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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四一至五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3/19 点击次数:2497 字体【

世家 卷十一至二十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一〕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二〕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一〕 正义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绝,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贺循会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绝记云:“无余都,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

〔二〕 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余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一〕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一〕 集解杜预曰:“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 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一〕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二〕吴王追而围之。

〔一〕 集解杜预曰:“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椒山是也。” 索隐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音酒小反。贾逵云地名。国语云败之五湖,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事具哀公元年。

〔二〕 集解杜预曰:“上会稽山也。” 索隐邹诞云:“保山曰栖,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故六韬曰‘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

  越王谓范蠡曰:〔一〕“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二〕定倾者与人,〔三〕节事者以地。〔四〕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五〕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六〕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闲行〔七〕言之。” 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闲献吴太宰嚭。〔八〕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九〕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一〕 正义会稽典录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听之矣。”

〔二〕 集解韦昭曰:“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 索隐与天,天与也。言持满不溢,与天同道,故天与之。

〔三〕 集解虞翻曰:“人道尚谦卑以自牧。” 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故人与之也。

〔四〕 集解韦昭曰:“时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 索隐国语“以”作“ 与”,此作“以”,亦与义也。言地能财成万物,人主宜节用以法地,故地与之。韦昭等解恐非。

〔五〕 集解韦昭曰:“市,利也。谓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 正义卑作言辞,厚遗珍宝。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

〔六〕 索隐大夫,官;种,名也。一曰大夫姓,犹司马、司徒之比,盖非也。成者,平也,求和于吴也。 正义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惭,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 ‘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于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

〔七〕 索隐闲音纪闲反。闲行犹微行。

〔八〕 索隐国语云:“越饰美女二人,使大夫种遗太宰嚭。”

〔九〕 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或有能当吴兵者,故国语作“耦”,耦亦相当对之名。又下云“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是有当则相伤也。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 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一〕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二〕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三〕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一〕 集解徐广曰:“吊,一作‘ 葬’。”

〔二〕 索隐镇音。

〔三〕 索隐越大夫也。国语作“诸稽郢”。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一〕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一〕 索隐逢,姓;同,名。故楚有逢伯。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一〕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二〕,虏齐高、国〔三〕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讬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四〕我又立若,〔五〕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六〕于是吴任嚭政。

〔一〕 索隐疥□音介鲜。

〔二〕 索隐在鲁哀十一年。

〔三〕 索隐国惠子、高昭子。

〔四〕 索隐而,汝也。父,阖庐也。

〔五〕 索隐若亦汝也。

〔六〕 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见”,乃盛以鸱夷,投之于江也。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一〕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二〕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三〕教士四万人,〔四〕君子六千人,〔五〕诸御千人,〔六〕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一〕 索隐在哀十三年。

〔二〕 索隐据左氏传,太子名友。

〔三〕 索隐虞书云“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故有二千人。 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

〔四〕 索隐谓常所教练之兵也。故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也。

〔五〕 集解韦昭曰:“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 ”虞翻曰:“言君养之如子。”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杜预曰“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国语“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

〔六〕 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一〕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厄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二〕使者去,不者且得罪。”〔三〕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四〕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五〕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一〕 集解虞翻曰:“吴大夫。”

〔二〕 集解虞翻曰:“执事,蠡自谓也。”

〔三〕 集解虞翻曰:“我为子得罪。” 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今望此文,谓使者宜速去,不且得罪于越,义亦通。

〔四〕 集解杜预曰:“甬东,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 索隐国语云“与之夫妇三百” 是也。

〔五〕 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绝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惭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 ’。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遂伏剑而死。”幎音觅。顾野王云大巾覆也。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一〕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二〕

〔一〕 集解楚世家曰:“越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二〕 索隐越在蛮夷,少康之后,地远国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国,国史既微,略无世系,故纪年称为“于粤子”。据此文,句践平吴之后,周元王始命为伯,后遂僭而称王也。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二〕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一〕 集解徐广曰:“狡,一作‘ 郊’。”

〔二〕 正义越绝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稿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

  句践卒,〔一〕子王鼫与立。〔二〕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三〕子王翁立。王翁卒,〔四〕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五〕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六〕

〔一〕 索隐纪年云:“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句践卒,是为菼执。”

〔二〕 索隐鼫音石。与音余。按:纪年云“于粤子句践卒,是菼执。次鹿郢立,六年卒” 。乐资云“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

〔三〕 索隐纪年云:“不寿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朱句立。”

〔四〕 索隐纪年于粤子朱句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朱句卒。

〔五〕 索隐纪年云:“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忠弑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菼蠋卯。”故庄子云“越人三弑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乐资云“号曰无颛”。盖无颛后乃次无彊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

〔六〕 索隐盖无颛之弟也。音其良反。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 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一〕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二〕故二晋之事越也,〔三〕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四〕所重于得晋者何也?” 〔五〕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六〕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七〕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八〕则方城之外不南,〔九〕淮、泗之闲不东,商、于、析、郦、〔一0〕宗胡之地〔一一〕,夏路以左,〔一二〕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一三〕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一四〕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 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一五〕以至无假之关者〔一六〕三千七百里,〔一七〕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一八〕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一九〕长沙,〔二0〕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二一〕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二二〕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一〕 正义叶,式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南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

〔二〕 正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

〔三〕 正义言韩、魏与楚邻,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

〔四〕 集解徐广曰:“效犹见也。 ”

〔五〕 正义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

〔六〕 正义顿刃,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顿刃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

〔七〕 索隐此南阳在齐之南界,莒之西。

〔八〕 索隐常,邑名,盖田文所封邑。郯,故郯国。二邑皆齐之南地。

〔九〕 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

〔一0〕索隐四邑并属南阳,楚之西南也。 正义郦音掷。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荆州图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即于中地也 ’。”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郦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胡国,今之汝阴。” 索隐宗胡,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预云“汝阴县北有故胡城”是。

〔一二〕集解徐广曰:“盖谓江夏之夏。” 索隐徐氏以为江夏,非也。刘氏云“楚适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穣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说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备秦峣、武二关之道也。

〔一三〕正义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邻,言不足当伐越。

〔一四〕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不自觉越之过,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故谓之“目论”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北面曲沃’。” 正义括地志云:“
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于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

〔一六〕集解徐广曰:“无,一作‘ 西’。”

〔一七〕正义按: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言从曲沃、于中西至汉中、巴、巫、黔中千余里,皆备秦、晋也。

〔一八〕正义鲁,兖州也。齐,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备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

〔一九〕集解徐广曰:“一作‘宠’ 。”

〔二0〕索隐刘氏云“复者发语之声 ”,非也。言发语声者,文势然也,则是脱“况”字耳。雠当作“犨”,犨,邑名,字讹耳。则犨、庞、长沙是三邑也。下云“竟泽陵”,当为“竟陵泽”。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故楚有七泽,盖其一也。合上文为四邑也。 正义复,扶富反。

〔二一〕集解徐广曰:“无,一作‘ 西’。”

〔二二〕正义言今越北欲斗晋楚,南复雠敌楚之四邑,庞、长沙、竟陵泽也。庞、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关,则四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虔、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一〕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二〕服朝于楚。

〔一〕 集解徐广曰:“周显王之四十六年。” 索隐按:纪年粤子无颛薨后十年,楚伐徐州,无楚败越杀无彊之语,是无彊为无颛之后,纪年不得录也。

〔二〕 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范蠡〔一〕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二〕。

〔一〕 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曰:“ 蠡本南阳人。”列仙传云:“蠡,徐人。” 正义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绝云:“ 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朱公。”又云: “居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历纪,千岁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巳,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伍子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 ‘伍子胥在,自余不能关其词。’蠡曰:‘吴越之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彼为彼,我为我。’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去。”

〔二〕 索隐国语云“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奉音扶用反。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一〕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二〕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三〕天下称陶朱公。

〔一〕 索隐范蠡自谓也。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 “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

〔二〕 集解徐广曰:“今之济阴定陶。” 正义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冢。

〔三〕 集解徐广曰:“万万也。”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一〕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齎数百金。

〔一〕 索隐据其时代,非庄周也。然验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 正义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后遗庄生金。庄周与魏惠王、(周元王)〔齐宣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庄生非庄子。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齎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闲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 ”。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 ”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一〕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二〕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一〕 集解国语曰:“周景王时将铸大钱。”贾逵说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铁为下币。”韦昭曰: “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云:“古者有母权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三品之来,古而然矣。”骃谓楚之三钱,贾韦之说近之。

〔二〕 集解或曰:“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者,钱币至重,虑人或逆知有赦,盗窃之,所以封钱府,备盗窃也。汉灵帝时,河内张成能候风角,知将有赦,教子杀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类也。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一〕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一〕 集解徐广曰:“狡,一作‘ 郊’。”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一〕

〔一〕 集解张华曰:“陶朱公冢在南郡华容县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 正义盛弘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冢,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后,自适齐而终。陶朱公登仙,未闻葬此所由。”括地志云陶朱公冢也。又云:“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于陶山之阳。”按:葬处有二,未详其处。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一〕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二〕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一〕 集解徐广曰:“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字或宜然。”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主’ 。”

【索隐述赞】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彊。檇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句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邦。后不量力,灭于无彊。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一〕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二〕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三〕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闲,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四〕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五〕虢、郐之君贪而好利,〔六〕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 吾欲居西方,何如?”〔七〕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八〕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九〕竟国之。〔一0〕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母弟。”

〔二〕 索隐郑,县名,属京兆。秦武公十一年“初县杜、郑”是也。又系本云“桓公居棫林,徙拾”。宋忠云“棫林与拾皆旧地名”,是封桓公乃名为郑耳。至秦之县郑,盖是郑武公东徙新郑之后,其旧郑乃是故都,故秦始县之。

〔三〕 集解韦昭曰:“幽王八年为司徒。” 索隐韦昭据国语以幽王八年为司徒也。

〔四〕 集解虞翻曰:“周太史。”

〔五〕 集解徐广曰:“虢在成皋,郐在密县。”骃案:虞翻曰“虢,姬姓,东虢也。郐,妘姓”。 正义括地志云:“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叔之国,东虢君也。”又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

〔六〕 索隐郑语云“虢叔恃势,郐仲恃险,皆有骄侈,又加之以贪冒”是也。虢叔,文王弟。郐,妘姓之国也。

〔七〕 索隐国语曰:“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韦昭云“谢,申伯之国。谢西有九州。二千五百家为州”。其说盖异此。

〔八〕 集解徐广曰:“晋世家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索隐唐者,古国,尧之后,其君曰叔虞。何以知然者?据此系家下文云“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动大叔,梦天命而子曰虞,与之唐。及生有文在手曰‘虞’,遂以名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太叔,故因以称唐叔虞”。杜预亦曰“取唐君之名”是也。

〔九〕 集解虞翻曰:“十邑谓虢、郐、鄢、蔽、补、丹、依、□、历、莘也。” 索隐国语云:“太史伯曰‘若克二邑,鄢、蔽、补、丹、依、 □、历、莘君之土也’。”虞翻注皆依国语为说。

〔一0〕集解韦昭曰:“后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郑也。”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一〕,是为武公。〔二〕

〔一〕 正义上求勿反,下户骨反。

〔二〕 索隐谯周云“名突滑”,皆非也。盖古史失其名,太史公循旧失而妄记之耳。何以知其然者?按下文其孙昭公名忽,厉公名突,岂有孙与祖同名乎?当是旧史杂记昭厉忽突之名,遂误以掘突为武公之字耳。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一〕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一〕 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左传云“郑武公取于申也。”

〔二〕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

  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一〕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二〕鄢溃,段出奔共。〔三〕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四〕誓言曰:“不至黄泉,〔五〕毋相见也。”居岁余,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六〕有献于公,公赐食。考叔曰: “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负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 于是遂从之,见母。

〔一〕 集解贾逵曰:“京,郑都邑。”杜预曰:“今荥阳京县。”

〔二〕 正义邬音乌古反。今新郑县南邬头有村,多万家。旧作“鄢”,音偃。杜预云:“ 鄢,今鄢陵也。”

〔三〕 集解贾逵曰:“共,国名也。”杜预曰:“今汲郡共县也。” 正义按:今卫州共城县是也。

〔四〕 集解贾逵曰:“郑地。” 正义疑许州临颍县是也。

〔五〕 集解服虔曰:“天玄地黄,泉在地中,故言黄泉。”

〔六〕 集解贾逵曰:“颍谷,郑地。” 正义括地志云:“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十里阳干山,今俗名颍山泉。源出山之东谷。其侧有古人居处,俗名为颍墟,故老云是颍考叔故居,即郦元注水经所谓颍谷也。”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一〕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三〕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四〕高渠弥〔五〕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六〕射中王臂。祝聸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一〕 索隐隐二年左传“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及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夏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是。

〔二〕 索隐杜预曰:“桓王即位,周郑交恶,至是始朝,故言始也。”左传又曰:“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

〔三〕 索隐许田,近许之田,鲁朝宿之邑。祊者,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郑以天子不能巡守,故以祊易许田,各从其近。

〔四〕 索隐左传祭仲足,盖祭是邑,其人名仲字仲足,故传云祭封人仲足是也。此繻葛之战在鲁桓公五年。

〔五〕 索隐一作“弥”,一作“眯 ”,并名卑反。

〔六〕 索隐左传作“祝聃”。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厘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一〕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二〕

〔一〕 集解服虔曰:“言庶子有宠者多。”

〔二〕 索隐此文则数太子忽及突、子亹为三,而杜预云不数太子,以子突、子亹、子仪为三,盖得之。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一〕生厉公突。雍氏有宠于宋。〔二〕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辛)〔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一〕 集解贾逵曰:“雍氏,黄帝之孙,姞姓之后,为宋大夫。”

〔二〕 集解服虔曰:“为宋正卿,故曰有宠。”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一〕。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
父一而已,人尽夫也。”〔二〕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于市。厉公无柰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三〕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一〕 集解贾逵曰:“雍纠,郑大夫。”

〔二〕 集解杜预曰:“妇人在室则天父,出则天夫。女以为疑,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

〔三〕 集解宋忠曰:“今颍川阳翟县。” 索隐按:栎音历,即郑初得十邑之历也。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一〕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于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一〕 集解杜预曰:“郑守栎大夫也。” 索隐依左传作“檀伯”。檀伯,郑守栎大夫,事在桓十五年。此文误为“单伯”者,盖亦有所因也。按鲁庄公十四年,厉公自栎侵郑,事与周单伯会齐师伐宋相连,故误耳。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于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一〕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彊,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二〕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三〕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一〕 集解服虔曰:“首止,近郑之地。”杜预曰:“首止,卫地。陈留襄邑县东南有首乡。”

〔二〕 索隐左氏云轘高渠弥。

〔三〕 索隐左传以郑子名子仪,此云婴,盖别有所见。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弑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一〕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二〕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
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于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一〕 索隐左传作“傅瑕”。此本多假借,亦依字读。

〔二〕 索隐左传谓之原繁。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颓伐王,〔一〕王出奔温,立弟颓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颓,弗胜,于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颓而入惠王于周。

〔一〕 索隐惠王,庄王孙,僖王子。子颓,庄王之妾王姚所生。事在庄十九年。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一〕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一〕 索隐音在接反。系本云文公徙郑。宋忠云即新郑。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一〕梦天与之兰,〔二〕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三〕以是为而子,〔四〕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一〕 集解贾逵曰:“姞,南燕姓。”

〔二〕 集解贾逵曰:“香草也。”

〔三〕 集解贾逵曰:“伯鯈,南燕祖。”

〔四〕 集解王肃曰:“以是兰也为汝子之名。”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 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 ”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于是郑伐滑。〔一〕周襄王使伯□〔二〕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三〕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王怒,与翟人伐郑,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泛。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一〕 索隐僖二十四年左传“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

〔二〕 索隐音服。左传“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杜预云“
二子周大夫”。知伯□即伯服也。

〔三〕 索隐此言爵禄,与左氏说异。左传云“郑伯享王,王以后之鞶鉴与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则爵酒器,是太史公与丘明说别也。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一〕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之,乃私于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闻,言于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愿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二〕其后当有兴者。子兰母,其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余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瑕’ 。” 索隐音蔇。左传作“瑕”。

〔二〕 集解杜预曰:“姞姓之女,为后稷妃。”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于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于汪。

  往年〔一〕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一〕 集解徐广曰:“缪公之二年。”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一〕子公之食指动,〔二〕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 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三〕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四〕去疾之兄也。于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一〕 集解贾逵曰:“二子郑卿也。”

〔二〕 集解服虔曰:“第二指。”

〔三〕 集解左传曰:“染指于鼎。 ”

〔四〕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灵公庶兄。”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獘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一〕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愿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于河上。十年,晋来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一〕 集解何休曰:“硗埆不生五谷曰不毛。谦不敢求肥饶。”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于是楚登解扬楼车,〔一〕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二〕庄王曰:“
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一〕 集解服虔曰:“楼车所以窥望敌军,兵法所谓‘云梯’也。”杜预曰:“楼车,车上望橹也。”

〔二〕 集解服虔曰:“陨,坠也。 ”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沸〔一〕立。

〔一〕 索隐刘音秘。邹本一作“沸 ”,一作“弗”。左传作“费”,音扶味反。

  悼公元年,鄦公〔一〕恶郑于楚,悼公使弟睔〔二〕于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于是郑悼公来与晋平,遂亲。睔私于楚子反,子反言归睔于郑。

〔一〕 集解徐广曰:“鄦音许。许公,灵公也。”

〔二〕 索隐公逊反。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晋,晋曰“郑私平于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一〕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繻,迎成公。晋兵去。

〔一〕 索隐音须。邹氏云:“一作 ‘纁’,音训。”

  十年,背晋盟,盟于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于洧上。〔一〕郑城守,晋亦去。

〔一〕 集解服虔曰:“洧,水名。 ” 正义括地志云:“洧水在郑州新郑县北三里,古新郑城南。韩诗外传云‘郑俗,二月桃花水出时,会于溱、洧水上,以自祓除’。”按:在古城城南,与溱水合。

  十四年,成公卒,子恽〔一〕立。是为厘公。

〔一〕 索隐纡纷反。左传作“髡顽 ”。

  厘公五年,郑相子驷朝厘公,厘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厘公,〔一〕赴诸侯曰“厘公暴病卒”。立厘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子驷使贼夜弑僖公。”

  简公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而封子产以六邑。〔一〕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一〕 集解服虔曰:“四井为邑。 ”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于晋,问平公疾。平公曰: “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 “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一〕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二〕迁阏伯于商丘,主辰,〔三〕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四〕迁实沈于大夏,主参,〔五〕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六〕其季世曰唐叔虞。〔七〕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己:〔八〕‘余命而子曰虞,〔九〕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 ,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一0〕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一一〕生允格、台骀。〔一二〕台骀能业其官,〔一三〕宣汾、洮,〔一四〕障大泽,〔一五〕以处太原。〔一六〕帝用嘉之,国之汾川。〔一七〕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一八〕今晋主汾川而灭之。〔一九〕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灾禜之;〔二0〕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 厚为之礼于子产。

〔一〕 索隐贾逵曰:“旷,大也。 ”

〔二〕 集解贾逵曰:“后帝,尧也。臧,善也。”

〔三〕 集解贾逵曰:“商丘在漳南。”杜预曰:“商丘,宋地。”服虔曰:“辰,大火,主祀也。”

〔四〕 集解服虔曰:“商人,契之先,汤之始祖相土封阏伯之故地,因其故国而代之。”

〔五〕 集解服虔曰:“大夏在汾浍之闲,主祀参星。”杜预曰“大夏,今晋阳县。”

〔六〕 集解贾逵曰:“唐人谓陶唐氏之胤刘累事夏孔甲,封于大夏,因实沈之国,子孙服事夏、商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唐国,帝尧之裔子所封。春秋云“夏孔甲时有尧苗胄刘累者,以豢龙事孔甲,夏后嘉之,赐曰御龙氏,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之以食夏后。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后于夏之墟,为唐侯。至周成王时,唐人作乱,成王灭之而封太叔,迁唐人子孙于杜,谓之杜伯,范氏所云在周为唐杜氏也’。地记云‘唐氏在大夏之墟,属河东安县。今在绛城西北一百里有唐城者,以为唐旧国’。”然则叔虞之封即此地也。

〔七〕 集解杜预曰:“唐人之季世,其君曰叔虞。”

〔八〕 集解贾逵曰:“帝,天也。己,武王也。”

〔九〕 集解杜预曰:“取唐君之名。”

〔一0〕集解贾逵曰:“晋主祀参,参为晋星。”

〔一一〕集解服虔曰:“金天,少皞也。玄冥,水官也。师,长也。昧为水官之长。”

〔一二〕集解服虔曰:“允格、台骀,兄弟也。”

〔一三〕集解服虔曰:“脩昧之职。 ”

〔一四〕集解贾逵曰:“宣犹通也。汾、洮,二水名。”

〔一五〕集解服虔曰:“陂障其水也。”

〔一六〕集解服虔曰:“太原,汾水名。”杜预曰:“太原,晋阳也,台骀之所居者。”

〔一七〕集解服虔曰:“帝颛顼也。 ”

〔一八〕集解贾逵曰:“四国台骀之后也。”

〔一九〕集解贾逵曰:“灭四国。”

〔二0〕集解服虔曰:“禜为营,攒用币也。若有水旱,则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彊,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于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一〕

〔一〕 索隐王避弟子朝之乱出居狄泉,在昭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晋、郑入之。经曰“ 天王入于成周”是也。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彊,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一〕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子产墓在新郑县西南三十五里。郦元注水经云‘子产墓在潩水上,累石为方坟,坟东北向郑城,杜预云言不忘本’。”

〔二〕 集解贾逵曰:“爱,惠也。 ”杜预曰:“子产见爱,有古人遗风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于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于铁。〔一〕

〔一〕 集解杜预曰:“戚城南铁丘。” 正义括地志云:“铁丘在滑州卫南县东南十五里。”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常相于齐。二十二年,楚惠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一〕哀公八年,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韩武子伐郑,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繻公。〔二〕

〔一〕 集解年表云三十八年。

〔二〕 集解年表云郑立幽公子骀繻。或作“缭”。

  繻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于负黍。〔一〕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韩之阳翟。

〔一〕 集解徐广曰:“在阳城。”  正义括地志云:“负黍亭在洛州阳城县西南三十五里,故周邑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子阳之党共弑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为郑君。〔一〕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立幽公弟乙阳为君,是为康公’。六国年表云立幽公子骀,又以郑君阳为郑康公乙。班固云‘郑康公乙为韩所灭 ’。”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索隐述赞】厉王之子,得封于郑。代职司徒,缁衣在咏。虢、郐献邑,祭祝专命。庄既犯王,厉亦奔命。居栎克入,梦兰毓庆。伯服生囚,叔瞻尸聘。厘、简之后,公室不竞。负黍虽还,韩哀日盛。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一〕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一〕 正义中音仲。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一〕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二〕与桃林〔
三〕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四〕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五〕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六〕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七〕由此为赵氏。

〔一〕 集解徐广曰:“或云皋狼地名,在西河。” 索隐按:如此说,是名孟增号宅皋狼。而徐广云“或曰皋狼地名,在西河”。按地理志,皋狼是西河郡之县名,盖孟增幸于周成王,成王居之于皋狼,故云皋狼。

〔二〕 索隐言造父取八骏,品其色,齐其力,使驯调也。并四曰乘,并两曰匹。 正义乘,食证反。并四曰乘,两曰匹。取八骏品其力,使均驯。

〔三〕 正义括地志云:“桃林在陕州桃林县,西至潼关,皆为桃林塞地。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阔三百里,中多马,造父于此得骅骝、騄耳之乘献周穆王也。”

〔四〕 索隐穆天子传曰“穆王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作歌”,是乐而忘归也。谯周不信此事,而云“余常闻之,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或曰地名,在西域,有何见乎”。

〔五〕 正义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三十里,古之徐国也。博物志云:‘徐君宫人娠,生卵,以为不祥,弃于水滨。孤独母有犬名鹄仓,衔所弃卵以归,覆暖之,遂成小儿,生偃王。故宫人闻之,更收养之。及长,袭为徐君。后鹄仓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鹄仓或名后仓也’。”

〔六〕 索隐谯周曰:“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去周穆王远矣。且王者行有周卫,岂闻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并言此事非实也。

〔七〕 正义晋州赵城县即造父邑也。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一〕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一〕 正义括地志云:“千亩原在晋州岳阳县北九十里也。”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一〕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穣。晋献公赐赵夙耿。〔二〕

〔一〕 集解徐广曰:“求,一作‘ 来’。”

〔二〕 索隐杜预曰:“耿,今河东皮氏县耿乡是。”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一〕

〔一〕 索隐系本云公明生共孟及赵夙,夙生成季衰,衰生宣孟盾。左传云衰,赵夙弟。而此系家云共孟生衰,谯周亦以此为误耳。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一〕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一〕 索隐系本云:“成季徙原。 ”宋忠云:“今雁门原平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 原平故城,汉原平县也,在代州崞县南三十五里。”崞音郭。按:宋忠说非也。括地志云:“故原城在怀州济原县西北二里。左传云襄王以原赐晋文公,原不服,文公伐原以示信,原降,以赵衰为原大夫,即此也。原本周畿内邑也。”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一〕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迺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一〕 索隐穆嬴也。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一〕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一〕 索隐成公之子,名据。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一〕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
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 ”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一〕 集解徐广曰:“按年表,救郑及诛灭,皆景公三年。”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 “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一〕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 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 “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 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 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一〕 集解徐广曰:“小儿被曰葆。”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一〕

〔一〕 集解徐广曰:“推次,晋复与赵武田邑,是景公之十七年也。而乃是春秋成公八年经书‘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左传于此说立赵武事者,注云‘终说之耳,非此年也’。”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 ”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一〕

〔一〕 集解新序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友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 正义今河东赵氏祠先人,犹别舒一座祭二士矣。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一〕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襄公孙也。” 索隐晋系家襄公少子,名周。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一〕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二〕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一〕 索隐系本云:“景叔名成。 ”

〔二〕 集解徐广曰:“平公之十九年。”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一〕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二〕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闲,闲必有言也。”

〔一〕 集解韦昭曰:“安于,简子家臣。”

〔二〕 索隐二子,秦大夫公孙支、子桑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 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一〕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二〕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三〕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一〕 正义谓晋定公、出公、哀公、幽公、烈公、孝公、静公为七世。静公二年,为三晋所灭。据此及年表,简子疾在定公十一年。

〔二〕 索隐范魁,地名,不知所在,盖赵地。 正义嬴,赵姓也。周人谓卫也。晋亡之后,赵成侯三年伐卫,取都鄙七十三是也。贾逵云“小阜曰魁”也。

〔三〕 索隐即娃嬴,吴广之女。姚,姓;孟,字也。七代孙,武灵王也。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见子□也。”〔一〕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 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
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二〕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三〕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四〕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五〕并二国于翟。” 〔六〕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一〕 索隐简子见当道者,乃寤曰:“嘻,是吾前梦所见,知其名曰子□者。”

〔二〕 正义范氏、中行氏之祖也。

〔三〕 正义副谓皆子姓也。

〔四〕 正义谓代及智氏也。

〔五〕 正义今时服也,废除裘裳也。

〔六〕 正义武灵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楼烦、榆中是也。

  异日,姑布子卿〔一〕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
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 “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二〕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一〕 集解司马彪曰:“姑布,姓;子卿,字。”

〔二〕 正义地道记云:“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恒山岌,号飞狐口,北则代郡也。”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一〕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二〕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三〕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四〕晋君使籍秦〔五〕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六〕与午善,〔七〕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八〕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九〕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一0〕荀栎〔一一〕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一二〕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一三〕魏哆〔
一四〕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一五〕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一六〕。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一〕 集解服虔曰:“往年赵鞅围卫,卫人恐惧,故贡五百家,鞅置之邯郸,又欲更徙于晋阳。”

〔二〕 集解服虔曰:“午之诸父兄及邯郸中长老。”

〔三〕 集解杜预曰:“午,赵鞅同族,别封邯郸,故使邯郸人更立午宗亲也。”

〔四〕 集解服虔曰:“稷,午子。 ”

〔五〕 集解左传曰籍秦此时为上军司马。 索隐据系本,晋大夫籍游之孙,籍谈之子……

〔六〕 索隐范氏,晋大夫隰叔之子,士蒍之后。蒍生成伯缺,缺生武子会,会生文叔燮,燮生宣叔□,□生献子鞅,鞅生吉射。

〔七〕 集解左传曰:“午,荀寅之甥。荀寅,范吉射之姻。”

〔八〕 索隐系本云:“晋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林父生宣伯庚宿,庚宿生献伯偃,偃生穆伯吴,吴生寅。本姓荀,自荀偃将中军,晋改中军曰中行,因氏焉。元与智伯同祖逝遨,故智氏亦称荀。” 正义按:会食邑于范,因为范氏。又中行寅本姓荀,自荀偃将中军为中行,因号中行氏。元与智氏同承袭逝遨,姓荀氏。

〔九〕 集解贾逵曰:“梁婴父,晋大夫也。”

〔一0〕集解服虔曰:“范氏之侧室子。”

〔一一〕集解服虔曰:“荀栎,智文子。” 索隐系本云:“逝遨生庄子首,首生武子罃,罃生庄子朔,朔生悼子盈,盈生文子栎,栎生宣子申,申生智伯瑶。”

〔一二〕集解贾逵曰:“范、中行、赵也。”

〔一三〕索隐韩简子。

〔一四〕索隐魏简子。系本名取。

〔一五〕索隐范吉射、荀寅也。

〔一六〕集解服虔曰:“以其罪轻于荀、范也。” 正义按:赵鞅被范、中行伐,乃奔晋阳,以其罪轻,故韩、魏为请晋君而得入绛。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一〕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一〕 集解韩诗外传曰:“周舍立于门下三日三夜,简子使问之曰:‘子欲见寡人何事? ’对曰:‘愿为鄂鄂之臣,墨笔操牍,从君之过,而日有所记,月有所成,岁有所效也。’”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一〕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二〕

〔一〕 索隐荀寅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故戚城在相州澶水县东三十里。杜预云:‘戚,卫邑,在顿丘〔卫〕县西有戚城’是也。”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一〕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

〔一〕 索隐范吉射也。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诟。”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一〕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一〕 集解张华曰:“赵简子冢在临水界,二冢并,上气成楼阁。”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一〕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二〕

〔一〕 正义年表及(赵)〔越〕世家、(云)左传越灭吴在简子三十五年,已在襄子元年前十五年矣,何得更有越围吴之事?从此以下至“问吴王”是三十年事,文(说)〔脱〕误在此耳。

〔二〕 正义左传云哀公二十年,简子死,襄子嗣立,以越围吴故,降父之祭馔,而使楚隆慰问王,为哀公十三年。简子在黄池之役,与吴王质言曰“好恶同之”,故减祭馔及问吴王也。而赵世家及六国年表云此年晋定公卒,简子除三年之丧,服期而已。按:简子死及使吴年月皆误,与左传文不同。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一〕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二〕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三〕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四〕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一〕 集解徐广曰:“山在广武。 ” 正义括地志云:“夏屋山一名贾屋山,今名贾母山,在代州雁门县东北三十五里。夏屋与句注山相接,盖北方之险,亦天下之阻路,所以分别内外也。”

〔二〕 正义音斗。其形方,有柄,取斟水器。说文云勺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雒’ 。”

〔四〕 正义笄,今簪也。括地志云:“摩笄山一名磨笄山,亦名为〔鸣鸡〕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魏土地记云‘代郡东南二十五里有马头山。赵襄子既杀代王,使人迎其妇。代王夫人曰: “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义也。”磨笄自刺而死。使者遂亦自杀’。”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一〕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一〕 索隐或作“哀公”。其大父名雍,即昭公少子,号戴子也。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一〕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 “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二〕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大膺大胸,脩下而冯,左衽界乘,〔三〕奄有河宗,〔四〕至于休溷诸貉,〔五〕南伐晋别,〔六〕北灭黑姑。”〔七〕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一〕 正义括地志云:“王泽在绛州正平县南七里也。”

〔二〕 集解徐广曰:“在河东永安县。”

〔三〕 集解徐广曰:“脩,或作‘ 随’。界,一作‘介’。”

〔四〕 正义穆天子传云:“河宗之子孙(则)〔□〕柏絮。”按:盖在龙门河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也。

〔五〕 正义音陌。自河宗、休溷诸貉,乃戎狄之地也。

〔六〕 正义赵南伐晋之别邑,谓韩、魏之邑也。

〔七〕 正义亦戎国。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一〕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二〕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三〕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彊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四〕

〔一〕 正义何休云:“八尺曰版。 ”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赫’ 。”

〔三〕 索隐按:战国策作“张孟谈 ”。谈者,史迁之父名,迁例改为“同”。

〔四〕 正义括地志云:“三神祠今名原过祠,今在霍山侧也。”

  其后娶空同氏,〔一〕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二〕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一〕 正义括地志云:“崆峒山在肃州福禄县东南六十里,古西戎地。又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亦有崆峒山,即黄帝问广成子道处。”俱是西戎地,未知孰是。

〔二〕 索隐代成君名周,伯鲁之子。系本云代成君子起即襄子之子,不云伯鲁,非也。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一〕

〔一〕 集解地理志曰河南中牟县,赵献侯自耿徙此。瓒曰:“中牟在春秋之时是郑之疆内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邦土也。赵界自漳水以北,不及此。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按中牟非卫适晋之次也。汲郡古文曰‘齐师伐赵东鄙,围中牟’,此中牟不在赵之东也。按中牟当漯水之北。” 索隐此赵中牟在河北,非郑之中牟。正义按:五鹿在魏州元城县东十二里,邺即相州荡阴县西五十八里,有牟山,盖中牟邑在此山侧也。

  襄子弟桓子〔一〕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一〕 索隐系本云襄子子桓子,与此不同。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一〕十三年,城平邑。〔二〕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一〕 集解徐广曰:“西周桓公之子。桓公者,孝王弟而定王子。” 索隐按:中山,古鲜虞国,姬姓也。系本云中山武公居顾,桓公徙灵寿,为赵武灵王所灭,不言谁之子孙。徐广云西周桓公之子,亦无所据,盖未能得其实耳。

〔二〕 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平邑县。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 “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一〕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二〕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 “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 ”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三〕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四〕赐相国衣二袭。〔五〕

〔一〕 索隐枪,七羊反。枪与石二人名。

〔二〕 集解徐广曰:“番音盘。常山有番吾县。” 正义括地志云:“番吾故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番蒲古今音异耳。

〔三〕 正义逌音由,古字与“攸” 同。言牛畜以仁义约以王道,故止歌者田。攸攸,气行貌,宽缓也。

〔四〕 正义汉书百官公卿表云:“ (少府)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

〔五〕 集解单复具为一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一〕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

〔一〕 索隐谯周云:“系本及说赵语者并无其事,盖别有所据。”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一〕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二〕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三〕八年,拔魏黄城。〔四〕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五〕

〔一〕 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灵丘县。

〔二〕 正义兔台、刚平并在河北。

〔三〕 正义今赵州平棘县,古棘蒲邑。

〔四〕 集解杜预曰:“陈留外黄县东有黄城。” 正义括地志云:“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因黄沟为名。”按:陈留外黄城非随所别也。

〔五〕 正义赵州房子县是。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一〕。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一〕 集解徐广曰:“中山唐县有中人亭。” 正义括地志云:“
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县东北四十一里,春秋时鲜虞国之中人邑也。”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一〕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二〕四年,与秦战高安,〔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四〕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五〕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泽,〔六〕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七〕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八〕九年,与齐战阿下。〔九〕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一0〕十二年,秦攻魏少梁,〔一一〕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一二〕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一〕 集解徐广曰:“戊,一作‘ 成’。”

〔二〕 正义地理志云属西河郡也。

〔三〕 正义盖在河东。

〔四〕 正义濮州鄄城县是也。

〔五〕 集解地理志曰上党有长子县。

〔六〕 正义□音浊。徐广云长杜有浊泽,非也。括地志云:“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平地。”尔时魏都安邑,韩、赵伐魏,岂河南至长杜也?解县浊水近于魏都,当是也。

〔七〕 正义齐长城西头在济州平阴县。太山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经太山千余里,琅邪入海。”括地志云:“所侵处在密州南三十里。 ”

〔八〕 集解徐广曰:“显王二年。周纪无此。” 正义括地志云:“史记周显二年,西周惠公封少子子班于巩,为东周。其子武公为秦所灭。郭缘生述征记云巩县本周巩伯邑。”

〔九〕 集解徐广曰:“战,一作‘ 会’也。” 正义阿,东阿也,今济州东阿县也。

〔一0〕正义盖在石、隰等州界也。

〔一一〕正义少梁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古少梁国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魏年表曰取赵皮牢。” 正义括地志云:“
浍水县在绛州翼城县东南二十五里。”按:皮牢当在浍之侧。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一〕

〔一〕 集解徐广曰:“在平阳。”  正义端氏,泽州县也。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一〕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二〕与燕会阿。〔三〕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四〕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五〕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与太子肃侯〔六〕争立,□败,亡奔韩。

〔一〕 集解徐广曰:“在马丘。年表曰十八年赵孟如齐。”

〔二〕 正义兖州县也。平陆城(与)即古厥国。

〔三〕 正义括地志云:“故葛城一名依城,又名西阿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北五十里。以徐、(兖)〔滱〕二水并过其西,又徂经其北。曲曰阿,以齐有东阿,故曰西阿城。地理志云瀛州属河闲,赵分也。”按:燕会赵即此地。

〔四〕 集解徐广曰:“襄国县有檀台。” 索隐刘氏云“荣椽盖地名,其中有一高处,可以为台”,非也。按:荣椽是良材,可为椽,斫饰有光荣,所以魏献之,故赵因用之以为檀台。 正义郑玄云:“
荣,屋翼也。”说文云:“椽,榱也。屋梠之两头起者为荣也。”括地志云:“檀台在洺州临洺县北二里。”

〔五〕 正义括地志云:“故桂城在曹州乘氏县东北二十一里,故老云此即桂陵也。”

〔六〕 索隐系本云名语。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一〕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二〕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三〕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四〕魏惠王卒。

〔一〕 正义括地志云:“屯留故城在潞州长子县东北三十里,本汉屯留县城也。”

〔二〕 正义地理志云华阴县,魏之阴晋,秦惠文王更名宁秦,高帝更名华阴。今属华州。

〔三〕 正义盖在河北也。

〔四〕 正义徐广云:“在常山。”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一〕出于鹿门,〔二〕大戊午扣马〔三〕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一〕 集解徐广曰:“太原有大陵县,亦曰陆。” 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三里,汉大陵县城。”

〔二〕 正义并州盂县西有白鹿泓,源出白鹿山南渚,盖鹿门在北山水之侧也。

〔三〕 集解吕忱曰:“扣,牵马。 ”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一〕筑长城。〔二〕

〔一〕 集解地理志曰山阳有黄县。 正义黄城在魏州,前拔之,却为魏,今赵围之矣。

〔二〕 正义刘伯庄云“盖从云中以北至代”。按:赵长城从蔚州北西至岚州北,尽赵界。又疑此长城在(潭)〔漳〕水之北,赵南界。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一〕与齐、魏战,死于桑丘。〔二〕

〔一〕 集解徐广曰:“韩将。”

〔二〕 集解地理志云泰山有桑丘县。 正义括地志云:“桑丘城在易州遂城县界。”或云在泰山,非也。此时齐伐燕桑丘,三晋皆来救之,不得在泰山(有)〔之〕桑丘县,此说甚误也。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一〕

〔一〕 索隐名雍。

  武灵王元年,〔一〕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二〕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魏败我赵护。”

〔二〕 正义在洺州临洺县也。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一〕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一〕 正义盖在河北。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一〕。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二〕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三〕使乐池送之。〔四〕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五〕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一〕 正义括地志云:“观泽故城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也。”

〔二〕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秦取中都、西阳、安邑。十一年,秦败我将军英’。太原有中都县,西河有中阳县。”

〔三〕 集解徐广曰:“纪年亦云尔。”

〔四〕 集解按燕世家,子之死后,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无赵送公子职为燕王之事,当是赵闻燕乱,遥立职为燕王,虽使乐池送之,竟不能就。 索隐燕系家无其事,盖是疏也。今此云“使乐池送之”,必是凭旧史为说。且纪年之书,其说又同,则裴骃之解得其旨矣。

〔五〕 正义本一作“芘”,音疋婢反。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一〕命乎命乎,曾无我嬴!”〔二〕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三〕孟姚也。〔四〕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一〕 集解綦毋邃曰:“陵苕之草其华紫。” 正义苕音条。毛诗疏云:“苕,饶也。幽州谓之翘饶。蔓似□豆而细,叶似蒺□而青,其华细绿色,可生食,味如小豆藿也。”又本草经云:“陵苕生下湿水中,七八月生,华紫,草可以染帛,煮沐头,发即黑也。”

〔二〕 集解綦毋邃曰:“言有命禄,生遇其时,人莫知己贵盛盈满也。” 正义按:命,名也。嬴,姓嬴也。言世众名其美好,曾无我好嬴也。重言“名乎”者,以谈说众也。

〔三〕 集解方言曰:“娃,美也。吴有馆娃之宫。”

〔四〕 集解徐广曰;“古史考云内其女曰娃。” 索隐孟姚,吴广女也。广,舜之后,故上文云“余思虞舜之勋,故命其胄女孟姚以配而七代之孙”是已。然舜后封虞,在河东大阳山西上虞城是,亦曰吴城。虞吴音相近,故舜后亦姓吴,非独太伯、虞仲之裔。

  十七年,王出九门,〔一〕为野台,〔二〕以望齐、中山之境。

〔一〕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正义本战国时赵邑。战国策云:“本有宫室而居,赵武灵王改为九门。”

〔二〕 集解徐广曰:“野,一作‘ 望’。” 正义括地志云:“野台一名义台,在定州新乐县西南六十三里。”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一〕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绝瞑 ’。音亡丁反。”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一〕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二〕召楼缓谋曰: “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三〕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四〕东有胡,〔五〕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六〕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一〕 正义赵州县也。

〔二〕 正义黄华盖西河侧之山名也。

〔三〕 正义即林胡也。

〔四〕 正义地理志云赵分晋,北有信都、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阳、鄚州乡;东有清河、河闲,又得渤海郡东平舒等七县。在河以北,故言“北有燕”。

〔五〕 正义赵东有瀛州之东北。营州之境即东胡、乌丸之地。服虔云:“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也。”

〔六〕 正义林胡、楼烦即岚、胜之北也。岚、胜以南石州、离石、蔺等,七国时赵边邑也。秦隔河也。晋、洺、潞、泽等州皆七国时韩地,为并赵西境也。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一〕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二〕为敌弱,〔三〕用力少而功多, 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四〕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五〕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六〕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一〕 正义宠,贵宠也。通,达理也。凡为人臣,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制者,得贵宠也;有补民益主之功业者,为达理也。

〔二〕 正义卒,子律反,尽也。言尽世闲不见补民益主之忠臣也。

〔三〕 正义我为胡服,敌人必困弱也。

〔四〕 正义厚,重也。往古谓赵简子、襄子也。

〔五〕 正义负,留也。言古周公、孔子留衣冠礼义之俗,今变为胡服,是负留风俗之谴累也。

〔六〕 正义言世有独计智之思虑者,必任隐逸敖慢之民怨望也。

  使王□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一〕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二〕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三〕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四〕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一〕 集解徐广曰:“兄弟,一作 ‘元夷’。元,始也;夷,平也。”

〔二〕 正义郑玄云:“止,至也。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按:出犹成也。

〔三〕 索隐为句。

〔四〕 集解徐广曰:“五帝本纪云幼而徇齐。”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一〕瓯越之民也。〔二〕黑齿雕题,〔三〕却冠秫绌,〔四〕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五〕,与齐、中山同之,〔六〕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七〕,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八〕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九〕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一〕 索隐错臂亦文身,谓以丹青错画其臂。孔衍作“右臂左衽”,谓右袒其臂也。

〔二〕 索隐刘氏云:“今珠崖、儋耳谓之瓯人,是有瓯越。” 正义按:属南越,故言瓯越也。舆地志云“交址,周时为骆越,秦时曰西瓯,文身断发避龙”。则西瓯骆又在番吾之西。南越及瓯骆皆芈姓也。世本云“越,芈姓也,与楚同祖”是也。

〔三〕 集解刘逵曰:“以草染齿,用白作黑。”郑玄曰:“雕文谓刻其肌,以青丹涅之。 ”

〔四〕 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作‘ 秫缝’,绌亦缝紩之别名也。秫者,綦针也。古字多假借,故作‘秫绌’耳。此盖言其女功针缕之粗拙也。又一本作‘鲑冠黎□’也。”

〔五〕 集解徐广曰:“安平经县西有漳水,津名薄洛津。” 正义按:安平县属定州也。

〔六〕 正义尔时齐与中山相亲,中山、赵共薄洛水,故言“与齐、中山同之”,须有舟楫之备。

〔七〕 集解徐广曰:“一云‘自常山以下,代、上党以东’。”

〔八〕 索隐林胡,楼烦,东胡,是三胡也。

〔九〕 正义上音计,下力追反。

  赵文、赵造、周袑、〔一〕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二〕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三〕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 遂胡服招骑射。

〔一〕 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作‘ 绍’。袑音绍。”

〔二〕 索隐按:邹、鲁好长缨,是奇服,非其志皆淫僻也,而有孔门颜、冉之属,岂是无奇行哉!

〔三〕 索隐言方俗僻处山谷,而人皆改易不通大化,则是吴、越无秀士,何得有延州来及大夫种之属哉!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一〕西略胡地,至榆中。〔二〕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一〕 索隐一作“蔓葭”,县名,在中山。

〔二〕 正义胜州北河北岸也。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一〕合军曲阳,〔二〕攻取丹丘、〔三〕华阳、〔四〕鸱之塞。〔五〕王军取鄗、石邑、〔六〕封龙、〔七〕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八〕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陆’ ,又作‘陉’。或宜言‘赵与之陉’。陉者山绝之名。常山有井陉,中山有苦陉,上党有阏与。” 正义与音与。陉音荆。陉,陉山也,在并州陉县东南十八里。然赵希并将代、赵之兵,与诸军向井陉之侧,共出定州上曲阳县,合军攻取丹丘、华阳、鸱上之关。

〔二〕 集解徐广曰:“上曲阳在常山,下曲阳在钜鹿。” 正义括地志云:“上曲阳故城在定州曲阳县西五里。”按:合军曲阳,即上曲阳也,以在常山郡也。

〔三〕 正义盖邢州丹丘县也。

〔四〕 集解徐广曰:“华,一作‘ 爽’。” 正义括地志云:“北岳有五别名,一曰兰台府,二曰列女宫,三曰华阳台,四曰紫台,五曰太一宫。”按:北岳恒山在定州恒阳县北百四十里。

〔五〕 集解徐广曰:“鸱,一作‘ 鸿’。” 正义上昌之反,下先代反。徐广曰“鸱,一作‘鸿’”,鸿上故关今名汝城,在定州唐县东北六十里,本晋鸿上关城也。又有鸿上水,源出唐县北葛洪山,接北岳恒山,与鸿上塞皆在定州。然一本作“鸣”字,误也。

〔六〕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正义括地志云:“石邑故城在恒州鹿泉县南三十五里,六国时旧邑。”

〔七〕 正义括地志云:“封龙山一名飞龙山,在恒州鹿泉县南四十五里。邑因山为名。”

〔八〕 索隐按:谓武灵王之前后,太子章之母,惠文王之嫡母也。惠后卒后,吴娃始当正室,至孝成二年称“惠文后卒”是也。而下文又云“孟姚卒后,何宠衰,欲并立”,亦误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一〕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一〕 集解徐广曰:“元年,以公子胜为相,封平原。”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一〕起灵寿,〔二〕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三〕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一〕 集解徐广曰:“在上郡。”  正义今延州肤施县也。

〔二〕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三〕 正义括地志云:“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界。地志云东安阳县属代郡。”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
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一〕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二〕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一〕 索隐籍,录也。谓当时即记录,书之于籍。

〔二〕 正义肥义报李兑云:必尽〔力〕傅何为王,不可惧章及田不礼而生异心。使死者复更变生,并见在生者(并见)傅王无变,令我不愧之,若荀息也。

  异日肥义谓信期〔一〕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 善哉,吾得闻此也!”

〔一〕 索隐即下文高信也。 正义上音申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一〕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二〕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 ”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四〕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一〕 正义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矣)也。

〔二〕 索隐开谓开门而纳之。俗本亦作“闻”字者,非也。谯周及孔衍皆作“闭之”,闭谓藏之也。 正义谓不责其反叛之罪,容其入宫藏也。

〔三〕 集解綦毋邃曰:“鷇,爵子也。” 索隐按:曹大家云“鷇,雀子也。生受哺者谓之鷇”。

〔四〕 集解应劭曰:“武灵王葬代郡灵丘县。” 正义括地志云:“赵武灵王墓在蔚州灵丘县东三十里。”应说是也。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一〕

〔一〕 集解徐广曰:“或无此十四字。”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一〕八年,城南行唐。〔二〕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三〕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四〕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五〕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六〕取灵丘。〔七〕与秦会中阳。〔八〕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灾。

〔一〕 集解徐广曰:“皆属涿郡。鄚音莫。”

〔二〕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正义行,寒庚反。括地志云:“行唐县属冀州。”为南行唐筑城。

〔三〕 正义刘伯庄云:“盖在南阳鲁阳关。”按:汝州鲁山县,古谷阳县。

〔四〕 集解杜预曰:“太原晋阳县南梗阳城也。” 索隐地理志云太原榆次有梗阳乡。与杜预所据小别也。 正义括地志云:“梗阳故城在并州清源县南百二十步,分晋阳县置,本汉榆次县地,春秋晋大夫祁氏邑也。”

〔五〕 索隐盖吴娃女,惠文王之姊。

〔六〕 按年表及韩魏等系家,五国攻齐在明年,然此下文十五年重击齐,是此文为得,盖此年同伐齐耳。

〔七〕 正义蔚(丘)〔州〕县也。

〔八〕 正义括地志云:“中阳故县在汾州隰城县南十里,汉中阳县也。”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一〕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一〕 索隐与国,赵也。秦赵今为与国,秦征兵于韩,帅之共赵伐齐,以威声和赵,是以德与国也。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一〕魏亡晋国,〔二〕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钜鹿敛三百里,〔三〕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四〕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五〕羊肠之西,〔六〕句注之南,〔七〕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八〕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

〔一〕 正义河南之地,两川之闲。

〔二〕 正义河北之地,安邑、河内。

〔三〕 正义沙丘,邢州也。钜鹿,冀州也。齐北界,贝州也。敛,减也。言破齐灭韩之后,燕之南界,秦之东界,相去减三百里,赵国在中闲也。

〔四〕 正义鄜、延等州也。

〔五〕 正义秦上党郡今泽、潞、仪、沁等四州之地,兼相州之半,韩总有之。至七国时,赵得仪、沁二州之地,韩犹有潞州及泽州之半,半属赵、魏。沁州在羊肠坡之西,仪、并、代三州在句注山之南。秦以三郡攻赵之泽、潞,则句注之南赵无地。然秦始皇置上党郡,此言之者,太史公郤引前书也。他皆仿此。

〔六〕 正义太行山阪道名,南属怀州,北属泽州。

〔七〕 正义句注山在代州西北也。

〔八〕 正义言秦逾句注山,斩常山而守之,西北代马胡犬不东入赵,沙州昆山之玉亦不出至赵矣。郭璞云:“胡地野犬似狐而小。”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一〕天下属行,〔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三〕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四〕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五〕反高平、根柔于魏,〔六〕反巠分、〔七〕先俞于赵。〔八〕齐之事王,宜为上佼,〔九〕而今乃抵罪,〔一0〕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一〕 正义以赵王为事也,而秦必伐之也。

〔二〕 正义上音烛,下胡郎反。言秦欲令齐称帝,与约五国共灭赵,三分赵地。

〔三〕 正义谓秦、齐、韩、魏、燕三分赵之地也。

〔四〕 正义齐王以身从赵王之患也。

〔五〕 正义言秦齐相约,欲更重称帝,故言“废帝”也。

〔六〕 集解徐广曰:“纪年云魏哀王四年改阳曰河雍,向曰高平。根柔,一作‘沸柔’,一作‘平柔’。” 正义返,还也。括地志云:“高平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四十里。纪年云魏哀王改向曰高平也。”根柔未详。两邑,魏地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作‘王公 ’。巠音胡鼎反。” 正义巠音邢。分字误,当作“山 ”字耳。括地志云:“句注山一名西陉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四十里。”

〔八〕 集解徐广曰:“尔雅曰西俞,雁门是。” 正义俞音戍。郭注云:“西隃即雁门山也。”按:西先声相近,盖陉山、西隃二山之地并在代州雁门县,皆赵地也。

〔九〕 索隐佼犹行也。

〔一0〕谓共秦伐齐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一〕取之。〔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昔阳故城一名阳城,在并州乐平县东。春秋释地名云‘昔阳,肥国所都也。乐平城沾县东〔有〕昔阳城。肥国,白狄别种也。乐平县城,汉沾县城也’。”

〔二〕 集解杜预曰:“乐平沾县有昔阳城。”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一〕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二〕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三〕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
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一〕 正义括地志云:“伯阳故城一名邯会城,在相州邺县西五十五里,七国时魏邑,汉邯会城。”

〔二〕 集解地理志云右北平有石城县。 正义括地志云:“石城在相州林虑县西南九十里。”疑相州石城是。

〔三〕 正义括地志云:“东阳故城在贝州历亭县界。” 按:东阳先属卫,今属赵。河历贝州南,东北流,过河南岸即魏地也。故言王再之卫东阳伐魏氏也。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一〕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与秦会渑池。”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一〕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一〕 正义括地志云:“武平亭今名渭城,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二里。”按:二十七年又徙漳水武平南。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一〕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二〕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三〕将,攻昌城、〔四〕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五〕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六〕

〔一〕 正义音祁。传云伐齐几,几拔之。又战国策云秦败阏与,及攻魏几。按:几邑或属齐,或属魏,当在相潞之闲也。

〔二〕 集解徐广曰:“属常山。”

〔三〕 索隐赵人,为赵将。

〔四〕 集解徐广曰:“属齐郡。”  正义括地志云:“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也。”

〔五〕 正义括地志云:“故华阳城在郑州管城县南四十里。司马彪云华阳亭在今洛州密县。” 是时魏、韩、赵聚兵于华阳。西攻秦。

〔六〕 正义今营州也。 索隐东胡叛赵,驱略代地人众以叛,故取之也。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一〕河水出,大潦。

〔一〕 集解战国策曰赵豹,平阳君,惠文王母弟。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一〕罢城北九门大城。〔二〕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三〕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四〕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五〕。

〔一〕 正义括地志云:“平邑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四十里也。”

〔二〕 正义恒州九门县城。

〔三〕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是燕武成王元年。” 索隐按:乐资云其王即惠王。

〔四〕 正义上于连反,下音预。括地志云:“阏与,聚落,今名乌苏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又仪州和顺县城,亦云韩阏与邑。二所未详。又有阏与山在洺州武安县西五十里,盖是也。”

〔五〕 正义因马服山为号也,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括地志云:“马服山,邯郸县西北十里也。”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一〕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二〕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三〕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四〕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 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讬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讬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一〕 集解徐广曰:“平原君相也。”

〔二〕 索隐孔衍云:“惠文后之少子也。赵亦有长安,今其地阙。” 正义长安君者,以长安善,故名也。

〔三〕 集解胥犹须也。谷梁传曰: “胥其出也。”

〔四〕 索隐按:束皙云“赵惠文王子何者,吴广之甥,娃嬴之子也”。如系家计之,则武灵王十六年梦吴娃而纳之,至二十七年王薨,及惠文王三十二年卒,孝成王元年遣长安君质于齐,若娃年二十入王宫,至此亦年六十左侧,亦可称老。而束广微言太后才三十有奇者,误也。

  子义闻之,〔一〕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一〕 索隐子义,赵之贤人。

  齐安平君〔一〕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二〕拔之。又攻韩注人,〔三〕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人’ 。” 正义燕无中阳。括地志云:“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县东北四十一里,尔时属燕国也。”

〔三〕 正义邑名也。括地志云“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十五里”,盖是其地也。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一〕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一〕 正义杜预云:“偏,左右异色。裻在中,左右异,故曰偏。”按:裻,衣背缝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一〕水通粮〔二〕蚕食,上乘倍战者,〔三〕裂上国之地,〔四〕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五〕此大利也。”

〔一〕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正义秦蚕食韩氏,国中断不通。夫牛耕田种谷,至秋则收之,成熟之义也。言秦伐韩上党,胜有日矣,若牛田之必冀收获矣。

〔二〕 正义秦从渭水漕粮东入河、洛,军击韩上党也。

〔三〕 正义乘,承证反。蚕食桑叶,渐进必尽也。司马法云:“百亩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出革车一乘,七十二人也。”上乘,天下第一也。倍战,力攻也。韩国四战之地,军士惯习,倍于余国。

〔四〕 正义上国,秦地也。言韩上党之地以列为秦国之地,其政已行,赵不可与秦作难,必莫受冯亭十七邑也。

〔五〕 正义冯亭将十七邑入赵,若币帛之见遗,此大利也。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
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一〕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
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二〕廉颇将军军长平。〔三〕

〔一〕 正义尔时未合言太守,至汉景帝始加太守,此言“太”,衍字也。

〔二〕 集解汉书冯奉世传曰:“赵封亭为华陵君,与赵将括距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师将,官师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无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汉兴,冯唐即代相之子也。”上党记云:“冯亭冢在壶关城西五里。”

〔三〕 正义括地志云:“长平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一里,即白起败括于长平处。”

  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一〕武垣令〔二〕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三〕赵以灵丘〔四〕封楚相春申君。

〔一〕 集解徐广曰:“在九年。”

〔二〕 集解徐广曰:“河闲有武垣县,本属涿郡。” 正义括地志云:“武垣故城今瀛州城是也。”

〔三〕 正义武垣此时属赵,与燕接境,故云率燕众反燕地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灵丘,蔚州理县也。”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一〕,秦围邯郸乃解。

〔一〕 正义魏公子传云“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年表云“九年公子无忌救邯郸”。围在九年,其文错误。

  十年,燕攻昌壮,〔一〕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二〕太子死。〔三〕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四〕出。〔五〕十一年,城元氏,〔六〕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七〕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八〕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九〕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社’ 。” 正义壮字误,当作“城”。括地志云:“昌城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北五里。”此时属赵,故攻之也。

〔二〕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新中军也。” 索隐信梁,秦将也。 正义信梁盖王龁号也。秦本纪云“昭襄王五十年王龁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今相州理县也。年表云“韩、魏、楚救赵新中军,秦兵罢”是也。

〔三〕 集解徐广曰:“是年周赧王卒,或者‘太子’云‘天子’乎?” 索隐赵之太子也,史失名。

〔四〕 索隐赵大夫,名祺。

〔五〕 正义赵见秦拔西周,故令徒父祺将兵出境也。

〔六〕 集解地理志常山有元氏县。 正义元氏,赵州县也。

〔七〕 集解徐广曰:“故秦将降赵也。”

〔八〕 集解徐广曰:“廥,厩之名,音脍也。” 索隐廥,积刍稿之处,为火所烧也。

〔九〕 索隐按年表在十五年也。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一〕燕王令丞相栗腹约欢,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
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二〕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闲。〔三〕

〔一〕 索隐尉文盖地名。或曰,尉,官;文,名。谓以尉文所食之地以封廉颇也。古文质略,文省耳。 正义尉文盖蔚州地也。信平,廉颇号也,言笃信而平和也。

〔二〕 索隐二人皆燕将姓名。

〔三〕 正义三人皆燕将(姓)也。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一〕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二〕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三〕十九年,赵与燕易土:〔四〕以龙兑、〔五〕汾门、〔六〕临乐〔七〕与燕;燕以葛、武阳、〔八〕平舒〔九〕与赵。

〔一〕 正义襄,举也,上也。言乐乘功最高也。

〔二〕 集解徐广曰:“代郡有延陵县。”

〔三〕 集解徐广曰:“在太原。”

〔四〕 索隐音亦。谓与燕换易县也。

〔五〕 正义括地志云:“北新城故城在易州遂城县西南二十里。按:遂城县西南二十五里有龙山,邢子励赵记云‘龙山有四麓,各有一穴,大如车轮,春风出东,秋风出西,夏风出南,冬风出北,不相夺伦’。按盖谓龙兑也。”

〔六〕 集解徐广曰:“在北新城。 ” 正义括地志云:“易州永乐县有徐水,出广昌岭,三源奇发,同泻一涧,流至北平县东南,历石门中,俗谓之龙门,水经其闲,奔激南出,触石成井。”盖汾字误也,遂城及永乐、〔固〕安、新城县地也。

〔七〕 集解徐广曰:“方城有临乡。” 正义括地志云:“临乡故城在幽州固安南十七里也。”

〔八〕 集解徐广曰:“葛城在高阳。” 正义括地志云:“故葛城又名西河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北五十里。”

〔九〕 集解徐广曰:“平舒在代郡。” 正义括地志云:“平舒故城在蔚州灵丘县北九十三里也。”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一〕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一〕 集解徐广曰:“在顿丘。”  正义括地志云:“繁阳故城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二十七里。应劭云‘繁水之北,故曰繁阳也’。”

  悼襄王元年,大备〔一〕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脩’ 。” 正义谓行大备之礼也。

〔二〕 正义平邑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相州汤阴县西五十八里有牟山。按:(中)牟山之侧,时二邑皆属魏,欲渡黄河作道相通,遂不成也。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一〕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二〕为之谓文信侯曰:“ 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三〕。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 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四〕城韩皋。

〔一〕 集解徐广曰:“武遂属安平。” 正义括地志云:“易州遂城,战国时武遂城也。方城故在幽州固安县南十七里。”时二邑属燕,赵使李牧拔之也。

〔二〕 正义人姓名也。

〔三〕 正义(舆地理志)〔括地志〕云:“平都县在今新兴郡,与阳周县相近也。”

〔四〕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太子从质秦归。” 正义按:太子即春平君也。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一〕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二〕五年,傅抵〔三〕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四〕河外师,守河梁。〔五〕六年,封长安君以饶。〔六〕魏与赵邺。

〔一〕 集解徐广曰;“在新丰。”

〔二〕 集解徐广曰:“在渤海。又云饶属北海,安属平原。” 正义饶安,沧州县也,七国时属齐,战国时属赵。

〔三〕 正义上音付,下音邸。赵将姓名。

〔四〕 正义属贝州,在河北岸也。

〔五〕 正义河外,河南岸魏州地也。河梁,桥也。

〔六〕 正义即饶阳也。瀛州饶阳县东二十里饶阳故城,汉县也,明长安君是号也。

  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一〕兵未罢,秦攻邺,拔之。〔二〕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一〕 正义按:燕无狸阳,疑“狸 ”字误,当作“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燕渔阳郡城也。按赵东界至瀛州,则檀州在北,赵攻燕取渔阳城也。

〔二〕 集解徐广曰:“今饶阳在河闲。又年表曰拔阏与、邺九城。”

  幽缪王迁元年,〔一〕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二〕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一〕 集解徐广曰:“又云‘湣王 ’。世本云孝成王丹生悼襄王偃,偃生今王迁。年表及史考赵迁皆无谥。” 索隐徐广云王迁无谥,今惟此独称幽缪王者,盖秦灭赵之后,人臣窃追谥之,太史公或别有所见而记之也。

〔二〕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秦拔我平阳。”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一〕李牧率师与战肥下,〔二〕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三〕李牧与之战,却之。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宜安故城在恒州稿城县西南二十里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肥累故城在恒州稿城县西七里,春秋时肥子国,白狄别种也。”

〔三〕 正义上音婆,又音盘,又作 “蒲”。括地志云:“蒲吾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一〕北至平阴,〔二〕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三〕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一〕 集解徐广曰:“徐,一作‘ 除’。”

〔二〕 正义乐徐在晋州,平阴在汾也。

〔三〕 正义其坼沟见在,亦在晋、汾二州之界也。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一〕

〔一〕 集解淮南子云:“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水之讴,闻之者莫不流涕。”  正义括地志云:“赵王迁墓在房州房陵县西九里也。 ”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一〕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一〕 集解徐广曰:“列女传曰邯郸之倡。”

【索隐述赞】赵氏之系,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岸贾矫诛,韩厥立武。宝符临代,卒居伯鲁。简梦翟犬,灵歌处女。胡服虽强,建立非所。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一〕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二〕于是为毕姓。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事晋献公。
〔一〕 索隐左传富辰说文王之子十六国有毕、原、丰、郇,言毕公是文王之子。此云与周同姓,似不用左氏之说。马融亦云毕、毛,文王庶子。

〔二〕 集解杜预曰:“毕在长安县西北。” 正义括地志云:“毕原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二十八里。”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一〕为大夫。卜偃曰:〔二〕“毕万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事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一〕 正义魏城在陕州芮城县北五里。郑玄诗谱云:“魏,姬姓之国,武王伐纣而封焉。 ”

〔二〕 索隐晋掌卜大夫郭偃也。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一〕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年反,重耳立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生悼子。

〔一〕 索隐左传武子名犨。系本云 “毕万生芒季,芒季生武仲州”。州与犨声相近,字异耳,代亦不同。

  魏悼子徙治霍。〔一〕生魏绛。〔二〕

〔一〕 索隐系本云“武仲生庄子绛 ”,无悼子。又系本居篇曰“魏武子居魏,悼子徙霍” 。宋忠曰“霍,今河东彘县也”。则是有悼子,系本卿大夫代自脱耳。然魏,今河北魏县是也。 正义晋州霍邑县,汉彘县也,后汉改曰永安,隋改曰霍邑,本春秋时霍伯国也。

〔二〕 索隐谥昭子。系本云“庄子 ”,文错也。居篇又曰“昭子徙安邑”,亦与此文同也。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僇辱杨干。〔一〕悼公怒曰:“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绛政,使和戎、翟,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二〕魏绛卒,谥为昭子。〔三〕生魏嬴。嬴生魏献子。〔四〕

〔一〕 索隐左传曰僇杨干之仆。

〔二〕 正义安邑在绛州夏县安邑故城是。

〔三〕 集解徐广曰:“世本曰庄子。”

〔四〕 索隐系本云“献子名荼。荼,庄子之子”。无魏嬴。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彊,公室卑。

  晋顷公之十二年,韩宣子老,魏献子为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恶,六卿诛之,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与赵简子、〔一〕中行文子、〔二〕范献子〔三〕并为晋卿。

〔一〕 索隐赵鞅。

〔二〕 索隐荀寅。

〔三〕 索隐范吉射。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后四岁,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而与韩、魏共攻范、中行氏。魏献子生魏侈。〔一〕魏侈与赵鞅共攻范、中行氏。

〔一〕 索隐侈,他本亦作“哆”,盖“哆”字误,而代数错也。按系本“献子生简子取,取生襄子多”,而左传云“魏曼多”是也。则侈是襄子,中闲少简子一代。

  魏侈之孙曰魏桓子,〔一〕与韩康子、〔二〕赵襄子〔三〕共伐灭知伯,〔四〕分其地。

〔一〕 索隐系本云:“襄子生桓子驹。”

〔二〕 索隐名虔。

〔三〕 索隐名无恤。

〔四〕 索隐智伯,智瑶也,本姓荀,亦曰荀瑶。 正义知音智。括地志云:“故智城在蒲州虞乡县西北四十里。古今地名云解县有智城,盖谓此也。”

  桓子之孙曰文侯都。〔一〕魏文侯元年,秦灵公之元年也。与韩武子、〔二〕赵桓子、周威王同时。

〔一〕 集解徐广曰:“世本曰斯也。” 索隐系本云“桓子生文侯斯”,其传云“孺子□ 是魏驹之子”,与此系代亦不同也。

〔二〕 索隐系本“武子名启章,康子子”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击围繁、庞,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筑临晋元里。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然,柰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而还,筑雒阴、合阳。〔一〕

〔一〕 正义雒,漆沮水也,城在水南。郃阳,郃水之北。括地志云:“郃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里。雒阴在同州西也。”

  二十二年,魏、赵、韩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阳狐。〔一〕

〔一〕 正义括地志云:“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里也。”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罃。〔一〕

〔一〕 索隐乙耕反。击,武侯也。罃,惠王也。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一〕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一〕 正义过,光卧反。文侯轼干木闾也。皇甫谧高士传云:“木,晋人也,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造其门,干木逾墙避之。文侯以客礼待之,出过其闾而轼。其仆曰:‘君何轼?’曰:‘段干木贤者也,不趣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安得勿轼!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又请为相,不肯。后卑己固请见,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淮南子云:“段干木,晋之大驵,而为文侯师。”吕氏春秋云:“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于堂而与之言。翟璜不悦。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汝欲官则相至,欲禄则上卿至,既受吾赏,又责吾礼,无乃难乎?’”

  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一〕称治。

〔一〕 索隐按:大河在邺东,故名邺为河内。 正义古帝王之都多在河东、河北,故呼河北为河内,河南为河外。又云河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卫州,折东北入海,曲绕冀州,故言河内云也。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一〕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 ?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一〕 集解徐广曰:“文侯弟名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一〕

〔一〕 集解徐广曰在陕。骃案:地理志曰弘农陕县故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 正义括地志云:“虢山在陕州陕县西二里,临黄河。今临河有冈阜,似是颓山之余也。”

  三十二年,伐郑。城酸枣。败秦于注。〔一〕三十五年,齐伐取我襄陵。〔二〕三十六年,秦侵我阴晋。〔三〕

〔一〕 集解司马彪曰:“河南梁县有注城也。” 正义括地志云:“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十五里。注,或作‘铸’也。”

〔二〕 集解徐广曰:“今在南平阳县也。”

〔三〕 集解徐广曰:“今之华阴。 ” 索隐按:年表作“齐侵阴晋”。秦本纪云“惠王六年,魏纳阴晋,更名曰宁秦”。徐氏云“今之华阴也” 。

  三十八年,伐秦,败我武下,得其将识。〔一〕是岁,文侯卒,〔二〕子击立,是为武侯。

〔一〕 索隐识,将名也。武下,魏地。 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城一名武平城,在华州郑县东十三里。”

〔二〕 索隐三十八年卒。纪年云五十年卒。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初立,〔一〕公子朔为乱,不胜,奔魏,与魏袭邯郸,魏败而去。

〔一〕索隐按:纪年魏武侯之元年当赵烈侯之十四年,不同也。又系本敬侯名章。

  二年,城安邑、王垣。〔一〕

〔一〕 集解徐广曰:“垣县有王屋山也。” 索隐按:纪年十四年城洛阳及安邑、王垣。徐广云“垣县有王屋山,故曰王垣”。 正义括地志云:“故城汉垣县,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也。”

  七年,伐齐,至桑丘。〔一〕九年,翟败我于浍。〔二〕使吴起伐齐,至灵丘。〔三〕齐威王初立。〔四〕

〔一〕 正义年表云“齐伐燕,取桑丘”,故魏救燕伐齐,至桑丘也。括地志云:“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界也。”

〔二〕 索隐古外反。于浍,于浍水之侧。 正义括地志云:“浍高山又云浍山,在绛州翼城县东北二十五里,浍水出此山也。”

〔三〕 正义灵丘,蔚州县也。时属齐,故三晋伐之也。

〔四〕 索隐按纪年,齐幽公之十八年而威王立。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县栎阳。十五年,败赵北蔺。〔一〕

〔一〕 正义在石州,赵之西北。属赵,故云赵北蔺也。

  十六年,伐楚,取鲁阳。〔一〕武侯卒,〔二〕子罃立,是为惠王。

〔一〕 正义今汝州鲁山县也。

〔二〕 索隐按纪年,武侯二十六年卒。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与公中缓〔一〕争为太子。公孙颀〔二〕自宋入赵,自赵入韩,谓韩懿侯〔三〕曰:“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四〕君亦闻之乎?今魏罃得王错,〔五〕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六〕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七〕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泽,〔八〕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彊于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适子,其国可破也”。〔九〕

〔一〕 正义中音仲。

〔二〕 索隐音祈。

〔三〕 索隐哀侯之子。

〔四〕 索隐按:纪年“武侯元年封公子缓。赵侯种、韩懿侯伐我,取蔡,而惠王伐赵,围浊阳。七年,公子缓如邯郸以作难”,是说此事矣。

〔五〕 集解徐广曰:“汲冢纪年惠王二年,魏大夫王错出奔韩也。”

〔六〕 集解徐广曰:“除,一作‘ 倍’。” 正义按:除,除魏罃及王错也。

〔七〕 索隐系本云:“成侯名种。 ”

〔八〕 集解徐广曰:“长社有浊泽。”

〔九〕 索隐此盖古人之言及俗说,故云“故曰”。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一〕五年,与韩会宅阳。〔二〕城武堵。为秦所败。〔三〕六年,伐取宋仪台。〔四〕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五〕取庞。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一〕 集解徐广曰:“齐世家云献观以和齐。年表曰伐魏取观。今之卫县也。” 索隐田完系家云:“败魏于浊津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 正义观音馆。魏州观城县,古之观国。国语注: “观国,夏启子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夏衰,灭之矣。 ”

〔二〕 正义括地志云:“宅阳故城一名北宅,在郑州荥阳县东南十七里也。”

〔三〕 集解徐广曰:“秦年表曰败韩、魏洛阴。”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义台 ’。” 索隐按:年表作“义台”,然义台见庄子,司马彪亦曰台名,郭象云义台,灵台。

〔五〕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虏我太子也。”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一〕十六年,与秦孝公会(社)〔杜〕平。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一〕 索隐按:纪年鲁恭侯、宋桓侯、卫成侯、郑厘侯来朝,皆在十四年,是也。郑厘侯者,韩昭侯也。韩哀侯灭郑而徙都之,改号曰郑。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一〕

〔一〕 正义塞,先代反。括地志云:“棝阳县,汉旧县也,在银州银城县界。”按:魏筑长城,自郑滨洛,北达银州,至胜州固阳县为塞也。固阳有连山,东至黄河,西南至夏、会等州。棝音固矣。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一〕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二十八年,齐威王卒。中山君相魏。〔三〕

〔一〕 正义邯郸,洺州县也。漳,水名。漳水源出洺州武安县三门山也。

〔二〕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二十七年,丹封名会。丹,魏大臣也。”

〔三〕 索隐按:魏文侯灭中山,其弟守之,后寻复国,至是始令相魏。其中山后又为赵所灭。

  三十年,魏伐赵,〔一〕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二〕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三〕则富不过有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四〕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 ”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人战,败于马陵。〔五〕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一〕 正义孙膑传云“魏与赵攻韩,韩告急齐”,此文误耳。魏伐赵,赵请救齐,齐使孙膑救赵,败魏桂陵,乃在十八年也。

〔二〕 集解刘向别录曰:“徐子,外黄人也。”外黄时属宋。 正义括地志云:“故圉城有南北二城,在汴州雍丘县界,本属外黄,即太子申见徐子之地也。”

〔三〕 正义莒,密州县也,在齐东南。言从西破齐,并至莒地,则齐土尽矣。

〔四〕 正义啜,穿悦反。汁,之入反。冀功勋者众也。

〔五〕 集解徐广曰:“在元城。”  索隐徐广曰:“在元城。”按:纪年二十八年,与齐田□战于马陵;上二年,魏败韩马陵;十八年,赵又败魏桂陵。桂陵与马陵异处。 正义虞喜志林云:“马陵在濮州鄄城县东北六十里,有陵,涧谷深峻,可以置伏。”按:庞涓败即此也。徐说马陵在魏州元城县东南一里,庞涓败非此地也。田完世家云“宣王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韩氏请于齐,齐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破之马陵”。按:南梁在汝州。又此传云“太子为上将军,过外黄”。又孙膑传云“魏与赵攻韩,韩告急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已过而西矣”。按:孙子减灶退军,三日行至马陵,遂杀庞涓,虏魏太子申,大破魏军,当如虞喜之说,从汴州外黄退至濮州东北六十里是也。然赵、韩共击魏,战困于南梁,韩急,请救于齐,齐师走大梁,败魏马陵,岂合更渡河北,至魏州元城哉?徐说定非也。

  三十一年,秦、赵、齐共伐我,〔一〕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破之。秦用商君,东地至河,而齐、赵数破我,安邑近秦,于是徙治大梁。〔二〕以公子赫为太子。

〔一〕 索隐按:纪年“二十九年五月,齐田□伐我东鄙。九月,秦卫鞅伐我西鄙。十月,邯郸伐我北鄙。王攻卫鞅,我师败绩”是也。然言二十九年,不同。

〔二〕 集解徐广曰:“今浚仪。” 骃案:汲冢纪年曰“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梁 ”也。 索隐纪年以为惠王九年,盖误也。 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魏之都也,毕万十叶徙大梁”。按:今汴州浚仪也。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归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会平阿南。〔一〕

〔一〕 集解地理志沛郡有平阿县也。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一〕辱幸至獘邑之廷,将何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一〕 集解刘熙曰:“叟,长老之称,依皓首之言。”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会甄。是岁,惠王卒,〔一〕子襄王立〔二〕。

〔一〕 索隐按纪年,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称一年,未卒也。

〔二〕 索隐系本襄王名嗣。

  襄王元年,与诸侯会徐州,〔一〕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二〕。

〔一〕 集解徐广曰:“今薛县。”

〔二〕 集解徐广曰:“二年,伐赵。”

  五年,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一〕围我焦、曲沃〔二〕。予秦河西之地。〔三〕

〔一〕 集解徐广曰:“在上郡。”  正义括地志云:“雕阴故县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故焦城在陕县东北百步古虢城中东北隅,周同姓也。曲沃有城,在陕县西南三十二里。按:今有曲沃店也。”

〔三〕 正义自华州北至同州,并魏河北之地,尽入秦也。

  六年,与秦会应。〔一〕秦取我汾阴、皮氏、焦。〔二〕魏伐楚,败之陉山。〔三〕七年,魏尽入上郡于秦。〔四〕秦降我蒲阳〔五〕。八年,秦归我焦、曲沃。

〔一〕 集解徐广曰:“颍川父城有应乡也。” 正义应,乙陵反。括地志云:“故应城,故应乡也,在汝州鲁山县东三十里。”

〔二〕 正义括地志云:“汾阴故城在蒲州汾阴县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百八十步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密县。”  正义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

〔四〕 正义括地志云:“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秦魏之上郡地也。”按:丹、鄜、延、绥等州,北至固阳,并上郡地。魏筑长城界秦,自华州郑县已北,滨洛至庆州洛源县白于山,即东北至胜州固阳县,东至河西上郡之地,尽入于秦。

〔五〕 正义在隰州,隰川县蒲邑故城是也。

  十二年,楚败我襄陵。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啮桑。〔一〕十三年,张仪相魏。魏有女子化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二〕

〔一〕 集解徐广曰:“在梁与彭城之闲。”

〔二〕 正义绛州桐乡县,晋曲沃邑。十三州志云:“古平周县在汾州介休县西五十里也。 ”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一〕张仪复归秦。

〔一〕 集解荀勖曰:“和峤云‘纪年起自黄帝,终于魏之今王’。今王者,魏惠成王子。案太史公书惠成王但言惠王,惠王子曰襄王,襄王子曰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卒,襄王立十六年卒,并惠、襄为五十二年。今案古文,惠成王立三十六年,改元称一年,改元后十七年卒。太史公书为误分惠、成之世,以为二王之年数也。世本惠王生襄王而无哀王,然则今王者魏襄王也。” 索隐按:系本襄王生昭王,无哀王,盖脱一代耳。而纪年说惠成王三十六年,又称后元一十七年卒。今此分惠王之历以为二王之年,又有哀王,凡二十三年,纪事甚明,盖无足疑。而孔衍叙魏语亦有哀王。盖纪年之作失哀王之代,故分襄王之年为惠王后元,即以襄王之年包哀王之代耳。

  哀王元年,五国共攻秦,〔一〕不胜而去。

〔一〕 正义韩、魏、楚、赵、燕也。

  二年,齐败我观津。〔一〕五年,秦使樗里子〔二〕伐取我曲沃,走犀首〔三〕岸门。〔四〕六年,秦(求)〔来〕立公子政〔五〕为太子。与秦会临晋。七年,攻齐。〔六〕与秦伐燕。

〔一〕 正义括地志云:“观津城在冀州枣阳县东南二十五里。”本赵邑,今属魏也。

〔二〕 索隐秦昭王弟疾居樗里,因号焉。

〔三〕 索隐犀首,官名,即公孙衍。

〔四〕 集解徐广曰:“颍阴有岸亭。” 索隐徐广云“颍阴有岸门亭”,刘氏云“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也。 正义括地志云:“岸门在许州长社县西北十八里,今名西武亭。”

〔五〕 索隐魏公子也。

〔六〕 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击齐,虏赘子于濮也。”

  八年,伐卫,拔列城二。〔一〕卫君患之。如耳〔二〕见卫君曰:“请罢魏兵,免成陵君可乎?”卫君曰:“先生果能,孤请世世以卫事先生。”如耳见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赵,断羊肠,拔阏与〔二〕,约斩赵,赵分而为二,所以不亡者,魏为从主也。今卫已迫亡,将西请事于秦。与其以秦醳卫,不如以魏醳卫,〔四〕卫之德魏必终无穷。”成陵君曰:“诺。”如耳见魏王曰:“臣有谒于卫。卫故周室之别也,其称小国,多宝器。今国迫于难而宝器不出者,其心以为攻卫醳卫不以王为主,故宝器虽出必不入于王也。臣窃料之,先言醳卫者必受卫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见魏王。魏王听其说,罢其兵,免成陵君,终身不见。

〔一〕 索隐纪年云:“八年,翟章伐卫。”

〔二〕 正义魏大夫姓名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上党。”  正义阏,于连反。与音预。羊肠阪道在太行山上,南口怀州,北口潞州。阏与故城在潞州及仪州。若断羊肠,拔阏与,北连恒州,则赵国东西断而为二也。

〔四〕 正义醳音释。

  九年,与秦王会临晋。张仪、魏章〔一〕皆归于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张仪、犀首、薛公。〔二〕楚相昭鱼〔三〕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 ”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必相之。”昭鱼曰:“柰何?”对曰:“君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柰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四〕代曰:‘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韩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齐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便也。’王曰:‘
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欲得丞相玺也。以魏之彊,而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一〕 索隐章为魏将,后又相秦。

〔二〕 索隐田文也。

〔三〕 索隐昭奚恤也。

〔四〕 索隐太子即襄王也。

  十年,张仪死。十一年,与秦武王会应。十二年,太子朝于秦。秦来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来归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阳晋、封陵。〔一〕十七年,与秦会临晋。秦予我蒲反。十八年,与秦伐楚。〔二〕二十一年,与齐、韩共败秦军函谷。〔三〕

〔一〕 索隐纪年作“晋阳、封谷” 。 正义阳晋当作“晋阳”也,史文误。括地志云:“ 晋阳故城今名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三十五里。”表云 “魏哀王十六年秦拔我杜阳、晋阳”,即此城也。封陵亦蒲州。按阳晋故城在曹州,解在苏秦传也。

〔二〕 集解徐广曰:“二十年,与齐王会于韩。”

〔三〕 集解徐广曰:“河、渭绝一日。”

  二十三年,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哀王卒,〔一〕子昭王立。〔二〕

〔一〕 索隐按:汲冢纪年终于哀王二十年,昭王三年丧毕,始称元年耳。

〔二〕 索隐系本昭王名遫。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与秦战,我不利。三年,佐韩攻秦,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六年,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诈重。〔一〕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月余,皆复称王归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阳之城。〔二〕

〔一〕 索隐谓卯以智诈见重于魏。

〔二〕 正义(年表及)括地志云: “曲阳故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十里。”新垣近曲阳,未详端的所之处也。

  十年,齐灭宋,宋王死我温。十二年,与秦、赵、韩、燕共伐齐,败之济西,湣王出亡。燕独入临灾。与秦王会西周。〔一〕

〔一〕 正义即王城也,今河南郡城也。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一〕兵到大梁,去。〔二〕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陈。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安城故城,豫州汝陵县东南七十一里。”

〔二〕 集解徐广曰:“十四年大水。”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厘王立。〔一〕

〔一〕 索隐系本安僖王名圉。

  安厘王元年,秦拔我两城。二年,又拔我二城,军大梁下,韩来救,予秦温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破我及韩、赵,杀十五万人,走我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一〕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使欲玺者制地,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今王曰 ‘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二〕”

〔一〕 集解徐广曰:“在脩武。”

〔二〕 正义博头有刻为枭鸟形者,掷得枭者合食其子,若不便则为余行也。

  九年,秦拔我怀。十年,秦太子外质于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一〕

〔一〕 集解徐广曰:“郪丘,一作 ‘廪丘’,又作‘邢丘’。郪丘今为宋公县。” 索隐郪,七丝反,又音妻。 正义郪,七私反,又音妻。地理志云汝南郡新郪县。应劭曰:“秦伐魏,取郪丘,汉兴为新郪,章帝封殷后,更名宋也。”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彊?”对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彊韩、魏以攻秦,犹无柰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一〕而对曰: “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彊,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二〕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三〕绛水可以灌平阳。〔四〕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彊,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五〕于是秦王恐。

〔一〕 索隐按:战国策作“推琴” 者,春秋后语作“伏琴”,而韩子作“推瑟”,说苑作 “伏瑟”,文各不同。

〔二〕 正义括地志云:“晋水源出并州晋阳县西悬壅山。山海经云悬壅之山,晋水出焉,东南流注汾水。昔赵襄子保晋阳,智氏防山以水灌之,不没者三版。其渎乘高西注入晋阳城,以周灌溉,东南出城注于汾阳也。”

〔三〕 正义安邑在绛州夏县,本魏都。汾水东北历安邑西南入河也。

〔四〕 正义平阳,晋州,本韩都也。括地志云:“绛水一名白水,今名弗泉,源出绛山。飞泉奋涌,扬波北注,县流积壑二十许丈,望之极为奇观矣。”按:引此灌平阳城也。

〔五〕 索隐易音以豉反。

  齐、楚相约而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一〕者,年九十余矣,谓魏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到,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为与也。〔二〕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彊二敌之齐、楚,则王何利焉?”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魏氏复定。

〔一〕 索隐七余反。

〔二〕 索隐与谓许与为亲而结和也。

  赵使人谓魏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一〕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予王地,则王将柰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彊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柰何?”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

〔一〕 集解危,栋上也。 索隐上音奇。危,栋上也。礼云“中屋履危”。盖升屋以避兵。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穣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邺,〔一〕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

〔一〕 索隐战国策“邺”作“邻” 字为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阏与之事,〔一〕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二〕行三千里。〔三〕而攻冥阨之塞,〔四〕所行甚远,所攻甚难,〔五〕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六〕右(蔡左)〔上蔡〕、召陵,〔七〕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八〕

〔一〕 索隐复音扶富反。谓前年秦韩相攻阏与,而赵奢破秦军。

〔二〕 索隐道犹行也。涉谷是往楚之险路。从秦向楚有两道,涉谷是西道,河内是东道。

〔三〕 正义刘伯庄云:“秦兵向楚有两道,涉谷是西道,河外是东道。从褒斜入梁州,即东南至申州攻石城山,险阨之塞也。”

〔四〕 集解孙检曰:“楚之险塞也。”徐广曰:“或以为今江夏鄳县。” 正义冥音盲。括地志云:“石城山在申州钟山县东南二十一里。魏攻冥阨即此,山上有故石城。注水经云‘或言在□’,指此山也。吕氏春秋云‘九塞’,此其一也。”

〔五〕 索隐攻,亦作“致”,战国策见作“致军”,言致军粮难也。

〔六〕 正义从河外出函谷关,历同州南至郑州,东向陈州,则背大梁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无‘左’ 字。” 正义上蔡县在豫州北七十里,邵陵故城亦在豫州郾城县东四十五里,并在陈州西。从汴州南行向陈州之西郊,则上蔡、邵陵正南面,向东皆身之右,定无“ 左”字也。

〔八〕 正义卫、齐皆在韩、赵、魏之东,故秦不伐也。

    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怀、茅、〔一〕邢丘,〔二〕城〔三〕垝津〔四〕以临河内,河内共、汲〔五〕必危;有郑地,〔六〕得垣雍,〔七〕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八〕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九〕听使〔一0〕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一一〕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一二〕国无害(已)〔乎〕?

〔一〕 集解徐广曰:“在脩武轵县,有茅亭。” 正义茅,卯包反。怀州武陟县西十一里故怀城,本周邑,后属晋。左传云周与郑人苏忿生十二邑,其一曰攒茅。括地志云“在怀州获嘉县东北二十五里”也。获嘉,古脩武也。

〔二〕 集解徐广曰:“在平皋。”  正义括地志云:“平皋故城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本邢丘邑也,以其在河之皋地也。”

〔三〕 索隐按:战国策云邢丘、安城,此少“安”字耳。

〔四〕 索隐在河北。垝音九毁反。 正义垝音诡。字误,当作“延”。括地志云:“延津故俗字名临津,故城在卫州清淇县西南二十六里。杜预云‘汲郡城南有延津’是也。”

〔五〕 集解徐广曰:“汲县属河内。” 索隐汲,亦作“波”。波及汲皆县名,俱属河内。

〔六〕 集解徐广曰:“成皋、荥阳亦属郑。”

〔七〕 集解徐广曰:“垣雍城在卷县,卷县属魏也。卷县又有长城,经阳武到密者也。”  正义雍,于用反。括地志云:“故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卷县,理或垣城也。”言韩亡之后,秦有郑地,得垣雍城,从荧泽决沟历雍灌大梁是也。

〔八〕 集解徐广曰:“召陵有安陵乡,征羌有安陵亭也。” 正义括地志云:“冲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云六国时为安陵也。”言魏王使者出向秦云,共伐韩以成过失,而更恶安陵氏于秦,今伐之,重非也。

〔九〕 正义括地志云:“叶阳今许州叶县也。昆阳故城在许州叶县北二十五里。舞阳故城在叶县东十里。”此时叶阳、昆阳属秦,舞阳属魏也。

〔一0〕索隐上平声,下去声。

〔一一〕正义随犹听也。无忌说言使者恶安陵氏,亦听秦亡安陵氏。然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许必危矣。秦有许地,魏国可无害。

〔一二〕正义南国,今许州许昌县南西四十里许昌故城是也。此时属韩,在魏之南,故言南国。括地志云:“周时为许国,武王伐纣所封。地理志云颍川许县古许国,姜姓,四岳之后,文叔所封,二十四君,为楚所灭。”三卿背晋,其地属韩。

    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一〕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闲之。从林乡军〔二〕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三〕边城尽拔,文台堕,〔四〕垂都焚,〔五〕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六〕北至平监。〔七〕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八〕河外河内,〔九〕大县数十,〔一0〕名都数百。〔一一〕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阑之,无周韩而闲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

〔一〕 集解徐广曰:“魏国之界千里。又云河南梁县有注城。” 正义河西,同州也。晋国都绛州,魏都安邑,皆在河东,去大梁有千里也。

〔二〕 集解徐广曰:“林乡在宛县。” 索隐刘氏云“林,地名,盖春秋时郑地之棐林,在大梁之西北”。徐广云在宛陵也。 正义括地志云: “宛陵故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八里,本郑旧县也。 ”按刘徐二说,是其地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城’ 也。” 索隐囿即圃田。圃田,郑薮,属魏。徐广云一作“城”。而战国策作“国中”。正义括地志云:“圃田泽在郑州管城县东三里。周礼云豫州薮曰圃田也。”

〔四〕 索隐文台,台名。列士传曰 “隐陵君施酒文台”也。 正义堕,许规反。括地志云:“文台在曹州冤句县西北六十五里也。”

〔五〕 集解徐广曰:“一云‘魏山都焚’。句阳有垂亭。” 索隐垂,地名。有庙曰都。并魏邑名。

〔六〕 正义陶,曹州定陶也。卫即宋州楚丘县,卫文公都之,秦兵历取其郊也。

〔七〕 集解徐广曰:“平县属河南。平,或作‘乎’字。史记齐阚止作‘监’字。阚在东平须昌县。”

〔八〕 正义山,华山也。华山之东南,七国时邓州属韩,汝州属魏。华山之北,同、华、银、绥并魏地也。

〔九〕 正义河外谓华州以东至虢、陕,河内谓蒲州以东至怀、卫也。

〔一0〕集解徐广曰:“一作‘百’ 。”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十’ 。”

    异日者,从之不成也,〔一〕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二〕识亡不听,〔三〕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四〕王速受楚赵之约,(
赵)〔而〕挟韩之质〔五〕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六〕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彊秦邻之祸也。

〔一〕 索隐从音足松反。

〔二〕 索隐桡音尼孝反。谓韩被秦之兵,桡扰已经三年,云欲讲说与韩和。

〔三〕 索隐识犹知也。故战国策云 “韩知亡犹不听”也。

〔四〕 索隐从音足松反。从事,言合从事王也。战国策亦然。

〔五〕 索隐言韩以质子入赵,则赵挟韩质而亲韩也。

〔六〕 索隐效犹致也,谓致故地于赵也。 正义无忌令魏王速受楚、赵之从。赵、楚挟持韩之质以存韩,而魏以求地,韩必效之,胜于与秦伐韩又与秦邻之祸殃也。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宁,〔一〕使道安成,〔二〕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

〔一〕 集解徐广曰:“朝歌有宁乡。” 正义共,卫州共城县。宁,怀州脩武县,本殷之宁邑。韩诗外传云“武王伐纣,勒兵于宁,故曰脩武” 。今魏开通共宁之道,使韩上党得直路而行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故安城在郑州原武县东南二十里。”时属魏也。

  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一〕赵得全。无忌因留赵。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一〕 正义括地志云:“魏德故城一名晋鄙城,在卫县西北五十里,即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兵,故名魏德城也。”

  三十年,无忌归魏,率五国兵攻秦,败之河外,走蒙骜。魏太子增质于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为增谓秦王〔一〕曰:“公孙喜〔二〕固谓魏相曰‘请以魏疾击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击秦,秦必伤 ’。今王囚增,是喜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增而合魏,以疑之于齐、韩。”秦乃止增。

〔一〕 索隐按:战国策作“苏秦为公子增谓秦王”。

〔二〕 索隐战国策作“公孙衍”。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厘王卒,太子增立,是为景湣王。〔一〕信陵君无忌卒。

〔一〕 索隐系本云:“安厘王生景湣王午。”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二年,秦拔我朝歌。卫徙野王。〔一〕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二〕。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一〕 集解徐广曰:“卫从濮阳徙野王。”

〔二〕 集解徐广曰:“十二年献城秦。” 正义括地志云:“故垣地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隰川县南四十五里。 ”在蒲水之北,故曰蒲阳。衍,地名,在郑州。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一〕

〔一〕 集解徐广曰:“二年,新郑反。”

  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一〕遂灭魏以为郡县。

〔一〕 集解列女传曰:“秦杀假。 ”

  太史公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 ”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一〕

〔一〕 索隐按:谯周曰“以予所闻,所谓天之亡者,有贤而不用也,如用之,何有亡哉?使纣用三仁,周不能王,况秦虎狼乎?”

【索隐述赞】毕公之苗,因国为姓。大名始赏,盈数自正。胤裔繁昌,系载忠正。杨干就戮,智氏奔命。文始建侯,武实彊盛。大梁东徙,长安北侦。卯既无功,卬亦外聘。王假削弱,虏于秦政。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韩之先与周同姓,〔一〕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晋,得封于韩原,〔二〕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三〕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
〔一〕 索隐按:左氏传云“邗、晋、应、韩,武之穆”,是武王之子,故诗称“韩侯出祖 ”,是有韩而先灭。今据此文,云“其后裔事晋,封于韩原,曰韩武子”,则武子本是韩侯之后,晋又封之于韩原,即今之冯翊韩城是也。然按系本及左传旧说,皆谓韩万是曲沃桓叔之子,即是晋之支庶。又国语叔向谓韩宣子能修武子之德,起再拜谢曰“自桓叔已下,嘉吾子之赐”,亦言桓叔是韩之祖也。今以韩侯之后别有桓叔,非关曲沃之桓叔,如此则与太史公之意亦有违。

〔二〕 正义括地志云:“韩原在同州韩城县西南八里。又韩城在县南十八里,故古韩国也。古今地名云韩武子食菜于韩原故城也。”

〔三〕 索隐系本云:“万生赇伯,赇伯生定伯简,简生舆,舆生献子厥。

  韩厥,晋景公之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诛灵公之贼赵盾。赵盾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韩厥止贾,贾不听。厥告赵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绝赵祀,死不恨矣。”韩厥许之。及贾诛赵氏,厥称疾不出。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赵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与郤克将兵八百乘伐齐,败齐顷公于鞍,〔一〕获逢丑父。于是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一〕 正义音安。括地志云:“故鞍城今俗名马鞍城,在济州平阴县十里。”

  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之不遂者为祟。韩厥称赵成季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景公问曰:“尚有世乎?”厥于是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续赵氏祀。

  晋悼公之(十)〔七〕年,韩献子老。献子卒,子宣子代。宣字徙居州。〔一〕

〔一〕 索隐宣子名起。州,今在河内是也。 正义括地志云:“怀州武德县本周司寇苏忿生之州邑也。”

  晋平公十四年,吴季札使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县。晋定公十五年,宣子与赵简子侵伐范、中行氏。宣子卒,子贞子代立。贞子徙居平阳。〔一〕

〔一〕 索隐系本作“平子”,名须,宣子子也。又云“景子居平阳”。平阳在山西。宋忠曰“今河东平阳县”。 正义平阳,晋州城是。

  贞子卒,子简子代。〔一〕简子卒,子庄子代。庄子卒,子康子〔二〕代。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于诸侯。

〔一〕 集解徐广曰:“史记多无简子、庄子,而云贞子生康子。班氏亦同。” 索隐徐广云:“史记多无简子、庄子,而云贞子生康子。班氏亦同。”按:系本有简子,名不信;庄子,名庚。赵系家亦有简子,名不佞。

〔二〕 索隐名虎。

  康子卒,子武子〔一〕代。武子二年,伐郑,杀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二〕

〔一〕 索隐名启章。

〔二〕 索隐纪年及系本皆作“景子 ”,名处。

  景侯虔元年,伐郑,取雍丘。二年,郑败我负黍。

  六年,与赵、魏俱得列为诸侯。

  九年,郑围我阳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一〕

〔一〕 索隐系本作“武侯”。

  列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一〕九年,秦伐我宜阳,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二〕是岁魏文侯卒。

〔一〕 集解徐广曰:“六年救鲁也。” 索隐战国策作“杀韩傀”,高诱曰“韩傀,侠侯累也”。

〔二〕 索隐按:纪年无文侯,系本无列侯。

  文侯二年,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郑反晋。九年,伐齐,至灵丘。〔一〕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一〕 正义灵丘,蔚州县也,此时属燕也。

  哀侯元年,与赵、魏分晋国。二年,灭郑,因徙都郑。〔一〕

〔一〕 索隐按:纪年魏武侯二十一年,韩灭郑,哀侯入于郑。二十二年,晋桓公邑哀侯于郑。是韩既徙都,因改号曰郑,故战国策谓韩惠王曰郑惠王,犹魏徙大梁称梁王然也。

  六年,韩严弑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一〕

〔一〕 索隐按:年表懿侯作“庄侯 ”。又纪年云“晋桓公邑哀侯于郑,韩山坚贼其君哀侯而立韩若山”。若山即懿侯也,则韩严为韩山坚也。而战国策又有韩仲子,名遂,又恐是韩严也。

  懿侯二年,魏败我马陵。〔一〕五年,与魏惠王会宅阳。〔二〕九年,魏败我浍。〔三〕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一〕 正义在魏州元城县东南一里。

〔二〕 正义在郑州也。

〔三〕 集解徐广曰:“大雨三月也。” 正义浍,古外反,在陵州浍水之上也。

  昭侯元年,秦败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黄池。〔一〕魏取朱。六年,伐东周,〔二〕取陵观、邢丘。

〔一〕 集解徐广曰:“在平丘。”

〔二〕 正义河南巩县。

  八年,申不害相韩,脩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弑其君悼公。〔一〕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拔我宜阳。

〔一〕 索隐纪年“姬”亦作“□” ,并音羊之反。姬是韩大夫,而王邵亦云不知悼公何君也。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一〕曰:“昭侯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谓‘ 时绌举赢’。”〔二〕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卒,〔三〕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立。

〔一〕 集解许慎曰:“屈宜臼,楚大夫,在魏也。”

〔二〕 集解徐广曰:“时衰秏而作奢侈。”

〔三〕 索隐按:纪年“郑昭侯武薨,次威侯立。威侯七年,与邯郸围襄陵。五月,梁惠王会威侯于巫沙。十月,郑宣王朝梁”,不见威侯之卒。下败韩举在威侯八年,而此系家即以为宣惠王之年。又上有杀悼公,悼公又不知是谁之谥。则韩微小,国史失代系,故此文及系本不同,盖亦不可复考。

  宣惠王五年,张仪相秦。八年,魏败我将韩举。〔一〕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会区鼠。十四,秦伐败我鄢。〔二〕

〔一〕 索隐韩举则是韩将不疑,而纪年云韩举,赵将,盖举先为赵将,后入韩。又纪年云其败当韩威王八年,是不同也。

〔二〕 集解徐广曰:“颍川鄢陵县。音于干反。” 正义今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有鄢陵故城是也。

  十六年,秦败我脩鱼,〔一〕虏得韩将貘、申差于浊泽。〔二〕韩氏急,公仲〔三〕谓韩王曰:“与国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以一名都,具甲,与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四〕韩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五〕将西购于秦。〔六〕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七〕必不为雁行以来,〔八〕是秦韩不和也,兵虽至,楚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韩。韩之南交楚,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因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 不谷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于秦,不谷将以楚殉韩。”〔九〕韩王闻之大说,乃止公仲之行。〔一0〕公仲曰:“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虚名,而轻绝彊秦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已有伐形,因发兵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于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轻欺彊秦而信楚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不听,遂绝于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韩,大战,楚救不至韩。十九年,大破我岸门。〔一一〕太子仓质于秦以和。

〔一〕 索隐地名。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鲠、申差。长社有浊泽。” 索隐貘、申差,二将。貘音瘦,亦作“鲠”。 正义按:浊泽者盖误,当作“
观泽”。年表云“秦惠文王更元八年,与韩战,斩首八万。韩宣惠王十六年,秦败我脩鱼,得将军申差。魏哀王二年,齐败我观泽。赵武灵王九年,与韩、魏击秦。齐湣王七年,败魏、赵观泽”,浊泽定误矣。徐广又云“浊泽在长社”,不晓错误之甚。括地志云“观泽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

〔三〕 索隐韩相国,名侈。

〔四〕 索隐一,谓名都也。二,谓使不伐韩而又与之伐楚也。

〔五〕 索隐警,戒也。战国策作“ 卫”。

〔六〕 索隐战国策作“讲”。讲亦谋议,与购求意通。

〔七〕 索隐言韩王信楚之救,虽不能听待楚救至,折入于秦,犹德于楚也。

〔八〕 索隐言韩以楚必救己,己虽随秦来战,犹德于王,故不为雁行而来,言不同心旅进也。

〔九〕 索隐殉,从死也。言以死助韩。

〔一0〕索隐止不令西之秦。

〔一一〕集解徐广曰:“颍阴有岸亭。” 正义括地志云:“岸门在许州长社县西北十八里,今名西武亭矣。”

  二十一年,〔一〕与秦共攻楚,〔二〕败楚将屈丐,斩首八万于丹阳。〔三〕是岁,宣惠王卒,太子仓立,是为襄王。〔四〕

〔一〕 集解徐广曰:“周王赧之三年也。”

〔二〕 集解徐广曰:“围景痤也。 ”

〔三〕 索隐故楚都,在今均州。 正义左传〔释〕例云:“楚居丹阳,今枝江县故城是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周赧王六年,韩襄哀王三年,张仪死。赧王九年,襄哀王六年,秦昭王立。”

  襄王四年,与秦武王会临晋。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阳。五年,秦拔我宜阳,〔一〕斩首六万。秦武王卒。六年,秦复与我武遂。九年,秦复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婴朝秦而归。〔二〕十一年,秦伐我,取穣。〔三〕与秦伐楚,败楚将唐眛。

〔一〕 正义括地志云:“故韩城一名宜阳城,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韩宜阳城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与秦会临晋,因至咸阳而还。”

〔三〕 正义穣,人羊反,邓州县也。郭仲产南雍州记云:“楚之别邑。秦初侵楚,封公子悝为穣侯。后属韩,秦昭王取之也。”

  十二年,太子婴死。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时虮虱质于楚。苏代谓韩咎曰:“虮虱亡在楚,楚王欲内之甚。今楚兵十余万在方城之外,〔一〕公何不令楚王筑万室之都雍氏之旁,〔二〕韩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将矣。公因以韩楚之兵奉虮虱而内之,其听公必矣,必以楚韩封公也。”韩咎从其计。

〔一〕 索隐方城,楚之北境。之外,北境之北也。 正义括地志云:“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左传云楚大夫屈完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注云‘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二〕 集解徐广曰:“在阳翟。” 正义括地志云:“故雍氏城在洛州阳翟县二十五里。故老云黄帝臣雍父作杵臼也。”

  楚围雍氏,〔一〕韩求救于秦。秦未为发,使公孙昧入韩。公仲曰:“子以秦为且救韩乎?”对曰:“ 秦王之言曰‘请道南郑、蓝田,〔二〕出兵于楚以待公 ’,殆不合矣。”〔三〕公仲曰:“子以为果乎?”对曰:“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四〕楚威王攻梁也,张仪谓秦王曰:‘与楚攻魏,魏折而入于楚,韩固其与国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五〕魏楚大战,秦取西河之外以归。’今其状阳言与韩,其实阴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轻与楚战。楚阴得秦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六〕公战而胜楚,遂与公乘楚,施三川而归。〔七〕公战不胜楚,楚塞三川守之,〔八〕公不能救也。窃为公患之。司马庚〔九〕三反于郢,甘茂与昭鱼〔一0〕遇于商于,其言收玺,〔一一〕实类有约也。 ”公仲恐,曰:“然则柰何?”曰:“公必先韩而后秦,先身而后张仪。〔一二〕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齐楚必委国于公。公之所恶者张仪也,〔一三〕其实犹不无秦也。”于是楚解雍氏围。〔一四〕

〔一〕 集解徐广曰:“秦本纪惠王后元十三年,周赧王三年,楚怀王十七年,齐湣王十二年,皆云‘楚围雍氏’。纪年于此亦说‘楚景翠围雍氏。韩宣王卒,秦助韩共败楚屈丐’。又云‘齐、宋围煮枣’。皆与史记年表及田完世家符同。然则此卷所云‘ 襄王十二年,韩咎从其计’以上,是楚后围雍氏,赧王之十五年事也。又说‘楚围雍氏’以下,是楚前围雍氏,赧王之三年事。”

〔二〕 正义南郑,梁州县。蓝田,雍州县。秦王言或出雍州西南至郑,或出雍州东南历蓝田出峣关,俱绕楚北境以待韩使而东救雍氏。如此迟缓,近不合于楚矣。

〔三〕 索隐殆不合于南郑。

〔四〕 集解徐广曰:“祖者,宗之习之谓也。故智,犹前时谋计也。”

〔五〕 索隐到,欺也,犹俗云“张到”。然战国策作“劲”,劲,强也。

〔六〕 索隐言楚阴知秦,不为公用,亦必易为公相支拒也。

〔七〕 正义施犹设也。三川,周天子都也。言韩战胜楚,则秦与韩驾御于楚,即于天子之都,张设救韩之功,行霸王之迹,加威诸侯,乃归咸阳是也。

〔八〕 正义楚乃塞南河四关守之,韩不能救三川。

〔九〕 集解徐广曰:“一作‘唐’ 。”

〔一0〕集解徐广曰:“楚相国。”  索隐战国策谓之昭蹴。

〔一一〕刘氏云“诈言昭鱼来秦,欲得秦官之印玺”。收即取之义也。

〔一二〕正义先以身存韩之计,而后知张仪为秦到魏之计,不如急以国合于齐楚。

〔一三〕正义恶,乌故反。公孙昧言公仲所恶者张仪到魏之计,虽以国合于齐楚,其实犹不轻欺无秦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甘茂传云‘ 楚怀王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不肯救。甘茂为韩言之,乃下师于殽以救韩也’。又云‘周赧王十五年,韩襄王十二年,秦击楚,斩首二万,败楚襄城,杀景缺’。周本纪赧王八年之后云‘楚围雍氏’,此当韩襄王十二年,魏哀王十九年。纪年于此亦说‘楚入雍氏,楚人败’。然尔时张仪已死十年矣。 ” 正义自此已上十二年,并是楚后围雍氏,赧王之十五年一段事也。前注徐广云“‘楚围雍氏’之下,是楚前围雍氏,赧王三年事”,徐说非也。徐见下文云“先身而后张仪”及“
公之所恶者张仪也”,言张仪尚存,楚又两度围雍氏,故生此前后之见,甚误也。然是公孙昧却述张仪时事,说韩相公仲耳。

  苏代又谓秦太后弟芈戎〔一〕曰:“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虮虱也,〔二〕公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三〕楚王听入质子于韩,〔四〕则公叔伯婴知秦楚之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于秦楚。秦楚挟韩以窘魏,魏氏不敢合于齐,是齐孤也。公又为秦求质子于楚,〔五〕楚不听,怨结于韩。韩挟齐魏以围楚,楚必重公。〔六〕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于韩,公叔伯婴必以国待公。”于是虮虱竟不得归韩。〔七〕韩立咎为太子。齐、魏王来。〔八〕

〔一〕 集解徐广曰:“号新城君。 ” 索隐芈,姓;戎,名。秦宣太后弟,号新城君。

〔二〕 索隐按战国策,公叔伯婴与虮虱及公子咎并是襄王子。然伯婴即太子婴,婴前死,故咎与虮虱又争立。此取战国策说,伯婴未立之先亦与虮虱争立,故事重而文倒也。

〔三〕 索隐令韩求楚,更以别人为质,以替虮虱也。 正义为,于伪反。后同。

〔四〕 索隐质子,虮虱也。 正义质子,虮虱。苏代令芈戎为韩求虮虱入于韩,楚不听。公叔伯婴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于秦楚。“楚王听入质子于韩”当云“楚王不听入质子于韩”,承前脱“
不”字耳。次下云“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重明脱“不”字。

〔五〕 索隐令芈戎教秦,于楚索韩所送质子,令入之于秦也。

〔六〕 正义言韩合齐魏以围楚,楚必尊重芈戎以求秦救矣。

〔七〕 正义自此已前苏代数计皆不成,故韩竟立咎为太子也。

〔八〕 正义苏代为韩立计,故得齐、魏王来。

  十四年,与齐、魏王共击秦,至函谷而军焉。十六年,秦与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太子咎立,是为厘王。

  厘王三年,使公孙喜率周、魏攻秦。秦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五年,秦拔我宛。〔一〕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二〕十年,秦败我师于夏山。十二年,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齐败,湣王出亡。十四年,与秦会两周闲。二十一年,使暴□〔三〕救魏,为秦所败,□走开封。

〔一〕 正义宛,于元反。宛,邓州县也,时属韩也。

〔二〕 正义此武遂及上武遂皆宜阳近地。

〔三〕 正义音捐。韩将姓名。

  二十三年,赵、魏攻我华阳。〔一〕韩告急于秦,秦不救。韩相国谓陈筮〔二〕曰:“事急,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见穣侯。穣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穣侯怒曰:“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佗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穣侯曰:“公无见王,请今发兵救韩。” 八日而至,败赵、魏于华阳之下。是岁,厘王卒,子桓惠王立。

〔一〕 正义司马彪云:“华阳,山名,在密县。”郑州管城县南四十里。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筌’ 。” 索隐徐广云一作“荃”。战国策作“田荼”。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陉,城汾旁。〔一〕十年,秦击我于太行,〔二〕我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十四年,秦拔赵上党,〔三〕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十七年,秦拔我阳城、负黍。〔四〕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荥阳。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党。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一〕 正义陉音刑。秦拔陉城于汾水之旁。陉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旁也。

〔二〕 正义太行山在怀州河内县北二十五里也。

〔三〕 正义韩上党也。从太行山西北泽、潞等州是也。

〔四〕 集解徐广曰:“负黍在阳城。” 正义古今地名云:“负黍在洛州阳城西三十七里也。”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韩,韩急,使韩非使秦,秦留非,因杀之。

  九年,秦虏王安,尽入其地,为颍州郡。韩遂亡。〔一〕

〔一〕 正义亡在秦始皇帝十七年。

  太史公曰: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

【索隐述赞】韩氏之先,实宗周武。事微国小,春秋无语。后裔事晋,韩原是处。赵孤克立,智伯可取。既徙平阳,又侵负黍。景赵俱侯,惠(文)〔又〕僭主。秦败脩鱼,魏会区鼠。韩非虽使,不禁狼虎。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者,陈厉公他〔一〕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二〕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三〕
〔一〕 索隐他音徒何反。此系家以他为厉公,而左传厉公名跃,陈系家又有利公跃,利即厉也,是厉公名跃。盖他是厉公之兄,立未逾年,无谥。今此云“厉公他”,非也。他一名五父,故经云“蔡人杀陈他”,传又云“蔡人杀五父”是也。

〔二〕 正义杜预云:“姜姓之先,为尧四岳也。”

〔三〕 正义陈湣公,周敬王四十一年为楚惠王灭。齐简公,周敬王三十九年被田常所杀。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一〕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一〕 正义工巧之长,若将作大匠。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稚孟夷。〔一〕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二〕

〔一〕 索隐系本作“夷孟思”。盖稚是名,孟夷字也。

〔二〕 集解徐广曰:“应劭云始食菜地于田,由是改姓田氏。” 索隐据如此云,敬仲奔齐,以陈田二字声相近,遂以为田氏。应劭云“始食菜于田”,则田是地名,未详其处。 正义案:敬仲既奔齐,不欲称本国故号,故改陈字为田氏。

  田稚孟夷生湣孟庄,〔一〕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芷’ 。” 索隐系本作“闽孟克”。芷,昌改反。

  晋之大夫栾逞〔一〕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一〕 索隐音盈。史记多作“逞” 字。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一〕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于田氏矣。”

〔一〕 正义厘音僖。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 “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一〕生子荼。〔二〕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三〕与高昭子〔四〕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孺子)〔圉〕奔鲁。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粥子 ’。”

〔二〕 索隐音舒。又如字。

〔三〕 索隐名夏。

〔四〕 索隐名张。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
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一〕,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 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 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二〕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一〕 索隐橐音讬。橐中谓皮橐之中。

〔二〕 正义音台,又音台。贾逵云:“齐地也。”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一〕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脩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 “妪乎采虬,归乎田成子!”〔二〕齐大夫朝,御鞅〔三〕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一〕 集解监,一作“阚”。 索隐上音如字,又音苦滥反。监,姓也。名止。

〔二〕 索隐言妪之采虬菜皆归入于田成子,以刺齐国之政将归陈。

〔三〕 索隐御,官也;鞅,名也。亦田氏之族。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一〕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
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二〕将欲击田常。太史子余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三〕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一〕 索隐案:齐系家云“子我夕 ”,贾逵云“即监止也”。寻其文意,当是监止。今云 “宗人”,盖太史误也。

〔二〕 正义在青州临淄县东北一里。

〔三〕 索隐需音须。需者,疑也。疑必致难,故云事之贼也。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一〕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一〕 索隐徐音舒。徐州,齐邑,薛县是也,非九州之徐。 正义齐之西北界上地名,在勃海郡东平县也。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脩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一〕至琅邪,自为封邑。〔二〕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一〕 集解徐广曰:“安平在北海。” 索隐案:司马彪郡国志“
北海东安平,六国时曰安平”,则徐广云在北海是。正义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国之酅邑。”青州即北海郡也。

〔二〕 正义琅邪,沂州也。从安平已东,莱、登、沂、密等州皆自为田常封邑也。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一〕

〔一〕 索隐案:鲍昱云“陈成子有数十妇,生男百余人”,与此亦异。然谯允南案春秋,陈恒为人,虽志大负杀君之名,至于行事亦脩整,故能自保,固非苟为禽兽之行。夫成事在德,虽有奸子七十,祇以长乱,事岂然哉?言其非实也。

  田常卒,子襄子盘〔一〕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一〕 集解徐广曰:“盘,一作‘ 塈’。” 索隐徐广云一作“塈”。音许既反。系本作 “班”。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一〕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一〕 集解徐广曰:“宣公之三年时也。”

  襄子卒,子庄子白〔一〕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二〕明年,伐鲁、葛及安陵。〔三〕明年,取鲁之一城。

〔一〕 索隐系本名伯。

〔二〕 正义括地志云:“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二里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故鲁城在许昌县南四十里,本鲁朝宿邑。长葛故城在许州长葛县北十三里,郑之葛邑也。鄢陵故城在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云六国时为安陵也。”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一〕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二〕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三〕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四〕

〔一〕 索隐案:纪年“齐宣公十五年,田庄子卒。明年,立田悼子。悼子卒,乃次立田和 ”。是庄子后有悼子。盖立年无几,所以作系本及记史者不得录也。而庄周及鬼谷子亦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今据系本、系家,自成子至王建之灭,唯祇十代;若如纪年,则悼子及侯剡即有十二代,乃与庄子、鬼谷说同,明纪年亦非妄。

〔二〕 正义音城。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说文云‘郕,鲁孟氏邑 ’是也。”

〔三〕 索隐毌音贯,古国名,卫之邑。今作“毌”者,字残缺耳。 正义括地志云:“故贯城即古贯国,今名蒙泽城,在曹州济阴县南五十六里也。”

〔四〕 索隐纪年“宣公五十一年,公孙会以廪丘叛于赵。十二月,宣公薨”。于周正为明年二月。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一〕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二〕

〔一〕 集解徐广曰:“十一年,伐鲁,取最。” 索隐贷音土代反。最音祖外反。

〔二〕 集解徐广曰东平平陆。 正义兖州县也。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一〕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一〕 集解徐广曰:“康公之十六年。” 索隐徐广云“康公十六年”,盖依年表为说,而不省此上文“贷立十四年”,又云“明年会平陆”, “又三年会浊泽”,则是十八年,表及此注并误也。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一〕子桓公午立。〔二〕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三〕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四〕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五〕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 ”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六〕

〔一〕 集解徐广曰:“伐鲁,破之。”

〔二〕 索隐纪年“齐康公五年,田侯午生。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后十年,齐田午弑其君及孺子喜而为公”。春秋后传亦云“田午弑田侯及其孺子喜而兼齐,是为桓侯”。与此系家不同也。

〔三〕 索隐谓驺忌、段干朋。如战国策威王二十六年邯郸之役有此谋臣耳。又南梁之难在宣王二年,有驺子、田忌、孙膑之谋。战国策又有张田。其辞前后交互,是记史者所取各异,故不同耳。

〔四〕 索隐段干,姓;朋,名也。战国策作“段干纶”。

〔五〕 索隐战国策作“田期思”,纪年谓之徐州子期,盖即田忌也。

〔六〕 正义括地志云:“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尔时齐伐燕桑丘,魏、赵来救之。魏、赵世家并云“伐齐至桑丘”,皆是易州。

  六年,救卫。桓公卒,〔一〕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一〕 索隐案纪年,梁惠王十二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后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与此不同。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一〕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二〕晋伐我,至博陵。〔三〕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四〕

〔一〕 正义灵丘,河东蔚州县。案:灵丘此时属齐,三晋因丧伐之。韩、魏、赵世家云“ 伐齐至灵丘”,皆是蔚州。

〔二〕 集解徐广曰:“在钜平。”  正义括地志云:“鲁阳关故城在兖州博城县南二十九里,西临汶水也。”

〔三〕 正义在济州西界也。

〔四〕 正义音绢。即濮州甄城县也。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闲,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一〕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一〕 正义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即墨故城是也。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 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一〕攫〔二〕之深,醳〔三〕之愉者,〔四〕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一〕 集解琴操曰:“大弦者,君也,宽和而温。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乱。” 索隐大弦浊以温者君也。案:春秋后语“温”字作“春”,春气温,义亦相通也。蔡邕曰:“凡弦以缓急为清浊。琴,紧其弦则清,缦其弦则浊。”

〔二〕 集解徐广曰:“以爪持弦也。攫音己足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舒’ 。”

〔四〕 索隐醳音释,与下文舍字并同。愉音舒也。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 淳于髡曰:“得全全昌,〔一〕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二〕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三〕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四〕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五〕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 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六〕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 ”驺忌子曰:“
谨受令,请谨脩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七〕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一〕 索隐案:得全,谓人臣事君之礼全具无失,故云得全也。全昌者,谓若无失则身名获昌,故云全昌也。

〔二〕 索隐谓佩服此言,常无离心目之前。

〔三〕 索隐狶膏,猪脂也。棘轴,以棘木为车轴,至滑而坚也。然而穿孔若方,则不能运转,言逆理反经也。故下忌曰“请谨事左右”,言每事须顺从。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干’ 。” 索隐音孤捍反。昔,久旧也。干,弓干也。徐广又曰一作“干”。考工记作“□干”,则□昔音相近。言作弓之法,以胶被昔干而纳诸檠中,则是以势令合耳。

〔五〕 索隐傅音附。罅音五嫁反。以言胶干可以势暂合,而久亦不能常傅合于疏罅隙缝。以言人臣自宜弥缝得所,岂待拘以礼制法式哉。故下云 “请自附于万人”是也。

〔六〕 索隐较者,校量也。言有常制,若大车不较,则车不能载常任,琴不能成五音也。

〔七〕 集解新序曰:“齐稷下先生喜议政事。驺忌既为齐相,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属七十二人皆轻驺忌,以为设以微辞,驺忌必不能及,乃相与俱往见驺忌。淳于髡之徒礼倨,驺忌之礼卑。淳于髡等称辞,驺忌知之如应响,淳于□等辞诎而去,驺忌之礼倨,淳于髡之礼卑。故所以尚干将、莫邪者,贵其立断也。所以尚骐骥者,为其立至也。必且历日旷久,则系牦能挈石,驽马亦能致远。是以聪明捷敏,人之美材也。 ”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 无有。”〔一〕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二〕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三〕皆来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四〕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一〕 索隐案:韩婴诗外传以为齐宣王,其说异也。

〔二〕 索隐檀子,齐臣。檀,姓;子,美称,大夫皆称子。□子,田□也。黔夫及种首皆臣名。事悉具战国策也。

〔三〕 索隐邾、莒、宋、鲁之比。

〔四〕 集解贾逵曰:“齐之北门西门也。言燕、赵之人畏见侵伐,故祭以求福。”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一〕以獘魏,邯郸拔而乘魏之獘。”威王从其计。

〔一〕 正义襄陵故城在兖州邹县也。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一〕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二〕于是齐最彊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一〕 索隐战国策作“公孙闳”。

〔二〕 索隐在威王二十六年。 正义在曹州乘氏县东北二十一里。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一〕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夫人 ’。” 索隐牟辛,大夫姓字也。徐广曰一作“夫人” 。案:年表亦作“夫人”。王劭案纪年云“齐桓公十一年杀其君母。宣王八年杀王后”。然则夫人之字,或如纪年之说。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一〕

〔一〕 索隐案:战国策田忌前败魏于马陵,因被构,不得入齐,非是居齐历十年乃出奔也。是时齐都临淄,且孟尝列传云“田忌袭齐之边邑”,其言为得,即与系家不同也。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一〕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二〕孙子〔三〕曰:“夫韩、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獘,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 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四〕孙子为(帅)〔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五〕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六〕盟而去。〔七〕

〔一〕 索隐晋太康地记曰:“战国谓梁为南梁者,别之于大梁、少梁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梁在汝州西南二百步。晋太康地记云‘战国时谓南梁者,别之于大梁、少梁也’。古蛮子邑也。”

〔二〕 索隐案:纪年威王十四年,田□伐梁,战马陵。战国策南梁之难,有张田对曰“蚤救之”。此云邹忌者,王劭云“此时邹忌死已四年,又齐威时未称王,故战国策谓之田侯。今此以田侯为宣王,又横称邹忌,皆谬矣”。

〔三〕 索隐孙膑也。

〔四〕 集解徐广曰:“婴,一作‘ □’。”

〔五〕 索隐在宣王二年

〔六〕 正义括地志云:“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七〕 集解徐广曰:“表曰三年,与赵会博望伐魏。”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一〕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二〕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一〕 正义沛郡平阿县也。

〔二〕 索隐明年,梁惠王卒。案纪年,梁惠王乃是齐湣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时。此时梁惠王改元称一年,未卒也。而系家以其后即为魏襄王之年,又以此文当齐宣王时,实所不能详考。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一〕田骈、〔二〕接予、〔三〕慎到、〔四〕环渊〔五〕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六〕

〔一〕 正义赘□,齐之稷下先生也。

〔二〕 正义白眠反。艺文志云田骈,齐人,游稷下,号天口骈,作田子二十五篇也。

〔三〕 正义齐人。艺文志云接予二篇,在道家流。

〔四〕 正义赵人,战国时处士。艺文志作慎子四十二篇也。

〔五〕 正义楚人。孟子传云环渊着书上下篇也。

〔六〕 集解刘向别录曰:“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 索隐刘向别录曰“齐有稷门,齐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其下”。齐地记曰“齐城西门侧,系水左右有讲室,趾往往存焉 ”。盖因侧系水出,故曰稷门,古侧稷音相近耳。又虞喜曰“齐有稷山,立馆其下以待游士”,亦异说也。春秋传曰“莒子如齐,盟于稷门”。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一〕立。

〔一〕 索隐系本名遂。 

  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啮桑。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

  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一〕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
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二〕张仪曰:‘煮枣将拔,〔三〕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四〕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五〕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 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六〕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七〕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八〕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九〕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一0〕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一一〕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一二〕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一三〕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一四〕

〔一〕 集解徐广曰:“在阳翟,属韩。”

〔二〕 集解徐广曰:“韩之公仲侈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济阴宛朐。”

〔四〕 索隐能犹胜也。言不胜其拔,故听齐拔之耳。

〔五〕 索隐逐,随也。

〔六〕 集解徐广曰:“音专。专犹并合制领之谓也。” 索隐抟音团,团谓握领也。徐作 “专”,亦通。

〔七〕 正义屈丐,楚将,为秦所败,今更欲乘之。

〔八〕 索隐韩也。

〔九〕 索隐公谓陈轸。

〔一0〕正义施,张设也。言秦王于天子都张设迫胁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楚王欲得魏来事己,而不欲与韩地也。”

〔一二〕正义苏代谓陈轸,今秦韩之兵不战伐而得地,陈轸于秦韩岂不有大恩德。

〔一三〕索隐券,要也。左,不正也。言我以右执其左而责之。

〔一四〕正义左券下,右券上也。苏代说陈轸以上券令秦韩不用兵得地,而以券责秦韩却韩冯、张仪以徇服魏,故秦韩善陈轸而恶张仪多取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一〕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二〕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三〕

〔一〕 集解徐广曰:“表曰与秦击楚,使公子将,大有功。”

〔二〕 集解徐广曰:“孟尝君为相。”

〔三〕 集解徐广曰:“三十年,田甲劫王,相薛文走。”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一〕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 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二〕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闲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三〕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四〕有淮北,楚之东国危;〔五〕有陶、平陆,梁门不开。〔六〕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一〕 集解左思齐都赋注曰:“齐小城北门也。”而此言东门,不知为是一门非邪? 正义括地志云:“齐城章华之东有闾门、武鹿门也。”

〔二〕 集解宋世家云:“宋王偃,诸侯皆曰桀宋也。”

〔三〕 集解阳地,濮阳之地。 正义案:卫此时河南独有濮阳也。

〔四〕 正义阿,东阿也。尔时属赵,故云东国危。

〔五〕 正义淮北,徐、泗也。东国谓下相、僮、取虑也。

〔六〕 正义陶,定陶,今曹州也。平陆,兖州县也,县在大梁东界。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一〕。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二〕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四〕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五〕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一〕 正义括地志云:“新城故城在宋州宋城县界。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

〔二〕 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二十一年,魏纳安邑及河内。

〔三〕 索隐战国策作“宋地不安” 。

〔四〕 索隐轶音侄。轶者,车辙也,言车辙往还如结也。战国策作“结靷”。

〔五〕 正义怀州有温城。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一〕。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二〕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三〕

〔一〕 集解徐广曰:“案其余诸传无楚伐齐事。年表云楚取淮北。”

〔二〕 索隐淖音女教反。

〔三〕 正义卤掠齐宝器也。

  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一〕家庸。太史□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

〔一〕 集解徐广曰:“音跃,一音皎。”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灾。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一〕

〔一〕 正义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也。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一〕曰:“
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扞蔽也,〔二〕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彊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

〔一〕 索隐盖齐之谋臣,史失名也。战国策以“周子”为“苏秦”,而“楚”字皆作“燕 ”,然此时苏秦死已久矣。

〔二〕 正义此时秦伐赵上党欲克,无意伐齐、楚,故言赵之于齐、楚为扞蔽也。

  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一〕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闲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闲,劝王去从朝秦,不脩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 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二〕疾建用客之不详也。〔三〕

〔一〕 集解地理志河内有共县。 正义今卫州共城县也。

〔二〕 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云秦处建于共松柏闲也。” 索隐耶音邪。谓是建客邪,客说建住言遂乃失策,令建迁共。共,今在河内也。

〔三〕 索隐谓不详审用客,不知其善否也。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一〕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一〕 索隐比如字,又频律反。二君即悼公、简公也。僖子废晏孺子,鲍牧以乞故杀悼公,而成子又杀简公,故云田氏比犯二君也。

【索隐述赞】田完避难,奔于大姜;始辞羁旅,终然凤皇。物莫两盛,代五其昌。二君比犯,三晋争强。和始擅命,威遂称王。祭急燕、赵,弟列康、庄。秦假东帝,莒立法章。王建失国,松柏苍苍。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索隐孔子非有诸侯之位,而亦称系家者,以是圣人为教化之主,又代有贤哲,故称系家焉。 正义孔子无侯伯之位,而称世家者,太史公以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宗于夫子,可谓至圣,故为世家。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一〕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二〕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三〕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四〕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五〕生而首上圩顶,〔六〕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一〕 集解徐广曰:“陬音驺。孔安国曰‘陬,孔子父叔梁纥所治邑’。” 索隐陬是邑名,昌平,乡号。孔子居鲁之邹邑昌平乡之阙里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邹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南六十里。昌平山在泗水县南六十里。孔子生昌平乡,盖乡取山为名。故阙里在泗水县南五十里。舆地志云邹城西界阙里有尼丘山。”按:今尼丘山在兖州邹城,阙里即此也。括地志云:“兖州曲阜县鲁城西南三里有阙里,中有孔子宅,宅中有庙。伍缉之从征记云阙里背邾面泗,即此也。”按:夫子生在邹,长徙曲阜,仍号阙里。

〔二〕 索隐家语:“孔子,宋微子之后。宋襄公生弗父何,以让弟厉公。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姓孔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睾夷。睾夷生防叔,畏华氏之逼而奔鲁,故孔氏为鲁人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叔梁纥庙亦名尼丘山祠,在兖州泗水县五十里尼丘山东趾。地理志云鲁县有尼丘山,有叔梁纥庙。”

〔四〕 索隐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征在,从父命为婚”。其文甚明。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征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故论语云“野哉由也”,又“先进于礼乐,野人也”,皆言野者是不合礼耳。 正义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故家语云“梁纥娶鲁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小女征在” 。据此,婚过六十四矣。

〔五〕 索隐公羊传“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今以为二十二年,盖以周正十一月属明年,故误也。后序孔子卒,云七十二岁,每少一岁也。

〔六〕 索隐圩音乌。顶音鼎。圩顶言顶上窳也,故孔子顶如反宇。反宇者,若屋宇之反,中低而四傍高也。 正义括地志云:“女陵山在曲阜县南二十八里。干宝三日纪云‘征在生孔子空桑之地,今名空窦,在鲁南山之空窦中。无水,当祭时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门出,足以周用,祭讫泉枯。今俗名女陵山’。”

  丘生而叔梁纥死,〔一〕葬于防山。〔二〕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三〕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四〕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五〕盖其慎也。〔六〕郰人〔
七〕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一〕 索隐家语云生三岁而梁纥死。

〔二〕 正义括地志云:“防山在兖州曲阜县东二十五里。礼记云孔子母合葬于防也。”

〔三〕 索隐谓孔子少孤,不的知父坟处,非谓不知其茔地。征在笄年适于梁纥,无几而老死,是少寡,盖以为嫌,不从送葬,故不知坟处,遂不告耳,非讳之也。

〔四〕 正义俎豆以木为之,受四升,高尺二寸。大夫以上赤云气,诸侯加象饰足,天子玉饰也。

〔五〕 正义括地志云:“五父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

〔六〕 集解徐广曰:“鲁县有阙里,孔子所居也。又有五父之衢也。” 索隐谓孔子不知父墓,乃且殡其母于五父之衢,是其谨慎也。 正义慎谓以绋引棺就殡所也。

〔七〕 正义上音邹。

  孔子要绖,〔一〕季氏飨士,孔子与往。〔二〕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一〕 索隐家语“孔子之母丧,既练而见”,不非之也。今此谓孔子实要绖与飨,为阳虎所绌,亦近诬矣。一作“要经”。要经犹带经也,故刘氏云嗜学之意是也。

〔二〕 正义与音预。季氏为馔饮鲁文学之士,孔子与迎而往,阳虎以孔子少,故折之也。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一〕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二〕灭于宋。〔三〕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四〕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五〕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六〕‘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七〕循墙而走,〔八〕亦莫敢余侮。〔九〕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 〔一0〕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一一〕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一二〕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一〕 索隐昭公七年左传云“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及其将死,召大夫”云云。按:谓病者,不能礼为病,非疾困之谓也。至二十四年僖子卒,贾逵云“仲尼时年三十五矣”。是此文误也。

〔二〕 集解服虔曰:“圣人谓商汤。”

〔三〕 集解杜预曰:“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

〔四〕 集解杜预曰:“弗父何,孔父嘉之高祖,宋愍公之长子,厉公之兄也。何嫡嗣,当立,以让厉公也。”

〔五〕 集解服虔曰:“正考父,弗父何之曾孙。”

〔六〕 集解杜预曰:“三命,上卿也。考父庙之鼎。”

〔七〕 集解服虔曰:“偻,伛,俯,皆恭敬之貌也。”

〔八〕 集解杜预曰:“言不敢安行。”

〔九〕 集解杜预曰:“其恭如是,人亦不敢侮慢。”

〔一0〕集解杜预曰:“于是鼎中为饘粥。饘粥,糊属。言至俭也。”

〔一一〕集解王肃曰:“谓若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也。”杜预曰:“圣人之后,有明德而不当大位,谓正考父。”

〔一二〕索隐左传及系本,敬叔与懿子皆孟僖子之子,不应更言“鲁人”,亦太史公之疏耳。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一〕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闲,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一〕 索隐有本作“委吏”。按:赵岐曰“委吏,主委积仓库之吏”。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一〕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二〕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三〕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四〕为人臣者毋以有己。’”〔五〕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一〕 索隐庄子云“孔子年五十一,南见老聃”。盖系家亦依此为说而不究其旨,遂俱误也。何者?孔子适周,岂访礼之时即在十七?且孔子见老聃,云“甚矣道之难行也”,此非十七之人语也,乃既仕之后言耳。

〔二〕 索隐庄周“财”作“轩”。

〔三〕 集解王肃曰:“谦言窃仁者之名。”

〔四〕 集解王肃曰:“身父母之有。” 索隐家语作“无以有己为人子者”。

〔五〕 索隐家语作“无以恶己为人臣者”。王肃云:“言听则仕,不用则去,保身全行,臣之节也。”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一〕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二〕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一〕 正义百里奚也。

〔二〕 索隐家语无此一句。孟子以为“不然”之言也。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一〕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二〕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三〕齐人称之。

〔一〕 正义郈音后。括地志云:“ 斗鸡台二所,相去十五步,在兖州曲阜县东南三里鲁城中。左传昭二十五年,季氏与郈昭伯斗鸡,季氏芥鸡翼,郈氏为金距之处。”

〔二〕 正义相州成安县东南三十里斥丘故城,本春秋时干侯之邑。

〔三〕 集解周氏曰:“孔子在齐,闻习韶乐之盛美,故忘于肉味也。” 索隐按论语,子语鲁太师乐,非齐太师也。又“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无“学之”文。今此合论语齐、鲁两文而为此言,恐失事实。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二〕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三〕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四〕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五〕吾不能。”以季孟之闲待之。〔六〕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一〕 集解孔安国曰:“当此之时,陈恒制齐,君不君,臣不臣,故以此对也。”

〔二〕 集解孔安国曰:“言将危也。陈氏果灭齐。”

〔三〕 索隐此说出晏子及墨子,其文微异。

〔四〕 索隐息者,生也。言上古大贤生则有礼乐,至周室微而始缺有闲也。

〔五〕 索隐刘氏奉音扶用反,非也。今奉音如字,谓奉待孔子如鲁季氏之职,故下文云“ 以季孟之闲待之”也。

〔六〕 集解孔安国曰:“鲁三卿,季氏为上卿,最贵;孟氏为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闲也。”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一〕问仲尼云“
得狗”。〔二〕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三〕水之怪龙、罔象,〔四〕土之怪坟羊。”〔五〕

〔一〕 集解韦昭曰:“羊,生羊也,故谓之怪也。” 索隐家语云“桓子穿井于费,得物如土缶,其中有羊焉”是也。

〔二〕 集解韦昭曰:“获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测之。”

〔三〕 集解韦昭曰:“木石谓山也。或云夔,一足,越人谓之山缫也。或言独足魍魉,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也。”索隐夔音逵。阆音两。家语作“魍魉”。缫音骚。然山缫独一足是山神名,故谓之夔。夔,一足兽,状如人也。

〔四〕 集解韦昭曰:“龙,神兽也,非常见,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沐肿’。”  索隐沐肿音木踵。

〔五〕 集解唐固曰:“坟羊,雌雄未成者也。”

  吴伐越,堕会稽,〔一〕得骨节专车。〔二〕吴使使问仲尼:“
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三〕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四〕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五〕社稷为公侯,〔六〕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七〕为厘姓。〔八〕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九〕客曰:“ 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一0〕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一一〕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一〕 集解王肃曰:“堕,毁也。 ” 索隐隳会稽。会稽,山名,越之所都。隳,毁也。吴伐越在鲁哀元年。

〔二〕 集解韦昭曰:“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

〔三〕 集解韦昭曰:“群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群神之主,故谓之神也。”

〔四〕 集解韦昭曰:“防风氏违命后至,故禹杀之,陈尸为戮。”

〔五〕 集解王肃曰:“守山川之祀者为神,谓诸侯也。”韦昭曰:“足以纲纪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

〔六〕 集解王肃曰:“但守社稷无山川之祀者,直为公侯而已。”

〔七〕 集解韦昭曰:“封,封山;禺,禺山:在吴郡永安县。”骃案:晋太康元年改永安为武康县,今属吴兴郡。

〔八〕 索隐厘音僖。家语云姓漆,盖误。系本无漆姓。

〔九〕 集解王肃曰:“周之初及当孔子之时,其名异也。”

〔一0〕集解韦昭曰:“僬侥,西南蛮之别名也。” 〔正义〕按:括地志“在大秦国(北)〔南〕也”。

〔一一〕集解王肃曰:“十之,谓三丈也,数极于此也。”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一〕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二〕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一〕 集解孔安国曰:“不狃为季氏宰。” 索隐狃音女久反。邹氏云一作“蹂”。论语作“弗扰”。

〔二〕 正义醳音释。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一〕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一〕 正义适音嫡。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一〕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二〕然亦卒不行。

〔一〕 索隐检家语及孔子之书,并无此言,故桓谭亦以为诬也。

〔二〕 集解何晏曰:“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也。”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一〕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一〕 索隐家语作“西方”。王肃云:“鲁国近东,故西方诸侯皆取法则焉。”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一〕夏,齐大夫黎锄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二〕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三〕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四〕孔子趋而进,历阶〔五〕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 “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六〕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七〕

〔一〕 索隐及,与也。平,成也。谓与齐和好,故云平。

〔二〕 集解徐广曰:“司马彪云今在祝其县也。”

〔三〕 集解王肃曰:“会遇之礼,礼之简略也。”

〔四〕 索隐家语作“莱人以兵鼓噪劫定公”。袚音弗,谓舞者所执,故周礼乐有袚舞。拨音伐,谓大楯也。

〔五〕 索隐谓历阶级也。故王肃云 “历阶,登阶不聚足”。

〔六〕 索隐谓经营而惑乱也。家语作“荧侮”。

〔七〕 集解服虔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索隐左传“郓、讙及龟阴之田”,则三田皆在汶阳也。 正义郓,今郓州郓城县,在兖州龚丘县东北五十四里。故谢城在龚丘县东七十里。齐归侵鲁龟阴之田以谢鲁,鲁筑城于此,以旌孔子之功,因名谢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一〕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二〕于是叔孙氏先堕郈。〔三〕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四〕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五〕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六〕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七〕。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八〕公敛处父〔九〕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 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一〕 集解王肃曰:“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

〔二〕 集解服虔曰:“三都,三家之邑也。”

〔三〕 集解杜预曰:“东平无盐县东南郈乡亭。” 正义括地志云:“郈亭在郓州宿城县东三十二里。”

〔四〕 集解服虔曰:“三子,季孙、孟孙、叔孙也。”

〔五〕 集解服虔曰:“人有入及公之台侧。”

〔六〕 集解服虔曰:“申句须、乐颀,鲁大夫。”

〔七〕 集解杜预曰:“鲁国卞县南有姑蔑城。” 正义括地志云:“姑蔑故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四十五里。”按:泗水县本汉卞县地。

〔八〕 集解杜预曰:“泰山钜平县东南有成城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

〔九〕 集解服虔曰:“成宰也。”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 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
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一〕皆予之以归。〔二〕

〔一〕 集解王肃曰:“有司常供其职,客求而有在也。”

〔二〕 索隐家语作“皆如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锄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一〕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二〕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三〕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四〕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 ”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五〕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六〕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一〕 索隐家语作“容玑”。王肃云:“舞曲名也。”

〔二〕 索隐谓请鲁君为周偏道路游行,因出观齐之女乐。

〔三〕 集解王肃曰:“膰,祭肉。 ”

〔四〕 集解屯在鲁之南也。 索隐地名。

〔五〕 集解王肃曰:“言妇人之口请谒,足以忧使人死败,故可以出走也。”

〔六〕 集解王肃曰:“言仕不遇也,故且优游以终岁。”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一〕卫灵公问孔子:“
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二〕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三〕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一〕 索隐孟子曰“孔子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今此云浊邹是子路之妻兄,所说不同。

〔二〕 索隐若六万石似太多,当是六万斗,亦与汉之秩禄不同。 正义六万小斗,计当今二千石也。周之斗升斤两皆用小也。

〔三〕 索隐谓以兵仗出入,以胁夫子也。

  将适陈,过匡,〔一〕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二〕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三〕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四〕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五〕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六〕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七〕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八〕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九〕

〔一〕 正义故匡城在滑州匡城县西南十里。

〔二〕 索隐谓昔所被攻缺破之处也。 正义琴操云:“孔子到匡郭外,颜渊举策指匡穿垣曰:‘往与阳货正从此入。’匡人闻其言,告君曰:‘ 往者阳货今复来。’乃率众围孔子数日,乃和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风击军士僵仆,于是匡人有知孔子圣人,自解也。”

〔三〕 索隐匡,宋邑也。家语云匡人简子以甲士围夫子。

〔四〕 集解孔安国曰:“言与孔子相失,故在后也。”

〔五〕 集解包氏曰:“言夫子在,己无所致死也。”

〔六〕 集解孔安国曰:“兹,此也。言文王虽已没,其文见在此。此,自谓其身也。”

〔七〕 集解孔安国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也。言天将丧此文者,本不当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丧之也。”

〔八〕 集解马融曰:“如予何犹言 ‘柰我何’也。天未丧此文,则我当传之,匡人欲柰我何!言不能违天以害己。”

〔九〕 索隐家语“子路弹剑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围而去”。今此取论语“文王既没”之文,及从者臣宁武子然后得去。盖夫子再厄匡人,或设辞以解围,或弹剑而释难。今此合论语、家语之文以为一事,故彼此文交互耳。

  去即过蒲。〔一〕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二〕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四〕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五〕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六〕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一〕 集解徐广曰:“长垣县有匡城、蒲乡。” 正义括地志云:“故蒲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匡城本汉长垣县。”

〔二〕 正义璆音虬。

〔三〕 索隐上“见”如字。下“见 ”音贤遍反,去声。言我不为相见之礼现而答之。

〔四〕 集解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

〔五〕 集解徐广曰:“招摇,翱翔也。” 索隐家语作“游过巿”。

〔六〕 集解何晏曰:“疾时薄于德,厚于色,故发此言也。”李充曰:“使好德如好色,则弃邪而反正矣。”

  孔子去曹适宋,〔一〕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二〕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卫;十四年,至陈;哀公三年,孔子过宋。”

〔二〕 集解包氏曰:“天生德者,谓授以圣性,德合天地,吉无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一〕:“东门有人,其颡似尧,〔二〕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三〕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一〕 索隐家语姑布子卿谓子贡曰。

〔二〕 索隐家语云“河目而隆颡,其颡似尧”。

〔三〕 集解王肃曰:“丧家之狗,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然而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不得志之貌也。韩诗外传曰‘丧家之狗,既敛而椁,有席而祭,顾望无人’也。”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一〕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二〕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三〕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四〕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五〕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六〕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七〕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八〕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九〕

〔一〕 集解韦昭曰:“隼,鸷鸟,今之鹗也。楛,木名。砮,镞也,以石为之。八寸曰咫。楛矢贯之,坠而死。” 正义隼音笋。毛诗义疏:“ 鹞,齐人谓之击征,或谓之题肩,或曰省雁,春化为布谷。此属数种皆为隼。”

〔二〕 索隐家语、国语皆作“陈惠公”,非也。按:惠公以鲁昭元年立,定四年卒。又按系家,湣公(十)六年孔子适陈,十三年亦在陈,则此湣公为是。

〔三〕 正义肃慎国记云:“肃慎,其地在夫余国东北,(河)〔可〕六十日行。其弓四尺,强劲弩射四百步,今之靺鞨国方有此矢。”

〔四〕 集解王肃曰:“九夷,东方夷有九种也。百蛮,夷狄之百种。”

〔五〕 集解王肃曰:“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财贿而来贡。”

〔六〕 集解韦昭曰:“大姬,武王元女也。”

〔七〕 集解韦昭曰:“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

〔八〕 集解王肃曰:“使无忘服从于王也。”

〔九〕 集解韦昭曰:“故府,旧府也。”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一〕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 “要盟也,神不听。”

〔一〕 索隐家语云“我宁斗死,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蒲人惧”是也。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一〕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二〕妇人有保西河之志。〔三〕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四〕灵公曰:“ 善。”然不伐蒲。

〔一〕 正义卫在濮州,蒲在滑州,在卫西也。韩魏及楚从西向东伐,先在蒲,后及卫。

〔二〕 集解王肃曰:“公叔氏欲以蒲适他国,而男子欲死之,不乐适他。”

〔三〕 集解王肃曰:“妇人恐惧,欲保西河,无战意也。” 索隐此西河在卫地,非魏之西河也。

〔四〕 集解王肃曰:“本与公叔同畔者。”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一〕孔子行。

〔一〕 集解孔安国曰:“言诚有用我于政事者,期年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也。 ”

  佛肸为中牟宰。〔一〕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二〕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三〕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四〕

〔一〕 集解孔安国曰:“晋大夫赵简子之邑宰。” 索隐此河北之中牟,盖在汉阳西。

〔二〕 集解孔安国曰:“不入其国。”

〔三〕 集解孔安国曰:“磷,薄也。涅,可以染皂者也。言至坚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于涅中而不黑,君子虽在浊乱,不能污也。”

〔四〕 集解何晏曰:“言匏瓜得系一处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当东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滞一处。”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一〕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二〕

〔一〕 集解何晏曰:“蒉,草器也。有心谓契契然也。”

〔二〕 集解何晏曰:“此硁硁,信己而已,言亦无益也。”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一〕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闲,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 “丘未得其志也。”有闲,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闲,(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二〕几然而长,〔三〕眼如望羊,〔四〕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一〕 索隐家语师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盖师襄子鲁人,论语谓之“□ 磬襄”是也。

〔二〕 集解王肃曰:“黯,黑貌。 ”

〔三〕 集解徐广曰:“诗云‘颀而长兮’。” 索隐“几”与注“
颀”,并音祈,家语无此四字。

〔四〕 集解王肃曰:“望羊,望羊视也。” 索隐王肃云:“望羊,望羊视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
一〕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二〕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三〕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一〕 集解徐广曰:“或作‘鸣铎窦犨’,又作‘窦犨鸣犊、舜华也’。” 索隐家语云 “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国语云“鸣铎窦犨” ,则窦犨字鸣犊,声转字异,或作“鸣铎”。庆华当作 “舜华”,诸说皆同。

〔二〕 索隐有角曰蛟龙。龙能兴云致雨,调和阴阳之气。

〔三〕 集解王肃曰:“陬操,琴曲名也。” 索隐此陬乡非鲁之陬邑。家语云作“槃操” 也。

  他日,灵公问兵陈。〔一〕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二〕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三〕复如陈。

〔一〕 集解孔安国曰:“军陈行列之法。”

〔二〕 集解郑玄曰:“万二千人为军,五百人为旅。军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也。”

〔三〕 索隐此鲁哀二年也。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厘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厘庙乎?”〔一〕已而果然。

〔一〕 集解服虔曰:“桓厘当毁,而鲁事非礼之庙,故孔子闻有火灾,知其加桓僖也。”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 “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 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 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 “归乎归乎!〔一〕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二〕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一〕 索隐此系家再有“归与”之辞者,前辞出孟子,此辞见论语,盖止是一称“归与” ,二书各记之,今前后再引,亦失之也。

〔二〕 集解孔安国曰:“简,大也。孔子在陈思归欲去,曰:‘吾党之小子狂者进取于大道,妄穿凿以成章,不知所以裁制,当归以裁耳。’”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一〕楚侵蔡。秋,齐景公卒。〔二〕

〔一〕 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

〔二〕 集解徐广曰:“哀公五年也。”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一〕 集解孔安国曰:“叶公名诸梁,楚大夫,食菜于叶,僭称公。不对,未知所以对也。”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一〕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 然。”曰:“是知津矣。”〔二〕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 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三〕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四〕耰而不辍。〔五〕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六〕曰:“鸟兽不可与同群。〔七〕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八〕

〔一〕 集解郑玄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津,济渡处也。”正义括地志云:“黄城山俗名菜山,在许州叶县西南二十五里。圣贤冢墓记云黄城山即长沮、桀溺所耕处。下有东流,则子路问津处也。”

〔二〕 集解马融曰:“言数周流,自知津处。”

〔三〕 集解孔安国曰:“悠悠者,周流之貌也。言当今天下治乱同,空舍此适彼,故曰‘ 谁以易之’。”

〔四〕 集解何晏曰:“士有辟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长沮、桀溺谓孔子为士,从辟人之法者也;己之为士,则从辟世之法也。”

〔五〕 集解郑玄曰:“耰,覆种也。辍,止也。覆种不止,不以津告也。”

〔六〕 集解何晏曰:“为其不达己意而非己。”

〔七〕 集解孔安国曰:“隐于山林是同群。”

〔八〕 集解何晏曰:“凡天下有道者,丘皆不与易也,己大而人小故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一〕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二〕植其杖而芸。〔三〕子路以告,孔子曰:“ 隐者也。”复往,则亡。〔四〕

〔一〕 集解包氏曰:“丈人,老者。蓧,草器名也。”

〔二〕 集解包氏曰:“丈人曰不勤劳四体,分植五谷,谁为夫子而索也。”

〔三〕 集解孔安国曰:“植,倚也。除草曰芸。”

〔四〕 集解孔安国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一〕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闲,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闲,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二〕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三〕

〔一〕 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

〔二〕 集解孔安国曰:“兴,起也。”

〔三〕 集解何晏曰:“滥,溢也。君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
然。〔一〕非与?”〔二〕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三〕

〔一〕 集解孔安国曰:“然谓多学而识之。”

〔二〕 集解孔安国曰:“问今不然耶。”

〔三〕 集解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也,故不待学,以一知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一〕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二〕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三〕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四〕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五〕

〔一〕 集解王肃曰:“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

〔二〕 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信吾,岂以未仁故乎?”

〔三〕 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穷者,岂以吾未智乎?”

〔四〕 正义言仁者必使四方信之,安有伯夷、叔齐饿死乎?

〔五〕 正义言智者必使处事通行,安有王子比干剖心哉?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一〕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二〕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一〕 集解王肃曰:“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

〔二〕 集解王肃曰:“言良工能巧而已,不能每顺人之意。”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一〕

〔一〕 集解王肃曰:“宰,主财者也。为汝主财,言志之同也。”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一〕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 ”“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一〕 集解服虔曰:“书,籍也。 ” 索隐古者二十五家为里,里则各立社,则书社者,书其社之人名于籍。盖以七百里书社之人封孔子也,故下冉求云“虽累千社而夫子不利”是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一〕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二〕往者不可谏兮,〔三〕来者犹可追也!〔四〕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五〕孔子下,欲与之言。〔六〕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一〕 集解孔安国曰:“接舆,楚人也。佯狂而来歌,欲以感切孔子也。”

〔二〕 集解孔安国曰:“比孔子于凤鸟,待圣君乃见。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也。 ”

〔三〕 集解孔安国曰:“已往所行,不可复谏止也。”

〔四〕 集解孔安国曰:“自今已来,可追自止,避乱隐居。”

〔五〕 集解孔安国曰:“言‘已而 ’者,言世乱已甚,不可复治也。再言之者,伤之深也。”

〔六〕 集解包氏曰:“下,下车也。”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一〕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一〕 索隐此哀七年时也。百牢,牢具一百也。周礼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今吴征百牢,夷不识礼故也。子贡对以周礼,而后吴亡是征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鄫城在沂州承县。地理志云缯县属东海郡也。”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一〕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二〕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三〕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四〕孔子曰:“野哉由也!〔五〕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七〕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一〕 集解包氏曰:“周公、康叔既为兄弟,康叔睦于周公,其国之政亦如兄弟也。”

〔二〕 集解包氏曰:“问往将何所先行。”

〔三〕 集解马融曰:“正百事之名也。”

〔四〕 集解包氏曰:“迂犹远也。言孔子之言远于事也。”

〔五〕 集解孔安国曰:“野,不达也。”

〔六〕 集解孔安国曰:“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也。”

〔七〕 集解王肃曰:“所名之事,必可得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遵行者。”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一〕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 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 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二〕将攻太叔,〔三〕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四〕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一〕 集解徐广曰:“此哀公十一年也,去吴会缯已四年矣。年表哀公十年,孔子自陈至卫也。” 索隐徐说去会四年,是也。按:左传及此文,孔子是时在卫归鲁,不见有在陈之文,在陈当哀公之初,盖年表误尔。 正义括地志云:“郎亭在徐州滕县西五十三里。”

〔二〕 集解服虔曰:“文子,卫卿也。”

〔三〕 集解左传曰太叔名疾。

〔四〕 集解服虔曰:“鸟喻己,木以喻所之之国。”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一〕

〔一〕 索隐前文孔子以定公十四年去鲁,计至此十三年。鲁系家云定公十二年孔子去鲁,则首尾计十五年矣。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一〕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二〕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一〕 集解包氏曰:“错,置也。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 索隐论语“季康子问政,子曰‘政者,正也’”。又“哀公问曰‘何为则人服’?子曰‘举直错诸枉则人服’”。今此初论康子问政,未合以孔子答哀公使人服,盖太史公撮略论语为文而失事实。

〔二〕 集解孔安国曰:“欲,情欲也。言民化于上,不从其所令,从其所好也。”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一〕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二〕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三〕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一〕 集解包氏曰:“征,成也。杞宋二国,夏殷之后也。夏殷之礼吾能说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

〔二〕 集解何晏曰:“物类相召,势数相生,其变有常,故可预知者也。”

〔三〕 集解孔安国曰:“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也。”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一〕纵之纯如〔二〕,皦如,〔三〕绎如也,以成。”〔四〕“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五〕

〔一〕 集解何晏曰:“太师,乐官名也。五音始奏,翕如盛也。”

〔二〕 集解何晏曰:“言五音既发放纵尽,其声纯和谐也。”

〔三〕 集解何晏曰:“言其音节明。”

〔四〕 集解何晏曰:“纵之以纯如,皦如,绎如,言乐始于翕如而成于三者也。”

〔五〕 集解郑玄曰:“反鲁,鲁哀公十一年冬。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一〕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二〕鹿鸣为小雅始,〔三〕文王为大雅始,〔四〕清庙为颂始”。〔五〕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一〕 正义去,丘吕反。重,逐龙反。

〔二〕 正义乱,理也。诗小序云: “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毛苌云:“关关,和声。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悦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色,慎固幽深,若雎鸠之有别,然后可以风化天下。夫妇有别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君臣敬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王化成也。”按:王雎,金口鹗也。

〔三〕 正义小序云:“鹿鸣,宴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毛苌云:“鹿得苹,呦呦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

〔四〕 正义小序云:“文王,文王受命作周。”郑玄云:“文王初为西伯,有功于民,其德着见于天,故天命之以为王,使君天下。”

〔五〕 正义小序云:“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雒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毛苌云:“清庙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宫也。谓祭文王,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之而歌此诗也。”

  孔子晚而喜易,序〔一〕彖、〔二〕系、〔三〕象、〔四〕说卦、〔五〕文言。〔六〕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一〕 正义序,易序卦也。夫子作十翼,谓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也。易正义曰:“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为上下篇,先后之次,其理不易。孔子就上下二经,各序其相次之义。”

〔二〕 正义吐乱反。上彖,卦下辞;下彖,爻卦下辞。易正义曰:“夫子所作,统论一卦之义,或说其卦德,或说其卦义,或说其卦名。庄氏云 ‘彖,断也,言断定一卦之义’也。”

〔三〕 正义如字,又音系。易正义云:“系辞者,圣人系属此辞于爻卦之下。分为上下篇者,以简编重大,是以分之。”又言“系辞者,取纲系之义”也。

〔四〕 正义上象,卦辞;下象,爻辞。易正义云:“万物之体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设卦以写万物之象,今夫子释此卦之象也。”

〔五〕 正义易正义云:“说卦者,陈说八卦德业变化法象所为也。”

〔六〕 正义易正义云:“夫子赞明易道,申说义理,释干坤二卦经文之言,故称文言。” 又:“杂卦者,六十四卦以为义,于序卦之外,别言圣人之兴,因时而作,随其事宜,不必相因袭,当有损益。”又云:“杂揉众卦,错综其义,或以同相类,或以异相明。”按:史不出杂卦,故附之。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一〕颇受业者甚众。

〔一〕 正义浊音卓。邹音聚。颜浊邹,非七十(七)〔二〕人数也。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一〕绝四:毋意,〔二〕毋必,〔三〕毋固,〔四〕毋我。〔五〕所慎:齐,战,疾。〔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七〕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八〕。

〔一〕 集解何晏曰:“四者有形质,可举以教。”

〔二〕 集解何晏曰:“以道为度,故不任意也。”

〔三〕 集解何晏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故无专必。”

〔四〕 集解何晏曰:“无可无不可,故无固行也。”

〔五〕 集解何晏曰:“述古而不自作,处群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

〔六〕 集解何晏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慎也。”

〔七〕 集解何晏曰:“罕者,希也。利者,义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之。”

〔八〕 集解郑玄曰:“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启发为说之,如此则识思之深也。说则举一端以语之,其人不思其类,则不重教也。”

  其于乡党,恂恂〔一〕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二〕言,唯谨尔。〔三〕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四〕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五〕

〔一〕 集解王肃曰:“恂恂,温恭貌也。” 索隐有本作“逡逡”,音七旬反。

〔二〕 索隐论语作“便便”。

〔三〕 集解郑玄曰:“唯辩而谨敬也。”

〔四〕 集解孔安国曰:“中正之貌也。”

〔五〕 集解孔安国曰:“和乐貌。 ”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一〕君召使傧,〔二〕色勃如也。〔三〕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四〕

〔一〕 集解孔安国曰:“言端好也。”

〔二〕 集解郑玄曰:“有宾客,使迎之也。”

〔三〕 集解孔安国曰:“必变色。 ”

〔四〕 集解郑玄曰:“急趋君命也,行出而车驾随之。”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一〕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一〕 集解孔安国曰:“鱼败曰馁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一〕

〔一〕 集解包氏曰:“瞽,盲。”

  “三人行,必得我师。”〔一〕“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二〕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三〕

〔一〕 集解何晏曰:“言我三人行,本无贤愚,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无常师。”

〔二〕 集解孔安国曰:“夫子常以此四者为忧也。”

〔三〕 集解何晏曰:“乐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一〕

〔一〕 集解王肃曰:“怪,怪异也。力谓若奡荡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也。乱谓臣弑君,子弑父也。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也。”李充曰:“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乱神也。怪力,乱神,有与于邪,无益于教,故不言也。 ”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一〕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二〕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五〕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六〕达巷党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七〕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八〕牢曰:“子云‘ 不试,故艺’。”〔九〕

〔一〕 集解何晏曰:“章,明。文,彩。形质着见,可以耳目循也。”

〔二〕 集解何晏曰:“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之。”

〔三〕 集解何晏曰:“言不可穷尽。”

〔四〕 集解何晏曰:“言忽恍不可为形象。”

〔五〕 集解何晏曰:“循循,次序貌也。诱,进也。言夫子正以此道进劝人学有次序也。 ”

〔六〕 集解孔安国曰:“言夫子既以文章开博我,又以礼节节约我,使我欲罢不能。已竭吾才矣,其有所立,则卓然不可及。言己虽蒙夫子之善诱,犹不能及夫子所立也。”

〔七〕 集解郑玄曰:“达巷者,党名。五百家为党。此党之人美孔子学道艺,不成一名而已。”

〔八〕 集解郑玄曰:“闻人美之,承以谦也。吾执御者,欲明六艺之卑。”

〔九〕 集解郑玄曰:“牢者,弟子子牢也。试,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见用故多伎艺也。 ”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一〕叔孙氏车子锄商获兽,〔二〕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 取之。〔三〕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 ”〔四〕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五〕”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六〕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七〕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八〕,下学而上达,〔九〕知我者其天乎!”〔一0〕

〔一〕 集解服虔曰:“大野,薮名,鲁田圃之常处,盖今钜野是也。” 正义括地志云: “获麟堆在郓州钜野县东十二里。春秋哀十四年经云‘ 西狩获麟’。国都城记云‘钜野故城东十里泽中有土台,广轮四五十步,俗云获麟堆,去鲁城可三百余里’。 ”

〔二〕 集解服虔曰:“车子,微者也;锄商,名也。” 索隐春秋传及家语并云“车子锄商”,而服虔以“子”为姓,非也。今以车子为主车车士,微者之人也。人微故略其姓,则“子”非姓也。

〔三〕 集解服虔曰:“麟非时所常见,故怪之,以为不祥也。仲尼名之曰‘麟’,然后鲁人乃取之也。明麟为仲尼至也。”

〔四〕 集解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河出图,今无此瑞。吾已矣夫者,〔伤〕不得见〔也〕。河图,八卦是也。”

〔五〕 集解何休曰:“予,我也。天生颜渊为夫子辅佐,死者是天将亡夫子之证者也。”

〔六〕 集解何休曰:“麟者,太平之兽,圣人之类也。时得而死,此天亦告夫子将殁之证,故云尔。”

〔七〕 集解何晏曰:“子贡怪夫子言何为莫知己,故问之。”

〔八〕 集解马融曰:“孔子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不知己,亦不尤人。”

〔九〕 集解孔安国曰:“下学人事,上达天命。”

〔一0〕集解何晏曰:“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一〕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二〕行中清,废中权”。〔三〕“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四〕

〔一〕 集解郑玄曰:“言其直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

〔二〕 集解包氏曰:“放,置也。置不复言世务也。”

〔三〕 集解马融曰:“清,纯洁也。遭世乱,自废弃以免患,合于权也。”

〔四〕 集解马融曰:“亦不必进,亦不必退。唯义所在。”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一〕故殷,运之三代。〔二〕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一〕 索隐言夫子修春秋,以鲁为主,故云据鲁。亲周,盖孔子之时周虽微,而亲周王者,以见天下之有宗主也。

〔二〕 正义殷,中也。又中运夏、殷、周之事也。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一〕

〔一〕 集解刘熙曰:“知者,行尧舜之道者也。罪者,在王公之位,见贬绝者。”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一〕梁柱摧乎!哲人萎乎!” 〔二〕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三〕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四〕

〔一〕 集解郑玄曰:“太山,众山所仰。”

〔二〕 集解王肃曰:“萎,顿也。 ”

〔三〕 集解王肃曰:“伤道之不行也。”

〔四〕 集解郑玄曰:“明圣人知命也。” 正义括地志云:“汉封夫子十二代孙忠为褒成侯;生光,为丞相,封侯;平帝封孔霸孙莽二千户为褒成侯;后汉封十七代孙志为褒成侯;魏封二十二代孙羡为崇圣侯;晋封二十三代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代孙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孙珍为崇圣侯,高齐改封珍为恭圣侯,周武帝改封邹国公;隋文帝仍旧封邹国公,炀帝改为绍圣侯;皇唐给复二千户,封孔子裔孙孔德伦为褒圣侯也。”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一〕

〔一〕 索隐若孔子以鲁襄二十一年生,至哀十六年为七十三;若襄二十二年生,则孔子年七十二。经传生年不定,致使孔子寿数不明。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一〕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二〕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三〕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四〕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五〕

〔一〕 集解王肃曰:“吊,善也。慭,且也。一老谓孔子也。”

〔二〕 集解王肃曰:“疚,病也。 ”

〔三〕 集解王肃曰:“父,丈夫之显称也。律,法也。言毋以自为法也。”

〔四〕 索隐失礼为昏,失所为愆。左传及家语皆云“失志为昏,失礼为愆”,与此不同也。

〔五〕 集解服虔曰:“天子自谓‘ 一人’,非诸侯所当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一〕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二〕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三〕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四〕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一〕 集解皇览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茔百亩,冢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瓴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本无祠堂。冢茔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枌、雒离、安贵、五味、毚檀之树。孔子茔中不生荆棘及刺人草。” 索隐雒离,各离二音,又音落藜。藜是草名也。安贵,香名,出西域。五味,药草也。毚音谗。毚檀,檀树之别种。

〔二〕 索隐诀音决。诀者,别也。

〔三〕 索隐按:家语无“上”字。且礼云“适墓不登陇”,岂合庐于冢上乎?盖“上”者,亦是边侧之义。

〔四〕 索隐谓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没后,后代因庙藏夫子平生衣冠琴书于寿堂中。

  孔子生鲤,字伯鱼。〔一〕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二〕

〔一〕 索隐按:家语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并官氏之女,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鲁昭公使人遗之鲤鱼。夫子荣君之赐,因以名其子也。

〔二〕 集解皇览曰:“伯鱼冢在孔子冢东,与孔子并,大小相望也。”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一〕

〔一〕 集解皇览曰:“子思冢在孔子冢南,大小相望。”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欢。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一〕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二〕可谓至圣矣!

〔一〕 索隐祗,敬也。言祗敬迟回不能去之。有本亦作“低回”,义亦通。

〔二〕 索隐离骚云“明五帝以折中 ”。王师叔云“折中,正也”。宋均云“折,断也。中,当也”。按:言欲折断其物而用之,与度相中当,故以言其折中也。

【索隐述赞】孔子之胄,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索隐按:胜立数月而死,无后,亦称“系家” 者,以其所遣王侯将相竟灭秦,以其首事也。
  陈胜者,阳城人也,〔一〕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二〕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三〕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
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四〕

〔一〕 索隐韦昭云属颍川,地理志云属汝南。不同者,按郡县之名随代分割。盖阳城旧属汝南,(史迁云)今为汝阴,后又分隶颍川,韦昭据以为说,故其不同。他皆放此。 正义即河南阳城县也。

〔二〕 索隐夏音贾。韦昭云:“淮阳县,后属陈。” 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太康县,本汉阳夏县也。”

〔三〕 索隐广雅云:“佣,役也。 ”按:谓役力而受雇直也。

〔四〕 索隐尸子云“鸿鹄之□,羽翼未合,而有四海之心”是也。按:鸿鹄是一鸟,若凤皇然,非谓鸿雁与黄鹄也。鹄音户酷反。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一〕适戍渔阳,〔二〕九百人屯大泽乡。〔三〕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四〕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五〕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六〕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七〕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八〕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九〕陈胜、吴广喜,念鬼,〔一0〕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一一〕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闲令〔一二〕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一三〕夜篝火,〔一四〕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一〕 索隐闾左谓居闾里之左也。秦时复除者居闾左。今力役凡在闾左者尽发之也。又云,凡居以富强为右,贫弱为左。秦役戍多,富者役尽,兼取贫弱者也。

〔二〕 索隐适音直革反,又音磔。故汉书有七科适。戍者,屯兵而守也。地理志渔阳县名,在渔阳郡也。 正义括地志云:“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在渔水之阳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沛郡蕲县。”

〔四〕 索隐谓欲经营图国,假使不成而败,犹愈为戍卒而死也。

〔五〕 索隐姚氏按:隐士遗章邯书云“李斯为二世废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始皇第十八子也。

〔六〕 索隐如淳云“扶苏自杀,故人不知其死”。或以为不知何坐而死,故天下冤二世杀之,其意亦得。今宜依文而解,直是扶苏为二世所杀,而百姓未知,故欲诈自称之也。

〔七〕 索隐汉书作“倡”,倡谓先也。说文云:“倡,首也。”

〔八〕 索隐行者,先也。一云行,往也。

〔九〕 集解苏林曰:“狐鸣祠中则是也。”瓒曰:“假讬鬼神以威众也,故胜、广曰‘此教我威众也’。” 索隐裴注引苏林、臣瓒义亦当矣。而李奇又云“卜者戒曰‘所卜事虽成,当死为鬼’,恶指斥言之,而胜失其旨,反依鬼神起怪”,盖亦得本旨也。

〔一0〕索隐念者,思也。谓思念欲假鬼神事耳。

〔一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罾音曾。”文颖曰:“罾,鱼网也。”

〔一二〕索隐服虔云“闲音‘中闲’ 之‘闲’”。郑氏云“闲谓窃令人行也”。孔文祥又云 “窃伺闲隙,不欲令众知之也”。

〔一三〕集解张晏曰:“戍人所止处也。丛,鬼所凭焉。” 索隐次,师所次舍处也。墨子云“建国必择木之修茂者以为丛位”。高诱注战国策云 “丛祠,神祠也。丛,树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或作‘带’ 也。篝者,笼也,音沟。” 索隐篝音沟。汉书作“构 ”。郭璞云:“篝,笼也。”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一〕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二〕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三〕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五〕。蕲下,〔六〕乃令符离〔七〕人葛婴将兵徇蕲〔八〕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九〕行收兵。比至陈,〔一0〕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一一〕陈守令皆不在,〔一二〕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一三〕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一四〕

〔一〕 索隐官也。汉旧仪“大县二人,其尉将屯九百人”,故云将尉也。

〔二〕 集解徐广曰:“挺犹脱也。 ” 索隐徐广云“挺,夺也”。按:夺即脱也。说文云 “挺,拔也”。案:谓尉拔剑而广因夺之,故得杀尉。

〔三〕 集解服虔曰:“藉,假也。弟,次弟也。”应劭曰:“藉,吏士名藉也。今失期当斩,就使藉弟幸得不斩,戍死者固十六七。此激怒其众也。”苏林曰:“弟,且也。” 索隐苏林云“藉第,假借。且令失期不斩,则戍死者固十七八”。然弟一音 “次第”之“第”。又小颜云“弟,但也”;刘氏云“ 藉音子夜反”;应劭读如字,云“藉,吏士之名藉也” 。各以意言,苏说为近之也。

〔四〕 索隐大名谓大名称也。

〔五〕 索隐音机,又音祈,县名,属沛郡。

〔六〕 索隐下,降也。谓以兵临而即降也。

〔七〕 索隐韦昭云:“属沛郡。”

〔八〕 索隐李奇云:“徇,略也。音辞峻反。”

〔九〕 集解徐广曰:“苦、柘属陈,余皆在沛也。”

〔一0〕索隐地理志陈县属淮阳。

〔一一〕正义今陈州城也。本楚襄王筑,古陈国城也。

〔一二〕索隐张晏云“郡守及令皆不在”,非也。按:地理志云秦三十六郡并无陈郡,则陈止是县。言守令,则守非官也,与下守丞同也,则“皆 ”字是衍字。

〔一三〕索隐盖谓陈县之城门,一名丽谯,故曰谯门中,非上谯县之门也。谯县守已下讫故也。

〔一四〕索隐按:李奇云“欲张大楚国,故称张楚也”。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一〕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二〕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三〕

〔一〕 索隐地理志属九江。 正义括地志云:“东城故城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里也。”

〔二〕 索隐三川,今洛阳也。地有伊、洛、河,故曰三川。秦曰三川,汉曰河南郡。李由,李斯子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房君,官号也,姓蔡,名赐。”瓒曰:“房邑君也。” 索隐房,邑也。爵之于房,号曰房君,蔡赐其姓名。晋灼按张耳传,言“相国房君”者,盖误耳。涉始号楚,因楚有柱国之官,故以官蔡赐。盖其时草创,亦未置相国之官也。 正义豫州吴房县,本房子国,是所封也。

  周文,陈之贤人也,〔一〕尝为项燕军视日,〔二〕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四〕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五〕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六〕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七〕军遂不战。

〔一〕 集解文颖曰:“即周章。”

〔二〕 集解如淳曰:“视日时吉凶举动之占也。司马季主为日者。”

〔三〕 正义即京东戏亭也。

〔四〕 集解服虔曰:“家人之产奴也。” 索隐按:汉书无“生”字,小颜云“犹今言家产奴也”。

〔五〕 索隐晋灼云:“亭名也,在弘农东十二里。”小颜云“曹水之阳也。其水出陕县西南岘头山,北流入河。魏武帝谓之好阳”也。 正义括地志云:“曹阳故亭亦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崔浩云‘曹阳,坑名,自南出,北通于河’。按:魏武帝改曰好阳也。”

〔六〕 正义渑池,河南府县是也。

〔七〕 集解徐广曰:“十一月。”  索隐越系家“句践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曰‘不敢逃刑’,乃自刭”。郭璞注三苍,以为刭,刺也。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一〕趣赵兵〔二〕亟入关。〔三〕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獘,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一〕 正义成都,蜀郡县,涉遥封之。

〔二〕 索隐上音促。促谓催促也。

〔三〕 索隐亟音棘。亟,急也。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一〕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二〕君咎为魏王。〔三〕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一〕 集解徐广曰:“今之临济。 ”

〔二〕 索隐晋灼云“今在梁国也” 。按:今梁国有宁陵县是也,字转异耳。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宁陵县城,古宁陵城也。”

〔三〕 集解应劭曰:“魏之诸公子,名咎。欲立六国后以树党。”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一〕足以守(荧)〔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一〕 索隐按:遗谓留余也。

  阳城人邓说〔一〕将兵居郯,〔二〕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三〕将兵居许,〔四〕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一〕 索隐地理志阳城县属颍川。说音悦,凡人名皆音悦。

〔二〕 索隐音谈。小颜云“东海之县名”,非也。按:章邯军此时未至东海,此郯别是地名。或恐“郯”当作“郏”,郏是郏鄏之地,或见下有东海郯,故误。 正义属海州,疑“郯”当作“郏”,音纪洽反。郏即春秋时郏地,楚郏敖葬之,今汝州郏城县是。邓悦是阳城人,阳城河南府县,与郏城县相近,又走陈,盖“郏”字误作“郯”耳。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逢’ 。” 索隐地理志铚,县名,属沛。伍徐,汉书作“伍逢”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许州许昌县,本汉许县。地理志云许县故国,姜姓,四岳之后,大叔所封,二十四君,为楚所灭,汉以为县。魏文帝即位,改许曰许昌也。”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一〕铚人董□、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二〕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三〕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一〕 集解地理志泗水国有陵县也。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临淮。音秋闾二音。取,又音子臾反。

〔三〕 正义今海州。

〔四〕 集解张晏曰:“畔,名也。 ”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一〕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二〕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三〕谥曰隐王。

〔一〕 集解张晏曰:“秦之腊月,夏之九月。”瓒曰:“建丑之月也。” 索隐臣瓒云: “建丑之月也。”颜游秦云:“按史记表‘二世二年十月,诛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陈涉死’是也。”宗懔荆楚记云:“腊节在十二月,故因是谓之腊月也。”

〔二〕 索隐按:旧以陈王从汝阴还至城父县,因降之,故云“还至下城父”。又顾氏按郡国志,山乘县有下城父聚,在城父县东,下读如字。其说为得之。

〔三〕 正义音唐。今宋州砀山县是。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一〕为仓头军,〔二〕起新阳,〔三〕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四〕

〔一〕 集解应劭曰:“涓人,如谒者。将军姓吕名臣也。”晋灼曰:“吕氏春秋‘荆柱国庄伯令谒者驾,令涓人取冠’。”索隐涓音公玄反。服虔云:“给涓通也,如今谒者。”

〔二〕 索隐韦昭云:“军皆着青帽。”

〔三〕 集解徐广曰:“在汝南也。 ” 正义括地志云:“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二里,汉新阳县城。应劭云在新水之阳也。”

〔四〕 索隐为,如字读。谓又以陈地为楚国。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一〕引兵之方与,〔二〕欲击秦军定陶下。〔三〕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一〕 集解徐广曰:“正月,嘉为上将军。”

〔二〕 正义房预二音。方与,兖州县也。

〔三〕 正义今曹州也。

  秦左右校〔一〕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二〕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三〕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一〕 索隐按:即左右校尉军也。

〔二〕 集解鄱音婆。英布居江中为群盗,陈胜之起,布归番君吴芮,故谓之“鄱盗”者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地名也。”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一〕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二〕沈沈者!”〔三〕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四〕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五〕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一〕 集解晋灼曰:“数音‘朋友数,斯疏矣’。” 索隐一音疏主反。谓自辩说,数与涉有故旧事验也。又音朔。数谓自辩往数与涉有故。此数犹“朋友数”之“数”也。

〔二〕 索隐服虔云:“楚人谓多为伙。”按:又言“颐”者,助声之辞也。谓涉为王,宫殿帷帐庶物伙多,惊而伟之,故称伙颐也。

〔三〕 集解应劭曰:“沈沈,宫室深邃之貌也。沈音长含反。” 索隐应劭以为沈沈,宫室深邃貌,故音长含反。而刘伯庄以“沈沈”犹“谈谈 ”,谓故人呼为“沈沈”者,犹俗云“谈谈汉”是。

〔四〕 索隐顾氏引孔丛子云:“陈胜为王,妻之父兄往焉。胜以众宾待之。妻父怒云:‘ 怙强而傲长者,不能久焉。’不辞而去。”是其事类也。

〔五〕 索隐谓朱房、胡武等以素所不善者,即自验问,不往下吏。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一〕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太史公’。”骃案:班固奏事云“太史迁取贾谊过秦上下篇以为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下赞文”,然则言“褚先生 ”者,非也。 索隐徐广与裴骃据所见别本及班彪奏事,皆云合作“太史公”。今据此是褚先生述史记,加此赞首地形险阻数句,然后始称贾生之言,因即改太史公之目,而自题己位号也。已下义并已见始皇之本纪讫。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一〕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一〕 集解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关也。”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聚、〔一〕陈轸、邵滑、〔二〕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三〕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四〕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獘,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五〕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

〔一〕 正义音聚。

〔二〕 正义邵,作“昭”。

〔三〕 索隐仰字亦作“卬”,并音仰。谓秦地形高,故并仰向关门而攻秦。有作“叩”字,非也。

〔四〕 索隐九国者,谓六国之外,更有宋、卫、中山。

〔五〕 索隐说文云:“橹,大楯也。”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一〕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二〕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三〕铸以为金人十二,〔四〕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五〕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一〕 索隐臣瓒云:“短曰敲,长曰朴。”

〔二〕 索隐贯音乌还反,又如字。贯谓上弦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镝’ 。”

〔四〕 索隐各重千石,坐高二丈,号曰“翁仲”。

〔五〕 索隐音呵,亦“何”字,犹今巡更问何谁。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一〕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闲,俛仰仟佰之中,〔二〕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 集解徐广曰:“田民曰甿。音亡更反。”

〔二〕 索隐仟佰谓千人百人之长也,音千百。汉书作“阡陌”,如淳云“时皆僻屈在阡陌之中”。陌音貊。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一〕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二〕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洁大,〔三〕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四〕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五〕而攻守之势异也。 ”

〔一〕 索隐锄耰谓锄木也。论语曰 “耰而不辍”是也。棘,戟也。矜,戟柄也,音勤。

〔二〕 索隐乡音香亮反。乡时犹往时也。盖谓孟尝、信陵、苏秦、陈轸之比也。

〔三〕 索隐洁音下结反。谓如结束知其大小也。

〔四〕 索隐谓秦强而抑八州使朝己也。汉书作“招八州”,亦通也。

〔五〕 索隐式豉反。言秦虎狼之国,其仁义不施及于天下,故亡也。

【索隐述赞】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朱房,又任胡武。伙颐见杀,腹心不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索隐外戚,纪后妃也,后族亦代有封爵故也。汉书则编之列传之中。王隐则谓之为纪,而在列传之首也。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一〕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二〕夏之兴也以涂山,〔三〕而桀之放也以末喜。〔四〕殷之兴也以有娀,〔五〕纣之杀也嬖妲己。〔六〕周之兴也以姜原〔七〕及大任,〔八〕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九〕故易基干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一0〕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一一〕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一二〕君不能得之于臣,〔一三〕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一四〕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一五〕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
一六〕识乎性命哉?

〔一〕 索隐按:继体谓非创业之主,而是嫡子继先帝之正体而立者也。守文犹守法也,谓非受命创制之君,但守先 帝法度为之主耳。

〔二〕 索隐按:谓非独君德于内茂盛,而亦有贤后妃外戚之亲以助教化。

〔三〕 索隐韦昭云:“涂山,国名,禹所娶,在今九江。”应劭云:“九江当涂有禹墟。大戴云‘禹娶涂山氏之女,谓之侨,侨产启’。”

〔四〕 索隐国语“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韦昭云“有施氏女,姓喜”。

〔五〕 索隐韦昭云:“契母简狄,有娀国女。音嵩。”

〔六〕 索隐国语“殷辛伐有苏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按:有苏,国也。己,姓也。妲,字也。包恺云“妲音丁达反”。

〔七〕 索隐系本云:“帝喾上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原。”郑玄笺诗云:“姜姓,嫄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

〔八〕 索隐按:大任,文王之母,故诗云“挚仲氏任”,毛(诗)〔传〕云“挚国任姓之中女也”。

〔九〕 索隐国语曰:“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褒姒女焉。”按:褒是国名,姒是其姓,即龙漦之子,褒人育而以女于幽王也。然此文自“夏之兴 ”至“褒姒”皆是魏如耳之母词,见国语及列女传。

〔一0〕索隐按:公羊“纪裂繻来逆女,何以书?讥也,讥不亲迎也”。

〔一一〕索隐以言若乐声调,能令四时和,而阴阳变,则能生万物,是阴阳即夫妇也。夫妇道和而能化生万物。万物,人为之本,故云“
万物之统”。

〔一二〕索隐妃音配,又如字。

〔一三〕索隐以言夫妇亲爱之情,虽君父之尊而不夺臣子所好爱,使移其本意,是不能得也。故曰“匹夫不可夺志”是也。

〔一四〕索隐按:郑玄注礼记云“姓者,生也。子姓,谓众孙也”。按即赵飞燕等是也。

〔一五〕索隐按:谓有始不能要其终也。以言虽有子姓而意不能要终,如栗姬、卫后等皆是也。

〔一六〕索隐上音乌。恶犹于何也。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一〕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二〕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三〕

〔一〕 集解徐广曰:“姁音况羽反。吕后姊字长姁也。” 索隐吕后字,音况羽反。按:汉书吕后名雉。

〔二〕 索隐汉书云得定陶戚姬。

〔三〕 索隐尔雅云“恙,忧也”。一说,古者野居露宿,恙,噬人虫也,故人相恤云“得无恙乎”。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一〕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一〕 索隐按:皇甫谧云名嫣。

  高后崩,合葬长陵。〔一〕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二〕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三〕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一〕 集解关中记曰:“高祖陵在西,吕后陵在东。汉帝后同茔,则为合葬,不合陵也。诸陵皆如此。”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衷’ 。”

〔三〕 索隐按:宫在未央北,故曰北宫。 正义括地志云:“北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三里,与桂宫相近,在长安故城中。”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一〕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二〕

〔一〕 索隐媪音乌老反。然媪是妇人之老者通号,故赵太后自称媪,及王媪、刘媪之属是也。

〔二〕 索隐顾氏按冢墓记,在会稽县,县西北楫山上今犹有兆域。楫音庄洽反。 正义括地志云:“楫山在越州会稽县西北三里,一名稷山。” 楫音庄洽反。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一〕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 ”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一〕 索隐按:是河南宫之成皋台,汉书作“成皋灵台”。西征记云“武牢城内有高祖殿,西南有武库”。 正义括地志云:“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州,故郑之制邑,汉之成皋县也。”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彊,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一〕

〔一〕 索隐按地理志,轵县在河内,恐地远非其封也。按:长安东有轵道亭,或当是所封也。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及尊)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一〕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二〕

〔一〕 索隐按:庙记云“在霸陵南十里,故谓南陵”。按:今在长安东浐水东东原上,名曰少阴。在霸陵西南,故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是也。 正义括地志云:“南陵故县在雍州万年县东南二十四里。汉南陵县,本薄太后陵邑。陵在东北,去县六里。”

〔二〕 集解徐广曰:“霸陵县有轵道亭。”

  窦太后,〔一〕赵之清河观津人也。〔二〕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三〕“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彊,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四〕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一〕 索隐按:皇甫谧云名猗房。

〔二〕 正义在冀州枣强县东北二十五里。

〔三〕 正义谓宦者为吏,主发遣宫人也。

〔四〕 索隐音疋消反。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一〕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一〕 索隐按:挚虞注决录云“窦太后父少遭秦乱,隐身渔钓,坠泉而死。景帝立,太后遣使者填父所坠渊,起大坟于观津城南,人闲号曰窦氏青山也”。

  窦皇后兄窦长君,〔一〕弟曰窦广国,字少君。〔二〕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寒)〔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四〕丐沐沐我,〔五〕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六〕

〔一〕 索隐按:决录云建字长君。

〔二〕 正义括地志云:“窦少君墓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七里。”

〔三〕 索隐谓从逐其宜阳之主人家,而皆往长安也。

〔四〕 索隐决者,别也。传音转。传舍谓邮亭传置之舍。盖窦后初入宫时,别其弟于传舍之中也。

〔五〕 索隐丐音盖。丐者,乞也。沐,米潘也。谓后乞潘为弟沐。

〔六〕 索隐按:公亦祖也,谓皇后同祖之昆弟,如窦婴即皇后之兄子之比,亦得家于长安。故刘氏云“公昆弟谓广国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一〕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二〕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三〕窦氏凡三人为侯。

〔一〕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勃海。 正义括地志云:“沧州鲁城县。”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勃海。 正义括地志云:“故南皮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汉南皮县也。”

〔三〕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琅邪。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建元六年)崩,〔一〕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一〕 索隐是当武帝建元六年,此文是也。而汉书作“元光”,误。

  王太后,〔一〕槐里人,〔二〕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三〕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四〕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五〕

〔一〕 索隐按:皇甫谧云名□。音志。

〔二〕 索隐按:地理志右扶风槐里,本名废丘。 正义括地志云:“犬丘故城一名槐里,亦曰废丘,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也。”

〔三〕 索隐即后及儿姁也。

〔四〕 索隐奇者,异之也。汉书作 “倚”。倚者,依也。

〔五〕 索隐即武帝也。汉武故事云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月日生于猗兰殿”。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一〕儿姁生四男。〔二〕

〔一〕 索隐况羽反。

〔二〕 索隐谓广川王越、胶东王寄、清河王乘、常山王舜也。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一〕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二〕

〔一〕 索隐过音戈。谓逾之。

〔二〕 索隐望犹责望,谓恨之也。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一〕。

〔一〕 索隐嗛音衔。衔谓恨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一〕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二〕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三〕

〔一〕 索隐大行,礼官。行音衡。

〔二〕 索隐此皆公羊传文。

〔三〕 索隐地理志盖县属太山。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一〕封田蚡为武安侯,〔二〕胜为周阳侯。〔三〕

〔一〕 正义德州县也。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魏郡。 正义括地志云:“武安故城在洛州武安县西南七里,六国时赵邑,汉武安县城也。”

〔三〕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上郡。 正义括地志云:“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也。”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日平阳公主,〔一〕次为南宫公主,〔二〕次为林虑公主。〔三〕

〔一〕 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即晋州城西面,今平阳故城东面也。城记云尧筑也。”

〔二〕 正义南宫,冀州县也。

〔三〕 索隐县名,属河内。本名隆虑,避殇帝讳,改名林虑。虑音庐。 正义林虑,相州县也。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一〕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一〕 正义括地志云:“阳陵在雍州咸阳县东四十里。”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一〕出平阳侯邑。〔二〕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三〕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四〕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彊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五〕一男。男名据。〔六〕

〔一〕 正义卫青传云:“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故冒卫氏。 ”

〔二〕 集解徐广曰:“平阳侯曹寿尚平阳公主。”

〔三〕 集解徐广曰:“三月上巳,临水祓除谓之禊。吕后本纪亦云‘三月祓还过轵道’。盖与‘游’字相似,故或定之也。” 索隐苏林音废,今亦音拂,谓祓禊之,游水自洁,故曰祓除。

〔四〕 正义尚,主也。于主衣车中得幸也。

〔五〕 索隐按:谓诸邑、石邑及卫长公主后封当利公主是。

〔六〕 索隐即戾太子也。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一〕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二〕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三〕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一〕 索隐汉武故事云“后名阿娇 ”即长公主嫖女也。曾祖父婴,堂邑侯,传至父午,尚长公主,生后。

〔二〕 集解徐广曰:“即景帝姊嫖也。”

〔三〕 索隐按:汉书云“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相连诛者三百人”,乃废后居长门宫。故司马相如赋云“陈皇后别在长门宫,怨闷悲思,奉黄金百斤为相如取酒,乃为作颂以奏,皇后复亲幸”。作颂信有之也,复亲幸之恐非实也。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
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一〕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二〕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一〕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汝南。

〔二〕 索隐子夫姊少儿之子去病封也。地理志冠军属河阳。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一〕幸,有子,为齐王。

〔一〕 索隐生齐王闳。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一〕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二〕

〔一〕 索隐生昌邑哀王髆。

〔二〕 正义名贺。

  李夫人蚤卒,〔一〕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二〕

〔一〕 索隐李延年之女弟。汉书云 “帝悼之,李少翁致其形,帝为作赋”。此史记以为王夫人最宠,武帝悼惜。新论亦同史记为王夫人。

〔二〕 正义汉武帝令李广利征大宛,国近西海,故号海西侯也。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一〕其母无宠,以忧死。

〔一〕 索隐汉书云李姬生广陵王胥、燕王旦也。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一〕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闲时所生(子)〔一〕女者,〔二〕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闲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三〕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四〕大姊,何藏之深也!” 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着引籍,〔五〕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 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脩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脩成子仲,〔六〕女为诸侯王王后。〔七〕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脩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一〕 正义疑此元成之闲褚少孙续之也。

〔二〕 集解徐广曰:“名俗。” 正义按:后封修成君者。

〔三〕 集解如淳曰:“横音光。三辅黄图云北面西头门。” 正义括地志云:“渭桥本名横桥,架渭水上,在雍州咸阳县东南二十二里。”按:此桥对门也。

〔四〕 索隐乌百反。盖惊怪之辞耳。 正义嚄,啧,失声惊愕貌也。

〔五〕 正义武帝道上诏令通名状于门使,引入至太后所。

〔六〕 索隐金氏甥,修成君之子也。而名仲者,又与大外祖王氏同字,恐非也。

〔七〕 集解徐广曰:“嫁为淮南王安太子妃也。”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一〕二曰发干侯,〔二〕三曰宜春侯〔三〕,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一〕 索隐名不疑。地理志县名,属魏郡。 正义括地志云:“阴安故城魏州顿丘县北六十里也。”

〔二〕 索隐名登。地理志县名,属东郡。 正义括地志云:“发干故城在博州堂邑县西南二十三里。”

〔三〕 索隐名伉。地理志宜春,县名,属汝南。 正义括地志云:“宜春故城在豫州汝阳县西六十七里。”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一〕邢夫人号娙娥,〔二〕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三〕容华秩比二千石,〔四〕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一〕 索隐韦昭云“婕,承;妤,助也”。一云“美好也”。声类云幸也,字亦从女。汉旧仪云“皇后为婕妤下舆,礼比丞相也”。

〔二〕 索隐服虔云“娙音近妍”。徐广音五耕反。邹诞生音茎。字林音五经反。说文云“ 娙,长也,好也”。许慎云“秦晋之闲谓好为娙”。又方言曰“美貌谓之娥”。汉旧仪云“娙娥秩比将军、御史大夫”。

〔三〕 索隐按:崔浩云“中犹满也。汉制九卿已上秩一岁满二千斛”。又汉官仪云“中二千石俸月百八十斛”。

〔四〕 索隐按:二千石是郡守之秩。汉官仪云“其俸月百二十斛”。又有真二千石者,如淳云“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汉律真二千石俸月二万。按是二万斗也,则二万斗亦是二千石也。崔浩云“列卿已上秩石皆正二千石”。按此则是真二千石也。其云中二千石,亦不满二千,盖千八九百耳。此崔氏之说,今兼引而解之。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 “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一〕姓赵氏,〔二〕河闲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三〕。

〔一〕 索隐按:夫人姓赵,河闲人。汉书云“武帝过河闲,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乃使使召之。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幸,号曰拳夫人。后居钩弋宫,号曰钩弋夫人”。列仙传云 “发手得一玉钩,故号焉”。汉武故事云“宫在直城门南”。庙记云“宫有千门万户,不可记名也”。 正义括地志云:“钩弋宫在长安城中,门名尧母门也。”

〔二〕 索隐按汉书,昭帝即位,追尊太后父赵父为顺成侯。

〔三〕 集解徐广曰:“武帝崩年正七十,昭帝年八岁耳。” 索隐按:徐广依汉书,以武帝年七十崩,崩时昭帝年八岁。此褚先生之记。汉书云 “元始三年,昭帝生”,误也。按:元始当为太始。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 ”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一〕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二〕封识其处。

〔一〕 索隐按:三辅故事云“葬甘泉宫南。后昭帝起云陵,邑三千户”。汉武故事云“既殡,香闻十里,上疑非常人,发棺视之,无尸,衣履存焉”。 正义括地志云:“云阳宫,秦之甘泉宫,在雍州云阳县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黄帝以来祭圜丘处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云阳陵,汉钩弋夫人陵也,在云阳县西北五十八里。孝武帝钩弋赵婕妤,昭帝之母,齐人,姓赵。少好清静,六年卧病,右手卷,饮食少。望气者云‘东北有贵人’,推而得之。召到,姿色甚佳。武帝持其手伸之,得玉钩,后生昭帝。武帝末年杀夫人,殡之而尸香一日。昭帝更葬之,棺但存丝履也。宫记云‘武帝思之,为起通灵台于甘泉,常有一青鸟集台上往来,至宣帝时乃止’。”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索隐述赞】礼贵夫妇,易叙干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德着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嬖以恩。内无常主,后嗣不繁。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者,〔一〕高祖之同母〔二〕少弟也,字游。
〔一〕 正义年表云都彭城。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父’ 。” 索隐按:汉书作“同父”。言同父者,以明异母也。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一〕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二〕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三〕而王次兄仲于代。〔四〕

〔一〕 集解徐广曰:“汉书云丘嫂也。” 索隐汉书作“丘”。应劭云“丘,姓也”。孟康云“丘,空也。兄亡,空有嫂也”。今此作“巨”,巨,大也,谓长嫂也。刘氏云“巨,一作‘丘’。”

〔二〕 索隐栎音历。谓以杓历釜旁,使为声。汉书作“轑”,音劳。

〔三〕 集解徐广曰:“羹颉侯以高祖七年封,封十三年,高后元年,有罪,削爵一级,为关内侯。” 索隐羹颉,爵号耳,非县邑名,以其栎釜故也。 正义括地志云:“羹颉山在妫州怀戎县东南十五里。”按:高祖取其山名为侯号者,怨故也。

〔四〕 集解徐广曰:“次兄名喜,字仲,以六年立为代王,其年罢。卒谥顷王。有子曰濞。”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于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一〕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二〕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一〕 索隐汉书云楚王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也。

〔二〕 索隐汉书名郢客。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一〕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二〕至昌邑南,〔三〕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一〕 索隐汉书云“私奸服舍中” 。姚察云“奸于服舍,非必宫中”。又按:集注服虔云 “私奸中人”。盖以罪重,故至削郡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七十里,即梁棘壁。”

〔三〕 正义括地志云:“有梁丘故城在曹州成武县东北三十二里”也。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一〕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一〕 集解徐广曰:“德侯名广,吴王濞之弟也。其父曰仲。”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一〕

〔一〕 集解徐广曰:“纯立十七年卒,谥节王。子延寿立,十九年死。” 索隐按:太史公唯记王纯为国人告反,国除。盖延寿后更封,至十九年又谋反诛死,故不同也。 正义汉书云王纯嗣十六年,子延寿嗣,与赵何齐谋反,延寿自杀,立三十二年国除。与此不同。地节是宣帝年号,去天汉四年二十九年,仍隔昭帝世。言到地节二年以下者,盖褚先生误也。

  赵王刘遂者,〔一〕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 “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于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一〕 正义年表云都邯郸。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彊,〔一〕取赵之河闲郡为河闲王,〔二〕(以)〔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一〕 索隐音壁强二音,又音辟疆。

〔二〕 正义河闲,今瀛州也。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适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一〕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于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二〕赵幽王绝后。

〔一〕 索隐建德,其相名,史先失姓也。

〔二〕 正义邯郸,洺州县也。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一〕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二〕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一〕 索隐汉书申公名培,王戊胥靡之。

〔二〕 集解赵尧传曰:“赵人防与公也。” 索隐此及汉书虽不见赵不用防与公,盖当时犹知事迹,或别有所见,故太史公明引以结其赞。

【索隐述赞】汉封同姓,楚有令名。既灭韩信,王于彭城。穆生置醴,韦孟作程。王戊弃德,与吴连兵。太后命礼,为楚罪轻。文襄继立,世挺才英。如何赵遂,代殒厥声!兴亡之兆,所任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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