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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七一至八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2/16 点击次数:2451 字体【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一〕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二〕秦人号曰“ 智囊”。
〔一〕 索隐按:樗,木名也,音摅。高诱曰“其里有大樗树,故曰樗里”。然疾居渭南阴乡之樗里,故号曰樗里子。又按:纪年则谓之“楮里疾 ”也。

〔二〕 索隐滑音骨。稽音鸡。邹诞解云“滑,乱也。稽,同也。谓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谓能乱同异也”。一云滑稽,酒器,可转注吐酒不已。以言俳优之人出口成章,词不穷竭,如滑稽之吐酒不已也。 正义滑读为淈,水流自出。稽,计也。言其智计宣吐如泉,流出无尽,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是也。颜师古云:“滑稽,转利之称也。滑,乱也。稽,碍也。其变无留也。”一说稽,考也,言其滑乱不可考较。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一〕使将而伐曲沃,〔二〕尽出其人,〔三〕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四〕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五〕

〔一〕 索隐按:右更,秦之第十四爵名也。

〔二〕 正义故城在陕州〔陕〕县西南三十二里也。

〔三〕 索隐按:年表云十一年拔魏曲沃,归其人。又秦本纪惠文王后元八年,五国共围秦,使庶长疾与战脩鱼,斩首八万。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则焦与曲沃同在十一年明矣。而传云“八年拔之”,不同。王劭按:本纪、年表及此传,三处记秦伐国并不同,又与纪年不合,今亦殆不可考。

〔四〕 正义蔺县在石州。

〔五〕 索隐按:严君是爵邑之号,当是封之严道。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一〕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二〕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三〕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一〕 索隐游,姓;腾,名也。

〔二〕 集解许慎曰:“仇犹,夷狄之国。”战国策曰:“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钟,载以广车。”周礼曰:“广车之萃。”郑玄曰:“
广车,横陈之车。” 索隐战国策云“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钟,载以广车”。以“仇犹 ”为“厹由”。韩子作“仇由”。地理志临淮有厹犹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并州盂县外城俗名原仇山,亦名仇犹,夷狄之国也。韩子云‘智伯欲伐仇犹国,道险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之,载以广车。仇犹大悦,除涂内之。赤章曼支谏曰:“不可,此小所以事大,而今大以遗小,卒必随,不可。”不听,遂内之。曼支因断毂而驰。至十九日而仇犹亡也’。”

〔三〕 正义防卫樗里子。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一〕蒲守恐,请胡衍。〔二〕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三〕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四〕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五〕魏亡西河之外〔六〕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
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
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七〕皮氏未降,又去。

〔一〕 索隐按:纪年云“楮里疾围蒲不克,而秦惠王薨”,事与此合。 正义蒲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即子路作宰地。

〔二〕 索隐人姓名也。

〔三〕 集解赖,利也。

〔四〕 正义蒲是卫国之鄣卫。

〔五〕 索隐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与此文相反。

〔六〕 正义谓同、华等州。

〔七〕 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百四十步,魏邑。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一〕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二〕武库正直其墓。〔三〕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一〕 索隐按黄图,在汉长安故城西。

〔二〕 正义汉长乐宫在长安县西北十五里,未央在县西北十四里,皆在长安故城中也。

〔三〕 索隐直如字读。直犹当也。

  甘茂者,下蔡人也。〔一〕事下蔡史举先生,〔二〕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一〕 索隐地理志下蔡县属汝南也。 正义今颍州县,即州来国。

〔二〕 索隐战国策及韩子皆云史举,上蔡监门。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辉、相壮反〔一〕,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一〕 索隐辉音晖,又音胡昆反。秦之公子,封蜀也。华阳国志作“晖”。壮音侧状反。姓陈也。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一〕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 “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二〕。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三〕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四〕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五〕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
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 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七〕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 ”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八〕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一〕 正义饷受二音,人姓名。

〔二〕 索隐按:山海经、启筮云“ 昔伯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是此也。 正义秦邑。

〔三〕 索隐谓上党、南阳并积贮日久矣。 正义韩之北三郡积贮在河南宜阳县之日久矣。

〔四〕 索隐数音率腴反。 正义谓函谷及三崤、五谷。

〔五〕 集解音秘。

〔六〕 索隐按:战国策作“公孙衍 ”。 正义音释。

〔七〕 集解徐广曰:“一作‘冯’ 。”

〔八〕 正义甘茂归至息壤,与秦王盟,恐后樗里子、公孙奭伐韩,今二子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故甘茂云息壤在彼邑也。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一〕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二〕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 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

〔一〕 索隐按:赵系家昭王名稷。系本云名侧也。

〔二〕 索隐按:赵惠王二十六年,楚围雍氏,至昭王七年,又围雍氏,韩求救于秦,是再围也。刘氏云“此是前围雍氏,当赧王之三年”。战国策及纪年与此并不同。 正义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里。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一〕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二〕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三〕今公与楚解口地,〔四〕封小令尹以杜阳。〔五〕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六〕于秦。〔七〕愿公孰虑之也。 ”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八〕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九〕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一0〕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一一〕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一二〕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一三〕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一四〕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一五〕反宜阳之民,〔一六〕今公徒收之,甚难。”〔一七〕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一八〕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一九〕而交走秦也。〔二0〕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二一〕以收韩,此利于秦。”〔二二〕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二三〕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一〕 集解徐广曰:“如,一作‘ 和’。”

〔二〕 集解譬禽兽得困急,犹能抵触倾覆人车。

〔三〕 正义公仲自以为必可得秦封。

〔四〕 索隐解口,秦地名,近韩,今将与楚也。 正义上纪买反。公,向寿也。解口犹开口得言。向寿于秦开口,则楚人必得封地也。

〔五〕 索隐又封楚之小令尹以杜阳。杜阳亦秦地,今以封楚今尹,是秦楚合也。

〔六〕 集解音乌曷反。

〔七〕 正义公仲恐韩亡,欲将私徒往宜阳阏向寿也。

〔八〕 正义子,苏代也。向寿恐,今苏代谒报公仲,云“秦韩交可合”。

〔九〕 正义公,向寿也。言向寿亦党于楚,与公孙奭、甘茂党韩、魏同也。

〔一0〕索隐彼,公孙奭及甘茂也。有以失之,谓不见委任,情有所失。 正义言秦王虽爱习公孙奭、甘茂,秦事不亲委者,为党韩、魏也。今国事独与向寿主断者,不知寿党于楚以事秦王者,以失之也。

〔一一〕正义苏氏云:“向寿与公孙奭、甘茂皆有党,言无异也。”又一云改异党楚之意。

〔一二〕正义楚善变改,不可信。若变改,向寿必亡败,是自为责。

〔一三〕正义令秦亲韩而备楚之变改,则向寿无患矣。

〔一四〕正义韩氏必先委二人,故韩为向寿之雠。

〔一五〕集解徐广曰:“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

〔一六〕正义武遂,宜阳,本韩邑也,秦伐取之。今欲还韩,令其民得反归居之。

〔一七〕正义苏代言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又归宜阳之民,今向寿徒拟收之,甚难事也。

〔一八〕正义颍川,许州也。楚侵韩颍川,苏代令向寿以秦威重为韩就楚求索颍川,是亲向寿。

〔一九〕集解已买反。

〔二0〕索隐韩楚怨不解,二国交走向秦也。

〔二一〕集解徐广曰:“过,一作‘ 适’。”

〔二二〕正义若二国皆事秦,公则渐说楚之过失以收韩,此利于秦也。

〔二三〕正义言公孙奭、甘茂皆欲以秦挟韩魏而取齐,今向寿取宜阳为功,收楚韩安以事秦,而责齐魏之罪,是公孙奭、甘茂不得同合韩魏于秦以伐齐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一〕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二〕樗里子与魏讲,罢兵。〔三〕

〔一〕 正义年表云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也。

〔二〕 集解徐广曰:“昭王元年,击魏皮氏,未拔,去。”

〔三〕 索隐邹氏云:“讲读曰媾。媾犹和也。”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
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一〕及至鬼谷,〔二〕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 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三〕终身勿出。” 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四〕秦因复甘茂之家〔五〕以市于齐。

〔一〕 正义三殽在洛州永宁县西北。

〔二〕 集解徐广曰:“在阳城。”

〔三〕 索隐案:徐广云在阳城。刘氏云此鬼谷在关内云阳,是矣。 正义刘伯庄云:“此鬼谷,关内云阳,非阳城者也。”案:阳城鬼谷时属韩,秦不得言置之。

〔四〕 索隐案:处犹留也。

〔五〕 正义复音福。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欢。〔一〕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 楚王问于范蜎〔二〕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 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三〕而内行章义之难,〔四〕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五〕而郡江东。〔六〕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一〕 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年时迎妇于楚。”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蠉’ 。” 索隐音休缘反,又休软反。蠉,休缘反。战国策云作“蝝”也。 正义许缘反。

〔三〕 集解徐广曰:“滑,一作‘ 涓’。”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内句章昧之难’。” 索隐谓召滑内心猜诈,外则佯章恩义,而卒包藏祸心,构难于楚也。注“一云内句章、昧之难”。案:战国策云“纳章句之难”。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濑湖 ’。” 正义刘伯庄云:“厉门,度岭南之要路。”

〔六〕 正义吴越之城皆为楚之都邑。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一〕

〔一〕 索隐战国策云甘罗事吕不韦为庶子。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闲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
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一〕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二〕甘罗曰:“大项橐〔三〕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四〕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一〕 索隐即张唐也。卿,字也。

〔二〕 正义女音汝。焉,乙连反。

〔三〕 索隐音讬。尊其道德,故云 “大项橐”。

〔四〕 索隐范睢。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 ”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闲。王不如齎臣五城〔一〕以广河闲,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闲。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二〕令秦有十一。〔三〕

〔一〕 索隐齎音侧奚反,一音□。并谓割五城与臣也。

〔二〕 索隐战国策云得三十六县。 正义上谷,今妫州也,在幽州西北。

〔三〕 索隐谓以十一城与秦也。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一〕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一〕 集解徐广曰:“恐或疑此当云‘见重彊齐’,误脱一字。” 正义甘茂为彊齐楚所重。

【索隐述赞】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史记卷七十二

  穣侯列传第十二
  穣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一〕其先楚人,姓芈氏。〔二〕
〔一〕 索隐宣太后之异父长弟也,姓魏,名冉,封之穣。地理志穣县在南阳。宣太后者,惠王之妃,姓芈氏,曰芈八子者是也。

〔二〕 正义芈,亡尔反。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一〕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穣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二〕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三〕泾阳君。〔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五〕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一〕 索隐秦本纪云:“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又按:纪年云“秦内乱,杀其太后及公子雍、公子壮”是也。

〔二〕 索隐华阳,韩地,后属秦。芈戎后又号新城君。 正义司马彪云:“华阳,亭名,在洛州密县。”又故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即此。

〔三〕 索隐名显。

〔四〕 索隐名悝。

〔五〕 集解徐广曰:“年表曰季君为乱,诛。本纪曰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伏诛。” 索隐按:季君即公子壮,僭立而号曰季君。穣侯力能立昭王,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及惠文后,故本纪言“ 伏诛”。又云“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盖谓惠文后时党公子壮,欲立之,及壮诛而太后忧死,故云“不得良死”,亦史讳之也。又逐武王后出之魏,亦事势然也。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一〕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二〕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冉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

〔一〕 索隐战国策作“仇郝”,盖是一人而记别也。 正义音亦,姓名。

〔二〕 索隐战国策作“宋交”。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穣,复益封陶,〔一〕号曰穣侯。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阴’ 。” 索隐陶即定陶也。徐广云作“阴”,陶阴字本易惑也。王劭按:定陶见有魏冉冢,作“阴”,误也。

  穣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穣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穣侯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穣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一〕入北宅,〔二〕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穣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三〕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四〕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五〕战胜暴子,〔六〕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七〕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八〕此臣之所闻于魏也,〔九〕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一0〕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一一〕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一二〕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一三〕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一四〕几尽故宋,〔一五〕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一六〕穣侯曰:“善。”乃罢梁围。〔一七〕

〔一〕 集解上莫卬反。下陌饱反。

〔二〕 集解徐广曰:“魏惠王五年,与韩会宅阳。” 正义竹书云:“宅阳,一名北宅。 ”括地志云:“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西南十七里。”

〔三〕 集解徐广曰:“田完世家云魏伐赵,赵不利,战于南梁。” 索隐三梁即南梁也。

〔四〕 索隐卫之故国,盖楚丘也。下文“故地”,亦同谓楚丘也。战国策“卫”字皆作“ 燕”,“子良”作“子之”,恐非也。

〔五〕 索隐河东、河西、河内并是魏地,即故晋国。今言秦蚕食魏氏,尽晋国之地也。

〔六〕 集解徐广曰:“韩将暴鸢。 ”

〔七〕 索隐讲,和也。

〔八〕 索隐谓与秦欲讲,少割地而求秦质子;恐不然必被秦欺也。

〔九〕 索隐须贾说穣侯,言魏人谓梁王若少割地而求秦质,必是欺我,即闻魏见欺于秦也。

〔一0〕集解尔雅曰:“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

〔一一〕索隐“陶”一作“魏”。言秦前攻得魏之城邑,秦罢则亡而还于魏也。 正义定陶近大梁,穣侯攻梁兵疲,定陶必为魏伐。

〔一二〕索隐贾引魏人之说不许王讲于秦,是言魏氏方疑,可以少割地而收魏也。

〔一三〕索隐楚、赵怒魏之与秦讲,皆争事秦,是东方从国于是解散也,故云“从以此散” 。 正义从,足松反。

〔一四〕索隐穣侯封陶,魏效绛与安邑,是得河东地。言从秦适陶,开河西、河东之两道。 正义穣故封定陶,故宋及单父是陶之南道也,魏之安邑及绛是陶北道。

〔一五〕索隐上音祈。此时宋已灭,是秦将尽得宋地也。

〔一六〕索隐言莫行围梁之危事。

〔一七〕正义表云魏安厘王二年,秦军大梁城,韩来救,与秦温以和也。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穣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穣侯益封。

  明年,穣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一〕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二〕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穣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三〕敝邑之王曰〔四〕‘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獘晋、楚,〔五〕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也,必死,安能獘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于是穣侯不行,引兵而归。

〔一〕 集解丘权反。

〔二〕 索隐既得观津,仍令赵伐齐,而秦又以兵益助赵也。

〔三〕 索隐告齐王,言秦必定不益兵以助赵。 正义臣,苏代也。必知秦与赵甲四万以伐齐。

〔四〕 正义谓齐王也。

〔五〕 正义今晋、楚伐齐,晋、楚之国亦獘败。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穣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一〕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穣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穣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穣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

〔一〕 集解徐广曰:“济北有刚县。” 正义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界。寿张,郓州县也。

  穣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太史公曰:穣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穣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索隐述赞】穣侯智识,应变无方。内倚太后,外辅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摧齐挠楚,破魏围梁。一夫开说,忧愤而亡。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者,郿人也。〔一〕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二〕是岁,穣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三〕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四〕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五〕河。〔六〕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七〕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八〕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九〕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一0〕遂东至竟陵。〔一一〕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一二〕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一三〕
〔一〕 正义郿音眉,岐州县。

〔二〕 索隐在河南也。 正义今洛州伊阙。

〔三〕 正义今洛州南十九里伊阙山,号曰龙门是也。

〔四〕 正义言太尉。

〔五〕 集解徐广曰:“音干。”

〔六〕 集解郭璞曰:“今河东闻喜县东北有干河口,因名干河里,但有故沟处,无复水也。” 索隐魏以安邑入秦,然安邑以东至干河皆韩故地,故云取韩安邑。

〔七〕 集解徐广曰:“河东垣县。 ”

〔八〕 索隐地理志不载光狼城,盖属赵国。 正义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也。

〔九〕 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十八年。” 正义鄢邓二邑在襄州。

〔一0〕正义夷陵,今峡州郭下县。

〔一一〕正义故城在郢州长寿县南百五十里,今复州亦是其地也。

〔一二〕正义陉庭故城在曲沃县西北二十里,在绛州东北三十五里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此南阳,河内脩武是也。” 正义案:南阳属韩,秦攻之,则韩太行羊肠道绝矣。

  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一〕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二〕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三〕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

〔一〕 索隐地理志野王县属河内,在太行东南。孟康曰“古邢国也”。

〔二〕 集解徐广曰:“河南新郑,韩之国都是也。” 索隐郑国即韩之都,在河南。秦伐野王,是上党归韩之道绝也。

〔三〕 索隐平阳君未详何人。

〔四〕 正义常山一名华阳,解在赵世家。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一〕拔之。

〔一〕 集解徐广曰:“属颍川。”  索隐今其地阙。西河别有蔺县也。 正义按:检诸地记,颍川无蔺。括地志云:“洛州嵩县本夏之纶国也,在缑氏东南六十里。”地埋志云:“纶氏属颍川郡。” 按:既攻缑氏、蔺,二邑合相近,恐纶蔺声相似,字随音而转作“蔺”。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一〕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二〕以按据上党民。〔三〕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四〕秦斥兵斩赵裨将茄。〔五〕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六〕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七〕夺西垒壁。〔八〕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九〕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闲,〔一0〕曰:“ 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 ”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闲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一一〕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一二〕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闲,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一三〕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一四〕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一五〕遮绝赵救及粮食。

〔一〕 集解音纥。

〔二〕 集解徐广曰:“在泫氏。”  索隐地理志泫氏今在上党郡也。 正义长平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一里也。

〔三〕 索隐谓屯兵长平,以据援上党。

〔四〕 索隐谓犯秦之斥候兵也。

〔五〕 索隐音加,裨将名也。

〔六〕 索隐鄣,堡城。尉,官也。 正义括地志云:“赵鄣故城一名都尉城,今名赵东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又有故谷城。此二城即二鄣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作‘乘’ 。”

〔八〕 正义赵西垒在泽州高平县北六里是也。即廉颇坚壁以待秦,王龁夺赵西垒壁者。

〔九〕 正义数音朔。挑,田鸟反。

〔一0〕正义纪苋反。

〔一一〕正义详音羊。

〔一二〕正义秦壁一名秦垒,今亦名秦长垒。

〔一三〕正义赵壁今名赵东垒,亦名赵东长垒,在泽州高平县北五里,即赵括筑壁败处。

〔一四〕正义时已属秦,故发其兵。

〔一五〕索隐时已属秦,故发其兵。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一〕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二〕拔之;司马梗定太原。〔三〕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 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四〕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五〕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六〕故不如因而割之,〔七〕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八〕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一〕 索隐秦前攻赵已破上党,今回兵复定其郡,其余城犹属赵也。

〔二〕 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

〔三〕 正义太原,赵地,秦定取也。

〔四〕 正义鄢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郢在荆州江陵县东六里。汉中,今梁州之地。

〔五〕 集解徐广曰:“平皋有邢丘。” 正义邢丘,今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平皋县城是也。

〔六〕 集解徐广曰:“亡音无也。 ”

〔七〕 正义因白起之攻,割取韩、赵之地。

〔八〕 集解徐广曰:“卷县有垣雍城。” 正义释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按:今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也。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一〕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一〕 正义任,入针反,堪也。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一〕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二〕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三〕。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四〕

〔一〕 正义彊,其两反。

〔二〕 集解徐广曰:“属安定。”  正义故城在泾州鹑觚县,城西即古阴密国,密康公国也。

〔三〕 索隐按:故咸阳城在渭北。杜邮,今在咸阳城中。 正义说文云“邮,境上行舍” ,道路所经过。今咸阳县城,本秦之邮也,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

〔四〕 集解何晏曰:“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以重得志矣。向使众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则张虚卷犹可畏也,况于四十万被坚执锐哉!天下见降秦之将头颅似山,归秦之众骸积成丘,则后日之战,死当死耳,何众肯服,何城肯下乎?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彊天下之战,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故兵进而自伐其势,军胜而还丧其计。何者?设使赵众复合,马服更生,则后日之战必非前日之对也,况今皆使天下为后日乎!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于邯郸者,非但忧平原君之补袒,患诸侯之救至也,徒讳之而不言耳。若不悟而不讳,则毋所以远智也,可谓善战而拙胜。长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赵矣,秦王又亲自赐民爵于河内。夫以秦之彊,而十五以上死伤过半者,此为破赵之功小,伤秦之败大,又何以称奇哉!若后之役戍不豫其论者,则秦众多矣,降者可致也;必不可致者,本自当战杀,不当受降诈也。战杀虽难,降杀虽易,然降杀之为害,祸大于剧战也。” 索隐卷音拳。袒音浊苋反,字亦作“绽”。救音救。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一〕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二〕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三〕秦使翦子王贲击荆,〔四〕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一〕 索隐地理志频阳县属左冯翊,应劭曰“在频水之阳也”。 正义故城在雍州东同官县界也。

〔二〕 正义音预。

〔三〕 正义蓟音计。

〔四〕 集解徐广曰:“秦讳‘楚’ ,故云荆也。” 索隐贲音奔。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一〕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二〕蒙恬攻寝,〔三〕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四〕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一〕 集解徐广曰:“势,一作(新)‘〔断〕’。”

〔二〕 集解音余。 正义在预东北五十四里。

〔三〕 集解徐广曰:“今固始寝丘。” 索隐徐广云固始寝丘。固始,县,属淮阳。寝丘,地名也。

〔四〕 索隐在汝南,即应乡。 正义言引兵而会城父,则是汝州郏城县东父城者也。括地志云:“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许州华县东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误也。左传及注水经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说,是城父之名。地理志云颍川父城县,沛郡城父县。据县属郡,其名自分。古先儒多惑,故使其名错乱。”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 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一〕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 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二〕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三〕而不信人。〔四〕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五〕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一〕 正义罢音皮。悖音背。

〔二〕 集解徐广曰:“善,一作‘ 灾’。” 索隐谓使者五度请也。

〔三〕 集解音□。

〔四〕 集解徐广曰:“怚,一作‘ 粗’。”

〔五〕 集解徐广曰:“专亦作‘抟 ’,又作‘剸’。”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一〕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二〕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一〕 集解徐广曰:“超,一作‘ 拔’。汉书云‘甘延寿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张晏曰 ‘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延寿有力,能以手投之。拔距,超距也’。” 索隐超距犹跳跃也。

〔二〕 正义徐州县也。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一〕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
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一〕 正义今邢州平乡县城本秦钜鹿郡城也。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身。〔一〕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一〕 集解徐广曰:“□音没。”

【索隐述赞】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递为秦将,拔齐破荆。赵任马服,长平遂坑。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索隐按:序传孟尝君第十四,而此传为第十五,盖后人差降之矣。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獘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一〕受业子思之门人。〔二〕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三〕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一〕 索隐轲音苦何反,又苦贺反。邹,鲁地名。又云“邾”,邾人徙邹故也。 正义轲字子舆,为齐卿。邹,兖州县。

〔二〕 索隐王劭以“人”为衍字,则以轲亲受业孔伋之门也。今言“门人”者,乃受业于子思之弟子也。

〔三〕 索隐孟子有万章、公明高等,盖并轲之门人也。万,姓;章,名。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一〕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二〕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三〕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四〕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五〕其后不能行之。

〔一〕 集解并,蒲浪反。 索隐言其大体随代盛衰,观时而说事。

〔二〕 索隐桓宽、王充并以衍之所言迂怪虚妄,干惑六国之君,因纳其异说,所谓“匹夫而营惑诸侯”者是也。

〔三〕 索隐裨音脾。裨海,小海也。九州之外,更有大瀛海,故知此裨是小海也。且将有裨将,裨是小义也。

〔四〕 索隐滥即滥觞,是江源之初始,故此文意以滥为初也。谓衍之术言君臣上下六亲之际,行事之所施所始,皆可为后代之宗本,故云滥耳。

〔五〕 索隐惧音劬。谓衍之术皆动人心,见者莫不惧然驻想,又内心留顾而已化之,谓欲从其术也。按:化者,是易常闻而贵异术也。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一〕如燕,昭王拥彗先驱,〔二〕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三〕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四〕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五〕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六〕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七〕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八〕

〔一〕 索隐按:字林曰“襒音疋结反”。韦昭曰“敷蔑反”。张揖三苍训诂云“襒,拂也。谓侧而行,以衣襒席为敬,不敢正坐当宾主之礼也” 。

〔二〕 索隐按:彗,帚也。谓为之埽地,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

〔三〕 正义碣石宫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

〔四〕 索隐按: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

〔五〕 索隐按:仲尼、孟子法先王之道,行仁义之化,且菜色困穷;而邹衍执诡怪营惑诸侯,其见礼重如此,可为长太息哉。

〔六〕 索隐今按:孟子“太王去邠 ”是轲对滕文公语,今云梁惠王谋攻赵,与孟子不同。

〔七〕 索隐按:方枘是笋也,圜凿是孔也。谓工人斫木,以方笋而内之圜孔,不可入也。故楚词云“以方枘而内圜凿,吾固知其龃龉而不入”是也。谓战国之时,仲尼、孟轲以仁义干世主,犹方枘圜凿然。

〔八〕 索隐按:吕氏春秋云“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是牛鼎言衍之术迂大,傥若大用之,是有牛鼎之意。而谯周亦云“观太史公此论,是其爱奇之甚”。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一〕如淳于髡、慎到、环渊、〔二〕接子、〔三〕田骈、〔四〕驺奭之徒,〔五〕各着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一〕 索隐稷下,齐之城门也。或云稷下,山名。谓齐之学士集于稷门之下。

〔二〕 索隐按:刘向别录“环”作姓也。

〔三〕 索隐古着书人之称号。

〔四〕 索隐步坚、步经反二音。

〔五〕 正义慎子十卷,在法家,则战国时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人,游稷下,号“天口”。接、田二人,道 家。驺奭十二篇,阴阳家。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 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一〕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一〕 索隐谓私心实在彼马与讴也。有之,谓我实有此二事也。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着十二论,〔一〕环渊着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一〕 集解徐广曰:“今慎子,刘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一〕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一〕 集解尔雅曰:“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荀卿,赵人。〔一〕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二〕过髡。”〔三〕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四〕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五〕。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六〕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一〕 索隐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仕齐为祭酒,仕楚为兰陵令。后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改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乱□ ’。”

〔三〕 集解刘向别录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驺奭脩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别录曰“过”字作“輠”。輠者,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流者。言淳于髡智不尽如炙輠也。左思齐都赋注曰“言其多智难尽,如炙膏过之有润泽也”。 索隐按:刘向别录“过”字作“輠”。輠,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津,言髡智不尽如炙輠也。按:刘氏云“毂,衍字也”。今按:文称“炙毂过”,则过是器名,音如字读,谓盛脂之器名过。“过”与“锅”字相近,盖即脂器也。毂即车毂,过为润毂之物,则“毂” 非衍字矣。

〔四〕 索隐按襄王名法章,湣王子,莒人所立者。

〔五〕 索隐按:礼食必祭先,饮酒亦然,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当祭耳,后因以为官名,故吴王濞为刘氏祭酒是也。而卿三为祭酒者,谓荀卿出入前后三度处列大夫康庄之位,而皆为其所尊,故云“三为祭酒”也。

〔六〕 正义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

  而赵亦有公孙龙〔一〕为坚白同异之辩,〔二〕剧子之言;〔三〕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四〕楚有尸子、长卢;〔五〕阿之吁子焉。〔六〕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一〕 索隐按:即仲尼弟子名也。此云赵人,弟子传作卫人,郑玄云楚人,各不能知其真也。又下文云“并孔子同时,或曰在其后”,所以知非别人也。

〔二〕 集解晋太康地记云:“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也;白,所以为利也’。或辩之曰‘ 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 正义艺文志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云即为坚白之辩。按平原君传,驺衍同时。括地志云“西平县,豫州西北百四十里,有龙渊水”也。

〔三〕 集解徐广曰:“按应劭氏姓注直云‘处子’也。” 索隐按:着书之人姓剧氏而称子也,前史不记其名也,故赵有剧孟及剧辛也。

〔四〕 正义艺文志:“李子三十二篇。李悝相魏文侯,富国彊兵。”

〔五〕 集解刘向别录曰:“楚有尸子,疑谓其在蜀。今按尸子书,晋人也,名佼,秦相卫鞅客也。卫鞅商君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之也。商君被刑,佼恐并诛,乃亡逃入蜀。自为造此二十篇书,凡六万余言。卒,因葬蜀。” 索隐按:尸子名佼,音绞,晋人,事具别录。长卢,未详。 正义长卢九篇,楚人。

〔六〕 集解徐广曰:“阿者,今之东阿。” 索隐阿,齐之东阿也。吁音芈。别录作“芈子”,今“吁”亦如字也。正义按:东齐州也。艺文志云“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七十子之后”。颜师古云音弭。按:是齐人,阿又属齐,恐颜公误也。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一〕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二〕

〔一〕 集解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至于郢,见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固有余。公输般诎,而言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城矣!’” 索隐注“为云梯之械”者,按梯者,构木瞰高也;云者,言其升高入云,故曰云梯。械者,器也。谓攻城之楼橹也。注“墨子解带为城 ”者,谓墨子为术,解身上革带以为城也。注“以牒为械”者,按牒者,小木札也;械者,楼橹等也。注“公输般之攻械尽”者,刘氏云“械谓飞梯、撞车、飞石车弩之具”。诎音丘勿反。谓般技已尽,墨守有余。禽滑厘者,墨子弟子之姓字也。厘音里。

〔二〕 索隐按:别录云“今按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即子夏之弟子,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在七十子之后也。

【索隐述赞】六国之末,战胜相雄。轲游齐、魏,其说不通。退而着述,称吾道穷。兰陵事楚,驺衍谈空。康庄虽列,莫见收功。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一〕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二〕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三〕盟而去。〔四〕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五〕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六〕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七〕
〔一〕 索隐按:战国策及诸书并无此言,盖诸田之别子也,故战国策每称“婴子”、“□ 子”,高诱注云“田□”、“田婴” 也。王劭又按:战国策云“齐貌辩谓宣王曰:‘王方为太子时,辩谓靖郭君,不若废太子,更立郊师。靖郭君不忍。’宣王太息曰:‘寡人少,殊不知。’”以此言之,婴非宣王弟明也。

〔二〕 索隐纪年当梁惠王二十八年,至三十六年改为后元也。

〔三〕 正义东阿,济州县也。

〔四〕 索隐纪年当惠王之后元十一年。彼文作“平阿”。又云“十三年会齐威王于鄄”,与此明年齐宣王与梁惠王会鄄文同。但齐之威宣二王,文舛互并不同。

〔五〕 集解音绢。

〔六〕 正义纪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于薛,改名徐州。

〔七〕 索隐纪年以为梁惠王后元十三年四月,齐威王封田婴于薛。十月,齐城薛。十四年,薛子婴来朝。十五年,齐威王薨,婴初封彭城。皆与此文异也。 正义薛故城在今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也。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一〕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二〕文曰:“ 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 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一〕 索隐按:上“举”谓初诞而举之,下“举”谓浴而乳之。生谓长养之也。

〔二〕 索隐按:风俗通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

  久之,文承闲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
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 ”曰:“不能知也。”〔一〕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裋〕褐,〔二〕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三〕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迺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一〕 索隐按:尔雅云“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昆孙,昆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又有耳孙,亦是玄孙之子,不同也。

〔二〕 索隐(短)〔裋〕亦音竖。竖褐,谓褐衣而竖裁之,以其省而便事也。

〔三〕 索隐遗音唯季反。犹言不知欲遗与何人也。

〔四〕 集解皇览曰:“靖郭君冢在鲁国薛城中东南陬。” 索隐按:谓死后别号之曰“靖郭”耳,则“靖郭”或封邑号,故汉齐王舅父驷钧封靖郭侯是也。陬音邹,亦音緅。陬者,城隅也。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一〕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一〕 索隐按:舍业者,拾弃其家产而厚事宾客也。刘氏云“舍音赦。谓为之筑舍立居业也”。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一〕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 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一〕 索隐音偶,又音寓。谓以土木为之偶,类于人也。苏代以土偶比泾阳君,木偶比孟尝君也。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一〕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二〕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三〕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四〕夜半至函谷关。〔五〕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一〕 索隐抵音丁礼反。按:抵谓触冒而求之也。

〔二〕 集解韦昭曰;“以狐之白毛为裘。谓集狐腋之毛,言美而难得者。”

〔三〕 正义臧,在浪反。

〔四〕 索隐更者,改也。改前封传而易姓名,不言是孟尝之名。封传犹今之驿券。

〔五〕 正义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一〕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一〕 索隐不自德。是愍王遣孟尝君,自言己无德也。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一〕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二〕“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三〕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四〕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一〕 集解徐广曰:“年表曰韩、魏、齐共击秦军于函谷。”

〔二〕 索隐战国策作“韩庆为西周谓薛公”。

〔三〕 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二县以北旧属楚,二国共没以入韩、魏。

〔四〕 正义东国,齐、徐夷。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一〕为孟尝君收邑入,〔二〕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 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迺奔。〔三〕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一〕 索隐舍人官微,记姓而略其名,故云魏子。

〔二〕 索隐收其国之租税也。

〔三〕 集解徐广曰:“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薛文走。”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一〕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二〕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三〕又禁天下之变。〔四〕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一〕 正义周最,周之公子。

〔二〕 集解亲弗,人姓名。 索隐亲,姓;弗,名也。战国策作“
祝弗”,盖“祝”为得之。

〔三〕 索隐周最本厚于齐,今欲逐之而相秦之亡将。苏代谓孟尝君,令齐收周最以自厚其行,又且得反齐王之有信,以不逐周最也。

〔四〕 索隐变谓齐、秦合则亲弗、吕礼用,用则秦、齐轻孟尝也。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穣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穣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迺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一〕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一〕 集解皇览曰:“孟尝君冢在鲁国薛城中向门东。向门,出北边门也。”诗云“居常与许”,郑玄曰“‘常’或作‘尝’,在薛之南”。孟尝邑于薛城也。 索隐按:孟尝袭父封薛,而号曰孟尝君,此云谥,非也。孟,字也;尝,邑 名。诗云“居常与许”,郑笺云“
‘常’或作‘尝’,尝邑在薛之旁 ”是也。 正义括地志云:“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卒在齐襄王之时也。”

  初,冯欢〔一〕闻孟尝君好客,蹑跷而见之。〔二〕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欢曰: “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三〕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四〕弹其剑而歌曰‘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
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孟尝君不悦。

〔一〕 集解音欢。复作“暖”,音许袁反。 索隐音欢。或作“谖”,音况远反。

〔二〕 索隐跷音脚。字亦作“繑” ,又作“屩”,亦作“□”。

〔三〕 索隐传音逐缘反。按:传舍、幸舍及代舍,并当上、中、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耳。

〔四〕 集解蒯音苦怪反。茅之类,可为绳。言其剑把无物可装,以小绳缠之也。缑音侯,亦作“候”,谓把剑之处。索隐蒯,草名,音“蒯聩” 之“蒯”。缑音侯,字亦作“候”,谓把剑之物。言其剑无物可装,但以蒯绳缠之,故云“蒯缑”。

  居期年,冯欢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一〕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二〕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 ”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三〕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欢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欢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迺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一〕 正义奉,符用反。

〔二〕 索隐按:与犹还也。息犹利也。

〔三〕 集解亦作“技”。

  孟尝君闻冯欢烧券书,怒而使使召欢。欢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一〕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欢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一〕 索隐言文之奉邑少,故令出息于薛。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欢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欢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欢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欢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迺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欢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欢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 冯欢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欢曰:“
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趣市〔朝〕者乎?〔一〕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二〕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三〕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一〕 索隐趣音娶。趣,向也。

〔二〕 索隐过音光卧反。朝音潮。谓市之行位有如朝列,因言市朝耳。

〔三〕 索隐按:期物谓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故平明侧肩争门而入,今日暮,所期忘其中。忘者,无也。其中,市朝之中。言日暮物尽,故掉臂不顾也。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索隐述赞】靖郭之子,威王之孙。既彊其国,实高其门。好客喜士,见重平原。鸡鸣狗盗,魏子、冯暖。如何承睫,薛县徒存!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者,〔一〕赵之诸公子也。〔二〕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三〕
〔一〕 正义胜,式证反。

〔二〕 集解徐广曰:“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

〔三〕 集解徐广曰:“属清河。”  正义今贝州武城县也。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一〕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二〕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三〕

〔一〕 集解亦作“跚”。 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亦作“跚”,同音。 正义躄,跛也。

〔二〕 集解徐广曰:“癃音隆。癃,病也。” 索隐罢音皮。癃音吕宫反。罢癃谓背疾,言腰曲而背隆高也。

〔三〕 集解徐广曰:“待,一作‘ 得’。”

  秦之围邯郸,〔一〕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 ”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二〕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三〕

〔一〕 正义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

〔二〕 索隐按:郑玄曰“颖,环也 ”。脱音吐活反。

〔三〕 索隐按:郑玄曰“皆目视而轻笑之,未能即废弃之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一〕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二〕毛遂奉铜槃〔三〕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四〕公等录录,〔五〕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一〕 正义恶,乌故反。

〔二〕 索隐按: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已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

〔三〕 索隐奉,敷奉反。若周礼则用珠盘也。

〔四〕 索隐啑此血。音所甲反。

〔五〕 集解音禄。 索隐音禄。按:王劭云“录,借字耳”。又说文云“录录,随从之貌 ”。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一〕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一〕 索隐九鼎大吕,国之宝器。言毛遂至楚,使赵重于九鼎大吕,言为天下所重也。 正义大吕,周庙大钟。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一〕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
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二〕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三〕

〔一〕 正义名谈,太史公讳改也。

〔二〕 正义言士方危苦之时,易有恩德。

〔三〕 集解徐广曰:“河内成皋有李城。” 正义怀州温县,本李城也,李同父所封。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于此。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 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一〕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二〕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

〔二〕 索隐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则操其右券以责其报德也。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一〕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一〕 索隐按: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一〕言至道,乃绌公孙龙。〔二〕

〔一〕 索隐过音戈。

〔二〕 集解刘向别录曰:“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 索隐杼音墅。杼者,舒也。缴音叫。谓缴绕纷乱,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也。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跷檐簦〔一〕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二〕

〔一〕 集解徐广曰:“跷,草履也。簦,长柄笠,音登。笠有柄者谓之簦。” 索隐跷,亦作“繑”,音脚。徐广云:“繑,草履也。”

〔二〕 集解谯周曰:“食邑于虞。 ” 索隐赵之虞在河东大阳县,今之虞乡县是也。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一〕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 ”〔二〕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 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 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一〕 集解徐广曰:“复,一作‘ 系’。”

〔二〕 集解古后反。求和曰媾。 索隐古候反。按:求和曰媾。媾亦讲,讲亦和也。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一〕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 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 “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二〕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一〕 集解音释。徐广曰:“一作 ‘赦’。” 索隐音释。

〔二〕 索隐言为足下解其负檐,而亲自攻之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一〕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二〕?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三〕‘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 ’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 “诺。”

〔一〕 索隐按:私谓私心也。

〔二〕 正义季康子从祖母。文伯名歜,康子从父昆弟。

〔三〕 正义谓傅姆之类也。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一〕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彊)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一〕 集解徐广曰:“音慎。”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一〕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一〕正义前取秦攻,今得赂,是易道也。易音亦。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一〕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二〕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一〕 索隐过音戈。

〔二〕 集解光卧反。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闲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着书,〔一〕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二〕

〔一〕 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齐闲行亡归梁,以讬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齐自杀。故虞卿失相,乃穷愁而着书也。

〔二〕 正义蓺文志云十五篇。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一〕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着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一〕 集解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闲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

【索隐述赞】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跷,受赏料事。及困魏齐,着书见意。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一〕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一〕 索隐按:地理志无信陵,或是乡邑名也。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一〕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 “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二〕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三〕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一〕 集解文颖曰;“作高木橹,橹上作桔槔,桔槔头兜零,以薪置其中,谓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

〔二〕 正义为,于伪反。

〔三〕 索隐按:谯周作“探得赵王阴事”。

  魏有隐士曰侯嬴,〔一〕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 “臣脩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 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二〕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三〕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
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四〕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一〕 索隐音盈。又曹植音“羸瘦 ”之“羸”。

〔二〕 索隐上音浦计反,下音五计反。邹诞云又上音疋未反,下音五弟反。 正义不正视也。

〔三〕 索隐遍音遍。赞者,告也。谓以侯生遍告宾客。

〔四〕 集解徐广曰:“为,一作‘ 羞’。”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闲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一〕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一〕 索隐魏将姓名也。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一〕曰: “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二〕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一〕 索隐闲音闲。〔闲〕语谓静语也。

〔二〕 索隐旧解资之三年谓服齐衰也。今案:资者,畜也。谓欲为父复雠之资畜于心已得三年矣。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一〕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迺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一〕 集解上音乌百反,下音庄白反。 索隐上乌白反,下争格反。案:嚄唶谓多词句也。 正义声类云:“嚄,大笑。唶,大呼。”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 □矢〔一〕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一〕 集解吕忱曰:“□盛弩矢。 ” 索隐□音兰。谓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也。吕姓,忱名,作字林者。言□盛弩矢之器。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 ”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一〕。自言罪过,以负于魏,〔二〕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三〕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一〕 集解礼记曰:“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

〔二〕 索隐负音佩。

〔三〕 索隐音臛,赵邑名,属常山。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一〕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二〕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一〕 集解徐广曰:“浆,一作‘ 醪’。” 索隐按:别录云“浆,或作‘醪’字”。

〔二〕 索隐谓豪者举之。举亦音据也。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一〕两人往见公子曰:“ 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一〕 索隐史不记其名。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一〕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二〕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三〕

〔一〕 索隐抑音忆。按:抑谓以兵蹙之。

〔二〕 索隐言公子所得进兵法而必称其名,以言其恕也。

〔三〕 集解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
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闲,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厘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一〕屠大梁。

〔一〕 索隐魏王名假。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索隐述赞】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朱亥,尽礼侯嬴。遂却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一〕。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二〕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三〕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一〕 索隐名横,考烈王完之父。

〔二〕 正义竟陵属江夏郡也。

〔三〕 正义今陈州也。

    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獘,〔一〕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二〕致至则危,〔三〕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四〕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五〕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六〕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七〕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八〕桃,入邢,〔九〕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一0〕,以临仁、平丘,〔一一〕黄、济阳婴城〔一二〕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一三〕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一四〕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一五〕

〔一〕 索隐按:谓两虎斗乃受獘于驽犬也。刘氏云受犹承也。

〔二〕 正义至,极也,极则反也。冬至,阴之极;夏至,阳之极。

〔三〕 集解徐广曰:“致,或作‘ 安’。”

〔四〕 正义言极东西。

〔五〕 索隐音腰。以言山东从,韩、魏是其腰。

〔六〕 索隐按:秦使盛桥守事于韩,亦如楚使召滑相赵然也。并内行章义之难。

〔七〕 索隐信音申。

〔八〕 集解徐广曰:“秦始皇五年,取酸枣、燕、虚。苏代曰‘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

〔九〕 集解徐广曰:“燕县有桃城,平皋有邢丘。” 正义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

〔一0〕集解徐广曰:“苏秦云‘北有河外、卷、衍’。长垣县有蒲乡。” 索隐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衍在河南,与卷相近。首盖牛首,垣即长垣,非河东之垣也。垣音圆。

〔一一〕集解徐广曰:“属陈留。”  索隐仁及平丘二县名。谓以兵临此二县,则黄及济阳等自婴城而守也。按:地理志平丘属陈留,今不知所在。

〔一二〕集解徐广曰:“苏代云‘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 正义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未详。

〔一三〕集解徐广曰:“濮水北于钜野入济。” 索隐地名,盖地近濮也。

〔一四〕正义刘伯庄云:“言秦得魏地,楚赵之(绝)从〔绝〕。”

〔一五〕集解徐广曰:“单,亦作‘ 殚’。” 索隐单音丹。单者,尽也。言王之威尽行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一〕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二〕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三〕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四〕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五〕既胜齐人于艾陵,〔六〕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七〕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八〕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九〕。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一〕 正义言狐惜其尾,每涉水,举尾不令湿,比至极困,则濡之。譬不可力臣之。

〔二〕 索隐智伯败于榆次也。地理志属太原,有梗阳乡。 正义榆次,并州县也。注水经云:“榆次县南洞涡水侧有凿台。”

〔三〕 索隐干隧,吴之败处,地名。干,水边也。隧,道路也。 正义干隧,吴地名也。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即吴王夫差自刭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

〔四〕 索隐谓智伯及吴王没伐赵及伐齐之利于前,而自易其患于后。后即榆次、干隧之难也。

〔五〕 索隐从音绝用反。刘氏云: “从犹领也。”

〔六〕 正义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也。

〔七〕 集解战国策曰“三江之浦” 。 正义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乃开渠曰示浦,入破吴王于姑苏,败干隧也。”

〔八〕 正义并州城。

〔九〕 集解徐广曰:“凿台在榆次。”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一〕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免,还犬获之。〔二〕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三〕何则?王无重世之德〔四〕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五〕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一〕 正义言大军不远跋涉攻伐。

〔二〕 集解韩婴章句曰:“趯趯,往来貌。获,得也。言趯趯之□兔。谓狡兔数往来逃匿其迹,有时遇犬得之。”毛传曰:“□兔,狡兔也。” 郑玄曰:“遇犬,犬之驯者,谓田犬。” 索隐“趯” 作“
跃”。跃,天历反。□音谗。

〔三〕 索隐大国谓秦也。

〔四〕 索隐重世犹累世也。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颠’ 。” 索隐上音拉,下音夷。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一〕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二〕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一〕 正义恶音乌。

〔二〕 索隐楚都陈,随水之右壤盖在随之西,即今邓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矣。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一〕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二〕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三〕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四〕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五〕

〔一〕 正义徐州西,宋州东,兖州南,并故宋地。

〔二〕 正义此时徐、泗属齐也。

〔三〕 索隐若秦楚构兵不休,则魏尽故宋,齐取泗上,是使齐魏独攻伐而得其利也。

〔四〕 索隐校音教。谓足以与秦为敌也。一云校者,报也,言力能报秦。

〔五〕 索隐言齐一年之后,未即能为帝,而能禁秦为帝有余力矣。然“禁”字作“楚”者,误也。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一〕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二〕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三〕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四〕王之地一经两海,〔五〕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一〕 集解徐广曰:“迟,一作‘ 还’。” 索隐迟音值。值犹乃也。今音力呈反。

〔二〕 索隐谓韩、魏重齐,令归帝号,此秦之计失。

〔三〕 索隐注谓以兵裁之也。

〔四〕 正义右壤谓济州之南北也。

〔五〕 索隐谓西海至东海皆是秦地。 正义广言横度中国东西也。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 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 “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
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一〕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二〕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 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一〕 集解徐广曰:“三十六年。 ”

〔二〕 正义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唯平原有地,又非赵境,并盖号谥,而孟尝是谥。

〔三〕 正义墟音虚。(阖闾)今苏州也。〔阖闾〕于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今圮毁也。又大内北渎,四从五横,至 今犹存。又改破楚门为昌门。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一〕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

〔一〕 索隐按:年表云八年取鲁,封鲁君于莒,十四年而灭也。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一〕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一〕 集解徐广曰:“始皇六年。 ”

  客有观津人朱英,〔一〕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二〕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三〕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四〕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一〕 正义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也。

〔二〕 正义黾隘之塞在申州。黾音盲也。

〔三〕 集解徐广曰:“在许东南。 ”

〔四〕 正义濮、滑州兼河北置东郡。濮州本卫都,而徙野王也。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 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闲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一〕又有毋望之祸。〔二〕今君处毋望之世,〔三〕事毋望之主,〔四〕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五〕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六〕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七〕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一〕 正义无望谓不望而忽至也。

〔二〕 索隐周易有无妄卦,其义殊也。

〔三〕 正义谓生死无常。

〔四〕 正义谓喜怒不节也。

〔五〕 正义谓吉凶忽(为)〔焉〕。

〔六〕 索隐言园是春申之仇也。战国策作“君之舅也”,谓为王之舅,意异也。

〔七〕 索隐朱亥。即上之朱英也。作“亥”者,史因赵有朱亥误也。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一〕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二〕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三〕

〔一〕 正义寿州城门。

〔二〕 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

〔三〕 索隐按:楚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是楚君完非无子,而上文云考烈王无子,误也。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一〕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一〕 集解徐广曰:“旄音耄。”

【索隐述赞】黄歇辩智,权略秦、楚。太子获归,身作宰辅。珠炫赵客,邑开吴土。烈王寡胤,李园献女。无妄成灾,朱英徒语。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一〕须贾。〔二〕
〔一〕 索隐按:汉书百官表中大夫,秦官。此魏有中大夫,盖古官也。

〔二〕 索隐须,姓;贾,名也。须氏盖密须之后。

  须贾为魏昭王〔一〕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二〕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三〕睢详死,即卷以箦,〔四〕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五〕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一〕 索隐按:系本昭王名遫,襄王之子也。

〔二〕 索隐名法章。

〔三〕 索隐摺音力答反。谓打折其胁而又拉折其齿也。

〔四〕 索隐箦谓苇荻之薄也,用之以裹尸也。

〔五〕 索隐更音羹。溺即溲也。溺音年吊反。溲音所留反。 正义溺,古“尿”字。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一〕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 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二〕与私约而去。

〔一〕 正义卒,祖律反。

〔二〕 索隐按:三亭,亭名,在魏境之边,道亭也,今无其处。一云魏之郊境,总有三亭,皆祖饯之处。与期三亭之南,盖送饯已毕,无人处。 正义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 。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一〕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穣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穣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二〕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穣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穣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三〕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一〕 索隐按:地理志京兆有湖县,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县也。 正义今虢州湖城县也。

〔二〕 索隐内音纳,亦如字。内者亦犹入也。

〔三〕 索隐索犹搜也。音栅,又先格反。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一〕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二〕待命岁余。

〔一〕 正义按:说苑云“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颜色,定志意,以棋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慑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 ’公曰:‘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邻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坏九层台也”。

〔二〕 索隐谓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谓□食草莱之馔具。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穣侯,华阳君,〔一〕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穣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穣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一〕 集解徐广曰:“华,一作‘ 叶’。” 索隐穣侯谓魏冉,宣太后之异父弟。穣,县,在南阳。华阳君,芈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号为新城君是也。

    臣闻明主立政,〔一〕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二〕,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一〕 索隐按:战国策“立”作“ 莅”也。

〔二〕 索隐椹音陟林反。按:椹者,莝椹也。质者,锉刃也。腰斩者当椹质也。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一〕楚有和朴,〔二〕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一〕 集解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

〔二〕 正义县音玄。刘伯庄云珍玉朴也。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一〕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二〕于王心邪?亡其言〔三〕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闲,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一〕 索隐割荣即上之擅厚,谓擅权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溉’ ,音同。” 索隐按:战国策“
概”作“关”,谓关涉于于王心也。徐注“音同”,非也

〔三〕 索隐亡犹轻蔑也。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一〕召范睢。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使持车’。” 索隐“使持车”,战国策之文也。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一〕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二〕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 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穣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三〕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四〕变色易容者。

〔一〕 正义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

〔二〕 正义永巷,宫中狱也。

〔三〕 索隐邹诞本作“□然”,音昏。又云一作“闵”,音敏。闵犹昏闇也。

〔四〕 集解徐广曰:“洒,先典反。” 索隐郑玄曰“洒然,肃敬之貌”也。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一〕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闲,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 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闲,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二〕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三〕孟贲、〔四〕王庆忌、〔五〕夏育之勇焉而死。〔六〕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七〕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八〕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九〕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一0〕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一一〕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一〕 索隐音其纪反。跽者,长跪,两膝枝地。

〔二〕 索隐音赖,癞病也。言漆涂身,生疮如病癞。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羌’ 。”

〔四〕 集解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

〔五〕 集解吴越春秋曰:“吴王僚子庆忌。”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卫人,力举千钧。”

〔七〕 索隐刘氏云:“陵水即栗水也。”按:陵栗声相近,故惑也。

〔八〕 集解徐广曰:“一作‘箫’ 。”

〔九〕 索隐按:态谓奸臣谄诈之志也。

〔一0〕正义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

〔一一〕集解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 索隐慁及注“溷”字并胡困反。慁犹汨乱之意。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一〕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二〕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穣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一〕 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嵕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

〔二〕 索隐战国策云:“韩卢者,天下之壮犬也。”是韩呼卢为犬,谓施韩卢而搏蹇兔,以喻秦彊,言取诸侯之易。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穣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一〕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獘,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 王曰:‘文子为之。’〔二〕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三〕而齎盗粮者也。〔四〕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五〕后二岁,拔邢丘。

〔一〕 正义辟,(尺)〔疋〕亦反。

〔二〕 索隐谓田文,即孟尝君也。犹战国策谓田□、田婴为□子、婴子然也。

〔三〕 索隐借音子夜反。一作“籍 ”,音亦同。

〔四〕 索隐齎音侧奚反。言为盗齎粮也。

〔五〕 集解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一〕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二〕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三〕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四〕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一〕 正义音妒,(石)〔蚀〕柱虫。

〔二〕 正义言宜阳、陕、虢之师不得下相救。

〔三〕 正义言泽、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

〔四〕 正义新郑已南一,宜阳二,泽、潞三。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闲说曰:〔一〕“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穣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穣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二〕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穣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三〕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獘御于诸侯;〔四〕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五〕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六〕射王股,擢王筋,〔七〕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八〕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穣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穣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穣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一〕 正义闲音闲。

〔二〕 集解讳,畏也。 索隐无讳犹无畏也。

〔三〕 集解徐广曰:“音征敌。”

〔四〕 索隐按:獘者,断也。御,制也。言穣侯执权,以制御主断于诸侯也。

〔五〕 正义披音片被反。

〔六〕 索隐淖,姓也,音泥教反,汉有淖姬是也。高诱曰“管,典也”。言二人典齐权而行弑逆也。 正义淖齿,楚人,齐湣王臣。

〔七〕 索隐按:言“射王股”,误也。崔杼射庄公之股,淖齿擢湣王之筋,是说二君事也。

〔八〕 正义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

  秦封范睢以应,〔一〕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一〕 索隐封范睢于应。案:刘氏云“河东临晋县有应亭”,则秦地有应也。又案:本纪以应为太后养地,解者云“在颍川之应乡”,未知孰是。 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一〕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
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二〕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三〕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 ”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一〕 正义刘云“诸国客馆”。

〔二〕 索隐按:绨,厚缯也,音啼,盖今之絁也。 正义今之粗袍。

〔三〕 索隐刘氏云:“盖谓睢为小子也。”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 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
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一〕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柰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 ”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 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二〕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三〕

〔一〕 集解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殒,故称晏驾。”韦昭曰:“凡初崩为‘ 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

〔二〕 集解司马彪曰:“凡郡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至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绝;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上计。”

〔三〕 索隐睚音崖卖反,眦音土卖反。又音崖债二音。睚眦谓相嗔而怒目切齿。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一〕高平,拔之。〔二〕

〔一〕 集解徐广曰:“苏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断大行’。” 索隐按:苏云“起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故刘氏以为盖在太行西南。

〔二〕 正义括地志云:“南韩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北四十里。俗谓之韩王城,非也。春秋时周桓王以与郑。纪年云‘郑侯使辰归晋阳向,更名高平,拔之’。则少曲当与高平相近。”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一〕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闲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闲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一〕 索隐上“为”音如字,下“ 为”音于伪反。以言富贵而结交情深者,为有贫贱之时,不可忘之也。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一〕拔之,因城河上〔二〕广武。

〔一〕 索隐陉音刑。陉盖在韩之西界,与汾相近也。 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

〔二〕 索隐刘氏云:“此河上盖近河之地,本属韩,今秦得而城。”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闲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一〕代廉颇〔二〕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三〕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稿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 ”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一〕 索隐赵括之号也。故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 。

〔二〕 索隐邹氏音匹波反。

〔三〕 集解徐广曰:“在五十年。 ” 索隐注徐云五十年,据秦本纪及年表而知之也。

〔四〕 集解徐广曰:“五十二年。 ”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一〕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二〕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一〕 正义论士能善卒不战。

〔二〕 索隐激音击。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一〕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二〕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 ‘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三〕曰:“有之。 ”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四〕魋颜,蹙齃,〔五〕膝挛。〔六〕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 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七〕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八〕韩、魏,遇夺釜鬲〔九〕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一〕 正义不待礼曰干。

〔二〕 集解荀卿曰:“梁有唐举。 ” 索隐荀卿书作“唐莒”。

〔三〕 索隐按:左传“国子实执齐秉”,服虔曰:“秉,权柄也”。

〔四〕 集解徐广曰:“曷,一作‘ 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 索隐曷鼻谓鼻如蝎虫也;巨肩谓肩巨于项也:盖项低而肩竖。偈音其例反。

〔五〕 索隐(上)魋音徒回反。魋颜谓颜貌魋回,若魋梧然也。齃音乌曷反。蹙齃谓鼻蹙眉。

〔六〕 集解挛,两膝曲也。徐广曰:“一作‘率’。” 索隐谓两膝又挛曲也。

〔七〕 集解持粱,作饭也。刺齿二字当作“啮”,又作“龁”也。 索隐持梁谓作梁米饭而持其器以食也。按:刺齿二字字误,当为“
啮”字也。啮肥谓食肥肉也。

〔八〕 集解之,一作“入”。

〔九〕 集解尔雅曰:“款足者谓鬲。”郭璞曰:“鼎曲脚。” 索隐父历二音。款者,空也。空足是曲足,云见尔雅,郭氏云“鼎曲脚”也。按:以款训曲,故云“曲脚”也。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 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一〕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字。”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一〕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二〕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虽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一〕 集解式绌反。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不困毁訾’。”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一〕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一〕 索隐言以比干、子胥、申生皆以至忠孝而见诛放,故天下言为其君父之所僇而怜其臣子也。

  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 ”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一〕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
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二〕叱呼〔三〕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四〕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蓄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五〕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六〕,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七〕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八〕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九〕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
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 ’,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一〕 索隐批,白结反,又音丰鸡反。批患谓击而却之。折音之列反。

〔二〕 索隐二人勇者,夏育、贲育也。噭音皎。

〔三〕 集解徐广曰:“呼,一作‘ 喑’。” 正义呼,火故反。

〔四〕 索隐按:高诱云“夏育为田搏所杀”。然太史噭未知为谁所杀,恐非齐襄王时太史也。

〔五〕 索隐刘氏云:“入犹充也。谓招携离散,充满城邑也。”

〔六〕 索隐信音申。诎音屈。谓志已展而不退。

〔七〕 集解班固弈指曰:“博县于投,不必在行。”骃谓投,投琼也。 索隐言夫博弈,或欲大投其琼以致胜,或欲分功者,谓观其势弱,则投地而分功以远救也,事具小尔雅也。按:方言云“所以投博谓之枰”。音平,局也。

〔八〕 正义施犹展也,言伐得三川之地。以实宜阳,言展开三川,实宜阳。

〔九〕 集解徐广曰:“白起。”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一〕

〔一〕 索隐二子,范睢、蔡泽也。睢厄于魏齐,折胁摺齿;泽困于赵,被逐弃鬲是也。恶音乌,激音击也。

【索隐述赞】应侯始困,讬载而西,说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纲成辩智,范睢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一〕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二〕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三〕而乐氏后有乐毅。
〔一〕 正义今定州。

〔二〕 集解徐广曰:“属常山。”  索隐地理志常山有灵寿县,中山桓公所都也。 正义今镇州灵寿。

〔三〕 索隐中山,魏虽灭之,尚不绝祀,故后更复国,至赵武灵王又灭之也。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一〕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二〕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一〕 集解徐广曰:“赵有沙丘宫,近钜鹿。”

〔二〕 正义说苑云:“燕昭王问于隗曰:‘寡人地狭民寡,齐人取蓟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社稷危,存之有道乎?’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师;王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友;霸者之臣,其名臣,其实仆;危困国之臣,其名臣,其实虏。今王将自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冢役之才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理以求臣,则人臣之才至矣;北面等礼,不乘之以势以求臣,则朋友之才至矣;西面逡巡以求臣,则师傅之才至矣。诚欲与王霸同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常置隗为上客。”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一〕于重丘,〔二〕西摧三晋于观津,〔三〕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啖说秦〔四〕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五〕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灾。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灾,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六〕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一〕 索隐莫葛反。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平原。 正义在冀州城武县界。

〔三〕 索隐地理志观津,县名,属信都,汉初属清河也。 正义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四〕 集解徐广曰:“啖,进说之意。” 索隐啖音田滥反,字与“啖”字同也。

〔五〕 索隐护谓总领之也。

〔六〕 集解徐广曰:“属齐。”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齐郡。 正义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也。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一〕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闲,乃使骑劫〔二〕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三〕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一〕 正义即墨今莱州。

〔二〕 索隐燕将姓名也。

〔三〕 索隐望诸,泽名,在齐。盖赵有之,故号焉。战国策“望”作“蓝”也。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一〕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灾。

〔一〕 正义沧德二州之北河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一〕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二〕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一〕 正义乐毅见燕昭王有自高尊世上人主之心,故假魏节使燕。

〔二〕 正义杜预云:“父兄,同姓群臣也。”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 ”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一〕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二〕大吕陈于元英,〔三〕故鼎反乎磿室,〔四〕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五〕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六〕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一〕 正义济上在济水之上。

〔二〕 索隐燕台也。 正义括地志云:“燕元英、磿室二宫,皆燕宫,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

〔三〕 索隐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殿名也。

〔四〕 集解徐广曰:“磿,历也。 ” 索隐燕鼎前输于齐,今反入于磿室。磿室亦宫名,战国策作“历室”也。 正义括地志云:“历室,燕宫名也。”高诱云:“燕哙乱,齐伐燕,杀哙,得鼎,今反归燕故鼎。”

〔五〕 集解徐广曰:“竹田曰篁。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 索隐蓟丘,燕所都之地也。言燕之蓟丘所植,皆植齐王汶上之竹也。徐注非也。 正义幽州,蓟地西北隅有蓟丘。又汶水源出兖州博城县东北原山,西南入泲。

〔六〕 索隐按:慊音苦簟反。作“ 嗛”,嗛者,常慊然而不惬其志也。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一〕

〔一〕 索隐言子胥怀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一〕堕先王之名,〔二〕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三〕

〔一〕 索隐诽音方味反。

〔二〕 索隐堕音许规反。

〔三〕 索隐谓既临不测之罪,以幸免为利,今我仍义先王之恩,虽身讬外国,而心亦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一〕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二〕臣虽不佞,〔三〕数奉教于君子矣。〔四〕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五〕

〔一〕 正义言君子之人,交绝不说己长而谈彼短。

〔二〕 索隐言忠臣去离本国,不自洁其名,云己无罪,故礼曰“大夫去其国,不说人以无罪”是也。 正义言不洁己名行而咎于君,若箕子不忍言殷恶是也。

〔三〕 索隐不佞犹不才也。

〔四〕 索隐上“数”音朔。言我已数经奉教令于君子。君子即识礼之人。谓己在外,犹云己罪,不说王之有非,故下云“不察疏远之行”,斯亦忠臣之节也。

〔五〕 集解夏侯玄曰:“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知机合道,以礼始终者与!又其喻昭王曰:‘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是存大业于至公而以天下为心者也。’夫欲极道德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则大业定矣。于斯时也,乐生之志,千载一遇。夫千载一遇之世,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岂其局迹当时,止于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彊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不屑苟利,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夫讨齐以明燕王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此仁心着于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全于天下矣。迈全德以率列国,则几于汤武之事矣。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獘,将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愿释干戈赖我,犹亲善守之,智无所施之。然则求仁得仁,即墨大夫之义;仕穷则徙,微子适周之道。开弥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使夫忠者遂节,勇者义着,昭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民应如草,道光宇宙,贤智讬心,邻国倾慕,四海延颈,思戴燕主,仰望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于两邑,乃致速于天下也。不幸之变,世所不图,败于垂成,时运固然。若乃逼之以威,劫之以兵,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齐之士流血于二城之下,奓杀伤之残以示四海之人,是纵暴易乱以成其私,邻国望之,其犹豺虎。既大堕称兵之义,而丧济溺之仁,且亏齐士之节,废廉善之风,掩宏通之度,弃王德之隆,虽二城几于可拔,霸王之事逝其远矣。然则燕虽兼齐,其与世主何以殊哉?其与邻国可以相倾?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也。岂不虑不速之致变哉,顾业乖与变同。繇是观之,乐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一〕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二〕

〔一〕 索隐音纪闲反,乐毅之子也。

〔二〕 集解张华曰:“望诸君冢在邯郸西数里。”

  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一〕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二〕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一〕 索隐栗,姓;腹,名也。汉有栗姬。

〔二〕 索隐言赵数距四方之敌,故云“四战之国”。 正义东邻燕、齐,西边秦、楼烦,南界韩、魏,北迫匈奴。

  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 “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一〕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三〕

〔一〕 索隐民志不入谓国乱而人离心向外,故云“不入”。又狱囚自出,是政乱而士师不为守法也。

〔二〕 正义言家室有忿争不决,必告邻里,今故以书相告也。

〔三〕 正义二者,谓燕君未如纣,燕民未如殷民。复相告子反燕以疑君民之恶,是寡人不为君取之。

  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一〕。

〔一〕 索隐乐乘,乐毅之宗人也。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一〕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二〕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一〕 集解徐广曰:“在北新城。 ” 正义地理志云信都有乐卿县。

〔二〕 集解一作“巨公”。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一〕乐臣公教盖公。〔二〕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一〕 索隐本亦作“巨公”也。

〔二〕 索隐盖音古阖反。盖公,史不记名。

【索隐述赞】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闲,空闻报书。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闲、乘继将,芳规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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