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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五一至六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3/19 点击次数:2372 字体【

世家 卷二一至三十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者,〔一〕诸刘,不知其何属〔二〕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三〕从东击项籍。
〔一〕 正义年表云都吴也。

〔二〕 集解汉书贾,高帝从父兄。 索隐按:注引汉书,云贾,高祖从父兄,则班固或别有所见也。

〔三〕 索隐贾将兵定塞地,塞即桃林之塞。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脩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一〕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一〕 正义括地志云:“黎阳,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按:贾从此津南过入楚地也。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一〕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二〕还至,使人闲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四〕

〔一〕 集解徐广曰:“在阳夏。”  正义括地志云:“固陵,陵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

〔二〕 正义今寿州寿春县是也。

〔三〕 索隐共敖之子。

〔四〕 正义今荆州也。

  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一〕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二〕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三〕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一〕 正义今陈州也。

〔二〕 索隐按:表云刘贾都吴。又汉书以东阳郡封贾。东阳即临淮,故云淮东也。 正义括地志云西北四十里,盖此县是也。

〔三〕 正义淮以西徐、泗、濠等州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一〕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一〕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临淮。 正义括地志云:“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一〕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二〕

〔一〕 集解汉书曰:“泽,高祖从祖昆弟。” 索隐按:注引汉书云高祖从祖昆弟。又楚汉春秋田子春说张卿云“刘泽,宗家也”。按言“宗家 ”,似疏远矣。然则班固言“从祖昆弟”,当别有所见矣。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在北海。 正义括地志云:“营陵故城在青州北海县南三十里。 ”

  高后时,齐人田生〔一〕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二〕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三〕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四〕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脩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余,皆高祖一切功臣。〔五〕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六〕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七〕,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八〕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 ”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九〕今卿言太后,列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一〕 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田子春。”

〔二〕 集解服虔曰:“以计画干之也。”文颖曰:“以工画得宠也。” 索隐画,一音“ 计画”之“画”,又音“图画”之“画”,两家义并通也。

〔三〕 集解孟康曰:“与,党与。言不复与我为与也。”文颖曰:“不得与汝相知。”

〔四〕 集解徐广曰:“名泽。”骃案:如淳曰阉人也。

〔五〕 索隐按:此一切犹一例,同时也,非如他一切训权时也。

〔六〕 集解如淳曰:“吕公知高祖相贵,以女妻之,推毂使为长者。”瓒曰:“谓诸吕共推毂高祖征伐成帝业。雅,正意也。” 索隐按:雅训素也。谓吕氏素心奉推高祖取天下,若人推毂欲前进涂然也,此略同臣瓒之意也。推音昌谁反。

〔七〕 集解文颖曰:“欲发之,恐大臣不听。”邓展曰:“重难发事。”

〔八〕 正义高后纪云封张卿为建陵侯。

〔九〕 索隐觖音决,又音企。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一〕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二〕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三〕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泽至齐,为齐王所劫,不得去。乃说王,求诣京师,齐具车送之。不为本与齐合谋也。”索隐按:汉书齐王传云使祝午劫琅邪王至齐,因留琅邪王不得反国。泽乃说求入关,齐乃送之。与此文不同者,刘氏以为燕、齐两史各言其主立功之迹,太史公闻疑传疑,遂各记之,则所谓实录。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跳驱,驰至长安也。” 索隐跳,他雕反,脱独去也。又音条,谓疾去也。

〔三〕 集解李奇曰:“本齐地,分以王泽,今复与齐也。”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一〕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一〕 集解如淳曰:“定国自欲有所杀余臣,肥如令郢人以告之。” 索隐按:如淳意以肥如亦臣名,令郢人以告定国也。小颜以为定国欲有所诛杀余臣,而肥如令郢人乃告定国也。然按地理志,肥如在辽西也。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闲。刘泽之王,权激吕氏,〔一〕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二〕岂不为伟乎!〔三〕

〔一〕 索隐按:谓田子春欲王刘泽,先使张卿说封吕产,乃恐以大臣觖望,泽卒得王,故为权激诸吕也。

〔二〕 集解晋灼曰:“泽以金与田生以事张卿,张卿言之吕后,而刘泽得王,故曰‘事发相重’。或曰事起于相重也。”索隐按:谓先发吕氏令重,我亦得其功,是事发相重也。

〔三〕 索隐伟者盛也,盖盛其能激发也。

【索隐述赞】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闲周殷。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身。徙封传嗣,亡于郢人。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一〕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二〕
〔一〕 正义年表云都临淄。

〔二〕 索隐谓其语音及名物异于楚魏。一云此时人多流亡,故使齐言者皆还齐王。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一〕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二〕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一〕 索隐谓齐王是兄,不为君臣礼,而乃亢敌如家人兄弟之礼,故太后怒。

〔二〕 正义括地志云:“濮州雷泽县,本汉城阳县。”按:后为郡也。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一〕吕台〔二〕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三〕为吕王奉邑。

〔一〕 集解徐广曰:“郦,一作‘ 鄜’。” 索隐二字并音孚。鄜,县名,在冯翊。郦县在南阳。 正义按:郦音呈益反。括地志云“
故郦城在邓州新城县西北四十里” ,盖此县是也。

〔二〕 索隐音胎。吕后兄子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济南故城在淄州长山县西北二十五里。”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一〕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二〕皆宿卫长安中。

〔一〕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琅邪。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东莱。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一〕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一〕 正义今沂州也。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一〕擅权用事。

〔一〕 集解徐广曰:“燕、赵、梁。”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一〕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彊。

〔一〕 索隐顾犹念也。而及若皆训汝。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一〕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二〕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
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三〕使臣请大王幸之临灾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西)〔迺〕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一〕 索隐按:舅谓舅父,犹姨称姨母。

〔二〕 索隐按:广陵人召平与东陵侯召平及此召平皆似别人也。功臣表平子奴以父功封黎侯也。

〔三〕 索隐按:服虔云“不敢离其兵而到琅邪”也。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 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一〕灭梁、燕、赵〔二〕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三〕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四〕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将)〔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一〕 正义隐王如意、幽王友,梁王恢徙王赵,并高祖子也。

〔二〕 正义梁王恢、燕王建,梁王恢徙赵,分灭无后也。

〔三〕 索隐谓济南、琅邪、城阳并齐为四也。 正义琅邪郡封刘泽,济南郡以为吕王奉邑,城阳为鲁元公主汤沐邑也。

〔四〕 索隐按:小颜云“言年幼也,比之于财,方未匮竭,故谓之富”也。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一〕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一〕 集解张晏曰:“言钧恶戾,如虎而箸冠。”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一〕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二〕何能为乎!”乃罢魏勃。〔三〕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四〕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于齐相。

〔一〕 索隐此盖旧俗之言,谓救火之急,不暇先启家长也。亦犹国家有难,不暇待诏命也。

〔二〕 索隐按:妄庸谓凡妄庸劣之人也。

〔三〕 索隐罢谓不罪而放遣之。

〔四〕 索隐姚氏云:“物,怪物。 ”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侧)〔则〕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
一〕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一〕 正义今济州,济北王所都。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一〕皆为列侯。

〔一〕 正义罢音不。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灾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一〕

〔一〕 索隐谓将闾为齐王;志为济北王;卬,胶西王;辟光,济南王;贤,灾川王;章,城阳王;雄渠,胶东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灾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一〕齐王使路中大夫〔二〕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灾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一〕 集解张晏曰:“胶西、灾川、济南也。”

〔二〕 集解张晏曰:“姓路,为中大夫。” 索隐按:路姓,为中大夫官,史失其名,故言姓及官。顾氏按路氏谱中大夫名卬也。卬,五刚反。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一〕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灾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灾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王。

〔一〕 索隐按表是简侯曹奇也。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一〕令其长女纪翁主〔二〕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一〕 索隐重,直龙反。谓欲世宠贵于王宫也。

〔二〕 索隐按:如淳云“诸王女云翁主。称其母姓,故谓之纪翁主”。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一〕皇太后有爱女曰脩成君,脩成君非刘氏,〔二〕太后怜之。脩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三〕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 “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 “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不得)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却。

〔一〕 索隐谓王太后,武帝母也。

〔二〕 集解张晏曰:“王太后前嫁金氏所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及’ 。”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灾十万户,市租千金,〔一〕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 “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一〕 索隐市租谓所卖之物出税,日得千金,言齐人众而且富也。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一〕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一〕 索隐谓偃挟齐不娶女之恨,因言齐之短,为轻重之辞,谓言临灾富及吴、楚、孝王时事是也。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灾川。灾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灾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灾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章,〔一〕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一〕 正义年表云都莒也。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一〕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建)延立,是为顷王。

〔一〕 索隐按:当孝文帝之十二年也。 正义年表云都陈也。

  顷王二十(八)〔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一〕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二〕十五岁,卒。

〔一〕 集解徐广曰:“甘露二年。 ”

〔二〕 正义建始,成帝年号。从建始四年上至天汉四年,六十七矣,盖褚先生次之。

  济北王兴居,〔一〕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一〕 正义都济州也。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一〕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一〕 集解张晏曰:“柴武。”

  后十(二)〔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一〕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灾川。

〔一〕 索隐地理志安都阙。 正义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九里。

  济南王辟光,〔一〕齐悼惠王子,以勒侯〔二〕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一〕 正义辟音壁。都济南郡。

〔二〕 索隐勒,汉书作“朸”,并音力。地理志县名,属平原也。 

  灾川王贤,〔一〕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二〕文帝十六年为灾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一〕 正义年表云淄川王都剧。故城在青州寿光县西三十一里。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平原。 正义贝州县。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灾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灾川王反,毋后,乃徙济北王王灾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一〕三年,十一岁,卒。

〔一〕 正义亦褚少孙次之。

  胶西王卬,〔一〕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二〕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一〕 正义卬,五郎反。年表云都高苑。括地志云:“高苑故城在淄州长山县北四里。”

〔二〕 正义括地志云:“昌平故城在幽州东南六十里也。” 

  胶东王雄渠,〔一〕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二〕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一〕 正义年表云都即墨。按:即墨故城在莱州胶东县南六十里。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金城。 正义白石古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索隐述赞】汉矫秦制,树屏自彊。表海大国,悉封齐王。吕后肆怒,乃献城阳。哀王嗣立,其力不量。朱虚仕汉,功大策长。东牟受赏,称乱贻殃。胶东、济北,雄渠,辟光。齐虽七国,忠孝者昌。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一〕以文无害〔二〕为沛主吏掾〔三〕。
〔一〕 索隐按:春秋纬“萧何感昴精而生,典狱制律”。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文无害,有文无所枉害也。律有无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一曰,无害者如言‘无比’,陈留闲语也。” 索隐按:裴注已列数家,今更引二说。应劭云“虽为文吏,而不刻害也”。韦昭云“为有文理,无伤害也。”

〔三〕 索隐汉书云“何为主吏”。主吏,功曹也。又云“何为沛掾”,是何为功曹掾也。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一〕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二〕

〔一〕 索隐说文云:“护,救视也。”

〔二〕 集解李奇曰:“或三百,或五百也。” 索隐奉音扶用反。谓资俸之。如字读,谓奉送之也。钱三百,谓他人三百,何独五百也。刘氏云:“时有重者一当百,故有送钱三者。”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一〕何乃给泗水卒史〔二〕事,第一。〔三〕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一〕 集解张晏曰:“何与共事修辨明,何素有方略也。”苏林曰:“辟何与从事也。秦时无刺史,以御史监郡。”索隐按:何与御史从事常辨明,言称职也。故张晏曰“何与共事修辨明,何素有方略”是也。

〔二〕 集解徐广曰:“沛县有泗水亭。又秦以沛为泗水郡。”骃按:文颖曰“何为泗水郡卒史”。 索隐如淳按:律,郡卒史书佐各十人也。卒,祖忽反。

〔三〕 索隐按:谓课最居第一也。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一〕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二〕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彊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一〕 索隐谓高祖起沛,令何为丞,常监督庶事也。

〔二〕 索隐音奏。奏者,趋向之。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一〕关中事计户口转漕〔二〕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一〕 集解应劭曰:“上来还,乃以所为闻之。”

〔二〕 索隐转,刘氏音张恋反。漕,水运。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闲,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一〕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一〕 集解文颖曰:“音赞。”瓒曰:“今南乡酂县也。孙检曰‘
有二县,音字多乱。其属沛郡者音嵯,属南阳者音赞’。按茂陵书,萧何国在南阳,宜呼赞。今多呼嵯,嵯旧字作‘□’,今皆作‘酂’,所由乱也。” 索隐邹氏云:“属沛郡音嵯,属南阳音赞。 ”又臣瓒按茂陵书:“萧何国在南阳,则字当音赞,今多呼为嵯也。”注:“瓒曰今南乡酂县。”顾氏云:“ 南乡,郡名也。太康地理志云‘魏武帝建安中分南阳立南乡郡,晋武帝又曰顺阳郡也’。”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一〕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二〕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一〕 集解应劭曰:“桡,屈也。 ” 索隐音女教反。

〔二〕 索隐按功臣表,鄂君即鄂千秋,封安平侯。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一〕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二〕

〔一〕 集解徐广曰:“以谒者从定诸侯有功,秩举萧何功,故因侯二千户。封九年卒。至玄孙但,坐与淮南王安通,弃市,国除。” 正义括地志云:“泽州安平县,本汉安平县。”

〔二〕 索隐谓人皆三,何独五,所以为赢二也。音盈。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一〕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一〕 正义贳音世。又食夜反,赊也。下天得反。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彊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 ”〔一〕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二〕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三〕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四〕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五〕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一〕 索隐谓相国取人田宅以为利,故云“乃利人”也。所以令相国自谢之。

〔二〕 索隐苗子还种田人,留稿入官。

〔三〕 集解如淳曰:“百官公卿表卫尉王氏,无名字。”

〔四〕 索隐按:上文李斯归恶而自予,是分过。

〔五〕 集解韦昭曰:“用意浅。”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一〕谥为文终侯。〔二〕

〔一〕 集解东观汉记云:“萧何墓在长陵东司马门道北百步。” 正义括地志云:“萧何墓在雍州咸阳县东北三十七里。”

〔二〕 集解徐广曰:“功臣表萧何以客初起从也。”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一〕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奉)〔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一〕 索隐录音禄。

【索隐述赞】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平阳侯〔一〕曹参者,沛人也。〔二〕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一〕 正义晋州城即平阳故城也。

〔二〕 集解张华曰:“曹参字敬伯。” 索隐地理志平阳县属河东。又按春秋纬及博物志,并云参字敬伯。 正义按:沛,今徐州县也。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一〕将击胡陵、方与〔二〕,攻秦监公军,〔三〕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四〕丰反为魏,〔五〕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六〕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七〕祁善置。〔八〕又攻下邑以西,至虞,〔九〕击章邯车骑。攻爰戚〔一0〕及亢父,〔一一〕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一二〕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一三〕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执帛,〔一四〕号曰建成君。〔一五〕迁为戚公,〔一六〕属砀郡。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中涓如中谒者。” 索隐涓音古玄反。

〔二〕 索隐地理志二县皆属山阳郡。 正义胡陵,县名,在方与之南。方音房,与音预,兖州县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监,御史监郡者;公,名。秦一郡置守、尉、监三人。” 索隐按注,公者监之名,然本纪泗川监名平,则平是名,公为相尊之称也。

〔四〕 正义曹参击方与。

〔五〕 索隐时雍齿守丰,为魏反沛公。

〔六〕 正义音夷。

〔七〕 集解徐广曰:“伍被曰‘吴濞败于狐父’。” 索隐地理志砀属梁国。狐父,地名,在梁砀之闲。徐氏引伍被云“吴濞败于狐父”,是吴与梁相拒而败处。 正义括地志云:“狐父亭在宋州砀山县东南三十里。”

〔八〕 集解文颖曰:“善置,置名也。”晋灼曰:“祁音坻。孙检曰‘汉谓驿曰置。善,名也’。” 索隐按:司马彪郡国志谷熟有祁亭。刘氏音迟,又如字。善置,置名,汉谓驿为置。 正义括地志云:“故祁城在宋州下邑县东北四十九里,汉祁城县也。”言取砀、狐父及祁县之善置。

〔九〕 索隐地理志下邑、虞皆属梁国。 正义宋州下邑县在州东百一十里。汉下邑城,今砀山县是。虞城县在州北五十里,古虞国,商均所封。

〔一0〕集解徐广曰:“宣帝时有爰戚侯。” 索隐苏林云“县名,属山阳”。按功臣表,爰戚侯赵成。 正义音寂。刘音七历反。今在兖州南,近亢父县。

〔一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东平。 正义括地志:“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 ”

〔一二〕索隐按:阿即东阿也。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也。 正义今济州东阿也。

〔一三〕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二里有狄故城,安帝改曰临济。

〔一四〕集解张晏曰:“孤卿也。或曰楚官名。”

〔一五〕索隐地理志建成县属沛郡。

〔一六〕索隐谓迁参为戚令。 正义即爰戚县也,是时属沛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一〕击王离军成阳南,〔二〕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三〕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将杨熊军于曲遇,〔四〕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五〕从攻阳武,〔六〕下轘辕、缑氏,〔七〕绝河津,〔八〕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九〕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一0〕陷陈,〔一一〕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一二〕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一三〕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一〕 索隐地理志成武县属山阳。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在济阴。成,地名。周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代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 正义成阳故城,濮州雷泽县是。史记云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也。

〔三〕 索隐音奔。

〔四〕 集解徐广曰:“在中牟。”  索隐曲,丘禹反。遇,牛凶反。 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中牟,郑州县也。

〔五〕 集解张晏曰:“侯伯执珪以朝,位比之。”如淳曰:“吕氏春秋‘得伍员者位执珪 ’。古爵名。”

〔六〕 正义括地志云:“阳武故城在郑州阳武县东北十八里,汉阳武县城也。”

〔七〕 索隐地理志阳武、缑氏二县属河南。轘辕,道名,在缑氏南。 正义缑氏,洛州县也。括地志云:“轘辕故关在洛州缑氏县东南四十里。十三州志云轘辕道凡十二曲,是险道。”

〔八〕 正义津,济渡处。括地志云:“平阴故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九〕 集解徐广曰:“尸在偃师。 ”孟康曰:“尸乡北。” 正义破赵贲军于尸乡之北也。括地志云:“尸乡亭在洛州偃师县,在洛州东南也。 ”

〔一0〕集解应劭曰:“今赭阳。”  索隐徐广云“阳城在南阳”,应劭云“今赭阳”。赭阳是南阳之县。

〔一一〕正义陷南阳守于阳城郭东也。

〔一二〕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蓝田关在雍州蓝田县东南九十里,即秦峣关也。”

〔一三〕正义雍州蓝田县在州东南八十里,因蓝田山为名。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一〕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二〕雍、斄。〔三〕击章平军于好畤南,〔四〕破之,围好畤,取壤乡。〔五〕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六〕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七〕参将兵守景陵〔八〕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九〕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于废丘。〔一0〕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一一〕至河内,下脩武,〔一二〕渡围津,〔一三〕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一四〕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一五〕程处反于燕,〔一六〕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一七〕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一八〕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一九〕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一〕 正义梁州本汉中郡。

〔二〕 索隐地理志二县名,皆属武都。辩音皮苋反。 正义括地志云:“成州同谷县,本汉下辩道。”又云:“凤州两当县,本汉故道县,在州西五十里。”

〔三〕 索隐地理志二县名,属右扶风。斄音胎。 正义斄作“邰”,音贻。括地志云:“ 故雍县南七里。故斄城一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好畤城在雍州好畤县东南十三里。”

〔五〕 集解文颖曰:“地名。”

〔六〕 索隐栎音历。按:文颖云“ 壤乡、高栎皆地名也”。然尽在右扶风,今其地阙也。 正义音历。皆村邑名。壤乡,今雍州武功县东南一十余里高壤坊,是高栎近壤乡也。

〔七〕 索隐按:汉书高帝元年咸阳名新城,武帝改名曰渭城。

〔八〕 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也。”

〔九〕 集解苏林曰:“今华阴。”

〔一0〕正义周曰犬丘,秦更名废丘,汉更名槐里,今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

〔一一〕正义即蒲津关也,在临晋县。故言临晋关,今在同州也。

〔一二〕正义今怀州获嘉县,古脩武也。

〔一三〕正义徐广曰:“东郡白马有围津。” 索隐顾氏按:水经注白马津有韦乡、韦津城。“围”与“韦”同,古今字变尔。 正义括地志云: “黎阳津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帝王世纪云‘白马县南有韦城,故豕韦国也’。续汉书郡国志云‘白马县有韦城’。”

〔一四〕正义徐州二县。

〔一五〕集解徐广曰:“内黄县有黄泽。”

〔一六〕集解徐广曰:“东郡燕县。 ”骃案:汉书音义曰“皆汉将”。

〔一七〕索隐天柱侯不知其谁封。衍氏,魏邑。地理志云天柱在庐江潜县。

〔一八〕集解瓒曰:“武彊城在阳武。” 正义括地志云:“武彊故城在郑州管城县东北三十一里。”

〔一九〕索隐才用反。

  高祖(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一〕军东张,〔二〕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三〕追至武垣〔四〕,生得魏王豹。取平阳,〔五〕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六〕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灾。还定济北郡,攻着、漯阴、平原、鬲、卢。〔七〕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八〕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一〕 索隐音速。

〔二〕 集解徐广曰:“张者,地名。功臣表有张侯毛泽之。”骃按:苏林曰属河东。 正义括地志云:“张阳故城一名东张城,在蒲州虞乡县西北四十里。”

〔三〕 正义括地志云:“上曲阳,定州恒阳县是。下曲阳在定州鼓城县西五里。”

〔四〕 集解徐广曰:“河东有垣县。” 正义括地志云:“武垣县,今瀛州城是。地理志云武垣县属涿郡也。”

〔五〕 正义晋州城是。

〔六〕 集解徐广曰:“邬县在太原。音乌古反。” 索隐地理志邬,太原县名。音乌古反。

〔七〕 索隐地理志着县属济南,卢县属泰山,漯阴、平原、鬲三县属平原。漯音吐答反。 正义括地志云:“平原故城在德州平原县东南十里。故鬲城在德州安德县西北十五里。”卢县,今济州理县是也。

〔八〕 集解文颖曰:“或以为高密。” 索隐汉书亦作“假密”。按:下定齐七十县,则上假密非高密,亦是齐地,今阙。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一〕

〔一〕 索隐地理志蕲、竹邑、相、萧四县属沛。韦昭云“留今属彭城”,则汉初亦属沛也。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符离县城,汉竹邑城也。李奇云‘今竹邑也’。故相城在符离县西北九十里。舆地志云‘宋共公自睢阳徙相子城,又还睢阳’。萧,徐州县,古萧叔国城也。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张良所封。”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一〕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楚之卿号。”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俗)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 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一〕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却。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一〕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闲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二〕以为常。

〔一〕 集解如淳曰:“不事丞相之事。”

〔二〕 集解如淳曰:“开谓有所启白。”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一〕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二〕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 〔三〕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四〕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一〕 索隐音张律反。

〔二〕 索隐按:少者不足之词,故胡亥亦云“丞相岂少我哉”。盖帝以丞相岂不是嫌少于我哉。小颜以为“我年少”,非也。

〔三〕 索隐谓惠帝语窋,无得言我告汝令谏汝父,当自云是己意也。

〔四〕 集解如淳曰:“犹言用窋为治。” 索隐按:胡,何也,言语参“何为治窋”也。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一〕 集解徐广曰:“顜音古项反,一音较。” 索隐觏,汉书作“讲”,故文颖云“讲,一作‘较’”。按:训直,又训明,言法明直若画一也。觏音讲,亦作“觏”。小颜云“讲,和也。画一,言其法整齐也”。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索隐述赞】曹参初起,为沛豪吏。始从中涓,先围善置。执珪执帛,攻城略地。衍氏既诛,昆阳失位。北禽夏说,东讨田溉。剖符定封,功无与二。市狱勿扰,清净不事。尚主平阳,代享其利。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一〕张良者,〔二〕其先韩人也。〔三〕大父开地,〔四〕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五〕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六〕
〔一〕 索隐韦昭云“留,今属彭城 ”。按:良求封留,以始见高祖于留故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今城内有张良庙也。”

〔二〕 索隐汉书云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姬姓也。秦索贼急,乃改姓名。而韩先有张去疾乃张谴,恐非良之先代。

〔三〕 索隐良既历代相韩,故知其先韩人。顾氏按:后汉书云“张良出于城父”,城父县属颍川也。 正义括地志云:“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韩(里)〔地〕也。”

〔四〕 集解应劭曰:“大父,祖父。开地,名。”

〔五〕 集解韩系家及系本作桓惠王。

〔六〕 索隐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故云五代。

  良尝学礼淮阳。〔一〕东见仓海君。〔二〕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三〕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四〕误中副车。〔五〕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一〕 正义今陈州也。

〔二〕 集解如淳曰:“秦郡县无仓海。或曰东夷君长。” 索隐姚察以武帝时东夷秽君降,为仓海郡,或因以名,盖得其近也。正义汉书武帝纪云“〔元朔〕元年,东夷秽君南闾等降,为仓海郡,今貊秽国”,得之。太史公修史时已降为郡,自书之。括地志云:“秽貊在高丽南,新罗北,东至大海西。”

〔三〕 集解服虔曰:“狙,伺候也。”应劭曰:“狙,七预反,伺也。”徐广曰:“伺候也,音千恕反。” 索隐按:应劭云“狙,伺也。”一曰狙,伏伺也,音七豫反。谓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故今云“狙候”是也。

〔四〕 索隐服虔云“地在阳武南” 。按: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 正义晋地理记云 “郑阳武县有博浪沙”。按:今当官道也。

〔五〕 索隐按:汉官仪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属车即副车,而奉车郎御而从后。

  良尝闲从容〔一〕步游下邳〔二〕圯上,〔三〕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四〕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五〕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六〕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七〕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 当如是。”出一编书,〔八〕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九〕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一0〕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一〕 索隐尝训经也。闲,闲字也。从容,闲暇也。从容谓从任其容止,不矜庄也。

〔二〕 索隐邳,被眉反。按:地理志下邳县属东海。又云邳在薛,后徙此。有上邳,故此曰下邳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圯,桥也,东楚谓之圯。音怡。” 索隐李奇云“下邳人谓桥为圯,音怡”。文颖曰“沂水上桥也”。应劭云“
沂水之上也”。姚察见史记本有作土旁者,乃引今会稽东湖大桥名为灵圯。圯亦音夷,理或然也。

〔四〕 索隐崔浩云“直犹故也”,亦恐不然。直言正也,谓至良所正堕其履也。

〔五〕 集解徐广曰:“一云‘良怒,欲骂之’。” 索隐殴音乌后反。

〔六〕 索隐业犹本先也。谓良心先已为取履,故遂跪而履之。

〔七〕 集解徐广曰:“一曰‘为其老,强忍,下取履,因进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

〔八〕 集解徐广曰:“编,一作‘ 篇’。”

〔九〕 正义括地志云:“谷城山一名黄山,在济州东阿县东。济州,故济北郡。孔文祥云 ‘黄石公〔状〕,须眉皆白,(状)杖丹黎,履赤舄’ 。”

〔一0〕正义七录云:“太公兵法一 □三卷。太公,姜子牙,周文王师,封齐侯也。”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一〕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二〕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官名。 ”

〔二〕 索隐殆训近也。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一〕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一〕 集解徐广曰:“即司徒耳,但语音讹转,故字亦随改。”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一〕良说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二〕益为张旗帜〔三〕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四〕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一〕 集解徐广曰:“峣音尧。”

〔二〕 集解徐广曰:“五,一作‘ 百’。”

〔三〕 索隐音其试二音。

〔四〕 索隐谓卒将离心而懈怠。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一〕良曰: “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二〕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三〕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沛公曰: “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钟鼓之饰,奇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

〔二〕 集解晋灼曰:“资,藉也。欲沛公反秦奢泰,服俭素以为藉也。”

〔三〕 索隐按:此语见孔子家语。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 “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一〕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一〕 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鲰,鱼也,音此垢反。” 索隐吕静云“鲰,鱼也,谓小鱼也,音此垢反”。臣瓒按: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鲰〕。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一〕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二〕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 “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 ”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一〕 集解如淳曰:“本但与巴蜀,故请汉中地。”

〔二〕 正义括地志云:“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昔秦欲伐蜀,路无由入,乃刻石为牛五头,置金于后,伪言此牛能屎金,以遗蜀。蜀侯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堑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寻道伐之,因号曰石牛道。蜀赋以石门在汉中之西,褒中之北是。”又云:“斜水源出褒城县西北衙岭山,与褒水同源而流派。汉书沟洫志示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以行船。”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闲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 ,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
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 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一〕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 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二〕释箕子之拘,〔三〕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 ”“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 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四〕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 “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五〕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六〕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七〕令趣销印。

〔一〕 集解张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画也。或曰前世汤武箸明之事,以筹度今时之不若也。”

〔二〕 索隐按:崔浩云“表者,标榜其里门也”。商容,纣时贤人也。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籥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固辞不受”。余解在商纪。

〔三〕 集解徐广曰:“释,一作‘ 式’。拘,一作‘囚’。”

〔四〕 集解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 索隐苏林云:“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用乘车也。”说文云:“轩,曲周屏车。”

〔五〕 索隐按:晋灼云“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应劭。十三州记“
弘农有桃丘聚,古桃林也”。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广三百里”也。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唯当使楚无彊,彊则六国弱从之。” 索隐按:荀悦汉纪说此事云“独可使楚无彊,若彊,则六国屈桡而从之”。又韦昭云“今无彊楚者,言六国立必复屈桡从楚”。是二说意同也。

〔七〕 索隐高祖骂郦生为竖儒,谓此儒生竖子耳。几音祈。几者,殆近也。而公,高祖自谓也。汉书作“乃公”,乃亦汝也。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一〕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 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二〕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三〕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 “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一〕 集解如淳曰:“复音复。上下有道,故谓之复道。”韦昭曰:“阁道。”

〔二〕 集解徐广曰:“多作‘生平 ’。”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未起时有故怨。”

〔四〕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广汉。什音十。 正义括地志云:“雍齿城在益州什邡县南四十步。汉什邡县,汉初封雍齿为侯国。”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一〕右陇蜀,〔二〕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四〕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五〕

〔一〕 正义殽,二殽山也,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八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

〔二〕 正义陇山南连蜀之岷山,故云右陇蜀也。

〔三〕 索隐崔浩云:“苑马牧外接胡地,马生于胡,故云胡苑之利。” 正义博物志云“ 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与胡接,可以牧养禽兽,又多致胡马,故谓胡苑之利也。

〔四〕 索隐按:此言“谓”者,皆是依凭古语。言秦有四塞之国,如金城也。故淮南子云 “虽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苏秦说秦惠王云“秦地势形便,所谓天府”。是所凭也。

〔五〕 索隐按:周礼“二曰询国迁 ”,乃为大事。高祖即日西迁者,盖谓其日即定计耳,非即日遂行也。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一〕杜门不出岁余。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服辟谷之药,而静居行气。”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闲,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 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一〕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一〕 索隐四人,四皓也,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按: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角里先生,河内轵人,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元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又孔安国秘记作“禄里 ”。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一〕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 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二〕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三〕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四〕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 “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一〕 索隐此语出韩子。

〔二〕 集解徐广曰:“夷犹侪也。 ” 索隐如淳云:“等夷,言等辈。”

〔三〕 集解晋灼曰:“鼓行而西,言无所畏也。”

〔四〕 集解司马彪曰:“长安县东有曲邮聚。” 索隐邮音尤。按: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今在新丰西,俗谓之邮头。汉书旧仪云“ 五里一邮,邮人居闲,相去二里半”。按:邮乃今之候也。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一〕

〔一〕 集解如淳曰:“调护犹营护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一〕尚安所施!”歌数阕,〔二〕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一〕 集解韦昭曰:“缴,弋射也。其矢曰矰。” 索隐马融注周礼云:“矰者,缴系短矢谓之矰。”一说云矰,一弦,可以仰高射,故云矰也。

〔二〕 索隐音曲穴反,谓曲终也。说文曰:“阕,事〔已闭门〕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一〕及立萧何相国,〔二〕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三〕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闲事,欲从赤松子〔四〕游耳。”乃学辟〔五〕谷,道引轻身。〔六〕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出奇计下马邑’。”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时未为相国,良劝高祖立之。”

〔三〕 索隐春秋纬云:“舌在口,长三寸,象斗玉衡。”

〔四〕 索隐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

〔五〕 索隐宾亦反。

〔六〕 集解徐广曰:“一云‘乃学道引,欲轻举’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一〕

〔一〕 集解徐广曰:“文成侯立十六年卒,子不疑代立。十年,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当死,赎为城旦,国除。”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一〕留侯死,并葬黄石(冢)。〔二〕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一〕 集解徐广曰:“史记珍宝字皆作‘葆’。”

〔二〕 正义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一〕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二〕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三〕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四〕留侯亦云。

〔一〕 索隐按:物谓精怪及药物也。

〔二〕 索隐按: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说。

〔三〕 集解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 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颜云“言其可惊悟”。

〔四〕 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貌甚恶”。又韩子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貌”,与史记文相反。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愿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一〕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二〕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一〕 集解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 索隐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后阳武分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汉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 正义陈留风俗传云:“东昏县,卫地,故阳武之户牖乡也。”括地志云:“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二〕 集解徐广曰:“覈音核。” 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谓□屑为纥头”。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一〕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二〕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三〕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四〕平既娶张氏女,齎用益饶,游道日广。

〔一〕 索隐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犹“武负”之类也。然此张负既称富人,或恐是丈夫尔。

〔二〕 索隐高诱注战国策云“负背郭居也”。

〔三〕 索隐一作“轨”。按:言长者所乘安车,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

〔四〕 集解兄伯已逐其妇,此嫂疑后娶也。

  里中社,平为宰,〔一〕分肉食甚均。父老曰: “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一〕 索隐其里名库上里。知者,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
惟斯库里,古阳武之牖乡”。陈平由此社宰,遂相高祖也。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一〕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一〕。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一〕 集解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

  平遂至修武降汉,〔一〕因魏无知求见汉王,〔二〕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三〕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四〕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一〕 集解徐广曰:“汉二年。”

〔二〕 索隐汉书张敞与朱邑书云“ 陈平须魏倩而后进”,孟康云即无知也。

〔三〕 集解徐广曰:“亦曰涓人。 ”

〔四〕 索隐讙,哗也。音欢,又音喧。汉书作“皆怨”。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一〕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

〔二〕 集解如淳曰:“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一〕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闲,闲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一〕 集解如淳曰:“犹无廉隅。 ”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闲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一〕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草,粗也。” 索隐战国策云“食冯暖以草具”。如淳云“□ 草□恶之具也”。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一〕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蹑谓蹑汉王足。”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 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一〕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三〕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一〕 索隐苏林云“弟,且也”。小颜云“但也”。

〔二〕 正义陈,今陈州也。韩信都彭城,号楚王,故陈州为楚西界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反缚两手。”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 “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 “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一〕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二〕

〔一〕 集解苏林曰:“阏氏音焉支,如汉皇后。”

〔二〕 集解桓谭新论:“或云:‘ 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则言其事秘,世莫得而闻也。此以工妙踔善,故藏隐不传焉。子能权知斯事否?’吾应之曰:‘此策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高帝见围七日,而陈平往说阏氏,阏氏言于单于而出之,以是知其所用说之事矣。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已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爱之则阏氏日以远疏,不如及其未到,令汉得脱去,去,亦不持女来矣。阏氏妇女,有妒媔之性,必憎恶而事去之。此说简而要,及得其用,则欲使神怪,故隐匿不泄也。’刘子骏闻吾言,乃立称善焉。”按:汉书音义应劭说此事大旨与桓论略同,不知是应全取桓论,或别有所闻乎?今观桓论似本无说。

  高帝南过曲逆,〔一〕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一〕 集解地理志县属中山也。 索隐章帝丑其名,改云蒲阴也。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一〕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一〕 集解如淳曰:“傅相之傅也。”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一〕陈平为左丞相。

〔一〕 集解徐广曰:“王陵以客从起丰,以厩将别守丰,上东,因从战,不利,奉孝惠、鲁元出睢水中,封为雍侯。高帝(八)〔六〕年,定食安国。二十一年卒,谥武侯。至玄孙,坐酎金,国除。 ”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一〕

〔一〕 集解孟康曰:“不立治处,使止宫中也。”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 ‘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一〕

〔一〕 集解徐广曰:“审食其初以舍人起,侍吕后、孝惠帝于沛,又从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代。代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坐谋反,国除。一本云‘食其免后三岁,为淮南王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灾川王反,辟阳近灾川,平降之,国除 ’。”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 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一〕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 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二〕君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一〕 集解张晏曰:“若今人谢曰 ‘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 ”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 索隐苏林与孟康同,既古人所未了,故并存两解。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头数也。”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一〕

〔一〕 集解徐广曰:“陈掌者,卫青之子婿。”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闲,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索隐述赞】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闲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一〕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二〕常为人吹箫给丧事,〔三〕材官引彊。〔四〕
〔一〕 集解徐广曰:“卷县在荥阳。” 索隐韦昭云属河南,地理志亦然。然则后置荥阳郡,而卷隶焉。音丘玄反,字林音丘权反。正义括地志云:“故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云: “卷县所理垣雍城也。”

〔二〕 集解苏林曰:“薄,一名曲。月令曰‘具曲植’。” 索隐谓勃本以织蚕薄为生业也。韦昭云“北方谓薄为曲”。许慎注淮南云“曲,苇薄也”。郭璞注方言云“植,悬曲柱也”。音直吏反。

〔三〕 集解如淳曰:“以乐丧家,若俳优。”瓒曰:“吹箫以乐丧宾,若乐人也。” 索隐左传“歌虞殡”,犹今挽歌类也。歌者或有箫管。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能引彊弓官,如今挽彊司马也。” 索隐晋灼云“申屠嘉为材官蹶张”。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一〕取之。击章邯车骑,殿。〔二〕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三〕以往至栗,〔四〕取之。攻啮桑,〔五〕先登。击秦军阿下,〔六〕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七〕定陶,袭取宛朐,〔八〕得单父〔九〕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一0〕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一一〕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一二〕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一三〕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一四〕绝河津。〔一五〕击赵贲军尸北。〔一六〕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一〕 索隐二县名。地理志属梁国。

〔二〕 集解服虔曰:“略得殿兵也。”如淳曰:“殿,不进也。”瓒曰:“在军后曰殿。 ”孙检曰:“一说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战功曰多。周勃事中有此三品,与诸将俱计功则曰殿最,独捷则曰多。多义见周礼。故此云‘击章邯车骑,殿’,又云‘先至城下为多’,又云‘攻槐里、好畤,最’是也。” 索隐孙检说是。

〔三〕 集解徐广曰:“属山阳。”  索隐小颜音昏,非也。地理志山阳有东缗县,音旻。然则户牖之为东缗,音昏是。属陈留者音昏,属山阳者音旻也。 正义缗,眉贫反。括地志云:“东缗故城,汉县也,在兖州金乡县界。”

〔四〕 正义括地志云属沛郡也。

〔五〕 索隐徐氏云在梁、彭城闲。

〔六〕 索隐谓东阿之下也。

〔七〕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山阳。

〔八〕 正义冤劬二音,今曹州县,在州西四十七里。

〔九〕 正义善甫二音,宋州县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攻寿张。” 索隐地理志东郡寿良县,光武改曰寿张。

〔一一〕集解文颖曰:“勃士卒至者多。”如淳曰:“周礼‘战功曰多’。”

〔一二〕索隐谓初起沛及还至砀,得一岁又更二月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云‘句盾令’。” 索隐汉书云“襄贲令”。贲音肥,县名,属东海。徐广又云“句盾令”,所见本各别也。

〔一四〕正义缑音勾。洛州县。

〔一五〕正义即古平阴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一六〕索隐贲音肥,人姓名也。尸即尸乡,今偃师也。北谓尸乡之北。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一〕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二〕攻槐里、好畤,〔三〕最。〔四〕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五〕击章平、姚卬军。〔六〕西定汧。〔七〕还下郿、频阳。〔八〕围章邯废丘。〔九〕破西丞。〔一0〕击盗巴军,破之。〔一一〕攻上邽〔一二〕。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阴〕侯共食钟离。〔一三〕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一四〕所将卒当驰道〔一五〕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一六〕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一〕 索隐或是封号,未必县名也。

〔二〕 正义括地志云:“怀德故城在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

〔三〕 索隐地理志二县属右扶风。

〔四〕 集解如淳曰:“于将率之中功为最。”

〔五〕 索隐地理志漆县在右扶风。 正义今豳州新平县,古漆县也。

〔六〕 索隐卬音五郎反,平下将。

〔七〕 正义口肩反。今陇州汧源县,本汉汧县地也。

〔八〕 索隐地理志郿属右扶风,频阳属左冯翊也。 正义郿音眉。括地志云:“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三里。”今土门县并入同官县,属雍州,宜州废也。

〔九〕 索隐地理志“槐里,周曰犬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废丘,高祖三年更名槐里”。而此云槐里者,据后而书之。又云废丘者,以章邯本都废丘而亡,亦据旧书之。

〔一0〕集解徐广曰:“天水有西县。” 正义括地志云:“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本汉西县地。”破西县丞。

〔一一〕集解如淳曰:“章邯将。”

〔一二〕正义音圭。秦州县也。

〔一三〕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九江,古钟离子国。 正义括地志云:“颍阴故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钟离故城在濠州钟离县东北五里。”

〔一四〕索隐荼,如字读。易,水名,因以为县,在涿郡。谓破荼军于易水之下,言近水也。 正义括地志云:“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燕桓侯所徙都临易是也。”

〔一五〕索隐小颜以当高祖所行之道。或以驰道为秦之驰道,故贾山传云“秦为驰道,东穷燕、齐”也。

〔一六〕正义括地志云:“绛邑城,汉绛县,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或以为秦之旧驰道也。 ”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一〕以前至武泉,〔二〕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三〕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四〕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五〕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六〕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七〕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一〕 索隐萧该云:“左传‘以逼阳子归纳诸霍人’,杜预云晋邑也。字或作‘靃’。”  正义霍音琐,又音苏寡反。颜师古云:“音山寡反。 ”按:“霍”字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汉葰人县也。”按:樊哙列传作“靃人”,其音亦同。

〔二〕 集解徐广曰:“属云中。”  正义括地志云:“武泉故城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三〕 正义括地志云:“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东十五里,州西六十五里,在并州东南也。”

〔四〕 正义并州县。从铜鞮还并,降六城也。

〔五〕 集解应劭曰:“硰音沙。或曰地名。” 索隐晋灼音赤座反。 正义按:在楼烦县西北。

〔六〕 正义地理志云在雁门郡,括地志云在并州崞县界。

〔七〕 正义地理志云在雁门郡。括地志云:“朔州定襄,本汉平城县。”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一〕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二〕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三〕丞相箕肆、将勋。〔四〕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五〕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一〕 集解徐广曰:“姓乘马。”  索隐絺,名也。乘音始证反。

〔二〕 索隐圂,守之名,音胡困反。

〔三〕 索隐音速。 正义括地志云:“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云中郡。”

〔四〕 集解徐广曰:“箕,一作‘ 薁’。勋,一作‘专’,一作‘
转’。” 索隐刘氏肆音如字,包恺音以四反。汉书“勋”亦作“博”字,并误耳。

〔五〕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代郡。 正义括地志云:“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汉县也。”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一〕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二〕破绾军上兰,〔三〕复击破绾军沮阳。〔四〕追至长城,〔五〕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六〕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一〕 集解张晏曰:“卢绾郡守,陉其名。”

〔二〕 集解徐广曰:“在上谷。”  索隐施,名也。屠,灭之也。地理志浑都县属上谷。一云,御史大夫姓施屠,名浑都。 正义括地志云:“ 幽州昌平县,本汉浑都县。”

〔三〕 正义括地志云“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溪水”,恐是也。

〔四〕 集解徐广曰:“在上谷。” 骃案:服虔曰沮音阻。 索隐按:地理志沮阳县属上谷。 正义括地志云:“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燕上谷,秦因不改,汉为沮阳县。”

〔五〕 正义即马邑长城,亦名燕长城,在妫州北,今是。

〔六〕 索隐最,都凡也。谓总举其从高祖攻战克获之数也。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一〕“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二〕

〔一〕 集解如淳曰:“勃自东乡坐,责诸生说士,不以宾主之礼。”

〔二〕 集解瓒曰:“令直言,勿称经书也。”韦昭曰:“椎不桡曲,直至如椎。” 索隐大颜云:“俗谓愚为钝椎,音直追反。”今按:椎如字读之。谓勃召说士东向而坐,责之云“趣为我语”,其质朴之性,以斯推之,其少文皆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一〕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一〕 集解徐广曰:“功臣表及将相表皆高后四年始置太尉。” 正义下云“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按:孝惠六年〔至〕高后八年崩,是十年耳。而功臣表及将相表云高后四年置太尉官,未详。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一〕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二〕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三〕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四〕曰:“绛侯绾皇帝玺,〔五〕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一〕 集解徐广曰:“文帝四年时。”

〔二〕 集解李奇曰:“吏所执簿。 ”韦昭曰:“牍版。” 索隐簿即牍也。故魏志“秦宓以簿击颊”,则亦简牍之类也。

〔三〕 集解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四〕 集解徐广曰:“提音弟。” 骃案:应劭曰“陌额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晋灼曰“巴蜀异物志谓头上巾为冒絮 ”。 索隐服虔云“纶,絮也。提音弟,又音啼”,非也。萧该音底。提者,掷也,萧音为得。恚者,嗔也。遭者,逢也。谓太后嗔,乃逢冒絮,因以提帝。陌音“ 蛮貊”之“貊”。方言云“蒙巾,南楚之闲云‘陌额’ ”也。

〔五〕 集解应劭曰:“言勃诛诸吕,废少帝,手贯玺时尚不反,况今更有异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一〕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二〕续绛侯后。

〔一〕 集解如淳曰:“犹言不相合当。”

〔二〕 集解徐广曰:“表皆作‘脩 ’字。”骃案:服虔曰“脩音条”。 索隐地理志条县属渤海郡。 正义括地志云:“故蓧城俗名南条城,在德州蓧县南十二里,汉县。”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一〕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二〕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三〕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一〕 索隐应劭云:“负,河内温人,老妪也。”姚氏按:楚汉春秋高祖封负为鸣雌亭侯,是知妇人亦有封邑。

〔二〕 索隐音柄。

〔三〕 索隐从音子容反。从理,横理。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一〕;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二〕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三〕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四〕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五〕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六〕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七〕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八〕

〔一〕 正义庙记云:“霸陵即霸上。”按: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 正义孟康云:“秦时宫也。 ”括地志云:“棘门在渭北十余里,秦王门名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也。”

〔四〕 索隐彀者,张也。

〔五〕 索隐六韬云:“军中之事,不闻君命。”

〔六〕 集解应劭曰:“礼‘介者不拜’。” 索隐应劭云:“左传‘晋郤克三肃使者而退 ’,杜预注‘肃,若今□’。郑众注周礼‘肃拜’云‘ 但俯下手,今时□是’。”

〔七〕 索隐轼者,车前横木。若上有敬,则俯身而凭之。

〔八〕 正义汉书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巡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 应劭云:“吾者,御也。掌执金吾以御非常。”颜师古云:“金吾,鸟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导,以备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也。”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一〕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二〕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三〕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一〕 正义汉书百官表云:“太尉,秦官,掌武〔事〕。元狩四年置大将军大司马。”即今十二卫大将军及兵部尚书也。

〔二〕 索隐汉书亚夫至淮阳,问邓都尉,为画此计,亚夫从之。今此云“自请”者,盖此亦闻疑而传疑,汉史得其实也。剽音疋妙反。轻读从去声。

〔三〕 索隐谓以梁委之于吴,使吴兵不得过也。亦有作喂音,亦通。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
一〕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二〕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三〕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四〕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一〕 索隐韩颓当也。 正义弓高,沧州县也。

〔二〕 集解如淳曰:“陬,隅也。 ” 索隐音子侯反。

〔三〕 索隐地理志县属会稽。 正义括地志云:“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汉丹徒县也。晋太康地志云‘吴王濞反,走丹徒,越人杀之于此城南’。徐州记云‘秦使赭衣凿其地,因谓之丹徒。凿处今在故县西北六里。丹徒岘东南连亘,盘纡屈曲,有象龙形,故秦凿绝顶,阔百余步,又夹坑龙首,以毁其形。坑之所在,即今龙、月二湖,悉成田也’。 ”

〔四〕 正义越人即丹徒人。越灭吴,丹徒地属楚。秦灭楚后,置三十六郡,丹徒县属会稽郡,故以丹徒为越人也。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 “始南皮、章武侯〔一〕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
人主各以时行耳。〔二〕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三〕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一〕 集解瓒曰:“南皮,窦彭祖,太后兄子。章武侯,太后弟广国。”

〔二〕 索隐谓人主各当其时而行事,不必一一相法也。 正义人主作“人生”。

〔三〕 索隐许慎注淮南子云:“顾,反也。”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 ”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一〕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一〕 索隐功臣表唯徐卢封容城侯。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一〕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二〕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三〕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一〕 集解韦昭曰:“胾,大脔也。音侧吏反。” 索隐脔音李转反。谓肉脔也。

〔二〕 集解应劭曰:“尚席,主席者。” 索隐顾氏按舆服杂事云“六尚,尚席,掌武帐帷幔也”。櫡音□。汉书作“箸”。箸者,食所用也。留侯云“借前箸以筹之”。礼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亦箸之类,故郑玄云“今人谓箸为梜”是也。

〔三〕 集解孟康曰:“设胾无□者,此非不足满于君所乎?嫌恨之。”如淳曰:“非故不足君之食具也,偶失之。”索隐言不设箸者,此盖非我意,于君有不足乎?故如淳云“非故不足君之食具,偶失之耳”。盖当然也,所以帝视而笑也。若本不为足,当别有辞,未必为之笑也。孟康、晋灼虽探古人之情,亦未必能得其实。顾氏亦同孟氏之说,又引魏武赐荀彧虚器,各记异说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一〕甲楯五百被〔二〕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三〕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四〕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五〕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六〕召诣廷尉。〔七〕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西’ 。” 索隐工官即尚方之工,所作物属尚方,故云工官尚方。

〔二〕 集解徐广曰:“音披。”骃案:如淳曰“工官,官名也”。张晏曰“被,具也。五百具甲楯”。

〔三〕 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家)〔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四〕 索隐污音乌故反。

〔五〕 集解如淳曰:“簿问责其情。”

〔六〕 集解孟康曰:“不用汝对,欲杀之也。”如淳曰:“恐狱吏畏其复用事,不敢折辱。” 索隐孟康、如淳已备两解,大颜以孟说为得。而姚察又别一解,云“帝责此吏不得亚夫直辞,以为不足任用,故召亚夫别诣廷尉,使责问”。

〔七〕 正义景帝见条侯不对簿,因责骂之曰:“吾不任用汝也。”故召诣廷尉,使重推劾耳。余说皆非也。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一〕

〔一〕 集解徐广曰:“诸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皆在元鼎五年,但此辞句如有颠倒。” 索隐既云“坐酎金不善”,复云“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似重有罪,故云颠倒。而汉书云“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其文又错也。按:表坐免官,至元鼎五年坐酎金又失侯,所以二史记之各有不同也。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穣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一〕守节不逊,〔二〕终以穷困。悲夫!

〔一〕 索隐亚夫自以己之智谋足,而〔不〕虚己(不)学古人,所以不体权变,而动有违忤。

〔二〕 索隐守节谓争栗太子,不封王信、〔唯〕徐卢等;不逊谓顾尚席取箸,不对制狱是也。

【索隐述赞】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一〕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二〕以参为太原王,〔三〕以胜为梁王。〔四〕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五〕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六〕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一〕 正义汉书“胜”作“揖”。又云“诸姬生代孝王参、梁怀王揖”。言诸姬者,众妾卑贱,史不书姓,故云诸姬也。

〔二〕 集解徐广曰:“都中都。”  正义括地志云:“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十二里。 ”

〔三〕 集解徐广曰:“都晋阳。”  正义括地志云:“并州太原地名大明城,即古晋阳城。智伯与韩魏攻赵襄子于晋阳,即此城是也。”

〔四〕 集解徐广曰:“都睢阳。”  索隐汉书梁王名揖,盖是矣。按:景帝子中山靖王名胜,是史记误耳。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汉之睢阳县也。汉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卑湿,徙睢阳,故改曰梁也。”

〔五〕 集解徐广曰:“都陈。” 正义即古陈国城也。

〔六〕 集解徐广曰:“都清阳。”  正义括地志云:“清阳故城在贝州清阳县西北八里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一〕

〔一〕 索隐谓自文帝二年初封代,后徙淮阳,又徙梁,通数文帝二年至十二年徙梁为十一年也。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一〕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二〕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三〕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一〕 集解文颖曰:“地名。” 索隐按:左传宣公二年,宋华元战于大棘。杜预云在襄邑东南,盖即棘壁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梁所虏吴楚之捷,略与汉等。”

〔三〕 集解徐广曰:“在陈留圉县。”骃案:司马彪曰“圉有高阳亭”也。 索隐圉县属陈留。高阳,乡名也。注引司马彪者,出续汉书郡国志也。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一〕方三百余里。〔二〕广睢阳城七十里。〔三〕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四〕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五〕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期,入言警。〔六〕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七〕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八〕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一〕 索隐筑谓建也。白虎通云: “苑所以东者何?盖以东方生物故也。”

〔二〕 索隐盖言其奢,非实辞。或者梁国封域之方。 正义括地志云:“兔园在宋州宋城县东南十里。葛洪西京杂记云‘梁孝王苑中有落猿岩、栖龙岫、雁池、鹤洲、凫岛。诸宫观相连,奇果佳树,瑰禽异兽,靡不毕备’。俗人言梁孝王竹园也。”

〔三〕 索隐苏林云:“广其径也。 ”太康地理记云:“城方十三里,梁孝王筑之,鼓倡节杵而后下和之者,称睢阳曲。今踵以为故,所以乐家有睢阳曲,盖辨其遗音也。”

〔四〕 集解徐广曰:“睢阳有平台里。”骃案:如淳曰“在梁东北,离宫所在也”。晋灼曰“或说在城中东北角”。索隐如淳云:“在梁东北,离宫所在”者,按今城东二十里临新河,有故台址,不甚高,俗云平台,又一名脩竹苑。西京杂记云“有落猿岩、凫洲、雁渚,连亘七十余里”是也。

〔五〕 索隐汉官仪曰:“天子法驾三十六乘,大驾八十一乘,皆备千乘万骑而出也。”

〔六〕 索隐汉旧仪云:“皇帝辇动称警,出殿则传跸,止人清道。”言出入者,互文耳,入亦有跸。

〔七〕 索隐周礼“有奇邪之人”,郑玄云“奇邪,谲怪非常也,奇音纪宜反,邪音斜”也。

〔八〕 索隐如淳云:“巨亦大,与大百万同也。”韦昭云:“大百万,今万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一〕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二〕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一〕 集解邓展曰:“但将驷马往。”瓒曰:“称乘舆驷马,则车马皆往,言不驾六马耳。天子副车驾驷马。”

〔二〕 正义着,竹略反。籍谓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门也。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一〕窦太后义格,〔二〕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一〕 索隐袁盎云“汉家法周道立子”,是有所关涉之说于帝也。一云关者,隔也。引事而关隔,其说不得行也。

〔二〕 集解如淳曰:“□阁不得下。” 索隐张晏云“格,止也”。服虔云“格谓格阁不行”。苏林音阁。周成杂字“□阁也”。通俗文云“高置立□棚云□阁”。字林音纪,又音诡也。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一〕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二〕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一〕 索隐谓意疑梁刺之。

〔二〕 正义姓轩丘,名豹也。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一〕说王,使乘布车,〔二〕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茅兰,孝王臣。”

〔二〕 集解张晏曰:“布车,降服,自比丧人。”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一〕有献牛,足出背上,〔二〕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三〕

〔一〕 索隐汉书作“梁山”。述征记云“良山际清水”。今寿张县南有良山,服虔云是此山也。 正义括地志云“梁山在郓州寿张县南三十五里 ”,即猎处也。

〔二〕 索隐张晏云:“足当处下,所以辅身也;今出背上,象孝王背朝以干上也。北者,阴也。又在梁山,明为梁也。牛者,丑之畜,冲在六月。北方数六,故六月六日薨也。”

〔三〕 索隐述征记:“砀有梁孝王之冢。”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一〕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

〔一〕 索隐长子买,梁共王。子明,济川王。子彭离,济东王。子定,山阳王。子不识,济阴王。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一〕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二〕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 ”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三〕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四〕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一〕 索隐汉书作“让”。

〔二〕 集解郑德曰:“上盖刻为云雷象。” 索隐应劭曰:“诗云‘酌彼金罍’。罍者,画云雷之象以金饰之。”

〔三〕 集解晋灼曰:“许慎云‘措,置’。字借以为笮。” 索隐措音迮,侧格反。汉书王陵传“迫迮前队”,皆作此字。说文云“笮,迫也” 。谓为门扇所笮。

〔四〕 正义张先生旧本有“士”字,先生疑是衍字,又不敢除,故以朱大点其字中心。今按: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是士人,太后与通乱,其义亦通矣。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一〕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一〕 索隐韦昭云“犴音岸”。按:类犴反,人姓名也。反字或作“友”。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一〕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一〕 索隐地理志桓邑阙。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一〕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一〕 集解如淳曰:“以是为好喜之事。”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一〕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 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一〕 索隐窦婴、袁盎皆言如周家立子,不合立弟。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一〕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一〕 索隐此说与晋系家不同,事与封叔虞同,彼云封唐,此云封应,应亦成王之弟,或别有所见,故不同。 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故应乡也,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吕氏春秋云“成王戏削桐叶为圭,以封叔虞”,非应侯也。又汲冢古文云殷时已有应国,非成王所造也。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一〕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 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着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 “梁郎某子〔二〕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三〕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一〕 索隐殷人尚质,亲亲,谓亲其弟而授之。周人尚文,尊尊,谓尊祖之正体。故立其子,尊其祖也。

〔二〕 索隐谓梁国之郎,是孝王官属。某子,史失其姓名也。

〔三〕 正义括地志云:“汉霸昌厩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

【索隐述赞】文帝少子,徙封于梁。太后钟爱,广筑睢阳。旌旗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索隐景帝子十四人,一武帝,余十三人为王,汉书谓之“景十三王”。此名“五宗”者,十三人为王,其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也。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一〕程姬子曰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二〕子曰越、寄、乘、舜。

〔一〕 索隐阏音遏。汉书无“于” 字。

〔二〕 索隐况羽反。儿姁,夫人名也。王皇后之妹也。

  河闲献王德,〔一〕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闲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一〕 索隐汉书云“大行令奏:溢法曰聪明睿智曰献”。

  二十六年卒,〔一〕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二〕

〔一〕 集解汉名臣奏:“杜业奏曰 ‘河闲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帝时,献王朝,被服造次必于仁义。问以五策,献王辄对无穷。孝武帝艴然难之,谓献王曰:“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 索隐注“问以五策”。按:汉书诏策问三十余事。“被服造次”。按:小颜云“被服,言常居处其中也;造次,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

〔二〕 索隐汉书云授谥顷,音倾也。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一〕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二〕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一〕 索隐服虔云“宫外之余地” 。顾野王云“墙外行马内田”。音人椽反,又音软,又音奴乱反。壖垣,墙外之短垣也。

〔二〕 索隐按:祖者行神,行而祭之,故曰祖也。风俗通云“共工氏之子曰修,好远游,故祀为祖神”。又崔浩云“黄帝之子累祖,好远游而死于道,因以为行神”,亦不知其何据。盖见其谓之祖,因以为累祖,非也。据帝系及本纪皆言累祖黄帝妃,无为行神之由也。又聘礼云“出祖释軷,祭酒脯”而已。按:今祭礼,以軷壤土为坛于道,则用黄羝或用狗,以其血衅左轮也。 正义荆州图副云:“汉临江闵王荣始都江陵城,坐侵庙壖地为宫,被征,出城北门而车轴折。父老共流涕曰:‘吾王不反矣!’既而为郅都所讯,惧而缢死。自此后北门存而不启,盖为荣不以道终也。 ”

  荣最长,〔一〕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一〕 正义颜师古云:“荣实最长,而传居二王后者,以其从太子废后乃为王也。”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一〕惟恐不足于财。

〔一〕 正义晚节犹言末年时。啬,贪□也。

  江都易王非,〔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一〕 索隐按:谥法“好更故旧曰易”也。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一〕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二〕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一〕 集解苏林曰:“淖音泥淖。 ” 索隐郑氏音卓,苏林音“泥淖”之“淖”,女教反。淖,姓也,齐有淖齿是。又汉书云“建召易王所爱淖姬等十人,与奸服舍中”。 正义淖,女孝反。

〔二〕 索隐汉书云建女弟征臣为盖侯子妇,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也。

  胶西于王端,〔一〕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二〕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三〕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四〕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一〕 索隐按:广周书谥法云“能优其德曰于”。

〔二〕 正义委危反。不能御妇人。

〔三〕 集解苏林曰:“为无所訾录,无所省录。” 正义颜师古云:“訾,财也。省,视也。言不能视录资财。”

〔四〕 索隐谓不置宿卫人。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一〕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一〕 索隐究者,穷也。故郭璞云 “究谓穷尽也”。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一〕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二〕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三〕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四〕入多于国经租税。〔五〕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一〕 索隐谓刻害深,无仁恩也。

〔二〕 索隐谓诡诳之辩,以中伤于人。

〔三〕 索隐谓彭祖自为二千石埽除其舍,以迎之也。

〔四〕 集解韦昭曰:“平会两家买卖之贾也。榷者,禁他家,独王家得为之。” 索隐榷音角。独音榷,谓酤榷也。 会音侩,古外反。谓为贾人专榷买卖之贾,侩以取利,若今之和市矣。韦昭则训榷为平,其注解为得。

〔五〕 索隐经者,常也。谓王家入多于国家常纳之租税也。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一〕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二〕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一〕 集解服虔曰:“求福也。”  索隐按:埤苍云“禨,祅祥也”。列子云“荆人鬼,越人禨”。谓楚信鬼神而越信禨祥也。

〔二〕 索隐上下孟反,下工吊反。徼是郊外之路,谓巡徼而伺察境界。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却。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一〕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一〕 正义乐,五教反。

  立四十二年卒,〔一〕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二〕

〔一〕 索隐按:汉书建元三年,济川、中山王等来朝,闻乐而泣。天子问其故,王对以大臣内谗,肺腑日疏,其言甚雄壮,词切而理文。天子加亲亲之好。可谓汉之英藩矣。

〔二〕 索隐汉书昆侈谥康王,子顷王辅嗣,至孙国除也。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一〕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二〕

〔一〕 索隐姚氏按:释名云“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止不御,更不口说,故以丹注面目旳旳为识,令女史见之”。王察神女赋以为“ 脱□裳,免簪笄,施玄旳,结羽钗”。旳即释名所云也。说文云“姅,女污也”。汉津云“见姅变,不得侍祠 ”。姅音半。

〔二〕 集解应劭曰:“景帝后二年,诸王来朝,有诏更前称寿歌舞。定王但张袖小举手。左右笑其拙,上怪问之,对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帝以武陵、零陵、桂阳属焉。”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一〕为长沙王。

〔一〕 集解服虔曰:“鮈音拘。”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一〕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二〕

〔一〕 索隐汉书齐谥缪王。谥法“ 伤人蔽贤曰缪”。

〔二〕 索隐按:汉书“又告中尉蔡彭祖”。子去嗣,坐暴虐勃乱,国除也。 正义所忠,姓名。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一〕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二〕寄于上最亲,〔三〕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问)〔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一〕 集解应劭曰:“楼车,所以窥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 索隐左传云“登楼车以窥宋人”,谓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李巡注尔雅“金镞,以金为箭镝”。镞,字林音子木反。

〔二〕 集解如淳曰:“穷治其辞,出此事。”

〔三〕 集解徐广曰:“其母武帝母妹。” 正义寄母王夫人即王皇后之妹,于上为从母,故寄于诸兄弟最为亲爱也。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一〕

〔一〕 集解徐广曰:“他本亦作‘ 庆’字,惟一本作‘建’。不宜得与叔父同名,相承之误。”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梲。〔一〕梲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二〕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梲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梲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梲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三〕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四〕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梲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一〕 集解苏林曰:“音夺。” 索隐邹氏一音之悦反。苏林音夺。许慎说解字林云“他活反,字从木也”。

〔二〕 索隐媢音亡报反。邹氏本作 “媚”。郭璞注三苍云“媢,丈夫妒也”。又云妒女为媢。

〔三〕 集解如淳曰:“服舍也。”

〔四〕 索隐按:谓是张骞。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适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一〕。”

〔一〕 正义泗水,海州。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一〕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一〕 集解徐广曰:“国所出有皆入于王也。”

【索隐述赞】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闲儒服。余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儿姁四王,分封为六。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一〕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二〕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一〕 索隐霍去病也。

〔二〕 索隐按;明堂月令云“季夏月,可以封诸侯,立大官”是也。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一〕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二〕御史大夫臣汤、〔三〕太常臣充、〔四〕大行令臣息、〔五〕太子少傅臣安〔六〕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七〕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八〕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一〕 索隐按:奏状有尚书令官位,而史先阙其名耳。丞非者,或尚书左右丞,非其名也。

〔二〕 索隐庄青翟也。

〔三〕 索隐张汤。

〔四〕 索隐盖赵充也。

〔五〕 索隐李息。

〔六〕 索隐任安也。

〔七〕 正义公孙贺。

〔八〕 集解徐广曰:“一作‘閞’ 。”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一〕。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君连城,即股肱何劝〔二〕?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一〕 索隐左传曰“天生蒸民,立君以司牧之”,是言生人为立君长司牧之耳,非天为君而生人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敦’ ,一作‘勖’,一作‘观’也。” 索隐谓皇子等并未习教义也。皇子未习教义,而彊使为诸侯王,以君连城之人,则大臣何有所劝?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一〕褒厉群臣平津侯等。〔二〕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三〕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四〕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五〕臣旦、〔六〕臣胥〔七〕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一〕 索隐萧何谥文终也。按:萧何初封沛之酂,音赞。后其子续封南阳之酂,音嵯。

〔二〕 索隐公孙弘平津侯。平津,高成之乡名。 正义公孙弘所封平津乡,在沧州盐山南四十二里也。

〔三〕 索隐谓武帝广推恩之诏,分王诸侯王子弟,故有百余国。

〔四〕 索隐谓诸侯王子已为列侯,而今又家皇子为列侯,是尊卑相逾越矣。

〔五〕 索隐齐王也,王夫人子。

〔六〕 索隐燕王也。汉书云李姬子。

〔七〕 索隐广陵王也。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一〕群公不毛,〔二〕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一〕 集解公羊传曰:“鲁祭周公,牲用白牡,鲁公用骍刚。”何休曰:“白牡,殷牲也。骍刚,赤脊,周牲也。”

〔二〕 集解何休曰:“不毛,不纯色也。”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一〕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二〕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三〕。皇子或在繦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彊暴。极临北海,〔四〕西(凑)〔溱〕月氏,〔五〕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六〕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七〕而家皇子为列侯,〔八〕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一〕 集解郑玄曰:“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

〔二〕 索隐春秋公羊传文。

〔三〕 索隐谓王与列侯。

〔四〕 正义匈奴传云霍去病伐匈奴,北临翰海。

〔五〕 正义溱音臻。氏音支。至月氏。月氏,西戎国名,在葱岭之西也。

〔六〕 集解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韩婴章句曰:“元戎,大戎,谓兵车也。车有大戎十乘,谓车缦轮,马被甲,衡扼之上尽有剑戟,名曰陷军之车,所以冒突先启敌家之行伍也。”毛传曰:“
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

〔七〕 索隐谓立胶东王子庆为六安王,常山王子平为真定王,子商为泗水王是也。

〔八〕 索隐时诸王称“国”,列侯称“家”也,故云“家皇子”为尊卑失序。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一〕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二〕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一〕 集解徐广曰:“萧何之玄孙酂侯寿成,后为太常也。”

〔二〕 索隐谓地为“舆”者: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故地图称“舆地图”。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汉也。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一〕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元狩。 ”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小子闳,〔一〕受兹青社!〔二〕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三〕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四〕

〔一〕 索隐此封齐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于戏音呜呼。戏或音羲。

〔二〕 集解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 索隐蔡邕独断云:“皇子封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齐在东方,故云青社。

〔三〕 索隐谓若不图于义,则君子懈怠,无归附心。

〔四〕 集解徐广曰:“立八年,无后,绝。”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一〕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二〕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三〕于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四〕降期奔师。〔五〕荤粥徙域,〔六〕北州以绥。〔七〕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八〕毋乃废备。〔九〕非教士不得从征。〔一0〕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一一〕

〔一〕 索隐褚先生解云:“维者,度也。稽者,当也。言当顺古道也。”魏高贵乡公云: “稽,同也。古,天也。谓尧能同天。”

〔二〕 索隐按:匈奴传曰“其国贵壮贱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是虐老也。

〔三〕 索隐边甿。韦昭云:“甿,民也。”三仓云:“边人云甿。”

〔四〕 集解张晏曰:“时所获三十二帅也。”

〔五〕 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来降。” 索隐汉书“君”作“
帅”,“期”作“旗”。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下旗去之也。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若如此意,则三十二君非军将,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

〔六〕 集解张晏曰:“匈奴徙东也。”

〔七〕 集解臣瓒曰:“绥,安也。 ”

〔八〕 集解徐广曰:“俷,一作‘ 菲’。” 索隐无菲德。苏林云:“菲,废也。本亦作 ‘俷’,俷,败也。”孔文祥云:“菲, 薄也。”汉书作“棐”。 正义俷音符味反。

〔九〕 索隐褚先生解云:“言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

〔一0〕集解张晏曰:“士不素习,不应召。” 索隐韦昭云:“士非素教习,不得从军征发。故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习礼义,不得在其侧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立三十年,自杀,国除。”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一〕五湖之闲,〔二〕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四〕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 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五〕

〔一〕 正义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

〔二〕 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 。”骃案:李奇曰“保,恃也”。

〔四〕 集解应劭曰:“无好逸游之事,迩近小人。”张晏曰;“侗音同。” 索隐侗音同。褚先生解云:“无好轶乐驰骋 戈猎。迩,近也。宵人,小人也。”邹氏宵音谡,谡亦小人也。或作“佞人”。

〔五〕 集解徐广曰:“立六十四年,自杀。”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 “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 “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阨,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灾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一〕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一〕 索隐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则肥当音扶味反,亦音匪。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 “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一子为平曲侯;〔二〕一子为南利侯;〔三〕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四〕

〔一〕 正义括地志云:“朝阳故城在邓州穣县南八十里。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

〔二〕 正义地理志云平曲县属东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

〔三〕 正义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

〔四〕 正义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一〕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一〕 索隐已下并见荀卿子。

    燕土硗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 我安得弟在者!〔一〕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二〕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三〕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四〕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一〕 索隐案:昭帝,钩弋夫人所生,武帝崩时,年才七八岁耳。胥、旦早封在外,实合有疑。然武帝春秋高,惑于内宠,诛太子而立童孺,能不使胥、旦疑怨。亦由权臣辅政,贪立幼主之利,遂得钩弋子当阳。斯实父德不弘,遂令子道不顺。然犬各吠非其主,太中、宗正,人臣之职,又亦当如此。

〔二〕 索隐宗正,官名,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不知时何人。公户姓,满意名,为太中大夫。是使二人,又有侍御史二人,皆往使治燕王也。

〔三〕 索隐尔,近也;雅,正也。其书于“正”字义训为近,故云尔雅。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

〔四〕 索隐按: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盖错也。“内”合言“
同姓”,宗正是也。“外”合言“ 异姓”,太中大夫是也。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 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脩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一〕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一〕 集解徐广曰:“滫者,淅米汁也。音先纠反。” 索隐白芷,香草也,音止,又音昌改反。渐音子潜反。渐,渍也。滫读如礼“
滫溲”之“滫”,谓洗也,音思酒反。 正义言虽香草,以米汁渍之,无复香气。君子不欲附近,庶人不服者,为渐渍然也。以旦谋叛,君子庶人皆不附近。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一〕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二〕以奉燕王祭祀。

〔一〕 正义汉表在钜鹿郡。

〔二〕 正义括地志云:“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后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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