北属扶风,石柱以南属京兆也。

〔二〕 索隐包恺音闲,言欲向空闲处语。颜师古云:“闲,容也,犹言中闲。请容暇之顷,当有所陈,不欲即公论也。”

〔三〕 索隐说文:“邸,属国舍。 ”

〔四〕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宗正,秦官。”应劭曰:“周成王时,彤伯入为宗正。”

〔五〕 集解苏林曰:“高帝兄伯妻羹颉侯信母,丘嫂也。”

〔六〕 集解徐广曰:“代顷王刘仲之妻。”骃按:苏林曰“仲子濞为吴王,故追谥顷王” 也。如淳曰“顷王后封阴安侯,时吕媭为林光侯,萧何夫人亦为酂侯”。又宗室表此时无阴安,知其为顷王后也。 索隐按:苏林、徐广、韦昭以为二人封号,而乐产引如淳,以顷王后别封阴安侯,与汉祠令相会。今以阴安是别人封爵,非也。顷王后是代王后,文帝之伯母。代王降为郃阳侯,故云“列侯顷王后”。韦昭曰“阴安属魏郡”也。

〔七〕 集解苏林曰:“楚王名交,高帝弟。” 索隐楚王交,高帝弟,最尊。言更请楚王计宜者,故下云“皆为宜”也。

〔八〕 集解如淳曰:“让群臣也。或曰宾主位东西面,君臣位南北面,故西向坐,三让不受,群臣犹称宜,乃更回坐示变,即君位之渐也。”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一〕奉天子法驾,〔二〕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闲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三〕酺五日。”〔四〕

〔一〕 集解应劭曰:“旧典,天子行幸所至,必遣静宫令先案行清静殿中,以虞非常。”  索隐按:汉仪云“皇帝起居,索室清宫而后行。”

〔二〕 索隐汉官仪云:“天子卤簿有大驾、法驾。大驾公卿奉引,大将军参乘,属车八十一乘。法驾公卿不在卤簿中,惟京兆尹、执金吾、长安令奉引,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也。”

〔三〕 集解苏林曰:“男赐爵,女子赐牛酒。” 索隐按:封禅书云“百户牛一头,酒十石”。乐产云“妇人无夫或无子不沾爵,故赐之也”。

〔四〕 集解文颖曰:“汉律三人已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今诏横赐得令会聚饮食五日。 ” 索隐说文云“酺,王者布德,大饮酒也”。出钱为醵,出食为酺。又按:赵武灵王灭中山,酺五日,是其所起也。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一〕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二〕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一〕 正义主人阶也。

〔二〕 正义此时尚右。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 “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一〕封典客揭为阳信侯〔二〕,赐金千斤。”

〔一〕 集解徐广曰:“十一月辛丑。”

〔二〕 索隐韦昭云勃海县。 正义括地志云:“阳信故城在沧州无棣县东南三十里,汉阳信县。”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一〕

〔一〕 集解应劭曰:“帑,子也。秦法一人有罪,并坐其家室。今除此律。”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一〕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二〕其安之。”〔三〕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四〕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五〕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 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六〕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七〕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八〕封将军薄昭为轵侯。〔九〕

〔一〕 索隐按:嗛者,(不)满之意也。未有嗛志,言天下皆志不满也。汉书作“□志” ,安也。

〔二〕 索隐言何以谓于天下也。

〔三〕 索隐其,发声也。安者,徐也。言徐徐且待也。

〔四〕 集解如淳曰:“阅,犹言多所更历也。”

〔五〕 集解文颖曰:“陪,辅也。 ”

〔六〕 索隐言古之有天下者,无长于立子,故云“莫长焉”。用此道者,用殷周立子之道,故安治千有余岁也。

〔七〕 索隐言不宜更别议也。

〔八〕 集解韦昭曰:“文帝以立子为后,不欲独飨其福,故赐天下为父后者爵。”

〔九〕 集解徐广曰:“正月乙巳也。”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一〕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二〕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三〕

〔一〕 索隐谓帝之子为诸侯王,皆同姓。姓,生也。言皆同母生,故立太子母也。

〔二〕 集解徐广曰:“四月辛亥封,封三十四年,景帝中四年夺侯,国除。” 索隐韦昭云胶东县。 正义括地志云:“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古莱夷国,有汉壮武县故城。”

〔三〕 正义汉置九卿,一曰太常,二曰光禄,三曰卫尉,四曰太仆,五曰廷尉,六曰大鸿胪,七曰宗正,八曰大司农,九曰少府,是为九卿也。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一〕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二〕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三〕

〔一〕 正义括地志云:“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

〔二〕 集解如淳曰:“邑名,六国时齐有清郭君。清音静。” 索隐按表,驷钧封邬侯。不同者,盖后徙封于邬。邬属钜鹿郡。

〔三〕 索隐韦昭云:“樊,东平之县。” 正义括地志云:“汉樊县城在兖州瑕丘西南二十五里。地理志云樊县古樊国,仲山甫所封。”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一〕

〔一〕 集解徐广曰:“八月中。”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岁),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一〕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二〕

〔一〕 正义驯,古“训”字。

〔二〕 集解张晏曰:“为吏,谓以卿大夫为兼官者。诏所止,特以恩爱见留者。”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一〕十二月望,日又食。〔二〕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灾,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三〕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四〕余皆以给传置。”〔五〕

〔一〕 正义按:说文云日蚀则朔,月蚀则望。而云晦日食之,恐历错误。

〔二〕 集解徐广曰:“此云望日又食。按:汉书及五行志无此日食文也。一本作‘月食’ ,然史书不纪月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憪然犹介然也。非,奸非也。” 索隐苏林云“憪,寝视不安之貌”,盖近其意。余说皆疏。憪音下板反。

〔四〕 索隐遗犹留也。财,古字与 “才”同。言太仆见在之马,今留才足充事而已也。

〔五〕 索隐按:广雅云“置,驿也 ”。续汉书云“驿马三十里一置”。故乐产亦云传置一也。言乘传者以传次受名,乘置者以马取匹。传音丁恋反。如淳云“律,四马高足为传置,四马中足为驰置,下足为乘置,一马二马为轺置,如置急者乘一马曰乘也 ”。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一〕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二〕

〔一〕 集解应劭曰:“古者天子耕籍田千亩,为天下先。籍者,帝王典籍之常。”韦昭曰:“籍,借也。借民力以治之,以奉宗庙,且以劝率天下,使务农也。”瓒曰:“景帝诏曰‘朕亲耕,后亲桑,为天下先’。本以躬亲为义,不得以假借为称也。籍,蹈籍也。”

〔二〕 集解应劭曰:“黍稷曰粢,在器中曰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闲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一〕诽谤之木,〔二〕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三〕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一〕 集解应劭曰:“旌,幡也。尧设之五达之道,令民进善也。”如淳曰:“欲有进善者,立于旌下言之。”

〔二〕 集解服虔曰:“尧作之,桥梁交午柱头。”应劭曰:“桥梁边板,所以书政治之愆失也。至秦去之,今乃复施也。” 索隐按:尸子云“ 尧立诽谤之木”。诽音非,亦音沸。韦昭云“虑政有阙失,使书于木,此尧时然也,后代因以为饰。今宫外桥梁头四植木是也”。郑玄注礼云“一纵一横为午,谓以木贯表柱四出,即今之华表”。崔浩以为木贯表柱四出名“桓”,陈楚俗桓声近和,又云“和表”,则“华” 与“和”又相讹耳。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民相结共祝诅上也。谩者,而后谩而止之,不毕祝诅也。” 索隐韦昭云:“谩,相抵谰也。”说文云:“
谩,欺也。”谓初相约共行祝,后相欺诳,中道而止之也。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一〕

〔一〕 集解应劭曰:“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受之。竹使符皆以竹箭五枚,长五寸,镌刻篆书,第一至第五。”张晏曰:“符以代古之珪璋,从简易也。” 索隐汉旧仪铜虎符发兵,长六寸。竹使符出入征发。说文云分符而合之。小颜云“右留京师,左与之。”古今注云“铜虎符银错书之”。张晏云“铜取其同心也”。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 前日(计)〔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一〕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 匈奴去,发中尉〔二〕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一〕 集解蔡邕曰:“天子车驾所至,民臣以为侥幸,故曰幸。至见令长三老官属,亲临轩,作乐,赐食帛越巾刀佩带,民爵有级数,或赐田租之半,故因是谓之幸。” 索隐应劭云:“宫名,在云阳。一名林光。”臣瓒云:“甘泉,山名。林光,秦离宫名。”又顾氏按:邢承宗西征赋注云“甘泉,水名” 。今按:盖因地有甘泉以名山,则山水皆通也。宫名谬尔。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中尉,秦官。”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一〕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余日。

〔一〕 正义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三里。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一〕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迺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 〔二〕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一〕 集解徐广曰:“姓缯,以文帝十一年卒,谥曰敬。” 索隐汉书音义祁音迟。贺姓缯。缯,古国,夏同姓也。正义括地志云:“
并州祁县城,晋大夫祁奚之邑。”

〔二〕 集解徐广曰:“乍去乍来也。”骃案:张晏曰“虽始与兴居反,今降,赦之”。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一〕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二〕衡山王、〔三〕庐江王。〔四〕

〔一〕 集解徐广曰:“汉书或作‘ 邮’字,或直云‘邛僰’。邛都乃本是西南夷,尔时未通严道,有邛僰山。” 正义邛,其恭反。括地志云: “严道今为县,即邛州所理县也。县有蛮夷曰道,故曰严道。邛都县本邛都国,汉为县,今嶲州也。西南夷传云‘滇池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最大’是也。”按:群臣请处淮南王长蜀之严道,不尔,更远邛都西有邛僰山也。邛僰山在雅州荣经县界。荣经,武德年闲置,本秦严道地。华阳国志云:“邛笮山故邛人、笮人界也。山岩峭峻,曲回九折乃至,上下有凝冰。按即王尊登者也。今从九折西南行至嶲州,山多雨少晴,俗呼名为漏天。”

〔二〕 索隐名安,阜陵侯也。

〔三〕 索隐名勃,安阳侯也。

〔四〕 索隐名赐,周阳侯也。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一〕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一〕 集解应劭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国家讳之,故曰秘。”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一〕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二〕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
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三〕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四〕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一〕 索隐名意,为齐太仓令,故谓之仓公也。

〔二〕 索隐缇音啼。邹氏音体,非。

〔三〕 正义晋书刑法志云:“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五帝画衣冠而民知禁。犯黥者阜其巾,犯劓者丹其服,犯膑者墨其体,犯宫者杂其屦,大辟之罪,殊刑之极,布其衣裾而无领缘,投之于市,与众弃之。”

〔四〕 集解李奇曰:“约法三章无肉刑,文帝则有肉刑。”孟康曰:“黥劓二,左右趾合一,凡三。” 索隐韦昭云:“断趾、黥、劓之属。” 崔浩汉律序云:“文帝除肉刑而宫不易。”张斐注云: “以淫乱人族序,故不易之也。”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一〕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一〕 集解李奇曰:“本,农也。末,贾也。言农与贾俱出租无异也,故除田租。”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塞,杀北地都尉卬。〔一〕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二〕,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三〕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一〕 集解徐广曰:“姓孙。封其子单为瓶侯。匈奴所杀。”

〔二〕 集解如淳曰:“必不得自征也。”

〔三〕 集解徐广曰:“姓董也。”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县)〔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一〕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二〕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一〕 集解韦昭曰:“右犹高,左犹下也。” 索隐刘德云:“先贤后亲也。”

〔二〕 集解如淳曰:“厘,福也。贾谊传‘受厘坐宣室’。”索隐音禧,福也。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一〕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一〕 索隐五行之德,帝王相承传易,终而复始,故云“终始传五德之事”。传音转也。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一〕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二〕有司礼官皆曰: “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三〕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四〕

〔一〕 集解韦昭曰:“成纪县属天水。”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言无所讳,勿以朕为劳。”

〔三〕 集解韦昭曰:“在渭城。”

〔四〕 集解瑞应图云:“玉英,五常并修则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一〕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二〕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一〕 集解应劭曰:“新垣平诈令人献之。”

〔二〕 索隐按:秦本纪惠文王十四年更为元年。又汲冢竹书魏惠王亦有后元,当取法于此。又按:封禅书以新垣平候日再中,故改元也。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一〕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闲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二〕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三〕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一〕 索隐顾胤按:尔雅孤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也。

〔二〕 集解韦昭曰:“使车往还,故辙如结也。相如曰‘结轨还辙’。” 索隐邹氏轶音逸,又音辙。汉书作“辙”。顾氏按:司马彪云“结谓车辙回旋错结之也”。

〔三〕 索隐战国策云:“制海内,子元元,非兵不可。”高诱注云:“元元,善也。”又按:姚察云“古者谓人云善,言善人也。因善为元,故云黎元。其言元元者,非一人也”。顾野王又云“元元犹喁喁,可怜爱貌”。未安其说,聊记异也。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
一〕为车骑将军,军飞狐;〔二〕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三〕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四〕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五〕军棘门:〔六〕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一〕 集解徐广曰:“卫尉改名也。”骃案:汉书百官表景帝初改卫尉为中大夫令,非此年也。 索隐裴骃按:表景帝改卫尉为中大夫令,则中大夫令是官号,勉其名。后此官改为光禄勋。虞世南以此称中大夫令,是史家追书耳。颜游秦以令是姓,勉是名,为中大夫。据风俗通,令姓令尹子文之后也。

〔二〕 集解如淳曰:“在代郡。” 苏林曰:“在上党。”

〔三〕 集解应劭曰:“山险名也,在雁门阴馆。” 索隐句,伏俨音俱,包恺音钩。

〔四〕 集解徐广曰:“在长安西。 ”骃按:如淳曰“长安图细柳仓在渭北,近石徼”。张揖曰“在昆明池南,今有柳市是也”。 索隐按:三辅故事细柳在直城门外阿房宫西北维。又匈奴传云“长安西细柳”,则如淳云在渭北,非也。

〔五〕 集解徐广曰:“表作松兹侯,姓徐,名悍。”

〔六〕 集解徐广曰:“在渭北。” 骃案:孟康曰“在长安北,秦时宫门也。”如淳曰“三辅黄图棘门在横门外”。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一〕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二〕以振贫民,民得卖爵。〔三〕

〔一〕 集解韦昭曰:“弛,废也。废其常禁以利民。”

〔二〕 集解应劭曰:“水漕仓曰庾。”胡公曰:“在邑曰仓,在野曰庾。” 索隐郭璞注三苍云:“庾,仓无屋也。”胡公名广,后汉太尉,作汉官解诂也。

〔三〕 索隐崔浩云:“富人欲爵,贫人欲钱,故听买卖也。”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一〕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二〕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三〕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一〕 集解徐广曰:“露,一作‘ 灵’。” 索隐顾氏按:新丰南骊山上犹有台之旧址也。

〔二〕 集解如淳曰:“贾谊云‘身衣皂绨’。”

〔三〕 集解苏林曰:“假音休假。借音以物借人。”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一〕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二〕靡有兵革。〔三〕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四〕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五〕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六〕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七〕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八〕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九〕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一0〕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一一〕为将屯将军,〔一二〕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一三〕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一四〕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一〕 集解徐广曰:“年四十七。 ”

〔二〕 集解瓒曰:“方,四方也。内,中也。犹云中外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云‘方内安,兵革息’。”

〔四〕 集解如淳曰:“与,发声也。得卒天年已善矣。”

〔五〕 集解服虔曰:“践,翦也。谓无斩衰也。”孟康曰:“践,跣也。”晋灼曰:“汉语作‘跣’。跣,徒跣也。” 索隐汉语是书名,荀爽所作也。

〔六〕 集解应劭曰:“无以布衣车及兵器也。”服虔曰:“不施轻车介士也。”

〔七〕 索解谓柩已下于圹。

〔八〕 集解服虔曰:“当言大功、小功布也。纤,细布衣也。”应劭曰:“红者,中祥大祥以红为领缘也。纤者,禫也。凡三十六日而释服。”  索隐刘德云:“红亦功也。男功非一,故以‘工力’ 为字。而女工唯在于丝,故以‘糸工’为字。三十六日,以日易月故也。”

〔九〕 集解应劭曰:“因山为藏,不复起坟,山下川流不遏绝也。就其水名以为陵号。”  索隐霸是水名,水径于山,亦曰霸山,即芷阳地也。

〔一0〕集解应劭曰:“夫人以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凡七辈,皆遣归家,重绝人类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姓徐。”骃按:汉书百官表“典属国,秦官,掌蛮夷降者”。

〔一二〕集解李奇曰:“冯奉世为右将军,以将屯将军为名,此监主诸屯也。”

〔一三〕集解如淳曰:“主穿圹填瘗事者。” 索隐复音伏。谓穿圹出土,下棺已而填之,即以为坟,故云复土。复,反还也。又音福。

〔一四〕索隐按:百官表云内史掌理京师之官也。景帝更名京兆尹也。

  乙巳,〔一〕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一〕 集解汉书云:“乙巳葬霸陵。”皇甫谧曰:“霸陵去长安七十里。”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一〕,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二〕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三〕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四〕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五〕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六〕不诛无罪。除(肉)〔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七〕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八〕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着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九〕请着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一〕 集解应劭曰:“始取天下者为祖,高帝称高祖是也。始治天下者为宗,文帝称太宗是也。”

〔二〕 集解张晏曰:“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酎。酎之言纯也。至武帝时,因八月尝酎会诸侯庙中,出金助祭,所谓‘酎金’也。”

〔三〕 集解孟康曰:“武德,高祖所作也。文始,舜舞也。五行,周舞也。武德者,其舞人执干戚。文始舞执羽籥。五行舞冠冕,衣服法五行色。见礼乐志。” 索隐应劭云:“礼乐志文始舞本舜韶舞,高祖更名文始,示不相袭。五行舞本周武舞,秦始皇更名五行舞。按:今言‘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 者,其乐总象武王乐,言高祖以武定天下也。既示不相袭,其作乐之始。先奏文始,以羽籥衣文绣居先;次即奏五行,五行即武舞,执干戚而衣有五行之色也。”

〔四〕 集解张晏曰:“孝文十二年,除关,不用传令,远近若一。”

〔五〕 集解徐广曰:“减,一作‘ 灭’。”

〔六〕 集解苏林曰:“刑不及妻子。”

〔七〕 集解李奇曰:“侔,齐等。 ”

〔八〕 集解文颖曰:“景帝采高祖武德舞作昭德舞,舞之于文帝庙,见礼乐志。”

〔九〕 集解张晏曰:“王及列侯岁时遣使诣京师,侍祠助祭也。”如淳曰:“若光武庙在章陵,南阳太守称使者往祭是也。不使侯王祭者,诸侯不得祖天子也。凡临祭祀宗庙,皆为侍祭。”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一〕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二〕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一〕 集解孔安国曰:“三十年曰世。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

〔二〕 集解王肃曰:“胜残暴之人,使不为恶。去杀,不用杀也。”

【索隐述赞】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谤,政简刑清。绨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萦。霸陵如故,千年颂声。
 
 
 

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第十一

  孝景皇帝者,〔一〕孝文之中子也。母窦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启。 ” 正义谥法曰:“繇义而济曰景。”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立太宗庙。令群臣无朝贺。匈奴入代,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一〕男子二十而得傅。〔二〕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三〕广川、长沙王皆之国。〔四〕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陶青为丞相。彗星出东北。秋,衡山雨雹,〔五〕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闲。岁星逆行天廷中。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六〕

〔一〕 集解(徐广曰:汉书亦作“ 系”。邹诞生本作“傒”,音奚。又按:汉书功臣表及萧何传皆云孙嘉,疑其人有二名。) 索隐汉书亦作“ 系”,邹诞生本作“傒”。又按:汉书功臣表及萧何传皆云封何孙嘉,疑其人有二名也。

〔二〕 索隐音附。荀悦云:“傅,正卒也。”小颜云旧法二十三而傅,今改也。

〔三〕 索隐薄太后也。亦葬芷阳西,曰少陵也。

〔四〕 索隐广川王彭祖、长沙王发皆景帝子,遣就国也。

〔五〕 正义雨,于付反。

〔六〕 集解徐广曰:“地理志云文帝七年置。”骃按:地理志、百官表南陵县文帝置也。分内史为左右,及祋祤为县,皆景帝二年,不得皆如徐所云。 索隐邹诞生祋音都会反,又音丁活反。祤音羽,又音诩。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一〕燔雒阳东宫大殿城室。〔二〕吴王濞、〔三〕楚王戊、〔四〕赵王遂、〔五〕胶西王卬、〔六〕济南王辟光、〔七〕灾川王贤、〔八〕胶东王雄渠〔九〕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晁错,遣袁盎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一0〕。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六月乙亥。赦亡军及楚元王子蓺等〔一一〕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一二〕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一三〕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子胜为中山王。徙济北王志〔一四〕为灾川王,淮阳王余〔一五〕为鲁王,〔一六〕汝南王非〔一七〕为江都王。〔一八〕齐王将庐、〔一九〕燕王嘉〔二0〕皆薨。〔二一〕

〔一〕 集解徐广曰:“汉志无。”

〔二〕 集解徐广曰:“雒,一作‘ 淮’。” 索隐雒阳汉书作“淮阳”。灾,故徙王于鲁也。

〔三〕 正义音匹备反。高祖兄仲子,故汉高祖十二年封,三十三年反。年表云都吴,其实在江都也。

〔四〕 正义高祖弟楚王交孙,嗣二十一年反,都彭城。

〔五〕 正义高祖孙,幽王友子,嗣二十六年反,都邯郸。

〔六〕 正义卬,五郎反。高祖孙,齐悼惠王子,故平昌侯,十年反,都密州高密县。

〔七〕 正义辟音壁。高祖孙,齐悼惠王子,故(初)〔扐〕侯,立十一年反。括地志云: “济南故城在淄川长山县西北三十里。”

〔八〕 正义高祖孙,齐悼惠王子,故武城侯,立十一年反,都剧。括地志云:“灾州县也。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纪国。”

〔九〕 正义高祖孙,齐悼惠王子,故白石侯,立十一年反,都即墨。括地志云:“即墨故城在密州胶水县东南六十里,即胶东国也。”

〔一0〕正义梁孝王都睢阳,今宋州。

〔一一〕正义蓺,鱼曳反。字亦作“ 艺”,音同。

〔一二〕正义地理志云魏其属琅邪。

〔一三〕索隐韦昭云:“平陆,西河县。礼即向之从曾祖王父也。” 正义应劭云:“平陆,西河县。”

〔一四〕正义济,子礼反。济北国今济州卢县,即济北王所都。

〔一五〕正义淮阳国今陈州。

〔一六〕正义鲁今兖州曲阜县。

〔一七〕正义汝南国今豫州。

〔一八〕正义江都国今扬州也。吴王濞所都,反,诛,景帝改为江都国,封皇子非也。

〔一九〕索隐悼惠王之孙,齐王襄之子。庐,汉书作“闾”。 正义齐国,青州临淄也。将庐,齐悼惠王之孙,襄王之子,年表云。

〔二0〕索隐刘泽之子。

〔二一〕集解徐广曰:“表云五年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为胶东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后九月,更以(弋)〔易〕阳为阳陵。〔一〕复置津关,用传出入。〔二〕冬,以赵国为邯郸郡。〔三〕

〔一〕 正义括地志云:“汉景帝陵也,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按:豫作寿陵也。

〔二〕 集解应劭曰:“文帝十二年,除关,无用传,至此复置传,以七国新反,备非常也。”张晏曰:“传,信也,若今过所也。”如淳曰:“ 传音‘檄传’之‘传’,两行书缯帛,分持其一,出入关,合之乃得过,谓之传。” 索隐传音丁恋反。如今之过所。

〔三〕 集解地理志赵国景帝以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作阳陵、〔一〕渭桥。五月,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蟜为隆虑侯。〔二〕徙广川王为赵王。

〔一〕 索隐景帝豫作寿陵也。按:赵系家赵肃侯十五年起寿陵,后代遂因之也。

〔二〕 索隐音林闾。避殇帝讳改之。

  六年春,封中尉(赵)绾为建陵侯,〔一〕江都丞相嘉〔二〕为建平侯,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三〕赵丞相嘉〔四〕为江陵侯,故将军布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五〕

〔一〕 正义括地志云:“建陵故县在沂州承县界。”

〔二〕 集解徐广曰:“姓程。”

〔三〕 正义括地志云:“平曲县故城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

〔四〕 集解徐广曰:“姓苏。”

〔五〕 集解徐广曰:“殖,一作‘ 填’。” 正义按:驰道,天子道,秦始皇作之,三丈而树。

  七年冬,废栗太子为临江王。〔一〕十(二)〔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者。丞相青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二〕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三〕丁巳,立胶东王为太子。名彻。

〔一〕 正义临江,忠州县。虽王临江而都江陵。

〔二〕 正义条,田雕反。字亦作“ 蓧”,音同。

〔三〕 索隐按系家,太后槐里人,父仲。兄信,封盖侯。后故金氏妻女弟姁儿也。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一〕孙平〔二〕为绳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子)〔孙〕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地动。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一〕 索隐周昌之兄。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应’ 。”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子寄为胶东王。封四侯。〔一〕九月甲戌,日食。

〔一〕 集解文颖曰:“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赵相建德,内史王悍。此四人各谏其王,无使反,不听,皆杀之,故封其子。” 索隐韦昭云: “张尚子当居,赵夷吾子周,建德子横,王悍子弃也。 ”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一〕立皇子方乘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亚夫(死)〔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四月,地动。九月戊戌晦,日食。军东都门外。〔二〕

〔一〕 正义汉书表云中三年,安陵侯子军、桓侯赐、遒侯陆彊、容城侯徐卢、易侯仆□、范阳侯代、翕侯邯郸七人,以匈奴王降,皆封为列侯。按:纪言二人者是匈奴二王为首降。

〔二〕 集解按:三辅黄图东出北头第一门曰宣平门,外曰东都门。 索隐按:三辅黄图云东出北第一门曰宣平门,外曰东都门。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一〕大蝗。秋,赦徒作阳陵者。

〔一〕 集解瓒曰:“是景帝庙也,帝自作之,讳不言庙,故言宫。西京故事云景帝庙为德阳宫。”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封十侯。〔一〕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一〕 正义惠景闲年表云亚谷侯卢他之、隆卢侯陈蟜、乘氏侯刘买、桓邑侯刘明、盖侯王信。按:其五人是中元五年封,余检不获。中元三年,匈奴王二人降,封为列侯。惠景闲表云匈奴王降为侯者有七人,疑其五人是十侯之数。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一〕城阳共王、〔二〕汝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三〕子彭离为济东王,〔四〕子定为山阳王,〔五〕子不识为济阴王。〔六〕梁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七〕长信詹事〔八〕为长信少府,〔九〕将行为大长秋,〔一0〕大行为行人,〔一一〕奉常为太常,〔一二〕典客为大行,〔一三〕治粟内史为大农。〔一四〕以大内为二千石,〔一五〕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一六〕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一〕 正义都睢阳,今宋州。

〔二〕 正义城阳,今濮州雷泽县,古城阳也。共音恭。谥法“严敬故事曰恭”。

〔三〕 正义表云分梁置也。

〔四〕 正义表云分梁置也。

〔五〕 正义地理志云景帝中六年别为山阳国,属兖州。

〔六〕 正义地理志云景帝中六年别为济阴国,属兖州。按:今曹州是也。

〔七〕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

〔八〕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应劭曰:“詹,省也,给也。”瓒曰:“茂陵书詹事秩二千石。”

〔九〕 集解张晏曰:“以太后所居宫为名。长信宫则曰长信少府,长乐宫则曰长乐少府。 ”

〔一0〕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将行,秦官。”应劭曰:“长秋,皇后卿。”

〔一一〕集解服虔曰:“天子死未有谥,称大行。”晋灼曰:“礼有大行、小行,主谥官,故以此名之。”如淳曰:“不反之辞也。”瓒曰:“大行是官名,掌九仪之制,以宾诸侯。” 索隐按:郑玄曰“
命者五,谓公、侯、伯、子、男,爵者四,孤、卿、大夫、士,是九也。”

〔一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奉常,秦官,掌宗庙礼仪。”

〔一三〕索隐韦昭云:“大行,官名,秦时云典客,景帝初改云大行,后更名大鸿胪,武帝因而不改,故汉书景纪有大鸿胪。百官表又云武帝改名大鸿胪。鸿,声也。胪,附皮。以言其掌四夷宾客,若皮胪之在外附于身也。复有大行令,故诸侯薨,大鸿胪奏谥,列侯薨,则大行奏诔”。按:此大行令即鸿胪之属官也。

〔一四〕集解汉书百官表曰:“治粟内史,秦官,掌谷货也。”

〔一五〕集解韦昭曰:“大内,京师府藏。”

〔一六〕索隐主天子之私财物曰少内。少内属大内也。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一〕三月丁酉,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五月丙戌,〔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三〕为丞相,封建陵侯。

〔一〕 正义汉书百官表云:“卫尉,秦官,掌宫闱门卫屯兵。景帝初,更命中大夫令,后元年,复为卫尉。”

〔二〕 集解徐广曰:“丙,一作‘ 甲’。”

〔三〕 索隐姓卫也。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将军击匈奴。〔一〕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官。令徒隶衣七□布。〔二〕止马舂。〔三〕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四〕三月,匈奴入雁门。十月,租长陵田。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五〕民疫。

〔一〕 正义郅,真栗反。郅都传云匈奴刻木为郅都而射,不中。

〔二〕 索隐七□,盖今七升布,言其粗,故令衣之也。 正义衣,于既反。□,祖工反。 □,八十缕也。与布相似。七升布用五百六十缕。

〔三〕 索隐止人为马舂粟,为岁不登故也。

〔四〕 集解晋灼曰:“文纪遣列侯之国,今又省之。”

〔五〕 正义衡山国,今衡州。河东,今蒲州。云中郡,今胜州。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食)赤五日。十二月晦, □。〔一〕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二〕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三〕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四〕三月,封皇太后弟蚡〔五〕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置阳陵。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雷’ 字,又作‘图’字,实所未详。”

〔二〕 索隐天廷即龙星右角也。按:石氏星传曰“龙在左角曰天田,右角曰天廷”。

〔三〕 集解皇甫谧曰:“帝以孝惠七年生,年四十八。”

〔四〕 集解汉书云:“二月癸酉,帝葬阳陵。”皇甫谧曰:“阳陵山方百二十步,高十四丈,去长安四十五里。”

〔五〕 集解苏林曰:“蚡音鼢。”  索隐蚡音扶粉反。按:外戚世家皇太后母臧氏初嫔王氏,生子信而寡,更嫁长陵田氏,生蚡及胜也。

  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一〕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一〕 索隐主父偃上言,今天子下推恩之令,令诸侯各得分邑其子弟,于是遂弱,卒以安也。

【索隐述赞】景帝即位,因脩静默。勉人于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一朝吴楚,乍起凶慝。提局成衅,拒轮致惑。晁错虽诛,梁城未克。条侯出将,追奔逐北。坐见枭□,立翦牟贼。如何太尉,后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
 
 
 

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第十二

  集解太史公自序曰“作今上本纪” ,又其述事皆云“今上”,“
今天子”,或有言“孝武帝”者,悉后人所定也。张晏曰:“武纪,褚先生补作也。褚先生名少孙,汉博士也。” 索隐按:褚先生补史记,合集武帝事以编年,今止取封禅书补之,信其才之薄也。又张晏云“褚先生颍川人,仕元成闲”。韦棱云“褚顗家传褚少孙,梁相褚大弟之孙,宣帝代为博士,寓居于沛,事大儒王式,号为‘先生’,续太史公书”。阮孝绪亦以为然也。

  孝武皇帝者,〔一〕孝景中子也。〔二〕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三〕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彻。 ” 索隐裴骃云:“太史公自序云‘作今上本纪’,又其序事皆云‘今上’,‘今天子’,今或言‘
孝武皇帝’者,悉后人所定也。”  正义谥法云:“克定祸乱曰武。”

〔二〕 索隐按:景十三王传广川王已上皆是武帝兄,自河闲王德以至广川,凡有八人,则武帝第九也。

〔三〕 集解张晏曰:“武帝以景帝元年生,七岁为太子,为太子十岁而景帝崩,时年十六矣。”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一〕天下乂安,〔二〕荐绅〔三〕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四〕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五〕召案绾、臧,绾、臧自杀,〔六〕诸所兴为者皆废。

〔一〕 集解徐广曰:“六十七年,岁在辛丑。”

〔二〕 正义乂音鱼废反。

〔三〕 索隐上音搢。搢,挺也。言挺笏于绅带之闲,事出礼内则。今作“荐”者,古字假借耳。汉书作“缙绅”,臣瓒云“缙,赤白色”,非也。

〔四〕 索隐城南,长安城南门外也。案:关中记云明堂在长安城门外,杜门之西也。

〔五〕 集解徐广曰:“纤微伺察之。”

〔六〕 正义汉书孝武帝二年,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无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应劭云:“王臧儒者,欲立明堂、辟雍,太后素好黄老术,非薄五经,因故绝奏事太后,太后怒,故令杀。”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一〕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二〕舍之上林中□氏观。〔三〕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四〕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
五〕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一〕 正义畤音止。括地志云:“ 汉五帝畤在岐州雍县南。孟康云畤者神灵之所止。”案:五畤者鄜畤、密畤、吴阳畤、北畤。先是文公作鄜畤,祭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秦灵公作吴阳上畤、下畤,祭赤帝、黄帝;汉高祖作北畤,祭黑帝:是五畤也。

〔二〕 正义汉武帝故事云:“起柏梁台以处神君,长陵女子也。先是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子悼痛之,岁中亦死,而灵,宛若祠之,遂闻言宛若为生,民人多往请福,说家人小事有验。平原君亦事之,至后子孙尊贵。及上即位,太后延于宫中祭之,闻其言,不见其人。至是神君求出局,营柏梁台舍之。初,霍去病微时,自祷神君,及见其形,自脩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谓神君曰:‘吾以神君精洁,故斋戒祈福,今欲淫,此非也。’自绝不复往。神君惭之,乃去也。”

〔三〕 集解徐广曰:“□音蹄。”  索隐徐广音蹄,邹诞音斯,又音蹄,观名也。

〔四〕 集解孟康曰:“产乳而死。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 索隐先后,邹诞音二字并去声,即今妯娌也。孟康以兄弟妻相谓也。韦昭云先谓姒,后谓娣也。宛音冤。

〔五〕 集解徐广曰:“武帝外祖母也。”骃案:蔡邕曰“异姓妇人以恩泽封者曰君,仪比长公主”。 索隐案:徐云武帝外祖母,则是臧儿也。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一〕谷道、〔二〕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三〕入以主方。〔四〕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五〕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六〕尝从武安侯〔七〕饮,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八〕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一〕 索隐如淳云:“祠灶可以致福。”案:礼灶者,老妇之祭,盛于盆,尊于瓶。说文周礼以灶祠祝融。淮南子炎帝作火官,死为灶神。司马彪注庄子云髻,灶神也,如美女,衣赤。李弘范音诘也。

〔二〕 集解李奇曰:“食谷道引。或曰辟谷不食之道。”

〔三〕 集解徐广曰:“姓赵,景帝时绝封。”

〔四〕 集解徐广曰:“进纳于天子而主方。一云侯人主方。”骃案:如淳曰“侯家人主方药者也”。

〔五〕 集解如淳曰:“物,鬼物也。”瓒曰:“物,药物也。”

〔六〕 集解如淳曰:“时时发言有所中也。”

〔七〕 索隐服虔云:“田蚡也。” 韦昭云:“武安属魏郡也。”

〔八〕 集解服虔曰:“地名,有台也。”瓒曰:“晏子书柏寝,台名也。” 正义括地志云:“柏寝台在青州千乘县东北二十一里。韩子云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柏寝之台而望其国。公曰:‘美哉堂乎,后代孰将有此?’晏子云:其‘田氏乎?’公曰:‘寡人有国而田氏家,奈何?’对曰:‘夺之,则近贤远不肖,治其烦乱,轻其刑罚,振穷乏,恤孤寡,行恩惠,崇节俭,虽十田氏其如堂何!’即此也。”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一〕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二〕矣。

〔一〕 索隐服虔曰:“古之真人。 ”案:列仙传云安期生,琅邪人,卖药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也。 正义列仙传云:“安期生,琅邪阜乡亭人也。卖药海边。秦始皇请语三夜,赐金数千万,出,于阜乡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量为报,曰‘后千岁求我于蓬莱山下’。”

〔二〕 索隐齐音剂。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一〕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
二〕史宽舒〔三〕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一〕 正义汉书起居云:“李少君将去,武帝梦与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乘龙时从云中云‘太一请少君’,帝谓左右‘将舍我去矣’。数月而少君病死。又发棺看,唯衣冠在也。”

〔二〕 集解韦昭曰:“人姓名。”  正义音直伪反。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二人皆方士。” 正义姓史,名宽舒。

  亳人薄诱忌〔一〕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二〕泰一佐曰五帝。〔三〕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四〕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五〕冥羊〔六〕用羊;祠马行〔七〕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八〕用牛;武夷君〔九〕用干鱼;阴阳使者〔一0〕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旁。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亳人谬忌也。” 索隐亳,山阳县名。姓谬,名忌,居亳,故下称薄忌。此文则衍“薄”字,而“谬”又误作“诱” 矣。

〔二〕 索隐天神贵者太一。案:乐汁微图云“紫微宫北极天一太一”。宋均以为天一、太一,北极之别名。春秋纬“紫宫,天皇曜魄宝之所理也 ”。

〔三〕 索隐其佐曰五帝。河图云苍帝神名灵威仰之属也。 正义五帝,五天帝也。国语云 “苍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白帝白招矩,黑帝协光纪,黄帝含枢纽”。尚书帝命验云“苍帝名灵威仰,赤帝名文祖,黄帝名神斗,白帝名显纪,黑帝名玄矩”。佐者,谓配祭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日一太牢具,十日。”

〔五〕 集解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黄帝欲绝其类,使百物祠皆用之。破镜如貙而虎眼。或云直用破镜。”如淳曰:“ 汉使东郡送枭,五月五日为枭羹以赐百官。以恶鸟,故食之。”

〔六〕 集解服虔曰:“神名也。”

〔七〕 正义神名也。

〔八〕 正义丁丈反。三并神名。

〔九〕 正义神名。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阴阳之神也。”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一〕以发瑞应,造白金焉。〔二〕

〔一〕 索隐案:食货志皮币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以荐璧,得以黄金一斤代之。又汉律皮币率鹿皮方尺,直黄金一斤。

〔二〕 索隐案:食货志白金三品,各有差也。 正义白金三品,武帝所铸也。如淳曰:“ 杂铸银锡为白金也。”平准书云:“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曰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圆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隋之,其文龟,直三百。”钱谱云:“白金第一,其形圆如钱,肉好圆,文为一龙。白银第二,其形方小长,肉好亦小长,好上下文为二马。白银第三,其形似龟,肉好小,是文为龟甲也。”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一〕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 ”〔二〕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三〕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四〕

〔一〕 集解韦昭曰:“楚人谓麋为麃。” 索隐麃音步交反。韦昭曰“体若□而一角,春秋所谓‘有□而角’是也。楚人谓麋为麃”。又周书王会云麃者若鹿。尔雅云麋,大鹿也,牛尾一角。郭璞云汉武获一角兽若麃,谓之麟是也。

〔二〕 正义汉书终军传云“从上雍,获白麟”。一角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

〔三〕 正义力召反,焚也。

〔四〕 集解晋灼曰:“符瑞也。” 瓒曰:“风示诸侯以此符瑞之应。”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一〕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二〕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三〕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其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为)〔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五〕而隐之。

〔一〕 正义汉武故事云少翁年二百岁,色如童子。

〔二〕 集解徐广曰:“齐怀王闳之母也。”骃案:桓谭新论云武帝有所爱幸姬王夫人,窈窕好容,质性嬛佞。 正义汉书作“李夫人”。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如火胜金,用丙与丁日,不用庚辛。”

〔四〕 正义饭,房晚反。书绢帛上为怪言语,以饲牛。

〔五〕 正义汉武故事云:“文成诛月余,有使者藉货关东还,逢之于漕亭,还见言之,上乃疑,发其棺,无所见,唯有竹筒一枚,捕验闲无踪迹也。”

  其后则又作柏梁、〔一〕铜柱、承露仙人掌〔二〕之属矣。

〔一〕 索隐服虔云:“用梁百头。 ”按:今字皆作“柏”。三辅故事云“台高二十丈,用香柏为殿,香闻十里”。

〔二〕 集解苏林曰:“仙人以手掌擎盘承甘露也。” 索隐三辅故事曰“建章宫承露盘高三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故张衡赋曰“立脩茎之仙掌,承云表之清露” 是也。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一〕甚,巫医无所不致,(至)不愈。游水发根〔二〕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三〕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四〕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五〕神君最贵者(大夫)〔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六〕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七〕又置寿宫、北宫,〔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九〕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一〕 集解晋灼曰:“在湖县。” 韦昭曰:“地名,近宜春。” 索隐案:鼎湖,县名,属京兆,后属弘农。昔黄帝采首阳山铜铸鼎于湖,曰鼎湖,即今之湖城县也。韦昭(云)以为近宜春,亦甚疏也。

〔二〕 集解服虔曰:“游水,县名。发根,人名姓。”晋灼曰:“
地理志游水,水名,在临淮淮浦也。” 索隐颜师古以游水姓,发根名。盖或因水为姓。服虔亦曰发根,人姓字。或曰发树根者也。

〔三〕 集解韦昭曰:“即病巫之神。”

〔四〕 集解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五〕 集解服虔曰:“立此便宫也。”瓒曰:“宫,奉神之宫也。楚辞曰‘蹇将澹兮寿宫 ’。”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崇洁,自祓除然后入。”

〔七〕 集解李奇曰:“神所欲言,上辄为下之。”

〔八〕 正义括地志云:“寿宫、北宫皆在雍州长安县西北三十里长安故城中。汉书云武帝寿宫以处神君。”

〔九〕 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策画之法也。” 正义画音获。案:画一之法。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二〕

〔一〕 集解苏林曰:“得黄龙凤皇诸瑞,以名年。” 正义孝景以前即位,以一二数年至其终。武帝即位,初有年号,改元以建元为始。

〔二〕 集解徐广曰:“案诸纪元光后有元朔,元朔后得元狩。”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一〕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二〕,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 ”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三〕。

〔一〕 集解韦昭曰:“说者以谈为太史公,失之矣。史记称迁为太史公者,是外孙杨恽所称。” 索隐韦昭云谈,司马迁之父也,说者以谈为太史公,失之矣。史记多称太史公,迁外孙杨恽称之也。姚察按:迁传亦以谈为太史公,非恽所加。又按:虞喜志林云“古者主天官皆上公,自周至汉,其职转卑,然朝会坐位犹居公上,尊天之道,其官属仍以旧名,尊而称公,公名当起于此”。故如淳云“太史公位在丞相上,天下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其义是也。而桓谭新论以为太史公造书,书成示东方朔,朔为平定,因署其下。太史公者,皆朔所加之者也。

〔二〕 集解徐广曰:“元鼎四年时也。”骃案:苏林曰“脽音谁”。如淳曰“河之东岸特堆堀,长四五里,广二里余,高十余丈,汾阴县在脽之上,后土祠在县西。汾在脽之北,西流与河合也”。 索隐脽,丘。音谁。汉旧仪作“葵丘”者盖河东人呼“ 谁”与“葵”同故耳。

〔三〕 集解晋灼曰:“遂往之意也。” 索隐侵寻即侵淫也。故晋灼云“遂往之意也”。小颜云“浸淫渐染之义”。盖寻淫声相近,假借用耳。师古叔父游秦亦解汉书,故称师古为“小颜”也。

  其春,乐成侯〔一〕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二〕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三〕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得),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四〕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
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脩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斗旗,〔五〕旗自相触击。

〔一〕 集解徐广曰:“姓丁,名义。后与栾大俱诛也。” 索隐韦昭云:“河闲县。”按:郊祀志乐成侯登,而徐广据表姓丁名义,未详。

〔二〕 集解服虔曰:“王家人。”

〔三〕 集解孟康曰:“胶东王后也。”

〔四〕 索隐韦昭云:“仙人。”应劭云:“名子乔。”

〔五〕 正义音其。文本或作“棋” 。说文云:“棋,博棋也。”高诱注淮南子云:“取鸡血与针磨捣之,以和磁石,用涂碁头曝干之,置局上,即相拒不止也。”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一〕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土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闲者河溢皋陆,堤繇不息。〔二〕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三〕干称‘蜚龙’ ,‘鸿渐于般’,〔四〕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五〕赐列侯甲第,〔六〕僮千人。乘舆斥车马〔七〕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八〕齎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九〕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一0〕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 “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闲,莫不搤捥〔二〕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一〕 正义炼丹砂铅锡为黄金不就。

〔二〕 正义颜师古云:“皋,水旁地也。广平曰陆。言水大泛溢,自皋及陆,而筑作堤,傜役甚多,不暇休息。”

〔三〕 集解韦昭曰:“言栾大能通天意,故封乐通。” 索隐韦昭云:“言大能通天意,故封之乐通。”乐通在临淮高平县也。

〔四〕 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般,水涯堆也。渐,进也”。武帝云得栾大如鸿进于般,一举千里,得道若飞龙在天。

〔五〕 集解韦昭曰:“乐通,临淮高平也。”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有甲乙第次,故曰第。”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斥不用也。”韦昭曰:“尝在服御。” 索隐孟康云“斥不用之车马”是也。

〔八〕 集解孟康曰:“卫太子妹。 ”如淳曰:“卫太子姊也。”蔡邕曰:“帝女曰公主,仪比诸侯。姊妹曰长公主,仪比诸侯王。”骃案:此帝女也,而云长公主,未详。

〔九〕 集解地理志云东莱有当利县。

〔一0〕集解徐广曰:“武帝姑也。 ”骃案:韦昭曰“窦太后之女也。”

〔一一〕集解服虔曰:“满手曰搤。 ”瓒曰:“搤,执持也。”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一〕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二〕见地如钩状,掊视〔三〕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毋款识,〔四〕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五〕至中山,〔六〕晏温,〔七〕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八〕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 闲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兴神鼎一,〔九〕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一0〕上帝鬼神。〔一一〕遭圣则兴,〔一二〕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一三〕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一四〕自羊徂牛;〔一五〕鼐鼎及鼒,〔一六〕不虞不骜,〔一七〕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一八〕盖,若兽为符,〔一九〕路弓乘矢,〔二0〕集获坛下,报祠大飨。〔二一〕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二二〕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一〕 集解应劭曰:“锦,巫名。 ”

〔二〕 集解应劭曰:“魏,故魏国也。脽,若丘之类。”

〔三〕 索隐说文:“掊,抱也。” 音步沟切。

〔四〕 集解韦昭曰:“款,刻也。 ” 索隐韦昭云:“款,刻也。”按:识犹表识也。

〔五〕 集解如淳曰:“以鼎从行,上至甘泉,将荐之于天也。”

〔六〕 集解徐广曰:“河渠书凿泾水自中山西。” 索隐此山在冯翊谷口县西,近九嵕山,土人呼为中山。河渠书韩使水工郑国说秦凿泾水自中山西,即此山。

〔七〕 集解如淳曰:“三辅谓日出清济为晏。晏而温也。” 索隐如淳云:“三辅俗谓日出清济为晏。晏而温,故曰晏温。”许慎注淮南子云: “晏,无云也。”

〔八〕 集解徐广曰:“上言从行荐之,或曰祭鼎(乎)〔也〕。”

〔九〕 索隐颜师古以大帝即太昊伏牺氏,以在黄帝之前故也。

〔一0〕集解徐广曰:“烹,煮也。鬺音觞。皆尝以烹牲牢而祭祀也。” 索隐言鼎烹牲而飨尝也。“鬺”字又作“觞”字,音殇。汉书郊祀志云鼎空足曰鬲,以象三德。鬲音历。谓足中不实者名之也。

〔一一〕集解服虔曰:“以祭祀上帝。或曰尝烹酌也。”

〔一二〕正义遭,逢也。鼎虽沦泗水,逢圣兴起,故出汾阴,西至甘泉也。

〔一三〕正义社主民也。社以石为之。宋社即亳社也。周武王伐纣,乃立亳社,以为监戒,覆上栈下,不使通天地阴阳之气。周礼衰,国将危亡,故宋之社为亡殷复也。

〔一四〕正义此以下至“胡考之休” 是周颂丝衣之诗。自堂,从内往外。基,门内塾也。郑玄云:“门侧之堂谓之塾。绎礼轻,使士升堂,视壶濯及笾豆之属,降往于塾。牲自羊徂牛,告充已,乃举鼎告洁,礼之次也。”

〔一五〕正义自堂往塾,先视羊,后及牛也。毛苌云:“先小后大也。”

〔一六〕集解韦昭曰:“尔雅曰鼎绝大谓之鼐,圜奄上谓之鼒。”

〔一七〕索隐毛传云:“虞,哗也。 ”姚氏案:何承天云“虞”当为“吴”,音洪霸反。又说文以“吴,一曰大言也”。此作“虞”者,与吴声相近,故假借也。或者本文借此“虞”为欢娱字故也。

〔一八〕集解韦昭曰:“与中山所见黄云之气合也。”

〔一九〕集解服虔曰:“云若兽,在车盖也。”晋灼曰:“盖,辞也。或云符谓瑞应也。”

〔二0〕集解韦昭曰:“路,大也。四矢为乘。”

〔二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大报享祠也。”

〔二二〕集解服虔曰:“高祖受命知之也。宜见鼎于其庙。”

  入海求蓬莱者,〔一〕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侯其气云。

〔一〕 正义蓬莱、方丈、瀛州,勃海中三神山也。

  其秋,上幸雍,〔一〕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侯)〔
朐〕,问于鬼臾区。〔二〕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筴,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 于是黄帝迎日推筴,后率二十岁〔三〕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四〕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五〕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 ‘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六〕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七〕其后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八〕门者,谷口也。〔九〕黄帝辨首山铜,铸鼎荆山下。〔一0〕鼎既成,有龙垂胡□〔一一〕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 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龙□拔,堕〔一二〕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号。〔一三〕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一四〕其弓曰乌号。 ’”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一〕 索隐上雍,以雍地形高,故云上。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区,黄帝时人。” 索隐郑氏云:“黄帝佐也。”李奇曰:“ 黄帝时诸侯。本作‘申区’者,非;艺文志作‘鬼容区 ’者也。”

〔三〕 正义率音律,又音类,又所律反,三音并通。后皆放此也。

〔四〕 集解封禅书“功”字作“公 ”。

〔五〕 正义河图云:“王者封太山,禅梁父,易姓登崇,有七十二君也。”

〔六〕 集解应劭曰:“黄帝时诸侯会封禅者七千人。”李奇曰:“
说仙道得封者七千国。”张晏曰: “神灵之封谓山川之守。”

〔七〕 集解苏林曰:“今雍有鸿冢。”

〔八〕 集解徐广曰:“一作‘塞’ 。”

〔九〕 集解汉书音义曰:“黄帝仙于塞门也。” 索隐服虔云:“
黄帝所仙之处也。”小颜云:“谷,中山之谷口,汉时为县,今呼为冶谷,去甘泉八十里。盛夏凛然,故曰寒门谷口也。”

〔一0〕集解晋灼曰:“地理志首山属河东蒲阪,荆山在冯翊怀德县。”

〔一一〕索隐颜师古云:“胡谓项下垂肉也;□,其毛也。故童谣曰‘何当为君鼓龙胡’是也。”

〔一二〕正义徒果反。

〔一三〕正义户高反,下同。

〔一四〕正义括地志云:“湖水原出虢州湖城县南三十五里夸父山,北流入河,即鼎湖也。 ”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一〕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坛三垓。〔二〕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三〕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四〕醴进。〔五〕其下四方地,为啜食〔六〕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七〕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八〕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一〕 正义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一百里。

〔二〕 集解徐广曰:“垓,次也。 ”骃案:李奇曰“垓,重也。三重坛也”。 索隐垓,重也。言为三重坛也。邹氏云一作“阶”,言坛阶三重。

〔三〕 集解服虔曰:“坤位在未,黄帝从土位。”

〔四〕 集解韦昭曰:“无牦牛醴之属。”

〔五〕 索隐音进。汉书作“进”。颜师古云:“具俎豆酒醴而进之。一曰进谓杂物之具,所以加礼也。”

〔六〕 索隐啜音竹芮反。谓联续而祭之。汉志作“腏”,古字通。说文云:“啜,祭酹。 ” 正义刘伯庄云:“谓绕坛设诸神祭座相连缀也。”

〔七〕 集解徐广曰:“洎音居器反,肉汁也。”骃案:晋灼曰“此说合牲物燎之也。” 正义刘伯庄云:“以大羹和祭食燎之。”案:以鹿内牛中,以彘内鹿中。水,玄酒也。

〔八〕 索隐特,一牲也。言若牛若羊若彘,止一特也。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一〕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二〕有司奉瑄玉〔三〕嘉牲荐飨。〔四〕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佑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五〕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祀)〔秋〕及腊闲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一〕 集解应劭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拜日东门之外,朝日以朝,夕月以夕。”瓒曰:“汉仪郊泰一畤,皇帝平旦出竹宫,东向揖日,其夕西向揖月。便用郊日,不用春秋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汉云阳宫在雍州云阳县北八十一里。有通天台,即黄帝以来祭天圜丘之处。武帝以五月避暑,八月乃还也。”

〔三〕 集解孟康曰:“璧大六寸谓之瑄。” 索隐音宣,璧大六寸也。

〔四〕 正义汉旧仪云:“祭天养牛五岁至二千斤。”

〔五〕 集解徐广曰:“地,一作‘ 夜’。”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一〕荆画幡〔二〕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三〕名曰“灵旗”。〔四〕为兵祷,〔五〕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六〕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七〕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牝’ 。”

〔二〕 集解如淳曰:“荆之无子者,皆以洁齐之道也。”晋灼曰:“牡荆,节闲不相当者。”韦昭曰:“以牡荆为柄者也。”

〔三〕 集解徐广曰:“天官书曰天极星明者,泰一常居也。斗口三星曰天一。”骃案:晋灼曰“画一星在后,三星在前为太一锋也”。

〔四〕 正义李奇云:“画旗树泰一坛上。名灵旗,画日月北斗登龙等。”

〔五〕 正义为,于伪反。

〔六〕 正义韦昭云:“牡,刚也。荆,强。”按:用牡荆指伐国,取其刚为称,故画此旗指之。

〔七〕 正义汉武故事云:“东方朔言栾大无状,上发怒,乃斩之。”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一〕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一〕 正义迂音于。诞音但。迂,远也。诞,大也。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闲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一〕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二〕及箜篌瑟〔三〕自此起。

〔一〕 索隐亦谓太昊也。 正义泰帝谓太昊伏羲氏。

〔二〕 集解徐广曰:“瑟也。”

〔三〕 集解徐广曰:“应劭云武帝令乐人侯调始造箜篌。” 索隐应劭云:“武帝始令乐人侯调作,声均均然,命曰箜篌。侯,其姓也。”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一〕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二〕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三〕用事泰山,〔四〕先类祠泰一。

〔一〕 集解徐广曰:“古‘释’字作‘泽’。”

〔二〕 集解李奇曰:“地名也。”

〔三〕 正义为,于伪反。将为封禅也。

〔四〕 正义道书福地记云:“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回二千里。”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一〕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二〕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三〕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四〕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五〕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一〕 正义白虎通云:“王者易姓而起,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禅梁父之趾,广厚也。刻石纪号,着己之功绩。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报天,禅梁父之趾以报地。封者,附广之;禅者,将以功相传授之。”

〔二〕 集解苏林曰:“当祭庙,射其牲以除不祥。”瓒曰:“射牛,示亲杀也。” 索隐天子射牛,示亲祭也。事见国语。

〔三〕 索隐仪见应劭汉官仪也。

〔四〕 集解张晏曰:“三皇之前有人皇,九首。”韦昭曰:“上古人皇者九人也。”

〔五〕 集解服虔曰:“属,会也。会诸儒图封事。”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一〕太室。〔二〕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三〕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四〕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一〕 集解文颖曰:“崧高山也,在颍川阳城县。”

〔二〕 集解韦昭曰:“崧高山有太室、少室之山,山有石室,故以名之。”

〔三〕 正义汉仪注云:“有称万岁,可十万人声。”

〔四〕 正义颜师古云:“以崇奉嵩高山,故谓之崇高也。”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一〕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二〕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三〕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闲使求仙人以千数。

〔一〕 集解文颖曰:“武帝登泰山,祭太一,并祭名山于泰坛,西南开除八通鬼道,故言八神也。一曰八方之神。”索隐用事八神。案:韦昭云 “八神谓天、地、阴、阳、日、月、星辰主、四时主之属”。今案郊祀志,一曰天主,祠天齐;二曰地主,祠太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东莱山;七曰日主,祠盛主;八曰四时主,祠琅邪也。

〔二〕 索隐汉书音义曰:“巨公谓武帝。”

〔三〕 索隐音秀溜。宿留,迟待之意。若依字读,则言宿而留,亦是有所待,并通也。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一〕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二〕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闲一茅三脊〔三〕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一〕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奉车都尉掌乘舆车,武帝初置。”韦昭曰:“子侯,霍去病之子也。”

〔二〕 集解服虔曰:“肃然,山名,在梁父。”

〔三〕 集解孟康曰:“所谓灵茅也。”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一〕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
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祀泰一,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二〕依依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三〕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 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四〕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天子初封泰山,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则此所坐者。明年秋,乃作明堂。”

〔二〕 集解瓒曰:“闻呼万岁者三。”

〔三〕 集解郑玄曰:“蛇音移。”

〔四〕 正义诸侯各于太山朝宿地起第,准拟天子用事太山而居止。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一〕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周万八千里也。”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一〕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二〕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三〕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一〕 集解韦昭曰:“秦分野也。后卫太子兵乱。茀音佩。”

〔二〕 集解韦昭曰:“三能,三公。后连坐诛之。”

〔三〕 索隐见星出如瓠。案:郊祀志云“填星出如瓠”,故颜师古以德星即镇星也。今按:此纪唯言德星,则德星,岁星也。岁星所在有福,故曰德星也。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一〕渊耀光明。信星昭见,〔二〕皇帝敬拜泰〔三〕祝之飨。”

〔一〕 索隐寿星,南极老人星也,见则天下理安,故言之也。

〔二〕 索隐信星,镇星也。信属土,土曰镇星,则汉志为德星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 。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一〕过祠泰山。〔二〕还至瓠子,〔三〕自临塞决河,〔四〕留二日,沈祠而去。〔五〕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一〕 集解应劭曰:“万里沙,神祠也,在东莱曲城。”孟康曰:“沙径三百余里。”

〔二〕 集解邓展曰:“泰山自东复有小泰山。”瓒曰:“即今之泰山。”

〔三〕 集解服虔曰:“瓠子,堤名。”苏林曰:“在甄城以南,濮阳以北,广百步,深五丈所。”瓒曰:“所决河名。”索隐瓠子,决河名。苏林曰:“在甄城南,濮阳北,广百步,深五丈。”

〔四〕 索隐按:河渠书武帝自临塞决河,将军已下皆负薪也。

〔五〕 索隐按:沈白马祭河决,于是作瓠子歌,见河渠书。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一〕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二〕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一〕 集解韦昭曰:“越地人名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持鸡骨卜,如鼠卜。” 正义鸡卜法用鸡一,狗一,生,祝愿讫,即杀鸡狗煮熟,又祭,独取鸡两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则吉,不足则凶。今岭南犹此法也。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一〕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二〕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三〕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四〕夏,有芝生殿防内中。〔五〕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六〕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七〕赦天下,毋有复作。”

〔一〕 集解韦昭曰:“如犹比也。 ”

〔二〕 集解应劭曰:“飞廉神禽,能致风气。”晋灼曰:“身如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甘泉。”  索隐汉书作通天台于甘泉宫。案:汉书旧仪台高三十丈,去长安二百里,望见长安城也。

〔四〕 索隐姚氏案:“杨雄云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武帝增通天台、迎风宫,近则有洪崖、储胥,远则石关、封峦、鳷鹊、露寒、棠梨等观,又有高华、温德观、曾成宫、白虎、走狗、天梯、瑶台、仙人、弩法、相思观。”

〔五〕 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也。” 索隐芝生殿房中。案:生芝九茎,于是作芝房歌。

〔六〕 集解李奇曰:“为此作事而有光应。”瓒曰:“作通天台也。”

〔七〕 集解应劭曰:“芝,芝草也,其叶相连。”如淳曰:“瑞应图云王者敬事耆老,不失旧故,则芝草生。”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一〕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二〕

〔一〕 集解苏林曰:“天旱欲使封土干燥。”如淳曰:“但祭不立尸为干封。” 正义干音干。苏林云:“天旱欲使封土干燥也。”颜师古云: “三岁不雨,暴所封之土令干。”郑氏云:“但祭不立尸为干封。”

〔二〕 正义灵星即龙星也。张晏云:“龙星左角曰天田,则农祥也,见而祭之。”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一〕春,至鸣泽,〔二〕从西河归。

〔一〕 集解徐广曰:“在扶风汧县。”

〔二〕 集解服虔曰:“鸣泽,泽名也,在涿郡遒县北界。”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一〕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二〕浮江,自寻阳出枞阳,〔三〕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一〕 集解徐广曰:“元封五年。 ”

〔二〕 集解应劭曰:“潜县属庐江。南岳,霍山也。”文颖曰:“
天柱山在潜县南,有祠。”

〔三〕 集解地理志庐江有枞阳县。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一〕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二〕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三〕如带图。及五年脩封,则祠泰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一〕 索隐玊,或作“肃”。公玊,姓;带,名。姚氏按:风俗通齐湣王臣有公玊冉,其后也,音语录反。三辅决录云杜陵有玊氏,音肃。说文以为从玊,音“畜牧”之“畜”。今读公玊与决录音同。然二姓单复有异,单姓者肃,后汉司徒玊况是其后也。

〔二〕 索隐玊带明堂图中为复道,有楼从西南入,名其道曰昆仑。言其似昆仑山之五城十二楼,故名之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元封二年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一〕每脩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复始。〔二〕皇帝敬拜泰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一〕 集解徐广曰:“常五年一脩耳。今适二年,故但祀明堂。”

〔二〕 索隐案:荐飨之辞言天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复始。又案:上黄帝得宝鼎神筴,则太古上皇创历之号,故此云太元神筴,周而复始也。

  十一月乙酉,〔一〕柏梁□。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莱之属,冀至殊庭焉。〔三〕

〔一〕 集解徐广曰:“二十二日也。”

〔二〕 集解伏俨曰:“山名,在泰山下。”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蓬莱庭。” 索隐冀,汉书作“几”。几,近也;冀,望也,亦通。服虔曰:“蓬莱中仙人。殊庭者,异也。言入仙人异域也。”

  上还,以柏梁□故,朝受计甘泉。〔一〕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二〕黄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三〕,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四〕其西则唐中,〔五〕数十里虎圈。〔六〕其北治大池,渐台〔七〕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八〕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九〕其南有玉堂、〔一0〕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一一〕井干楼,〔一二〕度五十余丈,辇道相属焉。

〔一〕 正义顾胤云:“柏梁被烧,故受记故之物于甘泉也。”颜师古曰:“受郡国计簿也。”

〔二〕 集解徐广曰:“日,一作‘ 月’。”

〔三〕 正义括地志曰:“建章宫在雍州长安县西二十里长安故城西。”

〔四〕 索隐三辅黄图云“武帝营建章,起凤阙,高三十五丈”。关中记“一名别风,言别四方之风”。西京赋曰“阊阖之内,别风嶕峣”也。三辅故事云“北有圜阙,高二十丈,上有铜凤皇,故曰凤阙也”。

〔五〕 索隐如淳云:“诗云‘中唐有甓’。郑玄曰‘唐,堂庭也’。尔雅以庙中路谓之唐。西京赋曰‘前开唐中,弥望广象’是也。”

〔六〕 正义圈,其远反。括地志云:“虎圈今在长安城中西偏也。”

〔七〕 正义颜师古云:“渐,浸也。台在池中,为水所浸,故曰渐台。”按:王莽死此台也。

〔八〕 正义臣瓒云:“泰液言象阴阳津液以作池也。”

〔九〕 索隐三辅故事云:“殿北海池北岸有石鱼,长二丈,广五尺,西岸有石龟二枚,各长六尺。”

〔一0〕索隐其南则玉堂。汉武故事 “玉堂基与未央前殿等,去地十二丈”。

〔一一〕索隐汉宫阙疏云:“台高五十丈,上有九宫,常置九天道士百人也。”

〔一二〕索隐关中记“宫北有井干台,高五十丈,积木为楼”。言筑累万木,转相交架,如井干。司马彪注庄子云“井干,井阑也”。又崔撰云“ 井以四边为干,犹筑墙之有桢干”又诸本多作“干”,一本作“干”,音〔韩〕。说文云“干,井桥”。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一〕更印章以五字。〔二〕因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三〕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一〕 集解徐广曰:“一无‘名’ 字。”

〔二〕 集解张晏曰:“汉据土德,土数五,故用五为印文也。若丞相曰‘丞相之印章’,诸卿及守相印文不足五字者,以‘之’足也。”

〔三〕 集解韦昭曰:“丁,姓;夫人,名也。”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一〕而以木禺马〔二〕代驹焉。独五帝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一〕 集解孟康曰:“若火胜金,则祠赤帝以白牡。”

〔二〕 索隐木耦马。一音偶。孟云 “寓寄龙形于木”。又姚氏云:“寓,假也。以言假木龙马一驷,非寄生龙马形于木也”。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一〕以候神人于执期,〔二〕命曰迎年”。〔三〕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一〕 集解应劭曰:“昆仑玄圃五城十二楼,此仙人之所常居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执期,地名也。”

〔三〕 正义颜师古云:“迎年,若言祈年。”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钜、〔一〕岐伯〔二〕令黄帝封东泰山,〔三〕禅凡山〔四〕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脩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一〕 集解应劭曰:“封钜,黄帝师。”

〔二〕 正义张揖云:“岐伯,黄帝太医。”

〔三〕 集解徐广曰:“在琅邪朱虚县,汶水所出。”

〔四〕 集解徐广曰:“凡山亦在朱虚。”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脩封,〔一〕还过祭常山。

〔一〕 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李陵以天汉二年败也。”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一〕以岁时致礼。凡六祠,〔二〕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三〕

〔一〕 集解李奇曰:“祀名也。”  索隐赤星即上灵星祠也。灵星,龙左角,其色赤,故曰赤星。五者,太一也。三一也,冥羊也,马行也,赤星也。凡五,并祠官宽舒领之。

〔二〕 索隐谓五者之外有正太一后土祠,故六也。

〔三〕 集解徐广曰:“犹今人云‘ 其事已可知矣’,皆不信之耳。又数本皆无‘可’字。 ”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索隐述赞】孝武纂极,四海承平。志尚奢丽,尤敬神明。坛开八道,接通五城。朝亲五利,夕拜文成。祭非祀典,巡乖卜征。登嵩勒岱,望景传声。迎年祀日,改历定正。疲秏中土,事彼边兵。日不暇给,人无聊生。俯观嬴政,几欲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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