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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八一至九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2/16 点击次数:2397 字体【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一〕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一〕 索隐按:阳晋,卫地,后属齐,今赵取之。司马彪郡国志曰今卫国阳晋城是也。有本作“晋阳”,非也。晋阳在太原,虽亦赵地,非齐所取。 正义故城在今曹州乘氏县西北四十七里也。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 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一〕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二〕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一〕 集解韦昭曰:“九宾则周礼九仪。” 索隐周礼大行人别九宾,谓九服之宾客也。列士传云设九牢也。正义刘伯庄云:“九宾者,周王备之礼,天子临轩,九服同会。秦、赵何得九宾?但亦陈设车辂文物耳。”

〔二〕 索隐广成是传舍之名。传音张恋反。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闲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一〕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一〕 索隐音希。乃惊而怒之辞也。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一〕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一〕 集解徐广曰:“惠文王十八年。” 索隐刘氏云盖谓石邑。 正义故石城在相州林虑县南九十里也。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一〕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 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二〕秦王饮酒酣,曰:“ 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秦王,以相娱乐。”〔三〕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四〕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一〕 索隐在西河之南,故云“外 ”。案:表在赵惠文王二十年也。

〔二〕 集解徐广曰:“二十年。”

〔三〕 集解风俗通义曰:“缶者,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也。” 索隐□音缶。 正义□音瓶。

〔四〕 正义溅音赞。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一〕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 ”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 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二〕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三〕

〔一〕 索隐王劭按:董勋答礼曰“ 职高者名录在上,于人为右;职卑者名录在下,于人为左,是以谓下迁为左”。正义秦汉以前用右为上。

〔二〕 索隐肉袒者,谓袒衣而露肉也。负荆者,荆,楚也,可以为鞭。

〔三〕 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而刎颈无悔也。”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一〕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二〕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三〕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一〕 集解徐广曰:“几,邑名也。”案:赵世家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而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几,拔之”事,疑几是邑名,而或属齐或属魏耳,田单在齐,不得至于拔也。 索隐世家云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与此列传合。战国策云秦败阏与及攻魏几。几亦属魏。而裴骃引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拔几”之事,疑其几是故邑,或属齐、魏故耳。 正义几音祈。在相潞之闲。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房子 ’。” 索隐案:防陵在楚之西,属汉中郡。魏有房子,盖“陵”字误也。 正义城在相州安阳县南二十里,因防水为名。

〔三〕 正义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一〕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闲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闲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闲,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 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三〕邯郸。”许历复请谏,〔四〕曰:“先据北山上者胜,〔五〕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一〕 集解徐广曰:“属魏郡,在邯郸西。”

〔二〕 正义国谓邯郸,赵之都也。

〔三〕 索隐案:“胥”“须”古人通用。今者“胥后令”,谓“胥”为“须”,须者,待也,待后令。谓许历之言更不拟诛之,故更待后令也。 正义胥犹须也。军去城都三十里而不行,未有计过险狭,恐人谏令急救武安,乃出此令。今垂战须得谋策,不用前令,故云“
须后令”也。

〔四〕 索隐按:“邯郸”二字当为 “欲战”,谓临战之时,许历复谏也。王粲诗云“许历为完士,一言犹败秦”,是言赵奢用其计,遂破秦军也。江遂曰“汉令称完而不髡曰耐,是完士未免从军也” 。

〔五〕 正义阏与山在洺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拒秦军于阏与,即此山也。案:括地志云“言拒秦军在此山”,疑其太近洺州。既去邯郸三十里而军,又云趋之二日一夜,至阏与五十里而军垒成,据今洺州去潞州三百里闲而隔相州,恐潞州阏与聚城是所拒据处。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一〕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闲。秦之闲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一〕 集解张华曰:“赵奢冢在邯郸界西山上,谓之马服山。”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
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一〕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一〕 正义奉音捧。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迺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一〕封廉颇为信平君,〔二〕为假相国。

〔一〕 集解徐广曰:“邑名也。”

〔二〕 索隐信平,号也。徐广云: “尉文,邑名。”按:汉书表有“尉文节侯”,云在南郡。盖尉,官也;文,名也。谓取尉文所食之邑复以封颇,而后号为信平君。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一〕拔之。

〔一〕 集解徐广曰:“属魏郡。”  正义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也。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一〕

〔一〕 索隐按:地理志武遂属河闲国,方城属广阳也。 正义武遂,易州遂城也。方城,幽州固安县南十里。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一〕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一〕 索隐谓数起便也。矢,一作 “屎”。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一〕

〔一〕 正义廉颇墓在寿州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墓在邯郸西南六里。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一〕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二〕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闲谍,〔三〕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一〕 正义今雁门县代地,故云代雁门也。

〔二〕 集解如淳曰:“将军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莫,大也。” 索隐按:注如淳解“莫,大也”云云。又崔浩云“
古者出征为将帅,军还则罢,理无常处,以幕帟为府署,故曰‘莫府’”。则“莫”当作 “幕”,字之讹耳。

〔三〕 索隐上纪苋反,下音牒。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一〕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一〕 正义许六反。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一〕彀者十万人,〔二〕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三〕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四〕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一〕 集解管子曰:“能破敌擒将者赏百金。”

〔二〕 索隐彀音古□反。彀谓能射也。

〔三〕 索隐委谓弃之,恣其杀略也。

〔四〕 集解襜,都甘反。褴,路谈反。徐广曰:“一作‘临’。”骃又案:如淳曰“胡名也,在代北”。 索隐上音都甘反,下音路郯反。如淳云“胡名也”。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一〕杀剧辛。〔二〕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三〕于武遂,〔四〕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五〕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六〕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七〕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一〕 索隐按:暖即冯暖也。庞音皮江反。暖音况远反,亦音喧。

〔二〕 索隐本赵人,仕燕者。

〔三〕 索隐扈,氏;辄,名。汉张耳时别有扈辄。

〔四〕 索隐按:刘氏云“武遂本韩地,在赵西,恐非地理志河闲武遂也”。

〔五〕 正义在桓州槁城县西南二十里。

〔六〕 索隐音蚁。

〔七〕 索隐县名。地理志在常山。音婆,又音盘。 正义在相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闲,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 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一〕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二〕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掘懦 ’。”

〔二〕 索隐信音伸。

【索隐述赞】清飙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者,〔一〕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灾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二〕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三〕而傅铁笼。〔四〕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折车败,〔五〕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六〕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一〕 索隐单音丹。

〔二〕 集解徐广曰:“今之东安平也,在青州临灾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齐改为安平,秦灭齐,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以定州有安平,故加‘东’字。” 索隐按:地理志东安平属淄川国也。

〔三〕 索隐断音都缓反。断其轴,恐长相拨也。以铁裹轴头,坚而易进也。

〔四〕 集解徐广曰:“傅音附。”  索隐傅音附。按:截其轴与毂齐,以铁鍱附轴末,施辖于铁中以制毂也。又方言曰“车□,齐谓之笼”。郭璞云“车轴也”。

〔五〕 集解徐广曰:“□,车轴头也。音卫。”

〔六〕 集解徐广曰:“多作‘悼齿 ’也。”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一〕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闲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一〕 正义胡郎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一〕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闲,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一〕 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 正义古之军行,常负版插也。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一〕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灾而听政。

〔一〕 索隐河上即齐之北界,近河东,齐之旧地。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一〕

〔一〕 索隐以单初起安平,故以为号。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一〕善之者,〔二〕出奇无穷。〔三〕奇正还相生,〔四〕如环之无端。〔五〕夫始如处女,〔六〕适人开户;〔七〕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八〕其田单之谓邪!

〔一〕 集解魏武帝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也。正者当敌,奇兵击不备。” 索隐按:奇谓权诈也。注引魏武,盖亦军令也。

〔二〕 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 ”。

〔三〕 索隐谓权变多也。

〔四〕 正义犹当合也。言正兵当阵,张左右翼掩其不备,则奇正合败敌也。

〔五〕 索隐言用兵之术,或用正法,或用奇计,使前敌不可测量,如寻环中不知端际也。

〔六〕 索隐言兵之始,如处女之软弱也。

〔七〕 集解徐广曰:“适音敌。”  索隐适音敌。若我如处女之弱,则敌人轻侮,开户不为备也。 正义敌人谓燕军也。言燕军被田单反闲,易将及劓卒烧垄墓,而令齐卒甚怒,是敌人为单开门户也。

〔八〕 集解魏武帝曰:“如女示弱,脱兔往疾也。” 索隐言克敌之后,卷甲而趋,如兔之得脱而走疾也。敌不及距者,若脱兔忽过,而敌忘其所距也。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一〕,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一〕 正义嬓音皎。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一〕令军中曰 “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二〕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三〕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一〕 集解刘熙曰:“齐西南近邑。画音获。” 索隐画,一音获,又音胡卦反。刘熙云:“齐西南近邑。”蠋音触,又音歜。 正义括地志云:“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为名也。

〔二〕 索隐按:经犹系也。

〔三〕 索隐何休云:“脰,颈,齐语也。音豆。”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闲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一〕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一〕 索隐按:广雅云“俶傥,卓异也”。 正义俶,天历反。鲁仲连子云:“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柰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 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一〕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二〕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一〕 集解地理志河内有荡阴县。 正义荡,天郎反,相州县。

〔二〕 索隐新垣,姓;衍,名也。为梁将。故汉有新垣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 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一〕,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二〕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 “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 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一〕 索隐新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也。

〔二〕 集解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 索隐按:绍介犹媒介也。且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者,继也。介不一人,故礼云“介绍而传命 ”是也。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 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一〕众人不知,则为一身。〔二〕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三〕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四〕彼即肆然而为帝,〔五〕过〔六〕而为政于天下,〔七〕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八〕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一〕 集解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 索隐从颂者,从容也。世人见鲍焦之死,皆以为不能自宽容而取死,此言非也。 正义韩诗外传云: “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而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按:鲁仲连留赵不去者,非为一身。

〔二〕 索隐言众人不识鲍焦之意,焦以耻居浊世而避之,非是自为一身而忧死。事见庄子也。

〔三〕 集解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 索隐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

〔四〕 索隐言秦人以权诈使其战士,以奴虏使其人。言无恩以恤下。

〔五〕 索隐肆然犹肆志也。

〔六〕 正义至“过”字为绝句。肆然其志意也。言秦得肆志为帝,恐有烹醢纳管,遍行天子之礼。过,失也。

〔七〕 索隐谓以过恶而为政也。

〔八〕 正义若赵、魏帝秦,得行政教于天下,鲁连蹈东海而溺死,不忍为秦百姓。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 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一〕齐后往,周怒,赴于齐〔二〕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三〕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斫。’〔四〕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五〕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一〕 集解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 正义周本纪及年表云烈王七年崩,齐威王十年也,与徐不同。

〔二〕 正义郑玄云:“赴,告也。 ”今文“赴”作“讣”。

〔三〕 索隐按:谓烈王太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

〔四〕 集解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斫。”何休曰:“斫,斩也。”

〔五〕 正义骂烈王后也。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一〕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 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二〕“噫嘻,〔三〕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四〕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五〕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六〕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七〕纳管籥,〔八〕摄衽抱机,〔九〕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一0〕不得入于鲁,将之薛,〔一一〕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 〔一二〕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一三〕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一四〕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一〕 索隐言仆夫十人而从一人者,宁是力不胜,亦非智不如,正是畏惧其主耳。

〔二〕 正义怏,于尚反。

〔三〕 索隐上音依。噫者,不平之声。下音僖。嘻者,惊恨之声。

〔四〕 集解徐广曰:“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 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

〔五〕 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

〔六〕 索隐按:维,东莱之邑,其居夷也,号夷维子。故晏子为莱之夷维人是也。 正义密州高密县,古夷安城。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也”。盖因邑为姓。子者,男子之美号。又云子,爵也。

〔七〕 索隐辟音避。避正寝。案:礼“天子适诸侯,必舍(于)〔
其〕祖庙”。

〔八〕 索隐音管药。

〔九〕 索隐音纪。 正义衽音而甚反。

〔一0〕索隐谓阖内门不入齐君。 正义籥即钥匙也。投钥匙于地。

〔一一〕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一二〕索隐倍音佩。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也。

〔一三〕正义衣服曰襚,货财曰赙,皆助生送死之礼。

〔一四〕索隐谓时君弱臣彊,故邹、鲁君生时臣并不得尽事养,死亦不得行赙襚之礼。然齐欲行天子礼于邹、鲁,邹、鲁之臣皆不果纳之,是犹秉礼而存大体。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 ”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一〕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二〕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一〕 正义今博州县也。

〔二〕 集解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也。” 索隐按:徐广据年表,以为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耳,言“三十余年” ,误也。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一〕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一〕 索隐却死犹避死也。

    且楚攻齐之南阳,〔一〕魏攻平陆,〔二〕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三〕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四〕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五〕断右壤,〔六〕定济北,〔七〕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八〕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九〕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一0〕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一一〕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一二〕矫国更俗,〔一三〕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一四〕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一五〕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一〕 索隐即齐之淮北、泗上之地也。

〔二〕 索隐平陆,邑名,在西界。 正义兖州县也。

〔三〕 索隐即聊城之地也。 正义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也。

〔四〕 索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 衡秦之势成”也。

〔五〕 索隐弃楚所攻之泗上也。

〔六〕 索隐又断绝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救也。

〔七〕 索隐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也。

〔八〕 索隐按: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

〔九〕 集解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

〔一0〕正义如墨翟守宋,却楚军。

〔一一〕正义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也。

〔一二〕索隐言既养百姓,又资说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说士”为“锐士”,意虽亦便,不如依字。

〔一三〕索隐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獘俗也。

〔一四〕索隐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于齐乎。

〔一五〕索隐按:延笃注战国策云“ 陶,陶朱公也;卫,卫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冉封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谓此也。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一〕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二〕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三〕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四〕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五〕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六〕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一〕 索隐遗,弃也。谓弃子纠而事小白也。 正义管仲傅子纠而鲁杀之,不能随子纠死,是怯懦畏死。

〔二〕 集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闲骂奴曰臧,骂婢曰获。”

〔三〕 正义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伯首也。

〔四〕 索隐鲁将曹昧是也。

〔五〕 索隐按:枝犹拟也。

〔六〕 正义忿,敷粉反。悁,于缘反。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

〔一〕 索隐肆犹放也。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一〕淮阴枚生〔二〕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三〕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四〕乃从狱中上书曰:

〔一〕 索隐忌,会稽人,姓庄氏,字夫子。后避汉明帝讳,改姓曰严。

〔二〕 索隐名乘,字叔,其子皋,汉书并有传。盖以衔枚氏而得姓也。

〔三〕 索隐言邹阳上书自达,而游于二人之闲,或往彼,或往此。介者,言有隔于其闲,故杜预曰“介犹闲也”。

〔四〕 正义诸不以罪为累。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一〕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二〕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三〕左右不明,〔四〕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一〕 集解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 索隐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后闻轲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又王劭云“轲将入秦,待其客未发,太子丹疑其畏惧,故曰畏之”,其解不如见虹贯日不彻也。战国策又云聂政刺韩傀,亦曰“白虹贯日”也。

〔二〕 集解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 索隐服虔云:“卫先生,秦人。白起攻赵军于长平,遣卫先生说昭王请益兵粮,为穣侯所害,事不成。精诚感天,故太白食昴。昴,赵分也。”如淳云:“太白主西方,秦在西,败赵之兆也。食谓干历之也。”又王充云:“夫言白虹贯日,太白食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策,感动皇天而贯日食昴,是虚也。”

〔三〕 集解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

〔四〕 索隐言左右之不明,不欲斥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一〕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二〕接舆辟世,〔三〕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四〕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一〕 集解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宝玉。 ” 索隐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见国语及吕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贤,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恽。

〔二〕 索隐详音阳。谓诈为狂也。司马彪曰“箕子名胥余”是也。

〔三〕 集解张晏曰:“楚贤人,详狂避世也。” 索隐张晏曰“楚贤人”。高士传“楚人陆通,字接舆”是也。

〔四〕 索隐谓以楚王、胡亥之听为谬,故后之而不用。后犹下也。

〔五〕 索隐按:韦昭云“以皮作鸱鸟形,名曰‘鸱夷’。鸱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

    谚曰:“有白头如新,〔一〕倾盖如故。” 〔二〕何则?知与不知也。〔三〕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四〕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五〕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六〕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七〕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八〕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一〕 索隐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

〔二〕 索隐服虔云:“如吴札、郑侨也。”按:家语“孔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又志林云“倾盖者,道行相遇,軿车对语,两盖相切,小欹之,故曰倾也。”

〔三〕 集解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

〔四〕 索隐藉音子夜反。韦昭云: “谓于期逃秦之燕,以头与轲,使入秦以示信也。”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

〔六〕 索隐服虔云:“苏秦于齐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韦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苏秦于燕独守信如尾生,故云“为燕之尾生”也。

〔七〕 集解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 索隐案: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也。

〔八〕 集解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 索隐案:字林云“决啼二音,北狄之良马也,马父□母”。 正义食音寺。駃騠音决蹄。北狄良马也。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摺胁折齿〔二〕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三〕徐衍负石入海。〔四〕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五〕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六〕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七〕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八〕积毁销骨也。〔九〕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彊威、宣。〔一0〕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一一〕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一〕 集解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 索隐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苏林云:“六国时人,相中山也。”

〔二〕 索隐案:应侯传作“折胁摺齿”是也。说文“拉,摧也”,音力答及。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 索隐申屠狄。按:庄子“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韦昭云“六国时人”。汉书云自沈于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瓮自沈于河”,不同也。

〔四〕 集解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 索隐亦见庄子。张晏曰“负石欲沈”。

〔五〕 集解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宁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 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商歌谓为商声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说并通。矸音公弹反。矸者,白净貌也。顾野王又作岸音也。禅音膳,如字读,协韵失之故也。埤苍云“骭,胫也”。字林音下谏反。

〔六〕 索隐论语“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

〔七〕 索隐案左氏,司城子罕姓乐名喜,乃宋之贤臣也。汉书作“
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颖曰 “子冉,子罕也”。又按:荀卿传云“墨翟,孔子时人,或云在孔子后”。又襄二十九年左传“宋饥,子罕请出粟”。按:时孔子适八岁,则墨翟与子罕不得相辈,或以子冉为是也。

〔八〕 索隐案:国语云“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贾逵云“铄,消也。众口所恶,虽金亦为之消亡”。又风俗通云“或说有美金于此,众人或共诋訿,言其不纯金,卖者欲其必售,因取锻烧以见其真,是为众口铄金也”。

〔九〕 索隐大颜云:“谗人积久谮毁,则父兄伯叔自相诛戮,骨肉为之消灭也。”

〔一0〕索隐越人蒙未见所出。汉书作“子臧”。又张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

〔一一〕索隐小颜云:“公听,言不私;并观,所见齐同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一〕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二〕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三〕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则,慈仁慇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一〕 集解徐广曰:“燕王让国于其大臣子之也。”

〔二〕 集解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

〔三〕 集解应劭曰:“纣刳□者,观其胎产也。” 索隐案:比干之后,后谓子也,不见其文。尚书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妇,则武王虽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妇之墓也。

〔四〕 集解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一〕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二〕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三〕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四〕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五〕要离之烧妻子,〔六〕岂足道哉!

〔一〕 索隐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二〕 集解列士传曰:“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 索隐案:孟子云陈仲子,齐陈氏之族。兄为齐卿,仲子以为不义,乃适楚,居于于陵,自谓于陵子仲。楚王骋以为相,子仲遂夫妻相与逃,为人灌园。烈士传云字子终。

〔三〕 集解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 索隐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并见战国策。服虔云仲由也。应劭云许由也。

〔四〕 集解应劭曰:“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跖,盗跖也。”

〔五〕 集解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 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

〔六〕 索隐事见吕氏春秋。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一〕离诡,〔二〕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三〕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四〕,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一〕 索隐孟康云:“蟠结之木也。”晋灼云:“槃柢,木根也。”

〔二〕 集解张晏曰:“根柢,下本也。轮囷离诡,委曲槃戾也。”

〔三〕 索隐谓左右先加雕刻,是为之容饰也。

〔四〕 索隐案:言虽蒙被尧、舜之道。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一〕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二〕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三〕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 索隐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韦昭曰:“陶,烧瓦之灶。钧,木长七尺,有弦,所以调为器具也。”崔浩云:“以钧制器万殊,故如造化也。”

〔二〕 索隐案:通俗文云“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太公望涂觏卒遇,共成王功,若乌鸟之暴集也。” 索隐韦昭云:“吕尚适周,如乌之集。”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一〕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二〕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三〕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见牵制。”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食牛马器,以木作,如槽也。” 索隐案:言骏足不可羁绊,以比逸才之人。应劭云“皂,枥也”。韦昭云“皂,养马之官,下士也”。案:养马之官,其衣皂也。又郭璞云“
皂,养马器也”。 正义颜云:“ 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皂,在早反。方言云‘ 梁、宋、齐、楚、燕之闲谓枥曰皂’。”

〔三〕 集解如淳曰:“庄子云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 索隐晋灼云:“列士传鲍焦怨世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代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洛水之上。”案:此事见庄子及说苑、韩诗外传,小有不同耳。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一〕而曾子不入,〔二〕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四〕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五〕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一〕 集解汉书云里名胜母也。 正义盐铁论皆云里名,尸子及此传云县名,未详也。

〔二〕 索隐按:淮南子及盐铁论并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盖以名不顺故也。尸子以为孔子至胜母县,暮而不宿,则不同也。

〔三〕 集解晋灼曰:“朝歌者,不时也。” 正义朝歌,今卫州县也。

〔四〕 索隐杜预云:“回,邪也。 ”

〔五〕 集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一〕为楚怀王左徒。〔二〕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三〕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一〕 正义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

〔二〕 正义盖今(在)左右拾遗之类。

〔三〕 集解史记音隐曰:“音闲” 。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一〕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二〕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一〕 索隐属音烛。草稿谓创制宪令之本也。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

〔二〕 正义王逸云上官靳尚。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一〕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二〕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三〕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四〕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五〕污泥〔六〕之中,蝉蜕于浊秽,〔七〕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八〕泥而不滓者也。〔九〕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0〕

〔一〕 索隐□,亦作“骚”。按:楚词“□”作“骚”,音素刀反。应劭云“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

〔二〕 正义上七感反,下丁达反。惨,毒也。怛,痛也。

〔三〕 正义寒孟反。

〔四〕 正义诽,方畏反。

〔五〕 索隐上音浊,下音闹。

〔六〕 索隐上音乌故反,下音奴计反。

〔七〕 正义蜕音税,去皮也,又他卧反。

〔八〕 集解徐广曰:“皭,疏净之貌。” 索隐皭音自若反。徐广云“疏净之貌”。

〔九〕 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淄,又并如字。

〔一0〕正义言屈平之仕浊世,去其污垢,在尘埃之外。推此志意,虽与日月争其光明,斯亦可矣。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一〕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二〕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三〕遂取楚之汉中地。〔四〕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五〕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一〕 正义上足松反。

〔二〕 索隐二水名。谓于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皆县名,在弘农,所谓丹阳、淅。 正义丹阳,今枝江故城。

〔三〕 索隐屈,姓。□,名,音盖也。

〔四〕 索隐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 正义梁州。

〔五〕 索隐按:此邓在汉水之北,故邓侯城也。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一〕

〔一〕 索隐按:张仪传无此语也。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一〕

〔一〕 集解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眛也。” 正义眛,莫葛反。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一〕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二〕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一〕 索隐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盖二人同谏王,故彼此各随录之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三十年入秦。”

  长子顷襄王立,〔一〕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一〕 索隐名横。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一〕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二〕为我心恻,〔三〕可以汲。〔四〕王明,并受其福。”〔五〕王之不明,岂足福哉!〔六〕

〔一〕 索隐此已下太史公伤怀王之不任贤,信谗而不能反国之论也。

〔二〕 集解向秀曰:“泄者,浚治去泥浊也。” 索隐向秀字子期,晋人,注易。

〔三〕 集解张璠曰:“可为恻然,伤道未行也。” 索隐张璠亦晋人,注易也。

〔四〕 索隐按:京房易章句言“我道可汲而用也”。

〔五〕 集解易象曰:“求王明受福也。” 索隐按:京房章句曰“
上有明王,汲我道而用之,天下并受其福,故曰‘王明并受其福’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云‘不足福’。” 正义言楚王不明忠臣,岂足受福,故屈原怀沙自沈。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一〕

〔一〕 集解离骚序曰:“迁于江南。”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一〕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二〕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
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三〕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四〕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 “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五〕受物之汶汶者乎!〔六〕宁赴常流〔七〕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八〕

〔一〕 索隐音甫。

〔二〕 集解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

〔三〕 索隐按:楚词作“滑其泥” 。

〔四〕 索隐按:楚词此“怀瑾握瑜 ”作“深思高举”也。

〔五〕 集解王逸曰:“己静洁。”

〔六〕 集解王逸曰:“蒙垢污。”  索隐汶汶者,音闵。汶汶犹昏暗也。

〔七〕 索隐常流犹长流也。

〔八〕 索隐蠖音乌廓反。温蠖犹惛愤。楚词作“蒙世之尘埃哉”。

  乃作怀沙之赋。〔一〕其辞曰:

〔一〕 索隐按:楚词九怀曰“怀沙砾以自沉”,此其义也。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一〕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二〕。眴兮窈窈,〔三〕孔静幽墨。〔四〕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五〕抚情效志兮,俛诎以自抑。

〔一〕 集解王逸曰:“陶陶,盛阳貌。莽莽,盛茂貌。” 索隐音姥。 正义莫古反。

〔二〕 集解王逸曰:“汩,行貌。 ” 索隐王师叔曰:“汩,行貌也。”方言曰:“谓疾行也。”

〔三〕 集解徐广曰:“眴,眩也。 ” 索隐眴音舜。徐氏云:“眴音眩。窈音乌鸟反。”

〔四〕 集解王逸曰:“孔,甚也。墨,无声也。” 正义孔,甚。墨,无声。言江南山高泽深,视之眴;野甚清净,叹无人声。

〔五〕 集解王逸曰:“鞠,穷。纡,屈也。轸,痛也。愍,病也。” 索隐离湣。湣,病。鞠,穷。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一〕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二〕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三〕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五〕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六〕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七〕凤皇在笯兮,〔八〕鸡雉翔舞。〔九〕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一0〕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一一〕

〔一〕 集解王逸曰:“刓,削;度,法;替,废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也。” 索隐刓音五官反。谓刻刳方木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

〔二〕 集解王逸曰:“由,道也。 ” 正义本,常也。鄙,耻也。言人遭世不道,变易初行,违离光道,君子所鄙。

〔三〕 集解王逸曰:“章,明也。度,法也。言工明于所画,念其绳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则曲木直而恶木好。”索隐章,明也。画,计画也。楚词“职”作“志”。志,念也。余如注所解。

〔四〕 集解王逸曰:“言人质性敦厚,心志正直,行无过失,则大人君子所盛美也。”

〔五〕 集解王逸曰:“玄,黑也。蒙,盲者也。诗云‘蒙瞍奏公’。章,明也。”

〔六〕 集解王逸曰:“离娄,古明视者也。瞽,盲也。” 正义睇,田帝反,眄也。

〔七〕 索隐音户。

〔八〕 集解徐广曰:“笯,一作‘ 郊’。”骃案:王逸曰“笯,笼落也”。 索隐笯音奴,又女加反。徐云一作“郊”。按:笼落谓藤萝之相笼络。 正义应瑞图云:“黄帝问天老曰:‘凤鸟何如? ’天老曰:‘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

〔九〕 索隐楚词“雉”作“鹜”。

〔一0〕集解王逸曰:“忠佞不异。 ”

〔一一〕集解王逸曰:“莫昭我之善意。” 索隐按:王师叔云“羌,楚人语辞”。言卿何为也。 正义羌音彊。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一〕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二〕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三〕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四〕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五〕重华不可牾兮,〔六〕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七〕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八〕进路北次兮,〔九〕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一0〕限之以大故。〔一一〕

〔一〕 集解王逸曰:“言己才力盛壮,可任用重载,而身陷没沈滞,不得成其本志也。”

〔二〕 集解王逸曰:“示,语也。 ”

〔三〕 集解王逸曰:“千人才为俊,一国高为桀也。庸,冢贱之人也。” 索隐按:尹文子云“千人曰俊,万人曰桀”。今乃诽俊疑杰,固是庸人之态也。

〔四〕 集解徐广曰:“异,一作‘ 奥’。”骃案:王逸曰“采,文采也”。

〔五〕 集解王逸曰:“重,累也。袭,及也。”

〔六〕 集解王逸曰:“牾,逢也。 ” 索隐楚词“牾”作“□”,并吴故反。王师叔云“ 牾,逢也”。

〔七〕 索隐楚词作“莫知其何故” 。

〔八〕 集解王逸曰:“象,法也。 ”

〔九〕 正义北次将就。

〔一0〕索隐楚词作“舒忧娱哀”。娱音虞。娱者,乐也。

〔一一〕集解王逸曰:“娱,乐也。大故谓死亡也。”

    乱曰:〔一〕浩浩沅、湘兮,〔二〕分流汨兮。〔三〕脩路幽拂兮,〔四〕道远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五〕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六〕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七〕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八〕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九〕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一0〕

〔一〕 索隐王师叔曰:“乱者,理也。所以发理辞指,撮总其要,而重理前意也。”

〔二〕 索隐二水名。按:地理志湘水出零陵阳海山,北入江。沅即湘之后流也。 正义说文云:“沅水出牂柯,东北流入江。湘水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江。”按:二水皆经岳州而入大江也。

〔三〕 集解王逸:“汨,流也。”

〔四〕 索隐楚词作“幽蔽”也。

〔五〕 集解王逸曰:“谓犹说也。 ” 索隐楚词无“曾吟”已下二十一字。

〔六〕 集解王逸曰:“程,量也。 ”

〔七〕 集解王逸曰:“错,安也。 ”

〔八〕 索隐楚词“余”并作“余” 。

〔九〕 集解王逸曰:“喟,息也。 ”

〔一0〕集解王逸曰:“类,法也。 ” 正义按:类,例也。以为忠臣不事乱君之例。

  于是怀石遂自(投)〔沈〕汨罗以死。〔一〕

〔一〕 集解应劭曰:“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也。” 索隐汨水在罗,故曰汨罗。地理志长沙有罗县,罗子之所徙。荆州记“罗县北带汨水”。汨音觅也。 正义故罗县城在岳州湘阴县东北六十里。春秋时罗子国,秦置长沙郡而为县也。按:县北有汨水及屈原庙。续齐谐记云:“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于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常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并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练树叶塞上,以五色丝转缚之,此物蛟龙所惮。’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并带五色丝及练叶,皆汨罗之遗风。”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一〕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一〕 集解徐广曰:“或作‘庆’ 。” 索隐按:杨子法言及汉书古今人表皆作“景瑳” ,今作“差”是字省耳。又按:徐、裴、邹三家皆无音,是读如字也。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一〕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二〕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三〕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一〕 索隐名义。汉书并作“谊” 也。

〔二〕 正义颜云:“秀,美也。” 应劭云:“避光武讳改‘茂才’也。”

〔三〕 索隐按:吴,姓也。史失名,故称公。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一〕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二〕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一〕 正义汉文帝时黄龙见成纪,故改为土也。

〔二〕 正义绛、灌,周勃、灌婴也。东阳侯,张相如。冯敬时为御史大夫。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一〕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一〕 集解徐广曰:“适,竹革反。”韦昭曰:“谪,谴也。” 索隐韦昭云:“适,谴也。”字林云:“丈厄反。”

    共承嘉惠兮,〔一〕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二〕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三〕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四〕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五〕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六〕莫邪为顿兮,〔七〕铅刀为铦。〔八〕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九〕!斡弃周鼎兮宝康瓠,〔一0〕腾驾罢牛兮骖蹇驴,〔一一〕骥垂两耳兮服盐车。〔一二〕章甫荐屦兮,〔一三〕渐不可久;〔一四〕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一五〕

〔一〕 集解张晏曰:“恭,敬也。 ”

〔二〕 索隐造音七到反。

〔三〕 索隐窜音如字,又七外反。

〔四〕 索隐阘音天腊反。茸音而陇反。案:应劭、胡广云“阘茸不才之人,无六翮翱翔之用而反尊贵”。字林曰“阘茸,不肖之人”。

〔五〕 索隐胡广云:“逆曳,不得顺随道而行也。倒植,贤不肖颠倒易位也。”

〔六〕 索隐案:汉书作“随、夷溷兮跖、跷廉”,一句皆兼两人。随,卞随也。夷,伯夷也。跖,盗跖也。跷,庄跷也。

〔七〕 集解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以冠名。”瓒曰:“许慎曰莫邪,大戟也。” 索隐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名焉。”吴越春秋曰:“吴王使干将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莫邪、干将,剑名也。顿,钝也。

〔八〕 集解徐广曰:“思廉反。” 骃案:汉书音义曰“铦谓利”。 索隐铅者,锡也。铦,利也,音纤。言其暗惑也。

〔九〕 集解应劭曰:“嚜嚜,不自得意。”瓒曰:“生谓屈原也。”

〔一0〕集解如淳曰:“斡,转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大瓠也。”应劭曰:“康,容也。斡音管。管,转也。一曰康,空也。” 索隐斡,转也,乌活反。尔雅云“康瓠谓之甈”。甈音丘列反。李巡云“康谓大瓠也”。康,空也。晋灼云“斡,古‘ 管’字也”。

〔一一〕正义罢音皮。

〔一二〕索隐战国策曰:“夫骥服盐车上太山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下车哭之也。”

〔一三〕集解应劭曰:“章甫,殷冠也。”

〔一四〕集解刘向别录曰:“因以自谕自恨也。”

〔一五〕集解应劭曰:“嗟,咨嗟。苦,劳苦。言屈原遇此难也。”

    讯曰:〔一〕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二〕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三〕兮,夫固自缩而远去。〔四〕袭九渊之神龙兮,〔五〕沕〔六〕深潜以自珍。〔七〕弥融爚〔八〕以隐处兮,〔九〕夫岂从螘与蛭螾?〔一0〕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一一〕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一二〕亦夫子之辜也!〔一三〕瞝九州〔一四〕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一五〕见细德之险(微)〔征〕兮,摇增翮〔一六〕逝而去之。〔一七〕彼寻常之污渎兮〔一八〕,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兮,〔一九〕固将制于蚁蝼。〔二0〕

〔一〕 集解李奇曰:“讯,告也。 ”张晏曰:“讯,离骚下章乱辞也。” 索隐谇曰。李奇曰:“谇,告也,音信。”张晏曰:“讯,离骚下章谇乱也。”刘伯庄音素对反。讯犹宣也,重宣其意。周成、师古音碎也。

〔二〕 索隐汉书作“壹郁”,意亦通。

〔三〕 索隐音逝也。

〔四〕 索隐缩,汉书作“引”也。

〔五〕 集解邓展曰:“袭,重也。 ”或曰袭,覆也,犹言察也。 索隐袭,复也。庄子曰 “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故云“九渊之神龙”也。

〔六〕 集解徐广曰:“亡笔反。”

〔七〕 集解徐广曰:“沕,潜藏也。” 索隐张晏曰:“沕,潜藏也。音密,又音勿也。 ”

〔八〕 集解徐广曰:“一云‘偭□ 獭’。”

〔九〕 集解徐广曰:“一本云‘弥蝎爚以隐处’也。” 索隐汉书作“偭□獭”,徐广又一本作“弥蝎爚以隐处”,盖总三本不同也。案:苏林云“偭音面”。应劭云“偭,背也。□獭,水虫,害鱼者。以言背恶从善也”。郭璞注尔雅云“似凫,江东谓之鱼鵁”。 正义顾野王云:“弥,远也。融,明也。爚,光也。”没深藏以自珍,弥远明光以隐处也。

〔一0〕集解汉书“螘”字作“虾” 。韦昭曰:“虾,虾蟆也。蛭,水虫。螾,丘螾也。”  索隐螘音蚁。汉书作“虾”。言偭然绝于□獭,况从虾与蛭螾也。蛭音质。螾音引也。 正义言宁投水合神龙,岂陆葬从蚁与蛭蚓。

〔一一〕正义使骐骥可得系缚羁绊,则与犬羊无异。责屈原不去浊世以藏隐。骐文如綦也。骥,千里马。

〔一二〕集解苏林曰:“般音盘。” 孟康曰:“般音班。”或曰盘桓不去,纷纷构谗意也。 索隐般音班,又音盘,槃桓也。纷纷犹藉藉,构谗之意也。尤谓怨咎也。

〔一三〕索隐汉书“辜”作“故”。夫子谓屈原也。李奇曰:“亦夫子不如麟凤翔逝之故,罹此咎也。”

〔一四〕索隐瞝,丑知反,谓历观也。汉书作“历九州”。

〔一五〕索隐案:言凤皇翔,见人君有德乃下。故礼曰“德辉动乎内”是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云‘遥增击’也。”

〔一七〕正义摇,动也。增,加也。言见细德之人,又有险难微起,则合加动羽翮,远逝而去之。

〔一八〕集解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 索隐音乌独二音。污,潢污;渎,小渠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大鱼也。” 瓒曰:“□鱼无鳞,口近腹下。”

〔二0〕索隐庄子云庚桑楚谓弟子曰 “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蝼蚁能制之”。战国策齐人说靖郭君亦同。案:以此喻小国暗主不容忠臣,而为谗贼小臣之所见害。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一〕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二〕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三〕其辞曰:

〔一〕 索隐为长沙傅。案:谊为傅是吴芮之玄孙产袭长沙王之时也,非景帝之子长沙王发也。荆州记“长沙城西北隅有贾谊宅及谊石床在矣”。 正义汉文帝年表云吴芮之玄孙差袭长沙王也。傅为长沙靖王差之二年也。括地志云:“吴芮故城在潭州长沙县东南三百里。贾谊宅在县南三十步。湘水记云‘谊宅中有一井,谊所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如壶。傍有一局脚石床,容一人坐,形流古制,相承云谊所坐 ’。”

〔二〕 集解晋灼曰:“异物志有山鸮,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 索隐案:邓展云“似鹊而大”。晋灼云“巴蜀异物志有鸟〔如〕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荆州记云“巫县有鸟如雌鸡,其名为鸮,楚人谓之服”。吴录云“服,黑色,鸣自呼。”

〔三〕 索隐案:姚氏云“广犹宽也 ”。

    单阏之岁兮,〔一〕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二〕,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三〕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四〕“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五〕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六〕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七〕

〔一〕 集解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卯。” 索隐尔雅云“岁在卯曰单阏”。李巡云“单阏,起也,阳气推万物而起,故曰单阏”。孙炎本作“蝉焉”。蝉犹伸也。 正义阏,乌葛反。

〔二〕 集解徐广曰:“施,一作‘ 斜’。” 索隐施音移。施犹西斜也。汉书作“斜”也。

〔三〕 索隐汉书作“谶”。案:说文云“谶,验言也”。今此“筴”盖杂筴辞云然。 正义发策数之书,占其度验。

〔四〕 索隐于,于也。汉书本有作 “子服”者,小颜云“子,加美辞也”。

〔五〕 正义音灾。

〔六〕 集解徐广曰:“数,速也。 ”

〔七〕 索隐协音臆也。 正义协韵音忆。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一〕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二〕沕穆无穷兮,〔三〕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四〕福兮祸所伏;〔五〕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六〕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七〕傅说胥靡兮,〔八〕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九〕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一0〕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一一〕坱轧无垠。〔一二〕天不可与虑兮,〔一三〕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一〕 索隐斡音乌活反。斡,转也。

〔二〕 集解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或曰蝉蔓相连也。 索隐韦昭云:“而,如也。如蝉之蜕化也。”苏林云:“嬗音蝉,谓其相传与也。”

〔三〕 索隐汉书“无穷”作“无闲 ”。沕音密,又音昧。沕穆,深微之貌。以言其理深微,不可尽言也。 正义沕音勿。

〔四〕 正义于牺反,依也。

〔五〕 索隐此老子之言。然“祸” 字古作“□”。案:倚者,立身也。伏,下身也。以言祸福递来,犹如倚伏也。

〔六〕 正义言祸福相因,吉凶不定。

〔七〕 集解韦昭曰:“斯,李斯也。”

〔八〕 集解徐广曰:“腐刑也。”  索隐徐广云:“胥靡,腐刑也。”晋灼云:“胥,相也。靡,随也。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墨子云“傅说衣褐带索,佣筑于傅岩”。傅岩在河东太阳县。又夏靖书云“猗氏六十里黄河西岸吴阪下,便得隐穴,是说所潜身处也”。

〔九〕 集解应劭曰:“福祸相为表里,如纠纆绳索相附会也。”瓒曰:“纠,绞也。纆,索也。” 索隐韦昭云:“纆,徽也。”又通俗文云: “合绳曰纠。”字林云:“纆三合绳也,音墨。”纠音九。

〔一0〕索隐此乃淮南子及鹖冠子文也。彼作“水激则悍”。而吕氏春秋作“疾”,以言水激疾则去疾,不能浸润;矢激疾则去远也。说文“旱” 与“悍”同音,以言水矢流飞,本以无碍为通利,今遇物触之,则激怒,更劲疾而远悍,犹人或因祸致福,倚伏无常也。

〔一一〕集解汉书“专”字作“钧” 。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 索隐汉书云“大钧播物”,此“专”读曰“钧”。槃犹转也,与播义同。如淳云:“陶者作器于钧上,以造化为大钧也。”虞喜志林云:“大钧造化之神,钧陶万物,品授群形者也。”案:上邹阳传注云“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言其能制器大小,以比之于天”。

〔一二〕集解应劭曰:“其气坱轧,非有限齐也。”坱音若。央轧音若乙。 索隐坱圠无垠,应劭云:“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案:无垠谓无有际畔也。说文云“垠,圻也”。郭璞注方言云“坱圠者,不测也”。王逸注楚词云“坱圠,云雾气昧也”。 正义坱,乌郎反。轧,于点反。

〔一三〕索隐与音预也。

    且夫天地为鑪兮,造化为工;〔一〕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二〕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三〕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四〕。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五〕化为异物兮,〔六〕又何足患!〔七〕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八〕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九〕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一0〕夸者死权兮,〔一一〕品庶冯生。〔一二〕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一三〕大人不曲兮,〔一四〕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 □如囚拘;〔一五〕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一六〕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一七〕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一八〕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二0〕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二一〕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二二〕不以生故自宝兮,〔二三〕养空而浮;〔二四〕德人无累兮,〔二五〕知命不忧。细故□□兮,何足以疑!〔二六〕

〔一〕 索隐此庄子文。

〔二〕 索隐既以陶冶喻造化,故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也。

〔三〕 索隐庄子云:“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四〕 索隐庄子云:“人之形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五〕 集解如淳曰:“控,引也。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 索隐按:控,引也。抟音徒端反。控抟谓引持而自玩弄,贵生之意也。又本作“ 控揣”。揣音初委反,又音丁果反。揣者,量也。故晋灼云“或然为人,言此生甚轻耳,何足引物量度己年命之长短而爱惜乎”!

〔六〕 索隐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也。

〔七〕 索隐协音环。

〔八〕 索隐庄子云“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是也。

〔九〕 索隐庄子云“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也。

〔一0〕集解应劭曰:“徇,营也。 ”瓒曰:“以身从物曰徇。” 索隐此语亦出庄子。臣瓒云“亡身从物谓之殉”也。

〔一一〕集解应劭曰:“夸,毗也。好营死于权利。”瓒曰:“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尤,则夸者不悲’也。” 索隐言好夸毗者死于权利,是言贪权势以自矜夸者,至死不休也。按:犍为舍人注尔雅云“夸毗,卑身屈己也”。曹大家云“体柔人之夸毗也”。尤,甚也。言势不甚用,则夸毗者可悲也。

〔一二〕集解孟康曰:“冯,贪也。 ” 索隐汉书作“每生”,音谋在反。孟康云“每者,贪也”。服虔云“每,念生也”。邹诞本亦作“每”,言唯念生而已。今此作“冯”,冯亦持念之意也。然案方言“每”字合从手旁,每音莫改反也。正义冯音凭。

〔一三〕集解孟康曰:“怵,为利所诱怵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 索隐汉书亦有作“私东”。应劭云:“仕诸侯为私。时天子居长安,诸王悉在关东,群小怵然,内迫私家,乐仕诸侯,故云 ‘怵迫私东’也。”李奇曰:‘私’多作‘西’者,言东西趋利也。”怵音黜。又言怵者,诱也。

〔一四〕索隐张机云:“德无不包,灵府弘旷,故名‘大人’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音华板反,又音脘。” 索隐□音和板反。说文云“□,大木栅也”。汉书作“□”,音去陨反。

〔一六〕索隐庄子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后存诸人。”张机云:“体尽于圣,德美之极,谓之至人。”

〔一七〕集解李奇曰:“或或,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瓒曰:“言众怀抱好恶,积之心意。” 正义按:意,合韵音忆。

〔一八〕索隐庄子云:“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吕氏春秋曰:“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反其天年,谓之真人也。”

〔一九〕集解服虔曰:“绝圣弃知而忘其身也。” 索隐按:释智谓绝圣弃智也。遗形者, “形故可使如槁木”是也。自丧者,谓“心若死灰”也。庄周云“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二0〕集解徐广曰:“坻,一作‘ 坎’。”骃案:张晏曰“坻,水中小洲也”。 索隐汉书“坻”作“坎”。按:周易坎“九二,有险”,言君子见险则止。

〔二一〕索隐庄子云“劳我以生,休我以死”也。

〔二二〕索隐出庄子也。

〔二三〕索隐邓展云:“自宝,自贵也。”

〔二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如舟之空也。” 索隐言体道之人,但养空性而心若浮舟也。

〔二五〕索隐按:德人谓上德之人,心中无物累,是得道之士也。

〔二六〕集解韦昭曰:“□音士介反。” 索隐□音介。汉书作“介”。张楫云:“遰介,鲠刺也。以言细微事故不足遰介我心,故云‘
何足以疑’也。” 正义□,忍迈反。□,加迈反。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一〕坐宣室。〔二〕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三〕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一〕 集解徐广曰:“祭祀福胙也。”骃案:如淳曰“汉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僖。

〔二〕 集解苏林曰:“未央前正室。” 索隐三辅故事云:“宣室在未央殿北。”应劭云:“厘,祭余肉也。音僖。”

〔三〕 索隐梁怀王名楫,文帝子。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一〕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一〕 集解徐广曰:“文帝十一年。”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一〕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二〕然自失矣。

〔一〕 索隐按:荆州记云“长沙罗县,北带汨水。去县四十里是原自沈处,北岸有庙也” 。

〔二〕 集解徐广曰:“一本作‘奭 ’。”

【索隐述赞】屈平行正,以事怀王。瑾瑜比洁,日月争光。忠而见放,谗者益章。赋骚见志,怀沙自伤。百年之后,空悲吊湘。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者,阳翟〔一〕大贾〔二〕人也。往来贩贱卖贵,〔三〕家累千金。
〔一〕 索隐音狄,俗又音宅。地理志县名,属颍川。按:战国策以不韦为濮阳人,又记其事迹亦多,与此传不同。班固虽云太史公采战国策,然为此传当别有所闻见,故不全依彼说。或者刘向定战国策时,以己异闻改彼书,遂令不与史记合也。 正义阳翟,今河南府县。

〔二〕 索隐音古。郑玄注周礼云“ 行曰商,处曰贾”。

〔三〕 集解徐广曰:“一本云‘阳翟大贾也,往来贱买贵卖’也。” 索隐王劭卖音作育。案:育卖义同,今依义。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一〕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二〕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三〕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一〕 索隐名柱,后立,是为孝文王也。

〔二〕 索隐即庄襄王也。战国策曰本名异人,后从赵还,不韦使以楚服见,王后悦之,曰 “吾楚人也而子字之”,乃变其名曰子楚也。

〔三〕 索隐旧音致,今读依此。谷梁传曰“交质不及二伯”。左传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子楚,秦诸庶孽孙,〔一〕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二〕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三〕乃往见子楚,说曰:“ 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 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四〕吕不韦曰:“ 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五〕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六〕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
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一〕 索隐韩王信传亦曰“韩信,襄王孽孙”。张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注公羊“孽,贱子也。以非嫡正,故曰孽”。

〔二〕 索隐按:下文云“以五百金为进用”,宜依小颜读为“赆”,音才刃反。进者,财也,古字假借之也。

〔三〕 集解以子楚方财货也。 正义战国策云:“濮阳人吕不韦贾邯郸,见秦质子异人,谓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主定国之赢几倍?’ 曰:‘无数。’不韦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饱食;今定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故往说之。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 ‘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门下无不居高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而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矣,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今有计可以使君富千万,宁于太山,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曰:‘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楚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引领西望,欲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异人无国有国,王后无子有子。’ 阳泉曰:‘诺。’入说王后,为请于赵而归之。”

〔四〕 索隐谓既解不韦所言之意,遂与密谋深语也。

〔五〕 正义适音嫡。

〔六〕 索隐毋音无。几音冀。几,望也。左传曰“日月以几”。战国策曰“子傒承国之业 ”。高诱注云“子傒,秦太子异人之异母兄弟也”。 正义言子楚无望得为太子。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一〕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二〕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 ”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三〕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讬妾身。” 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一〕 索隐战国策作“说秦王后弟阳泉君”也。

〔二〕 索隐以此为一句。子谓养之为子也。然欲分“立以为适”作上句,而“子之夫在则尊重”作下句,意亦通。

〔三〕 索隐闲音闲。从音七恭反。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一〕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二〕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三〕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一〕 索隐言其姿容绝美而又善舞也。

〔二〕 索隐钓者,以取鱼喻也。奇即上云“此奇货可居”也。

〔三〕 集解徐广曰:“期,十二月也。” 索隐徐广云“十二月也”。谯周云“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故云‘大期’”,盖当然也。既云自匿有娠,则生政固当逾常期也。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一〕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二〕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三〕十万户。

〔一〕 索隐刘氏本作“所生母”, “生”衍字也。今检诸本并无“
生”字。

〔二〕 索隐下文“尊为相国”。案:百官表曰“皆秦官,金印紫绶,掌承天子助理万机。秦置左右,高帝置一,后又更名相国,哀帝时更名大司徒”。

〔三〕 索隐战国策曰“食蓝田十二县”。而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地理志高祖更名河南。此秦代而曰“河南”者,史记后作,据汉郡而言之耳。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一〕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二〕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一〕 集解徐广曰:“时年十三。 ”

〔二〕 正义仲,中也,次父也。盖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一〕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二〕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着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三〕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四〕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一〕 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卒;始皇四年,信陵君死;始皇九年,李园杀春申君。孟尝君当秦昭王二十四年已后而卒,最早。

〔二〕 索隐按:王劭云“孟尝、春申死已久”。据表及传,孟尝、平原死稍在前。信陵将五国兵攻秦河外,正当在庄襄王时,不韦已为相。又春申与不韦并时,各相向十余年,不得言死之久矣。

〔三〕 索隐八览者,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时君也。六论者,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以顺、士容也。十二纪者,记十二月也,其书有孟春等纪。二十余万言,二十六卷也。

〔四〕 索隐地理志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高帝更名新城,景帝更名渭城。案:咸训皆,其地在渭水之北,北阪之南,水北曰阳,山南亦曰阳,皆在二者之阳也。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一〕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二〕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三〕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一〕 正义以桐木为小车轮。

〔二〕 正义腐音辅,谓宫刑胥靡也。

〔三〕 正义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有秦都大郑宫。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一〕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二〕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三〕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四〕。

〔一〕 正义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 索隐芷音止。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案:在长安东也。 正义秦庄襄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在北,故俗亦谓之“见子陵 ”。

〔三〕 索隐杜原之东也。 正义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

〔四〕 索隐按: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汉旧仪武、昭、宣三陵皆三万户,计去此一百六十余年也。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 。〔一〕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二〕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三〕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一〕 集解说苑曰:“毐与侍中左右贵臣博弈饮酒,醉,争言而斗,瞠目大叱曰:‘吾乃皇帝假父也,寠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斗者走,行白始皇。” 索隐刘氏寠音其矩反。今俗本多作“屡” 字,盖相承错耳,不近词义。今按:说苑作“寠子”,言轻诸侍中,以为穷寠家之子也。

〔二〕 索隐按:说苑云迁太后棫阳宫。地理志雍县有棫阳宫,秦昭王所起也。

〔三〕 索隐家谓家产资物,并没入官,人口则迁之蜀也。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一〕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一〕 集解徐广曰:“入南宫。”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一〕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一〕 集解徐广曰:“十二年。” 骃案:皇览曰“吕不韦冢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大冢是也。民传言吕母冢。不韦妻先葬,故其冢名‘吕母’也” 。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一〕与庄襄王会葬茞阳。〔二〕

〔一〕 索隐王劭云“秦不用谥法,此盖号耳”,其义亦当然也。始皇称皇帝之后,故其母号为帝太后,岂谓诔列生时之行乎!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芷阳 ’。”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一〕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二〕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三〕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四〕

〔一〕 索隐按:文信侯,不韦封也。嫪毐封长信侯。上文已言不韦封,此赞中言嫪毐得宠贵由不韦耳,今此合作“长信侯”也。

〔二〕 正义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

〔三〕 索隐地理志扶风有好畤县也。

〔四〕 集解论语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马融曰:“此言佞人也。”

【索隐述赞】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者,鲁人也,〔一〕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二〕犹复以为将。
〔一〕 索隐沫音亡葛反。左传、谷梁并作“曹刿”,然则沫宜音刿,沫刿声相近而字异耳。此作“曹沫”,事约公羊为说,然彼无其名,直云“ 曹子”而已。且左传鲁庄十年,战于长勺,用曹刿谋败齐,而无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于柯,公羊始论曹子。谷梁此年惟云“曹刿之盟,信齐侯也”,又记不具行事之时。

〔二〕 索隐左传“齐人灭遂”,杜预云“遂国在济北蛇丘县东北也”。 正义故城在兖州龚丘县西北七十六里也。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一〕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二〕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三〕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四〕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五〕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一〕 索隐杜预云:“济北东阿,齐之柯邑,犹祝柯今为祝阿也。”

〔二〕 索隐匕音比。刘氏云“短剑也”。盐铁论以为长尺八寸,其头类匕,故云“匕首” 也。

〔三〕 索隐公羊传曰:“管子进曰:‘君何求?’”何休注云:“
桓公卒不能应,管仲进为言之也。 ”

〔四〕 索隐齐鲁邻接,今齐数侵鲁,鲁之城坏,即压近齐之境也。

〔五〕 索隐倍音佩也。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一〕

〔一〕 索隐“专”字亦作“剸”,音同。左传作“鱄设诸”。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一〕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二〕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一〕 索隐地理志临淮有堂邑县。

〔二〕 索隐言其将有内难弑君之志,且对外事生文。吴世家曰“知光有他志”。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一〕次曰夷眛,〔二〕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眛。夷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
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一〕 索隐祭音侧界反。

〔二〕 索隐亡葛反。公羊作“余末 ”。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一〕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二〕将兵围楚之□;〔三〕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四〕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一〕 索隐春秋昭二十六年“楚子居卒”是也。吴世家云“十二年”,此云“九年”,并误。据表乃左传合在僚之十一年也。

〔二〕 索隐属音烛。二子,僚之弟也。左传作掩余、属庸。掩盖义同,属烛字相乱耳。

〔三〕 索隐事在鲁昭二十七年。地理志庐江有灊县,天柱山在南。音潜。杜预左传注云“ 灊,楚邑,在庐江六县西南也”。 正义灊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东二百步。

〔四〕 索隐左传直云“王可杀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则是专设诸度僚可杀,言其少援救,故云“无柰我何”。太史公采其意,且据上文,因复加以两弟将兵外困之辞。而服虔、杜预见左氏下文云“我尔身也”,“以其子为卿”,遂彊解“是无如我何”犹言“我无若是,谓专诸欲以老弱讬光”,义非允惬。王肃之说,亦依史记也。

  四月丙子,〔一〕光伏甲士〔二〕于窟室中,〔三〕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四〕酒既酣,公子光详为〔五〕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七〕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一〕 索隐注僚之十二年夏也,吴系家以为十三年,非也。左氏经传唯言“夏四月”,公羊、谷梁无传,经更与左氏、吴系家同。此传称“丙子 ”,当有所据,不知出何书。

〔二〕 索隐左传曰“伏甲”,谓甲士也。下文云“出其伏甲以攻王”。

〔三〕 集解徐广曰:“窟,一作‘ 空’。”

〔四〕 集解音披。 索隐音披,兵器也。刘逵吴都赋注“铍,两刃小刀”。

〔五〕 索隐上音阳,下如字。左传曰“光伪足疾”,此云“详”,详即伪也。或读此“为 ”字音伪,非也。岂详伪重言耶?

〔六〕 集解徐广曰:“炙,一作‘ 炮’。” 正义炙,者夜反。

〔七〕 索隐刺音七赐反。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一〕

〔一〕 集解徐广曰:“阖闾元年至三晋灭智伯六十二年。豫让一作‘襄’。”

  豫让者,晋人也,〔一〕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二〕。去而事智伯,〔三〕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四〕漆其头以为饮器。〔五〕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 卒醳去之。〔六〕

〔一〕 索隐案:此传所说,皆约战国策文。

〔二〕 索隐案:左传范氏谓昭子吉射也。自士会食邑于范,后因以邑为氏。中行氏,中行文子荀寅也。自荀林父将中行后,因以官为氏。

〔三〕 索隐案:智伯,襄子荀瑶也。襄子,林父弟荀首之后。范、中行、智伯事已具赵系家。

〔四〕 索隐谓初则醉以酒,后又率韩、魏水灌晋阳,城不没者三板,故怨深也。

〔五〕 索隐案:大宛传曰“匈奴破月氐王,以其头为饮器”。裴氏注彼引韦昭云“饮器,椑榼也”。晋灼曰“饮器,虎子也”。皆非。椑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饮者。晋氏以为亵器者,以韩子、吕氏春秋并云襄子漆智伯头为溲杅,故云。 正义刘云:“酒器也,每宾会设之,示恨深也。”按:诸先儒说恐非。

〔六〕 索隐卒,足律反。醳音释,字亦作“释”。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一〕吞炭为哑,〔二〕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 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三〕顾不易邪?〔四〕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 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五〕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六〕

〔一〕 集解音赖。 索隐疠音赖。赖,恶疮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疮肿,若赖病然,故豫让以漆涂身,令其若癞耳。然厉赖声相近,古多假 “厉”为“赖”,今之“癞”字从“疒”,故楚有赖乡,亦作“厉”字,战国策说此亦作“厉”字。

〔二〕 索隐哑音乌雅反。谓喑病。战国策云:“漆身为厉,灭须去眉,以变其容,为乞食人。其妻曰:‘状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类也?’ 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

〔三〕 索隐谓因得杀襄子。

〔四〕 索隐顾,反也。耶,不定之辞。反不易耶,言其易也。

〔五〕 索隐刘氏云:“谓今为疠哑也。”

〔六〕 索隐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非忠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一〕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 ”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二〕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一〕 正义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

〔二〕 索隐战国策曰:“衣尽出血。襄子回车,车轮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一〕

〔一〕 集解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五十七年。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一〕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一〕 索隐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 正义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

  久之,濮阳严仲子〔一〕事韩哀侯,〔二〕与韩相侠累〔三〕有却。〔四〕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五〕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六〕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七〕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 ”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九〕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一〕 索隐高诱曰:“严遂,字仲子。”

〔二〕 索隐案:表聂政杀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为韩严所杀。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实。且太史公闻疑传疑,事难旳据,欲使两存,故表、传各异。

〔三〕 索隐上古夹反,下力追反。案:战国策侠累名傀也。

〔四〕 索隐战国策云:“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举韩傀之过,韩傀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是有却之由也。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赐’ 。” 索隐徐氏云一作“赐”。案:战国策作“觞”,近为得也。 正义数,色吏反。

〔六〕 集解此芮反。 索隐邹氏音 □,二义相通也。

〔七〕 正义粝犹粗米也,脱粟也。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大人。汉书宣元六王传‘王遇大人益解,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宪王外祖母。古诗云‘三日断五疋,大人故言迟’是也。”

〔八〕 索隐言其心志与身本应高洁,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论语孔子谓“柳下惠降志辱身”是也。

〔九〕 索隐礼记曰:“父母存,不许友以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一〕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
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闲不甚远,〔二〕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三〕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四〕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一〕 正义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

〔二〕 索隐高诱曰:“韩都颍川阳翟,卫都东郡濮阳,故曰‘闲不远’也。”

〔三〕 索隐无生得。战国策作“无生情”,言所将人多,或生异情,故语泄。此云“生得 ”,言将多人往杀侠累后,又被生擒而事泄,亦两俱通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难’ 。” 索隐徐注云一作“难”。战国策谯周亦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一〕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二〕自屠出肠,遂以死。

〔一〕 集解徐广曰:“韩烈侯三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曰‘有东孟之会’,又云‘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 索隐战国策曰:“政直入,上阶刺韩傀,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诱曰:“东孟,地名也。

〔二〕 索隐皮面谓以刀割其面皮,欲令人不识。决眼谓出其眼睛。战国策作“抉眼”,此 “决”亦通,音乌穴反。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一〕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一〕 正义暴,蒲酷反。

  政姊荣〔一〕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二〕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三〕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四〕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五〕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一〕 集解一作“嫈”。 索隐荣,其姊名也。战国策无“荣”字。

〔二〕 索隐刘氏云:“烦冤愁苦。 ”

〔三〕 索隐尔雅云“恙,忧也”。楚词云“还及君之无恙”。风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
无恙”。恙非病也。

〔四〕 索隐案:察谓观察有志行乃举之。刘氏云察犹选也。

〔五〕 集解徐广曰:“恐其姊从坐而死。” 索隐重音持用反。重犹复也。为人报雠死,乃以妾故复自刑其身,令人不识也。从音踪,古字少,假借无旁“足”,而徐氏以为从坐,非也。刘氏亦音足松反。 正义重,直龙反。自刑作“刊”。说文云“刊,剟也”。按:重犹爱惜也。本为严仲子报仇讫,爱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绝其踪迹。其姊妄云为己隐,误矣。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一〕不重暴骸之难,〔二〕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一〕 索隐濡,润也。人性湿润则能含忍,故云“濡忍”也。若勇躁则必轻死也。

〔二〕 索隐重难并如字。重犹惜也,言不惜暴骸之为难也。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一〕

〔一〕 集解徐广曰:“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 索隐徐氏据六国年表,聂政去荆轲一百七十年,则谓此传率略而言二百余年,亦当时为不能细也。 正义按: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也。

  荆轲者,卫人也。〔一〕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二〕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一〕 索隐按:赞论称“公孙季功、董生为余道之”,则此传虽约战国策而亦别记异闻。

〔二〕 索隐轲先齐人,齐有庆氏,则或本姓庆。春秋庆封,其后改姓贺。 此下亦至卫而改姓荆。荆庆声相近,故随在国而异其号耳。卿者,时人尊重之号,犹如相尊美亦称“子”然也。

  荆卿好读书击剑,〔一〕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二〕

〔一〕 集解吕氏剑技曰:“持短入长,倏忽从横。”

〔二〕 正义怀州河内县。

  荆轲尝游过榆次,〔一〕与盖聂论剑,〔二〕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三〕

〔一〕 正义并州县也。

〔二〕 索隐盖音古腊反。盖,姓;聂,名。

〔三〕 索隐摄犹整也。谓不称己意,因怒视以摄整之也。 正义摄犹视也。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一〕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一〕 索隐鲁,姓;句践,名也。与越王同,或有意义。俗本“践”作“贱”,非。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一〕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二〕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一〕 索隐筑似琴,有弦,用竹击之,取以为名。渐音如字,王义(之)音哉廉反。

〔二〕 集解徐广曰:“饮酒之人。 ”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一〕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二〕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三〕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一〕 索隐上音曲,又如字,人姓名也。

〔二〕 正义以北谓燕国也。

〔三〕 集解批音白结反。 索隐白结反。批谓触击之。

  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一〕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 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二〕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三〕其后迺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四〕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
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一〕 索隐凡人寒甚则心战,恐惧亦战。今以惧譬寒,言可为心战。

〔二〕 索隐振,救也。言祸及天下,不可救之。

〔三〕 索隐战国策“购”作“讲” 。讲,和也。今读购与“为燕媾”同,媾亦合也。汉、史媾讲两字常杂,今欲北与连和。陈轸传亦曰“西购于秦”也。

〔四〕 正义惛音昏。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一〕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二〕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三〕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一〕 集解徐广曰:“蔽,一作‘ 拨’,一作‘拔’。” 索隐蔽音疋结反。蔽犹拂也。

〔二〕 正义燕丹子云:“田光答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三〕 正义挽音俯。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一〕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二〕秦王贪,〔三〕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四〕

〔一〕 索隐案:无父称孤。时燕王尚在,而丹称孤者,或记者失辞,或诸侯嫡子时亦僭称孤也。又刘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

〔二〕 索隐窥,示也。言以利诱之。

〔三〕 索隐绝句。

〔四〕 索隐燕丹子曰“轲与太子游东宫池,轲拾瓦投□,太子捧金丸进之。又共乘千里马,轲曰‘千里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鼓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轲曰‘太子遇轲甚厚’”是也。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一〕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

〔一〕 集解徐广曰:“方城县有督亢亭。”骃案:刘向别录曰“督亢,膏腴之地”。 索隐地理志广阳国有蓟县。司马彪郡国志曰“方城有督亢亭”。 正义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 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一〕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二〕而进曰:“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三〕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一〕 集解徐广曰:“揕音张鸩切。一作‘抗’。” 索隐徐氏音丁鸩反。揕谓以剑刺其胸也。又云一作“抗”。抗音苦浪反,言抗拒也,其义非。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 。” 索隐搤音乌革反。捥音乌乱反。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捥也。捥,古“腕”字。

〔三〕 索隐切齿,齿相磨切也。尔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辅,亦烂也。犹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烂”然,皆奋怒之意也。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一〕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二〕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三〕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四〕。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 “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一〕 集解徐广曰:“徐,一作‘ 陈’。” 索隐徐,姓;夫人,名。谓男子也。

〔二〕 索隐焠,染也,音□溃反。谓以毒药染剑锷也。

〔三〕 集解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

〔四〕 索隐忤者,逆也,五故反。不敢逆视,言人畏之甚也。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二〕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瞠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一〕 正义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

〔二〕 正义征,知雉反。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一〕,见燕使者咸阳宫。〔二〕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三〕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 “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四〕。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五〕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六〕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七〕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八〕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九〕不中,中桐柱。〔一0〕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一一〕。”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一〕 正义刘云:“设文物大备,即谓九宾,不得以周礼九宾义为释。”

〔二〕 正义三辅黄图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宫殿,则紫宫象帝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度以法牵牛也。”

〔三〕 索隐户甲反。柙亦函也。

〔四〕 索隐室谓鞘也。 正义燕丹子云:“左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 。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

〔五〕 索隐若今宿卫之官。

〔六〕 索隐且音即余反。

〔七〕 正义提,侄帝反。

〔八〕 索隐王劭曰:“古者带剑上长,拔之不出室,欲王推之于背,令前短易拔,故云‘ 王负剑’。”又燕丹子称琴声曰“鹿卢之剑,可负而拔 ”是也。

〔九〕 索隐擿与“掷”同,古字耳,音持益反。

〔一0〕正义燕丹子云:“荆轲拔匕首掷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

〔一一〕集解汉盐铁论曰:“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秦王操于不意,列断贲、育者,介七尺之利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 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一〕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一〕 索隐水名,在辽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一〕匿作于宋子。〔二〕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三〕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四〕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五〕,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六〕,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 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七〕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八〕复进得近,举筑朴〔九〕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一〕 索隐栾布传曰“卖庸于齐,为酒家人”,汉书作“酒家保”。案:谓庸作于酒家,言可保信,故云“庸保”。鹖冠子曰“伊尹保酒”。

〔二〕 集解徐广曰:“县名也,今属钜鹿。” 索隐徐注云“县名,属钜鹿”者,据地理志而知也。 正义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

〔三〕 索隐谓主人家之左右也。

〔四〕 索隐刘氏云:“谓主人翁也。”又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丈人。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故古诗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言迟’是也。 ”

〔五〕 索隐约谓贫贱俭约。既为庸保,常畏人,故云“畏约”。所以论语云“不可以久处约”。

〔六〕 集解徐广曰:“互以为客。 ”

〔七〕 集解矐音海各反。 索隐海各反,一音角。说者云以马屎熏令失明。

〔八〕 索隐案:刘氏云“铅为挺着筑中,令重,以击人”。

〔九〕 索隐普十反。朴,击也。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一〕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一〕 索隐案:不讲谓不论习之。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一〕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二〕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一〕 索隐燕丹子曰:“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风俗通及论衡皆有此说,仍云“ 厩门木乌生肉足”。

〔二〕 索隐较,明也。

【索隐述赞】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一〕年少时,为郡小吏,〔二〕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 索隐地理志汝南上蔡县,云 “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 。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

〔二〕 索隐乡小史。刘氏云“掌乡文书”。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 “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一〕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二〕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三〕故诟〔四〕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五〕而恶利,自讬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六〕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一〕 索隐言万乘争雄之时,游说者可以立功成名,当得典主事务也。刘氏云“游历诸侯,当觅彊主以事之”,于文纡回,非也。

〔二〕 正义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彊时,亦说士成熟时。

〔三〕 索隐禽鹿犹禽兽也,言禽兽但知视肉而食之。庄子及苏子曰:“人而不学,譬之视肉而食。”杨子法言曰:“人而不学,如禽何异?”言不能游说取荣贵,即如禽兽,徒有人面而能彊行耳。

〔四〕 正义呼后反,耻辱也。

〔五〕 索隐非者,讥也。所谓处士横议也。

〔六〕 正义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讬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一〕。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二〕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三〕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四〕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齎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一〕 索隐胥人犹胥吏,小人也。去犹失也。几者,动之微。以言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小人不识动微之会,故每失时也。刘氏解几为彊,非也。

〔二〕 索隐言因诸侯有瑕衅,则忍心而翦除,故我将说秦以并天下。 正义胥,相也。几谓察也。言关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密,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也。

〔三〕 正义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四〕 集解徐广曰:“骚音埽。”  索隐骚音埽。言秦欲并天下,若炊妇埽除灶上之不净,不足为难。

  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一〕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二〕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三〕

〔一〕 正义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闲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

〔二〕 索隐一切犹一例,言尽逐之也。言切者,譬若利刀之割,一运斤无不断者。解汉书者以一切为权时义,亦未为得也。

〔三〕 正义在始皇十年。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一〕迎蹇叔于宋,〔二〕来丕豹、公孙支于晋。〔三〕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四〕。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五〕北收上郡,〔六〕南取汉中,〔七〕包九夷,制鄢、郢,〔八〕东据成皋之险,〔九〕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穣侯,逐华阳,〔一0〕彊公室,杜私门,蚕食〔一一〕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一〕 索隐秦本纪云“晋献公以百里奚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是也。 正义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亡入秦,号五羖大夫也。”

〔二〕 索隐秦纪又云“百里奚谓穆公曰:‘臣不如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代莫知。’穆公厚币迎之,以为上大夫”。今云“于宋”,未详所出。 正义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也。时游宋,故迎之于宋。”

〔三〕 索隐丕豹自晋奔秦,左氏传有明文。公孙支,所谓子桑也,是秦大夫,而云自晋来,亦未见所出。 正义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

〔四〕 索隐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此都言五子之功,故云“并国二十”;或易为“十二”,误也。

〔五〕 索隐案:惠王时张仪为相,请伐韩,下兵三川以临二周。司马错请伐蜀,惠王从之,果灭蜀。仪死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张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又三川是仪先请伐故也。

〔六〕 正义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

〔七〕 正义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

〔八〕 索隐九夷即属楚之夷也。地理志南郡江陵县云“故楚郢都”,又宜城县云“故鄢” 也。 正义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犁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

〔九〕 正义河南府泛水县也。

〔一0〕集解徐广曰:“华,一作‘ 叶’。”

〔一一〕索隐高诱注淮南子云:“蚕食,尽无余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一〕有随、和之宝,〔二〕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三〕乘纤离之马,〔四〕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五〕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六〕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七〕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八〕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九〕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一0〕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
一一〕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闲、昭、虞、武、象者,〔一二〕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一〕 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

〔二〕 正义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云‘ 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径寸,绝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传国玺也。

〔三〕 集解见苏秦传。 索隐越绝书曰:“楚王召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三,一曰干将,二曰莫邪,三曰太阿也。”

〔四〕 集解徐广曰:“纤离,蒲梢,皆骏马名。” 索隐皆马名。徐氏据孙卿子而为说。

〔五〕 集解郑玄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

〔六〕 索隐决提二音。周书曰“正北以駃騠为献”。广雅曰“马属也”。郭景纯注上林赋云“生三日而超其母也”。

〔七〕 索隐下陈犹后列也。晏子曰 “有二女,愿得入身于下陈”是也。

〔八〕 索隐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宛谓以珠宛转而装其簪。傅玑者,以玑傅着于珥。珥者,瑱也。玑是珠之不圆者。或云宛珠,随珠也。随在汉水之南,宛亦近汉,故云宛。傅玑者,女饰也,言女傅之珥,以玑为之,并非秦所有物也。

〔九〕 集解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

〔一0〕集解徐广曰:“随俗,一作 ‘修使’。” 索隐谓闲雅变化而能通俗也。

〔一一〕索隐说文云:“瓮,汲瓶也。于贡反。缶,瓦器也;秦人鼓之以节乐。”□音甫有反。

〔一二〕集解徐广曰:“昭,一作‘ 韶’。”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一〕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二〕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齎盗粮”者也。〔三〕

〔一〕 索隐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泰)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文子曰:“圣人不让负薪之言,以广其名。”

〔二〕 索隐资犹给也。

〔三〕 索隐藉音积夜反。齎音子奚反。说文曰:“齎,持遗也。”齎或为“资”,义亦通。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一〕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一〕 集解新序曰:“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一〕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二〕而定一尊;〔三〕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四〕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一〕 索隐重音逐用反。重者,再也。

〔二〕 索隐刘氏云:“前时国异政,家殊俗,人造私语,莫辨其真,今乃分别白黑也。”

〔三〕 索隐谓始皇并六国,定天下,海内共尊立一帝,故云。

〔四〕 正义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一〕

〔一〕 索隐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贵已极,然未知向后吉凶止泊在何处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一〕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二〕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三〕

〔一〕 正义今沂州。

〔二〕 正义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

〔三〕 集解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一〕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二〕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三〕

〔一〕 正义沙丘台在邢州。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辎车 ’。”

〔三〕 集解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一〕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一〕 集解史记音隐宰显反。 索隐音义云宰殄反。刘氏音将浅反,则谫亦浅义。古人语自有重轻,所以文字有异。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 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一〕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二〕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四〕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五〕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六〕,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讬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一〕 索隐斯言忠臣之节,本不避死。言己今日亦庶几尽忠不避死也。

〔二〕 索隐水摇者,谓冰泮而水动也,是春时而万物皆生也。

〔三〕 正义谓废申生,立奚齐也。

〔四〕 正义谓小白与公子纠。

〔五〕 正义谓杀比干,囚箕子。

〔六〕 索隐言我今日犹是人,人道守顺,岂能为逆谋。故下云“安足与谋”。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一〕

〔一〕 集解徐广曰:“属上郡。”  正义阳周,宁州罗川县之邑也。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一〕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一〕 集解史记音隐曰:“矺音贮格反。” 索隐矺音宅,与“磔”同,古今字异耳。磔谓裂其支体而杀之。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一〕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二〕,藜藿之羹,饭土匦,〔三〕啜土铏,〔四〕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五〕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六〕决渟水致之海,〔七〕而股无胈,〔八〕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 ’。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一〕 集解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 索隐采,木名,即今之栎木。

〔二〕 索隐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者,稷也。粝者,□粟饭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溜’ 。”

〔四〕 集解音刑。

〔五〕 集解徐广曰:“觳音学。觳,一作‘毂’,推也。” 索隐觳音学。尔雅“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若徐氏云“一作‘毂’ 。毂,推也”,则字宜作“较”。邹氏音角。

〔六〕 正义谓河之九曲,别为堤防。

〔七〕 集解徐广曰:“致,一作‘ 放’。”

〔八〕 集解胈,肤毳皮。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一〕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一〕 索隐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一〕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二〕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一〕 索隐上音资二反,下音呼季反。恣睢犹放纵也。谓肆情纵恣也。

〔二〕 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一〕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二〕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三〕,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四〕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五〕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六〕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七〕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八〕

〔一〕 索隐格,彊扞也。虏,奴隶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扞奴仆也。

〔二〕 正义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斗,斗则三族,虽刑之可也。’。”

〔三〕 索隐八尺曰寻,倍寻曰常,以言其少也。庸人弗释者,谓庸人见则取之而不释,以其罪轻,故下云“罚不必行,则庸人弗释寻常”是也。

〔四〕 索隐尔雅“铄,美也”。言百溢之美金在于地,虽有盗跖之行亦不取者,为财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随手刑,盗跖不搏”也。搏犹攫也,取也。凡鸟翼击物曰搏,足取曰攫,故人取物亦谓之搏。

〔五〕 集解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

〔六〕 集解诗云:“□羊坟首。” 毛传曰:“牝曰□。”

〔七〕 索隐峭,峻也,高也,七笑反。堑音渐。以言峭峻则难登,故楼季难五丈之限;平堑则易涉,故跛□牧于泰山也。

〔八〕 索隐舍犹废也,止也。言为人主不能行圣人督责之术,则已废止,何为勤身苦心,为天下所役,是何哉?“可不哀邪”,言其非也。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一〕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脩商君之法。法脩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一〕 索隐拂音扶弗反。磨音莫何反。拂世,盖言与代情乖戾。磨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
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一〕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二〕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一〕 集解徐广曰:“通,或宜作 ‘照’。”

〔二〕 集解徐广曰:“揆,一作‘ 拨’也。”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一〕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 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二〕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三〕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 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一〕 索隐房音旁,一如字。

〔二〕 索隐谓以我幼故轻我也。云 “固我”者,一云以我为短少,且固陋于我也,于义为疏。

〔三〕 集解徐广曰:“公,一作‘ 讼’,音松。”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一〕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二〕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 “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一〕 集解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也。

〔二〕 索隐□,亦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弑其君悼公者。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案表,韩□事昭侯,昭侯已下四代至王安,其说非也。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脩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 “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 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
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一〕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 索隐刘氏云:‘弟’字误,当为‘孙’。子婴,二世兄子。”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一〕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二〕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一〕 集解徐广曰:“适音敌。”

〔二〕 正义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索隐述赞】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一〕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二〕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一〕 索隐音敖。又邹氏音五到反。

〔二〕 索隐谓恬尝学狱法,遂作狱官,典文学。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一〕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二〕至辽东,〔三〕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四〕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一〕 正义谓灵、胜等州。

〔二〕 集解徐广曰:“属陇西。”

〔三〕 正义辽东郡在辽水东,始皇筑长城东至辽水,西南至海(之上)。

〔四〕 集解徐广曰:“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一〕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二〕赦之,复其官爵。

〔一〕 集解徐广曰:“为宦者。”  索隐刘氏云:“盖其父犯宫刑,妻子没为官奴婢,妻后野合所生子皆承赵姓,并宫之,故云‘兄弟生隐宫’ 。谓‘隐宫’者,宦之谓也。”

〔二〕 集解徐广曰:“敦,一作‘ 敏’。”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一〕直抵甘泉,〔二〕迺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一〕 正义九原郡,今胜州连谷县是。

〔二〕 正义宫在雍州。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一〕北走琅邪。〔二〕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一〕 索隐并音白浪反。

〔二〕 索隐走音奏。走犹向也。邹氏音趋,趋亦向义,于字则乖。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迺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 。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一〕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二〕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一〕 索隐俞即逾也,音臾。谓知太子贤而逾久不立,是不忠也。

〔二〕 正义今代州也。因祷山川至代而系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一〕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一〕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一〕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 ”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二〕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三〕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一〕 索隐曲,姓;宫,名。

〔二〕 索隐蒙毅言己少事始皇,顺意因蒙幸,至始皇没世,可谓知上意。

〔三〕 索隐言其恶声狼籍,布于诸国。而刘氏曰“诸侯皆记其恶于史籍”,非也。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一〕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二〕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三〕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一〕 索隐参谓三卿,伍即五大夫。欲参伍更议。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辞’ 。”

〔三〕 索隐此“故曰”者,必先志有此言,蒙恬引之以成说也,今不知出何书耳。振者,救也。然语亦倒,以言前人受谏可觉,则其过乃可救。

  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索隐述赞】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愆。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一〕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二〕游外黄。〔三〕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四〕去抵父客。〔五〕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六〕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七〕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八〕
〔一〕 索隐臣瓒云:“今陈留大梁城是也。”

〔二〕 索隐晋灼曰:“命者,名也。谓脱名籍而逃。”崔浩曰:“
亡,无也。命,名也。逃匿则削除名籍,故以逃为亡命。”

〔三〕 索隐地理志属陈留。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其夫亡’也。”

〔五〕 集解如淳曰:“父时故宾客。” 索隐如淳曰:“抵,归也,音丁礼反。”

〔六〕 索隐谓女请父客为决绝其夫,而嫁之张耳。

〔七〕 集解张晏曰:“苦陉,汉章帝改曰汉昌。” 索隐地理志属中山。张晏曰:“章帝丑其名,改曰汉昌。” 正义音邢。邢州唐昌县。

〔八〕 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断颈无悔。”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一〕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二〕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 :“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三〕

〔一〕 集解张晏曰:“监门,里正卫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摄’ 。”

〔三〕 索隐案:门者即余、耳也。自以其名而号令里中,诈更别求也。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瞠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一〕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一〕 正义解,纪卖反。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皆解堕不相从也。

  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一〕至诸县,说其豪桀曰:〔二〕“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三〕,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一〕 索隐案:郦食其云“白马之津”,白马是津渡,其地与黎阳对岸。

〔二〕 集解邓展曰:“至河北县说之。”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岭有五,因以为名,在交址界中也。” 索隐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斯五岭。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家家人头数出谷,以箕敛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一〕“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 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二〕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一〕 集解汉书曰“范阳令徐公” 。

〔二〕 集解徐广曰:“倳音胾。” 李奇曰:“东方人以物插地皆为倳。”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 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齎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一〕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二〕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闲不容息。”〔三〕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一〕 集解苏林曰:“戏,地名。却,兵退也。” 正义戏音羲。出骊山。

〔二〕 集解晋灼曰:“介音戛。” 瓒曰:“方言云介,特也。”

〔三〕 索隐以言举事不可失时,时几之迅速,其闲不容一喘息顷也。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黶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一〕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二〕“ 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 ”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箠〔三〕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四〕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一〕 集解徐广曰:“九月也。”

〔二〕 集解如淳曰:“冢,贱者也。公羊传曰‘冢役扈养’。”韦昭曰:“析薪为冢,炊烹为养。”晋灼曰:“以辞相告曰谢也。” 索隐谓其同舍中之人也。汉书作“舍人”。

〔三〕 集解张晏曰:“言其不用兵革,驱策而已也。” 索隐杖音丈。箠音之委反。

〔四〕 集解徐广曰:“平原君传曰 ‘事成执右券以责’也,券契义同耳。”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一〕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二〕曰:“
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 ”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 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三〕独立赵后,〔四〕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五〕立为赵王,居信都。〔六〕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一〕 索隐地理志属常山。

〔二〕 集解张晏曰:“欲其漏泄,君臣相疑。”

〔三〕 索隐案:羁旅势弱,难以立功也。

〔四〕 索隐谓独有立六国赵王之后。

〔五〕 集解徐广曰:“正月也。音乌辖反。”骃案:张晏曰“赵之苗裔”。

〔六〕 集解徐广曰:“后项羽改曰襄国。”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黶、陈泽〔一〕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黶、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黶、陈泽先尝秦军,〔三〕至皆没。

〔一〕 正义音释。

〔二〕 正义十中冀一两胜秦。

〔三〕 索隐崔浩云:“尝犹试。”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一〕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闲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

〔一〕 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也。”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黶、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黶、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一〕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二〕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三〕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四〕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却。

〔一〕 索隐望,怨责也。

〔二〕 索隐案:重训难也。或云重,惜也。

〔三〕 索隐此辞出国语。

〔四〕 正义言陈余如厕还,亦怨望张耳不让其印。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一〕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一〕 集解韦昭曰:“雅,素也。 ” 索隐郑氏云“雅,故也”。韦昭云“雅,素也”。然素亦故也。故游,言惯游从,故多为人所称誉。

  陈余客多说项羽曰:“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一〕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二〕

〔一〕 索隐地理志属勃海。 正义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也。

〔二〕 集解徐广曰:“都代县。”

  张耳之国,陈余愈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余乃使夏说说〔一〕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余。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二〕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三〕甘公曰:〔四〕“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后必属汉。”故耳走汉。〔五〕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一〕 正义上“说”音悦,下式锐反。

〔二〕 集解张晏曰:“汉王为布衣时,尝从张耳游。”

〔三〕 集解张晏曰:“羽既彊盛,又为所立,是以狐疑莫知所往也。”

〔四〕 集解文颖曰:“善说星者甘氏也。” 索隐天官书云齐甘公,艺文志云楚有甘公,齐楚不同。刘歆七略云“字逢,甘德”。志林云“甘公一名德”。

〔五〕 集解徐广曰:“二年十月也。”

  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余曰: “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陈余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一〕斩陈余泜水上,〔二〕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三〕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一〕 集解徐广曰:“三年十月。 ”

〔二〕 集解徐广曰:“在常山。音迟,一音丁礼反。” 索隐徐广音迟,苏林音祇。晋灼音丁礼反,今俗呼此水则然。案:地理志音脂,则苏音为得。郭景纯注山海经云“泜水出常山中丘县”。 正义在赵州赞皇县界。

〔三〕 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骃案:汉书“四年夏”。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鞲蔽,〔一〕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二〕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三〕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四〕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五〕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六〕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一〕 集解徐广曰:“鞲者,臂捍也。”

〔二〕 索隐崔浩云:“屈膝坐,其形如箕。”

〔三〕 集解徐广曰:“田叔传云‘ 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然则或宜言六十余人。”

〔四〕 集解孟康曰:“音如‘潺湲 ’之‘潺’。冀州人谓懦弱为孱。”韦昭曰:“仁谨貌。” 索隐案:服虔音锄闲反,弱小貌也。小颜音仕连反。

〔五〕 索隐案:小颜曰“啮指以表至诚,为其约誓”。

〔六〕 索隐萧该音一故反。说文云:“污,秽也。”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一〕要之置厕。〔二〕上过欲宿,心动,问曰:“ 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 不宿而去。

〔一〕 索隐谓于柏人县馆舍壁中着人,欲为变也。 正义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即高祖宿处也。

〔二〕 集解韦昭曰:“为供置也。 ” 索隐文颖云:“置人厕壁中,以伺高祖也。”张晏云:“凿壁空之,令人止中也。”今按:云“
置厕”者,置人于复壁中,谓之置厕,厕者隐侧之处,因以为言也。亦音侧。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一〕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
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二〕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三〕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五〕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一〕 正义谓其车上着板,四周如槛形,胶密不得开,送致京师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丁劣反。”  索隐徐广音丁劣反。案:掇亦刺也,汉书作“刺爇” ,张晏云“爇,灼也”。说文云“烧也”。应劭云“以铁刺之”。

〔三〕 集解瓒曰:“以私情相问。 ”

〔四〕 正义泄,姓也。史有泄私。

〔五〕 集解徐广曰:“箯音鞭。” 骃案:韦昭曰“舆如今舆床,人舆以行”。 索隐服虔云:“音编,编竹木如今峻,可以粪除也。”何休注公羊:“笋音峻。笋者,竹箯,一名编,齐、鲁已北名为笋。”郭璞三仓注云:“箯舆,土器。”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 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 泄公曰:“然。”泄公曰:“
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一〕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一〕 集解韦昭曰:“肮,咽也。 ” 索隐苏林云:“肮,颈大脉也,俗所谓胡脉,下郎反。”萧该或音下浪反。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一〕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一〕 索隐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取。”崔浩云:“奉事公主。”小颜云:“尚,配也。易曰‘得尚于中行’,王弼亦以尚为配。恐非其义也。

  张敖,高后六年薨。〔一〕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二〕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三〕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四〕

〔一〕 集解关中记曰:“张敖冢在安陵东。” 正义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

〔二〕 索隐案:谓偃以其母号而封也。

〔三〕 集解徐广曰:“汉纪张酺传曰张敖之子寿封乐昌侯,食细阳之池阳乡也。”

〔四〕 集解张敖谥武侯。张偃之孙有罪绝。信都侯名侈,乐昌侯名寿。

  太史公曰:张耳、陈余,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一〕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二〕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在贫贱时也。”

〔二〕 索隐按:葛洪要用字苑云“ 然犹尔也”。谓相和同诺者何也。谓然诺相信,虽死不顾也。

〔三〕 索隐有本作“私利交”,汉书作“势利”,故廉颇传云“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则从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是也。

【索隐述赞】张耳、陈余,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钜鹿,余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一〕故魏时封为宁陵君。〔二〕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三〕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四〕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 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五〕
〔一〕 索隐案:彭越传云“魏豹,魏王咎从弟,真魏后也”。

〔二〕 索隐案:晋灼云“宁陵,梁国县也,即今宁陵是”。

〔三〕 正义王,于放反。

〔四〕 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此取以为说也。

〔五〕 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二月也。”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一〕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二〕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一〕 正义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本汉县。

〔二〕 索隐案:项它,楚将;田巴,齐将也。 正义它,徒多反。

  魏豹亡走楚。〔一〕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二〕为西魏王。

〔一〕 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 ”

〔二〕 正义今晋州。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一〕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二〕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三〕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四〕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一〕 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

〔二〕 索隐庄子云“无异骐骥之驰过隙”,则谓马也。小颜云“白驹谓日影也。隙,壁隙也”。以言速疾,若日影过壁隙也。

〔三〕 集解徐广曰:“二年九月也。”

〔四〕 集解高祖本纪曰:“置三郡,河东、太原、上党。”

  彭越者,昌邑人也,〔一〕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一〕 正义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有梁丘乡。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

  居岁余,泽闲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 “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彊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一〕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
臣老,诸君彊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一〕 索隐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

  沛公之从砀北〔一〕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二〕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三〕略定梁地。

〔一〕 正义砀音徒郎反。宋州砀山县。

〔二〕 正义萧县令。楚县令称公;角,名。

〔三〕 索隐擅犹专也。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一〕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二〕。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三〕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四〕越将其兵北走谷城。〔五〕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六〕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一〕 正义滑州河上。

〔二〕 正义睢阳,宋州宋城也。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

〔三〕 正义河南府泛水是。

〔四〕 正义为,于伪反。

〔五〕 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

〔六〕 正义夏,古雅反。陈州太康县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一〕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二〕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三〕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四〕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五〕

〔一〕 正义固陵,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

〔二〕 正义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曹、濮、汴、滑并与彭越。

〔三〕 集解傅音附。 索隐傅音附。 正义从陈、颍州北以东,亳、泗、徐、淮北之地,东至海,并淮南、淮阴之邑,尽与韩信。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

〔四〕 正义在亳州也。

〔五〕 正义曹州。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一〕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二〕西至郑,〔三〕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四〕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一〕 集解张晏曰:“扈辄劝越反,不听,而云‘反形已见’,有司非也。”瓒曰:“扈辄劝越反,而越不诛辄,是反形已具。”

〔二〕 集解文颖曰:“青衣,县名,在蜀。”瓒曰:“今汉嘉是也。” 索隐苏林曰:“ 县名,今为临邛。”瓒曰:“今汉嘉是也。”

〔三〕 索隐地理地郑属京兆。 正义华州。

〔四〕 正义上唯季反。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一〕南面称孤,喋血〔二〕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一〕 正义言魏地阔千里,如席卷舒。

〔二〕 集解徐广曰:“喋,一作‘ 唼’。韩传亦有‘喋血’语也。” 索隐音牒。喋犹践也。杀敌践血而行,孝文纪“喋血京师”是也。

【索隐述赞】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后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征兵不往,菹醢何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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