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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九一至一百
作者: 发布时间:2012/2/16 点击次数:2583 字体【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一〕姓英氏。〔二〕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三〕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四〕布已论输丽山,〔五〕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迺率其曹偶,〔六〕亡之江中为群盗。
〔一〕 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

〔二〕 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后。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 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后,或封于英、六,盖英后改为蓼也。

〔三〕 集解徐广曰:“几,一作‘ 岂’。”骃谓几,近也。 索隐裴骃曰“臣瓒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 ”。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

〔四〕 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

〔五〕 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

〔六〕 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

  陈胜之起也,布迺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一〕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迺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一〕 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一〕闻陈王定死,迺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二〕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迺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一〕 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二〕 正义南郡当阳县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一〕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闲道〔二〕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三〕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一〕 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

〔二〕 索隐邹氏云“闲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闲音纪苋反。闲道即他道,犹若反闲之义。

〔三〕 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 ”,簿者卤簿。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迺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一〕

〔一〕 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一〕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谓左右曰:〔二〕“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
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 随何曰:“臣请使之。”迺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 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迺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四〕,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迺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五〕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六〕,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七〕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八〕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九〕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 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一〕 正义今宋州虞城也。

〔二〕 索隐案:谓随何。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 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

〔四〕 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

〔五〕 集解音埽。

〔六〕 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

〔七〕 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

〔八〕 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迺得羽地。” 索隐案:服虔曰“ 梁在楚汉之中闲”。

〔九〕 集解徐广曰:“恃,一作‘ 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 索隐案:汉书作“ 罢”,音皮。

  楚使者在,〔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二〕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四〕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闲行与何俱归汉。

〔一〕 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

〔二〕 索隐按:构训成也。

〔三〕 索隐走音奏,向也。

〔四〕 正义宋州砀山县。

  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二〕于是迺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一〕 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

〔二〕 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一〕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迺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一〕 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

〔一〕 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 ”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一〕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迺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 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二〕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迺赦贲赫,以为将军。

〔一〕 集解徐广曰:“贲音肥。”  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

〔二〕 集解一作“征”。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 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一〕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 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 ”上迺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 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 ”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三〕西取楚,〔四〕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六〕归重于越,身归长沙,〔七〕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八〕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 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 封薛公千户。〔九〕迺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 索隐疏,分也。汉书曰 “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

〔二〕 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

〔三〕 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

〔四〕 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

〔五〕 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于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

〔六〕 正义古州来国。

〔七〕 正义今潭州。

〔八〕 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碁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碁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道地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 索隐罫音乌卦反。

〔九〕 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一〕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闲,〔二〕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 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三〕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一〕 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二〕 集解如淳曰:“地名也。”  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 正义杜预云: “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 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一〕布兵精甚,上迺壁庸城〔二〕,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
三〕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四〕民田舍,遂灭黥布。〔五〕

〔一〕 索隐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韦昭云“蕲之乡名”。汉书作“
□”,应劭音保,(钲)〔铚〕下亭名。 正义蕲音机。沛郡蕲城也。甀,逐瑞反。

〔二〕 集解邓展曰:“地名也。”

〔三〕 集解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吴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索隐“哀”字误也。是成王臣,吴芮之子也。

〔四〕 索隐番阳□县之乡。

〔五〕 正义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一〕诸将率多以功封者。〔二〕

〔一〕 正义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

〔二〕 集解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一〕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灭国!

〔一〕 索隐拔,白曷反,疾也。

〔二〕 集解音冒。媢亦妒也。 索隐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汉书外戚传亦云“或结宠妾妒媢之诛”。又论衡云“妒夫媢妇”,则媢是妒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故至灭国,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

【索隐述赞】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一〕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二〕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三〕南昌亭长〔四〕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五〕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一〕 正义楚州淮阴县也。

〔二〕 集解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

〔三〕 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阴也。” 索隐案:下乡,乡名,属淮阴郡。

〔四〕 索隐案: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

〔五〕 集解张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

  信钓于城下,〔一〕诸母漂,〔二〕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三〕吾哀王孙而进食,〔四〕岂望报乎!”

〔一〕 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乡而钓于此。

〔二〕 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

〔三〕 正义音寺。

〔四〕 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 索隐刘德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苏林亦同。张晏云“字王孙”,非也。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下。”〔一〕于是信孰视之,俛出□下,蒲伏。〔二〕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 胯’。胯,股也,音同。”又云汉书作“跨”,同耳。 索隐□,汉书作“胯”。胯,股也,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欲依字读,何为不通?□下即胯下也,亦何必须作“胯”。

〔二〕 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一〕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二〕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一〕 集解徐广曰:“戏,一作‘ 麾’。”

〔二〕 集解徐广曰:“典客也。”  索隐李奇云:“楚官名。”张晏云:“司马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 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一〕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 “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一〕 集解文颖曰:“事犹业也。 ”张晏曰:“无事用信。”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一〕叱□,〔二〕千人皆废,〔三〕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四〕,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七〕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八〕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九〕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一〕 索隐上于金反,下乌路反。喑哑,怀怒气。

〔二〕 索隐“□”字或作“吒”。上昌栗反,下卓嫁反。叱□,发怒声。

〔三〕 集解晋灼曰:“废,不收也。” 索隐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

〔四〕 集解音凶于反。 索隐音吁。呕呕犹区区也。汉书作“姁姁”。邓展曰“姁姁,好也”。张晏音吁。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不忍授。”

〔六〕 索隐何不诛。按:刘氏云“ 言何所不诛也”。

〔七〕 索隐何不散。刘氏云:“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散败也。”

〔八〕 索隐案:豪秋乃成。又王逸注楚词云“锐毛为豪,夏落秋生也”。

〔九〕 索隐案:说文云“檄,二尺书也”。此云“传檄”,谓为檄书以责所伐者。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一〕定三秦。汉二年,出关,〔二〕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一〕 正义汉王从关北出岐州陈仓县。

〔二〕 正义出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二〕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三〕信乃益为疑兵,〔四〕陈船欲度临晋,〔五〕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六〕袭安邑。〔七〕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八〕定魏为河东郡。〔九〕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一0〕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一〕 正义兵败散彭城而却退。

〔二〕 索隐:谓今蒲津关。

〔三〕 索隐塞音先得反。临晋,县名,在河东之东岸,对旧关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益张旍旗,以疑敌者。”

〔五〕 索隐刘氏云:“陈船,地名,在旧关之西,今之朝邑是也。”案:京兆有船司空县,不名“陈船”。陈船者,陈列船艘欲渡河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作‘ 缶’。”服虔曰:“以木押缚罂□以渡。”韦昭曰:“ 以木为器如罂□,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 正义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渡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

〔七〕 正义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

〔八〕 索隐按:刘氏云“夏阳旧无船,豹不备之,而防临晋耳。今安邑被袭,故豹遂降也 ”。

〔九〕 正义今安邑县故城。

〔一0〕集解徐广曰:“音余。”骃案:李奇曰“夏说,代相也”。 索隐司马彪郡国志上党沾县有阏与聚。阏音曷,又音嫣。与音余,又音预。沾音他廉反。 正义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一〕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二〕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三〕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四〕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 “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 ”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一〕 索隐案:地理志常山石邑县,井陉山在西。又穆天子传云“
至于陉山之隧,升于三道之磴”是也。

〔二〕 正义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

〔三〕 索隐喋,旧音歃,非也。案:陈汤传“喋血万里之外”,如淳云“杀人血流滂沱也 ”。韦昭音徒协反。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一〕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二〕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三〕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四〕曰:“今日破赵会食!”〔五〕诸将皆莫信,详应曰:“ 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六〕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七〕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八〕,禽赵王歇。

〔一〕 正义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

〔三〕 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 索隐案:谓令从闲道小路向前,望见陈余军营即住,仍须隐山自蔽,勿令赵军知也。萆音蔽。蔽者,盖覆也。楚汉春秋作“卑山”,汉书作“箄山” 。说文云“箄,蔽也,从竹卑声”。

〔四〕 集解徐广曰:“音□也。”

〔五〕 集解服虔曰:“立驻传□食也。”如淳曰:“小饭曰□。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 ” 索隐如淳曰:“小饭曰□。谓立驻传□,待破赵乃大食也。”

〔六〕 正义绵蔓水,一名阜将,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陷之死地,即此水也。

〔七〕 正义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

〔八〕 集解徐广曰:“泜音迟。”  索隐徐广音迟。刘氏音脂。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对,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一〕(休)毕贺,因问信曰:“ 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一〕 索隐如淳曰:“效,致也。 ”晋灼云:“效,数也。”郑玄注礼“效犹呈见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一〕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二〕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三〕倾耳以待命者。〔四〕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五〕北首燕路,〔六〕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七〕暴其所长于燕,〔八〕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一〕 集解李奇曰:“鄗音臛。今高邑是。”

〔二〕 索隐此之西河当冯翊也。 正义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

〔三〕 索隐褕,邹氏音逾,美也。恐灭亡不久,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日偷苟且也,虑不图久故也。汉书作“靡衣偷食”也。

〔四〕 集解如淳曰:“恐灭亡不久故也。”

〔五〕 集解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逵曰:“醳酒也。” 索隐刘氏依刘逵音。醳酒谓以酒食养兵士也。案:史记古“释”字皆如此作,岂亦谓以酒食醳兵士,故字从酉乎?

〔六〕 正义首音狩,向也。

〔七〕 正义咫尺,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

〔八〕 正义暴音仆。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一〕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二〕

〔一〕 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

〔二〕 集解文颖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一〕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二〕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三〕遂至临灾。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灾,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一〕 正义怀州有平原津。

〔二〕 集解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

〔三〕 集解徐广曰:“济南历城县。”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一〕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二〕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三〕皆虏楚卒。

〔一〕 正义近其室家,怀顾望也。

〔二〕 集解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 索隐潍音维。地理志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徐广云“出东莞而东北流入海”,盖据水经而说,少不同耳。

〔三〕 正义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一〕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二〕征其兵击楚。

〔一〕 集解张晏曰:“发信使者所齎书。”

〔二〕 集解徐广曰:“四年二月。 ”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一〕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二〕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 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三〕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一〕 集解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

〔二〕 正义数,色庾反。

〔三〕 集解张晏曰:“郎中,宿卫执戟之人也。”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 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 ”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二〕败荥阳,伤成皋,〔三〕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四〕为百姓请命,〔五〕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一〕 集解张晏曰:“背畔则大贵。”

〔二〕 集解张晏曰:“折,衄败也。北,奔北。”

〔三〕 集解张晏曰:“于成皋伤胸也。”臣瓒曰:“谓军折伤。”

〔四〕 正义乡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

〔五〕 正义止楚汉之战斗,士卒不死亡,故云“请命”。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黶、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黶、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
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一〕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二〕骐骥之跼躅,〔三〕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四〕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五〕

〔一〕 集解晋灼曰:“杨雄方言‘ 海岱之闲名罂为儋’。石,斗石也。”苏林曰:“齐人名小罂为儋。石,如今受鲐鱼石罂,不过一二石耳。一说,一儋与一斛之余。” 索隐儋音都滥反。石,斗也。苏林解为近之。鲐音胎。

〔二〕 正义音适。

〔三〕 集解徐广曰:“跼,一作‘ 蹢’也。”

〔四〕 索隐吟,郑氏音拒荫反,又音琴。

〔五〕 集解徐广曰:“一本‘遂不用蒯通,蒯通曰:“夫迫于细苛者,不可与图大事;拘于臣虏者,固无君王之意。”说不听,因去详狂’也。 ” 索隐案:汉书及战国策皆有此文。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一〕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一〕 集解徐广曰:“以齐为平原、千乘、东莱、齐郡。”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一〕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 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 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一〕 集解张华曰漂母冢在泗口南岸。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一〕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二〕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一〕 集解徐广曰:“东海朐县有伊庐乡。”骃案:韦昭曰“今中庐县”。 索隐徐注出司马彪郡国志。 正义括地志云:“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春秋时庐戎之国也,秦谓之伊庐,汉为中庐县。项羽之将钟离眛冢在。”韦昭及括地志云皆说之也。

〔二〕 集解张晏曰:“狡犹猾。”  索隐郊兔死。郊音狡。狡,猾也。吴越春秋作“郊兔 ”,亦通。汉书作“狡兔”。战国策曰“东郭逡,海内狡兔也”。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
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 “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 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一〕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 “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二〕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 “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三〕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一〕 集解徐广曰:“表云为赵相国,将兵守代也。”

〔二〕 索隐按: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姚氏案功臣表云慎阳侯乐说,淮阴舍人,告信反。未知孰是。”

〔三〕 正义长乐宫悬钟之室。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 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 “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一〕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 置之。”乃释通之罪。

〔一〕 集解张晏曰:“以鹿喻帝位也。”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 ,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索隐述赞】君臣一体,自古所难。相国深荐,策拜登坛。沈沙决水,拔帜传餐。与汉汉重,归楚楚安。三分不议,伪游可叹。
 
 
 

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韩王信者,〔一〕故韩襄王孽孙也,〔二〕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三〕为韩王,〔四〕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五〕使张良以韩司徒〔六〕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信都 ’。” 索隐楚汉春秋云韩王信都,恐谬也。诸书不言有韩信都。案:韩王信初为韩司徒,后讹云“
申徒”,因误以为韩王名耳。

〔二〕 集解张晏曰:“孺子为孽。 ” 索隐张晏云“庶子为孽子”。何休注公羊以为“孽,贱子,犹之伐木有孽生也”。汉书晁错云“
孽子悼惠王”是也。

〔三〕 正义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

〔四〕 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也。都阳翟。”

〔五〕 正义河南县也。

〔六〕 集解徐广曰:“他本多作‘ 申徒’,申与司声相近,字由此错乱耳。今有申徒,云是司徒之后,言司声转为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迺说汉王曰:“ 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一〕及其锋东乡,〔二〕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迺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一〕 索隐跂音企,起踵也。 正义跂音岐。

〔二〕 集解文颖曰:“锋锐欲东向。” 索隐按:姚氏云“军中将士气锋”。韦昭曰“其气锋锐欲东也”。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一〕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迺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迺立韩信为韩王,〔三〕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一〕 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一月,诛成。”骃案:汉书曰“封为穣侯”。 索隐地理志穣县属南阳。

〔二〕 正义项籍在吴时,昌为吴县令。

〔三〕 集解徐广曰:“二年十一月。” 

  明年春,〔一〕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迺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二〕匈奴数入,晋阳〔三〕去塞远,请治马邑。” 〔四〕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五〕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闲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一〕 集解徐广曰:“即五年之二月。”骃案:汉书曰“六年春”。

〔二〕 集解李奇曰:“被音‘被马 ’〔之‘被’〕也。”

〔三〕 正义并州。

〔四〕 正义朔州。

〔五〕 索隐上音墨,又音莫报反。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一〕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与白土人〔二〕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三〕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四〕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五〕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六〕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 可击”。上遂至平城。〔七〕上出白登〔八〕,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九〕阏氏乃说冒顿曰:“ 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一0〕请令彊弩傅两矢外向,〔一一〕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一〕 正义潞州县。

〔二〕 集解张晏曰:“白土,县名,属上郡。”

〔三〕 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县界也。

〔四〕 正义石州县。

〔五〕 正义雁门郡楼烦县。

〔六〕 正义今妫州。

〔七〕 正义朔州定襄县是也。

〔八〕 集解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丘陵也。” 索隐姚氏案:北疆记“桑干河北有白登山,冒顿围汉高之所,今犹有垒壁。”

〔九〕 正义阏,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单于嫡妻号,若皇后。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言唯弓矛,无杂仗也。”

〔一一〕索隐传音附。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一〕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二〕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三〕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四〕今仆亡匿山谷闲,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五〕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一〕 集解苏林曰:“代地也。”  正义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

〔二〕 集解邓展曰:“柴奇也。”  索隐应劭云柴武,邓展云柴奇;晋灼云奇,武之子。应劭说为得,此时奇未为将。

〔三〕 集解文颖曰:“大夫种、范蠡也。”

〔四〕 索隐苏林曰:“偾音奋。” 张晏曰:“偾,僵仆也。” 正义信知归汉必死,故引子胥以为辞。

〔五〕 索隐痿,耳谁反。旧音耳睡反,于义为疏。张揖云“痿不能起”,哀帝纪云“帝即位痿痹”是也。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一〕生子,因名曰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二〕婴为襄城侯。〔三〕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四〕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五〕颓当孽孙韩嫣,〔六〕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七〕岁余坐法死。后岁余,说孙曾〔八〕拜为龙□侯,续说后。〔九〕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 ”韦昭曰:“在匈奴地。”

〔二〕 集解地理志河闲有弓高县也。 索隐地理志属河闲,汉书功臣表属营陵。 正义沧州县。

〔三〕 索隐案:服虔云“县名。功臣表属魏郡”。

〔四〕 集解徐广曰:“谥曰壮。”

〔五〕 集解徐广曰:“表云婴子泽之,元朔四年不敬国除。”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鄢陵’之‘鄢’。” 索隐音偃,又一言反,又休延反,并通。

〔七〕 集解徐广曰:“名长君。”

〔八〕 集解徐广曰:“长君之子也。” 索隐徐广曰“长君之子”。案博物志,字季君也。

〔九〕 索隐□,五格反。又作“雒 ”,音洛。龙□,县名。 正义史记表、卫青传及汉书表云韩说,元朔五年,从大将军有功,封龙□侯,以酎金坐免。元封元年,击东越有功,封桉道侯。征和二年,孙子曾复封为龙□侯。汉书功臣表云武后元年,说孙曾绍封龙□侯。汉表是也。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一〕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二〕

〔一〕 集解如淳曰:“亲谓父也。 ”

〔二〕 正义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处也。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迺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一〕,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二〕及虏臧荼,迺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 ”诏许之。汉五年八月,迺立虏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一〕 集解李奇曰:“共敖子。”

〔二〕 集解如淳曰:“觖音‘决别 ’之‘决’。望犹怨也。”瓒曰:“觖谓相觖而怨望也。”韦昭曰:“觖犹冀也。” 索隐服虔音决。觖望犹怨望也。又音企。韦昭音冀。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迺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迺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闲,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一〕连兵勿决。

〔一〕 集解晋灼曰:“使陈豨久亡畔。”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迺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一〕以东胡王降,〔二〕封为亚谷侯。〔三〕

〔一〕 正义他,徒何反。

〔二〕 集解如淳曰:“为东胡王来降也。汉纪东胡,乌丸也。”

〔三〕 集解徐广曰:“亚,一作‘ 恶’。” 正义汉表在河内。

  陈豨者,宛朐人也,〔一〕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迺封豨为列侯,〔二〕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一〕 索隐地理志属济阴。下又云 “梁人”,是褚先生之说异也。 正义宛朐,曹州县也。太史公云“陈豨,梁人”。按:宛朐,六国时属梁。

〔二〕 集解徐广曰:“功臣表曰陈豨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霸上,为侯,以游击将军别定代,已破臧荼,封豨为阳夏侯。”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一〕豨还之代,周昌迺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二〕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一〕 正义言屈己礼之,不用富贵自尊大。

〔二〕 正义二人韩王信将。

  上闻,迺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 “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一〕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迺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一〕 集解魏武帝奏事曰:“今边有小警,辄露檄插羽,飞羽檄之意也。”骃案:推其言,则以鸟羽插檄书,谓之羽檄,取其急速若飞鸟也。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一〕破豨将张春于聊城,〔二〕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一〕 正义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阴故城是也。

〔二〕 正义博州县。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迺从山南有之,远。”迺立子恒为代王,〔一〕都中都,〔二〕代、雁门皆属代。

〔一〕 集解徐广曰:“十一年正月。”

〔二〕 正义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一〕

〔一〕 正义蔚州是。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索隐述赞】韩襄遗孽,始从汉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颓当归国,龙雒有功。卢绾亲爱,群臣莫同。旧燕是王,东胡计穷。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田儋者,狄人也,〔一〕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彊,能得人。〔二〕
〔一〕 集解徐广曰:“今乐安临济县也。” 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北狄故县城。

〔二〕 索隐儋子市,从弟荣,荣子广,荣弟横,各递为王。荣并王三齐。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一〕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二〕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一〕 集解服虔曰:“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而以谒也。”

〔二〕 集解徐广曰:“二世元年九月也。”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一〕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

〔一〕 集解徐广“二年六月。”

  齐人闻王田儋死,迺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迺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田荣怒齐之立假,迺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闲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一〕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一〕 集解徐广曰:“二年八月。 ”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迺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一〕今田假、田角、田闲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二〕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用事者坟墓矣。”〔三〕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一〕 集解应劭曰:“蝮一名虺,螫人手足,则割去其肉,不然则致死。” 索隐蝮音芳伏反。螫音臛,又音释。正义按:蝮,毒蛇,长二三丈,岭南北有之。虺长一二尺,头腹皆一遍。说文云“虺博三寸,首大如擘”。擘,手大指也,音步历反。

〔二〕 集解文颖曰:“言将亡身,非手足忧也。”瓒曰:“于楚、赵非手足之亲。”

〔三〕 集解如淳曰:“齮龁犹□啮。” 索隐齮音蚁。龁音纥。齮龁,侧齿□也。 正义按:秦重得志,非但辱身,坟墓亦发掘矣,若子胥鞭荆平王墓。一云坟墓,言死也。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迺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余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顼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余,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市之左右曰:“项王彊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迺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迺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一〕

〔一〕 索隐田市王胶东,田都王齐,田安王济北。

  项王闻之,大怒,迺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一〕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二〕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三〕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迺醳齐〔四〕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五〕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一〕 集解徐广曰:“三年正月。 ” 正义平原,德州也。

〔二〕 集解徐广曰:“立故王田假也。”

〔三〕 集解徐广曰:“假走楚,楚杀之。” 正义城阳,濮州雷泽是。

〔四〕 索隐此岂亦以“醳酒”之义?并古“释”字。

〔五〕 集解徐广曰:“四月。”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迺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一〕相横走博(
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二〕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阳),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三〕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四〕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五〕汉因而立之。

〔一〕 集解徐广曰:“高,一作‘ 假’。”

〔二〕 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

〔三〕 集解晋灼曰:“泰山嬴县也。” 正义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百里。

〔四〕 正义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

〔五〕 集解徐广曰:“二月也。”

  后岁余,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一〕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迺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 使还报,高皇帝迺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迺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迺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迺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二〕

〔一〕 集解韦昭曰:“海中山曰岛。” 正义按:海州东海县有岛山,去岸八十里。

〔二〕 集解如淳曰:“四马下足为乘传。”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一〕横谢使者曰: “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迺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闲,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二〕,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三〕

〔一〕 集解应劭曰:“尸乡在偃师。”瓒曰:“厩置,置马以传驿也。”

〔二〕 正义奉音捧。

〔三〕 正义齐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崔豹古今注云:“薤露、蒿里,送哀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而作悲歌,言人命如薤上露,易晞灭。至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逝者歌之,俗呼为挽歌。”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迺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迺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一〕蒯通者,善为长短说,〔二〕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三〕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四〕

〔一〕 集解韩信、田横。

〔二〕 索隐言欲令此事长,则长说之;欲令此事短,则短说之:故战国策亦名曰“短长书 ”是也。

〔三〕 集解汉书曰:“号为隽永。 ”永,一作“求”。 索隐隽永,书名也。隽音松兖反。

〔四〕 索隐言天下非无善画之人,而不知图画田横及其党慕义死节之事,何故哉?叹画人不知画此也。

【索隐述赞】秦项之际,天下交兵。六国树党,自置豪英。田儋殒寇,立市相荣。楚封王假,齐破郦生。兄弟更王,海岛传声。
 
 
 

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舞阳侯〔一〕樊哙〔二〕者,沛人也。〔三〕以屠狗为事,〔四〕与高祖俱隐。
〔一〕 正义舞阳在许州叶县东十里。

〔二〕 正义音快,又吉外反。

〔三〕 正义沛,徐州县。

〔四〕 正义时人食狗亦与羊豕同,故哙专屠以卖之。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一〕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二〕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三〕与司马 □〔四〕战砀东,〔五〕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六〕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七〕复常从,从攻城阳,〔八〕先登。下户牖,〔九〕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闲爵。〔一0〕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一一〕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一二〕河闲守军于杠里,〔一三〕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一四〕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一五〕攻宛陵,〔一六〕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一七〕从攻长社、轘辕,〔一八〕绝河津,〔一九〕东攻秦军于尸,〔二0〕南攻秦军于犨。〔二一〕破南阳守齮于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二二〕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二三〕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一〕 正义房预二音。

〔二〕 索隐案:监者,秦时御史监郡也。丰下,丰县之下也。 正义泗水,郡名。

〔三〕 索隐谓破其守于薛县之西也。

〔四〕 集解张晏曰:“秦司马。”  正义秦将章邯司马□。

〔五〕 正义砀,宋州县也。

〔六〕 集解文颖曰:“即官大夫也。” 正义爵第六级也。

〔七〕 集解文颖曰:“即公大夫,爵第七。”

〔八〕 集解徐广曰:“年表二年七月,破秦军濮阳东,屠城阳也。” 正义按:城阳近濮阳,而汉书作“阳城”,大错误。

〔九〕 正义户牖,汴州东陈留县东北九十一里东昏故城是。

〔一0〕集解孟康曰:“不在二十爵中,如执圭、执帛比也。”如淳曰:“闲,或作‘闻’ 。吕氏春秋曰‘魏文侯东胜齐于长城,天子赏文侯以上闲爵’。” 索隐赐上闻爵。张晏云:“得径上闻。” 晋灼曰:“名通于天子也。”如淳曰“或作‘上闻’,又引吕氏春秋,当证“上闲”。“闲”音“中闲”之“ 闲”。

〔一一〕正义曹州县。

〔一二〕索隐案:亳,汤所都,今河南偃师有汤亳是也。 正义亳故城在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里。

〔一三〕正义地名,近城阳。

〔一四〕正义汴州县。

〔一五〕索隐音龋颙二音,邑名也。 正义曲,丘雨反。遇,牛恭反。郑州中牟县有曲遇聚。

〔一六〕索隐地理志属河南。 正义宛陵故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八里。

〔一七〕集解徐广曰:“时赐爵有执帛、执圭,又有赐爵封而加美名以为号也。又有功,则赐封列侯。”骃案: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瓒曰“秦制,列侯乃有封爵也”。 索隐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徐广曰:“赐爵有执圭、执帛,又有爵封而加美号。”又小颜云:“楚汉之际,权设宠荣,假其位号,或得邑地,或空受爵,此例多矣。约以秦制,于义不通。”

〔一八〕正义许州理县也。轘辕关在缑氏县东南三十里。

〔一九〕正义古平阴津在河南府东北五十里也。

〔二0〕正义在偃师南。

〔二一〕正义在汝州鲁山县东南。

〔二二〕正义郦音掷。在邓州新城县西北四十里。

〔二三〕集解张晏曰:“益禄也。” 如淳曰:“正爵名也。”瓒曰:“增封也。” 索隐张晏云“益禄也”。臣瓒以为增封,义亦近是。而如淳曰正爵名,非也。小颜以为重封者,兼二号,盖为得也。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一〕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肩)〔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二〕立帐下。〔三〕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 “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四〕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五〕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闲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六〕沛公事几殆〔七〕。

〔一〕 集解张晏曰:“酒酣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揰音撞钟。” 正义撞,直江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本作‘立帷下,瞠目而视,眦皆血出’。”

〔四〕 正义时羽未为王,史追书。

〔五〕 正义纪买反。至此为绝句。

〔六〕 索隐谯音诮,责也。或才笑反,或亦作“诮”。

〔七〕 正义几音祈。

  明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一〕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一〕 正义桂阳临武县。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一〕雍轻车骑于雍南,破之〔二〕。从攻雍、斄〔三〕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四〕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五〕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六〕槐里、柳中、〔七〕咸阳;灌废丘,最。〔八〕至栎阳,〔九〕赐食邑杜之樊乡。〔一0〕从攻项籍,屠煮枣。〔一一〕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丘、薛。〔一二〕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一三〕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一四〕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于陈,〔一五〕大破之。屠胡陵。〔一六〕

〔一〕 集解徐广曰:“陇西有西县。白水在武都。”骃案:如淳曰“皆地名也”。晋灼曰 “白水,今广平魏县也。地理志无‘西丞’,似秦将名 ”。 索隐案:西谓陇西之西县。白水,水名,出武都,经西县东南流。言哙击西县之丞在白水之北耳,徐广等说皆非也。 正义括地志云:“白马水源出文州曲水县西南,会经孙山下。”

〔二〕 正义上“雍”于拱反。

〔三〕 集解音胎。

〔四〕 索隐案:雍即扶风雍县。斄音台,即后稷所封,今之武功故斄城是。章平即章邯子也。

〔五〕 索隐小颜亦以为地名。 正义壤乡在武功县东南二十里。

〔六〕 正义岐州县。

〔七〕 索隐按:柳中即细柳,地在长安西也。

〔八〕 集解李奇曰:“以水灌废丘也。”张晏曰:“最,功第一也。”晋灼曰:“京辅治华阴,灌北也。” 索隐灌谓以水灌废丘,城陷,其功最上也。李奇曰“废丘即槐里也。上有槐里,此又言者,疑此是小槐里”,非也。按:文云“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总言所攻陷之邑。别言以水灌废丘,其功特最也。何者?初云槐里,称其新名,后言功最,是重举,不欲再见其文,故因旧称废丘也。

〔九〕 正义雍州县。

〔一0〕索隐案:杜陵有樊乡。三秦记曰“长安正南,山名秦岭,谷名子午,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樊乡即樊川也。

〔一一〕索隐检地理志无“煮枣”,晋说是。功臣表有煮枣侯,云清河有煮枣城。小颜以为 “攻项籍,屠煮枣,合在河南,非清河之城明矣”。今案续汉书郡国志,在济阴宛朐也。 正义案:其时项羽未渡河北,冀州信都县东北五十里煮枣非矣。

〔一二〕正义邹,兖州县,在州东南六十二里。鲁,兖州曲阜县。瑕丘,兖州县。薛在徐州滕县界。

〔一三〕正义平阴故城在济阳东北五里。

〔一四〕正义夏音假。陈州太康县。

〔一五〕正义陈州。

〔一六〕正义在兖州南。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一〕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二〕至云中,〔三〕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四〕,战襄国,〔五〕破柏人,〔六〕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七〕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于无终、广昌。〔八〕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于代南,因击韩信军于参合。〔九〕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一0〕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卜)太仆解福〔一一〕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一二〕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一〕 正义徐州。

〔二〕 正义先累反,又苏果反,又山寡反。杜预云“霍人,晋邑也。‘霍人’当作‘葰’ ,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
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也。”

〔三〕 正义云中郡县,皆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是也。

〔四〕 集解徐广曰:“曼,一作‘ 宁’字。”

〔五〕 正义邢州城。

〔六〕 正义邢州县。

〔七〕 集解张晏曰:“残,有所毁也。”瓒曰:“残谓多所杀伤也。孟子曰‘贼义谓之残 ’。”

〔八〕 正义在蔚州飞狐县北七里。

〔九〕 正义在朔州定襄县界。

〔一0〕正义谷音欲。盖在代。

〔一一〕正义人姓名。

〔一二〕索隐抵音丁礼反。抵训至。一云抵者,丞相之名。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一〕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一〕 正义闼,宫中小门。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孝惠六年,樊哙卒,谥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婘〔一〕属,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既立,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二〕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国除〔三〕。

〔一〕 索隐音须眷二音。

〔二〕 正义言不能行人道。

〔三〕 索隐案:汉书平帝元始二年,封哙玄孙之子章为舞阳侯,邑千户。

  曲周侯〔一〕郦商者,高阳人。〔二〕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余,〔三〕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岐。〔四〕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穣,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五〕,定汉中。

〔一〕 正义故城在(洛)〔洺〕州曲周西南十五里。

〔二〕 索隐郦音历。高阳,聚名,属陈留。 正义雍(州)〔丘〕西南聚邑人也。

〔三〕 集解徐广曰:“月表曰二世元年九月,沛公起兵;二世三年二月,袭陈留,用郦食其策。起兵至此十九月矣。食其传曰既说高帝已,乃言其弟商,使从沛公也。” 索隐事与郦生传及年表小不同,盖史官意异也。 正义徐注非也。言商先东西略得数千人,及沛公略地至陈留,商起兵,乃六月余得四千人,以将军从高祖也。

〔四〕 索隐此地名阙,盖在河南陈、郑之界。 正义高纪云“郦食其说沛公袭陈留,乃以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郦生传云“沛公引兵随之,乃下陈留,为广阳君。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此传云“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案纪传此说,岐当与陈留、高阳相近也。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汉中旬阳县。音询。” 索隐案:在汉中旬阳县,旬水上之关。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一〕上郡。〔二〕破雍将军焉氏,〔三〕周类军栒邑,〔四〕苏驵军于泥阳。〔五〕赐食邑武成六千户。〔六〕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钜野,与钟离眛战,疾斗,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一〕 正义宁州。

〔二〕 正义鄜州。

〔三〕 集解音支。 索隐上音于然反,下音支。县名,属安定。汉书云破章邯别将。 正义县在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

〔四〕 索隐栒邑在豳州。地理志属右扶风。栒音荀。

〔五〕 集解徐广曰:“驵,一作‘ 騠’。” 索隐北地县名。驵者,龙马也。 正义故城在宁州罗川县北三十一里。泥谷水源出罗川县东北泥阳。源侧有泉,于泥中潜流二十余步而流入泥谷。又有泥阳湫,在县东北四十里。

〔六〕 正义县在华州郑县东十三里。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一〕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二〕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三〕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四〕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雁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五〕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一〕 集解徐广曰:“在燕赵之界。”骃案:汉书音义曰“地名”。 索隐孟康曰“地名 ”,在燕赵之界,其地阙。

〔二〕 正义易州易县。

〔三〕 正义涿,幽州。

〔四〕 正义妫州。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和’ 。”骃谓拒,方陈。拒音矩。 索隐音巨,又音矩。裴骃云“拒,方阵”。邹氏引左传有“左拒右拒”。徐云 “一作‘和’。和,军门也”。汉书作“前垣”,小颜以为攻其壁垒之前垣也。李奇以为“前锋坚蔽若垣墙” ,非也。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一〕其子寄,字况,〔二〕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吕禄,〔三〕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四〕

〔一〕 集解文颖曰:“不能治官事。”

〔二〕 索隐郦寄字也。邹氏本作“ 兄”,亦音况。

〔三〕 索隐绐,欺也,诈也。音待。

〔四〕 集解班固曰:“夫卖交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稷,谊存君亲可也。”

  孝景前三年,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一〕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除国。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二〕景帝怒,下寄吏,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三〕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四〕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一〕 集解俞音舒。 索隐俞音歈,县名,又音输,在河东。

〔二〕 集解苏林曰:“景帝王皇后母臧儿也。”

〔三〕 集解徐广曰:“缪者,更封邑名。谥曰靖。” 索隐缪音穆,邑也。谥曰靖侯。汉书无谥。

〔四〕 集解徐广曰:“世,一作‘ 他’。”

  汝阴侯〔一〕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二〕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三〕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四〕告故不伤婴,〔五〕婴证之。后狱覆,〔六〕婴坐高祖系岁余,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一〕 正义汝阴即今阳城。

〔二〕 索隐案:楚汉春秋云滕公为御也。

〔三〕 集解韦昭曰:“告,白也。白高祖伤人。”

〔四〕 集解如淳曰:“为吏伤人,其罪重也。”

〔五〕 集解邓展曰:“律有故乞鞠。高祖自告不伤人。” 索隐案:晋令云“狱结竟,呼囚鞠语罪状,囚若称枉欲乞鞠者,许之也”。

〔六〕 索隐案:韦昭曰“高帝自言不伤婴,婴证之,是狱辞翻覆也”。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一〕上降沛一日,〔二〕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三〕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四〕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五〕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于蓝田、芷阳,〔六〕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一〕 正义为,于伪反。使,所吏反。

〔二〕 正义谓父老开城门迎高祖。

〔三〕 集解张晏曰:“胡陵,平所止县,何尝给之,故与降也。”

〔四〕 索隐案:说文云“匮,匣也 ”。谓得其时自相部署之印。

〔五〕 集解徐广曰:“令也。”骃案:邓展曰“今沛郡公丘”。汉书曰婴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 正义滕即公丘故城是,在徐州滕县西南十五里。

〔六〕 索隐芷音止,地名,今霸陵也,在京兆。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一〕欲弃之,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二〕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

〔一〕 索隐蹶音厥,又音巨月反,一音居卫反。汉书作“蹳”,音拨。

〔二〕 集解服虔曰:“高祖欲斩之,故婴围树走也。面,向树也。”应劭曰:“古者皆立乘,婴恐小儿坠,各置一面雍持之。树,立也。”苏林曰:“南(阳)〔方〕人谓抱小儿为‘雍树’。面者,大人以面首向临之,小儿抱大人颈似悬树也。” 索隐苏林与晋灼皆言南方及京师谓抱儿为“拥树”,今则无其言,或当时有此说。其应、服之说,盖疏也。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一〕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二〕

〔一〕 集解徐广曰:“祈,一作‘ 沂’。” 索隐盖乡名也。汉书作“沂”,楚无其县。

〔二〕 索隐县名也。地理志属太原。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一〕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二〕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三〕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一〕 索隐地理志武泉属云中。 正义二县,在朔州善阳县界。

〔二〕 索隐地理志属汝南。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时有罪过夺邑者,以赐之。”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于下邑之闲也,〔一〕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二〕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一〕 正义宋州砀山县。

〔二〕 索隐案:姚氏云“三辅故事曰‘滕文公墓在饮马桥东大道南,俗谓之马冢’。博物志曰‘公卿送婴葬,至东都门外,马不行,踣地悲鸣,得石椁,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乃葬之’”。

  颍阴侯〔一〕灌婴者,睢阳贩缯者也。〔二〕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扛里,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三〕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四〕

〔一〕 正义今陈州南颍县西北十三里颍阴故城是。

〔二〕 正义睢阳,宋州宋城县。

〔三〕 集解服虔曰:“疾攻之。”

〔四〕 索隐亦称宣陵君,皆非爵土,加美号耳。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于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一〕

〔一〕 索隐谓食杜县之平乡。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一〕从击破之。攻下黄,〔二〕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三〕李必、骆甲〔四〕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五〕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六〕击破柘公王武,〔七〕军于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八〕连尹一人。〔九〕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一〕 集解张晏曰:“秦将,降为公,今反。”

〔二〕 正义故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四里。

〔三〕 集解徐广曰:“重泉属冯翊。” 正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四〕 索隐必,甲,二人名也。姚氏案:汉纪桓帝延熹三年,追录高祖功臣李必后黄门丞李遂为晋阳关内侯也。

〔五〕 集解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

〔六〕 集解张晏曰:“王右方之马,左亦如之。”

〔七〕 集解徐广曰:“柘属陈。”  索隐案:武,柘县令也。柘县属陈。 正义柘属淮阳国。案:滑州胙城,本南燕国也。

〔八〕 集解李奇曰:“楼烦,县名。其人善骑射,故以名射士为“
楼烦”,取其美称,未必楼烦人也。”张晏曰:“楼烦,胡国名也。”

〔九〕 集解张晏曰:“大夫,楚官。” 索隐苏林曰:“楚官也。”案:左传“莫敖、连尹、宫厩尹”是。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灾,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于高密,〔一〕卒斩龙且,〔二〕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一〕 索隐留,县。令称公,旋其名也。高密,县名,在北海。汉书作“假密”。假密,地名,不知所在,未知孰是。正义留县在沛郡。公,其令。

〔二〕 集解文颖曰:“所将卒。”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傅〕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一〕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二〕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击破项声、郯公下邳〔三〕,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于平阳,〔四〕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酂、萧、相。攻苦、谯,〔五〕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乡。〔六〕从击项籍军于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一〕 索隐取音秋。虑音闾。取又音趣。僮、徐是二县,取虑是一县名。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住广陵以御敌。” 正义谓从下相以东南,尽降城邑,乃至广陵,皆平定也。

〔三〕 正义郯音谈,东海县。

〔四〕 索隐小颜云“此平阳在东郡 ”。地理志太山有东平阳县。 正义南平阳县城,今兖州邹县也,在兖州东南六十二里。案:邹县去徐州滕县界四十余里也。

〔五〕 正义户焦二音。

〔六〕 集解徐广曰:“苦县有颐乡。” 索隐徐广云:“苦县有颐乡。”音以之反。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一〕,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二〕渡江,破吴郡长吴下,〔三〕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一〕 正义县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五里。

〔二〕 正义和州历阳县,即今州城是也。

〔三〕 集解如淳曰:“‘雄长’之 ‘长’也。” 索隐下有郡守,此长即令也。如淳以为雄长,非也。 正义今苏州也。案:如说非也。吴郡长即吴郡守也。一破吴郡长兵于吴城下而得吴郡守身也。

  汉王立为皇帝,赐益婴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于武泉北。〔一〕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二〕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三〕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一〕 正义县名,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二〕 集解服虔曰:“胡名也。”

〔三〕 集解服虔曰:“硰音沙。”  索隐服虔音沙,刘氏音千卧反。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一〕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二〕攻下东垣。

〔一〕 集解文颖曰:“‘特一’之 ‘特’也。”

〔二〕 正义卢奴,定州安喜县是。曲阳,定州曲阳县是。安平,定州安平县。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一〕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颖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铢’ 。” 索隐案;汉书作“肥铢”。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一〕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一〕 正义风,方凤反。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乃罢婴之兵。后岁余,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代侯。十三年,彊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一〕。

〔一〕 索隐案;他广,樊哙之孙,后失封。盖尝讶太史公序萧、曹、樊、滕之功悉具,则从他广而得其事,故备也。

【索隐述赞】圣贤影响,云蒸龙变。屠狗贩缯,攻城野战。扶义西上,受封南面。郦况卖交,舞阳内援。滕灌更王,奕叶繁衍。
 
 
 

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一〕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二〕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三〕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一〕 索隐案:县名,属陈留。 正义郑州阳武县也。

〔二〕 集解如淳曰:“方,版也,谓书事在版上者也。秦以上置柱下史,苍为御史,主其事。或曰四方文书。” 索隐周秦皆有柱下史,谓御史也。所掌及侍立恒在殿柱之下,故老子为周柱下史。今苍在秦代亦居斯职。方书者,如淳以为方板,谓小事书之于方也,或曰主四方文书也。姚氏以为下云“明习天下图书计籍,主郡上计”,则方为四方文书是也。

〔三〕 索隐小颜云:“质,椹也。 ”

  迁为计相,〔一〕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二〕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一〕 集解文颖曰:“能计,故号曰计相。”

〔二〕 集解张晏曰:“以列侯典校郡国簿书。”如淳曰:“以其所主,因以为官号,与计相同。时所卒立,非久施也。”索隐谓改计相之名,更名主计也。此盖权时立号也。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一〕周苛为客。〔二〕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一〕 集解徐广曰:“主旗帜之属。” 索隐官名也。职,主也。志,旗帜也,谓掌旗帜之官也。音昌志反。

〔二〕 集解张晏曰:“为帐下宾客,不掌官。”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 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一〕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二〕

〔一〕 集解徐广曰:“四年三月也。”

〔二〕 集解徐广曰:“九年封,封三十九年,文帝后元四年谋反死,国除。”

  昌为人彊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一〕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二〕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三〕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四〕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上燕时入奏事。”

〔二〕 正义昌以口吃,每语故重言期期也。

〔三〕 集解韦昭曰:“殿东堂也。 ” 索隐韦昭曰:“殿东堂也。”小颜云:“正寝之东西室,皆号曰箱,言似箱箧之形。”

〔四〕 索隐几。钜依反。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一〕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二〕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却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三〕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 ”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 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彊为我相赵王。”〔四〕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五〕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彊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一〕 集解孟康曰:“方与,县名;公,其号。”瓒曰:“方与县令也。”

〔二〕 正义古用简牍,书有错谬,以刀削之,故号曰“刀笔吏”。

〔三〕 索隐谓不知其计所出也。

〔四〕 正义桓谭新论云:“使周相赵,不如使取吕后家女为妃,令戚夫人善事吕后,则如意无毙也。”

〔五〕 索隐按:诸侯王表有左官之律。韦昭以为“左犹下也,禁不得下仕于诸侯王也”。然地道尊右,右贵左贱,故谓贬秩为“左迁”。他皆类此。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一〕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二〕

〔一〕 集解徐广曰:“十年也。”

〔二〕 集解徐广曰:“十一年〔封〕。”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 “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一〕

〔一〕 集解徐广曰:“谥悼也。”  索隐按:汉书列传及表咸言周昌谥悼,韦昭云“或谥惠”,非也。汉书又曰“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后五岁,〔一〕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二〕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一〕 正义高后之年。

〔二〕 集解徐广曰:“吕后元年,国除。”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一〕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二〕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一〕 正义辟音避。

〔二〕 集解徐广曰:“文帝二年,任敖卒,谥懿侯。曾孙越人,元鼎二年为太常,坐酒酸,国除。”骃案:汉书任敖孝文元年薨,徐误也。 索隐此徐氏据汉书为说,而误云“二年”,裴骃又引任安书证,为得其实。 正义按:史记书表云孝文二年卒,汉表又云封十九年卒,计高祖十一年封,到文帝二年则十九年矣。而汉书误,裴氏不考,乃云徐误,何其贰过也!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一〕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二〕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三〕若百工,天下作程品。〔四〕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五〕

〔一〕 集解文颖曰:“绪,寻也。或曰绪,业也。”

〔二〕 正义姚察云:“苍是秦人,犹用推五胜之法,以周赤乌为火,汉胜火以水也。”

〔三〕 集解如淳曰:“比谓五音清浊各有所比也。以定十二月律之法令于乐官,使长行之。”瓒曰:“谓以比故取类,以定法律与条令也。” 正义比音鼻,或音必履反,谓比方也。

〔四〕 集解如淳曰:“若,顺也。百工为器物皆有尺寸斤两,皆使得宜,此之谓顺。”晋灼曰:“若,预及之辞。”索隐按:晋灼说以为“若预及之辞”为得也。

〔五〕 集解汉书曰:“着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一〕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二〕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三〕

〔一〕 集解张晏曰:“所选保任者也。”瓒曰:“中候,官名。”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 ,音瞆。”

〔三〕 索隐案:汉书云传子至孙毅有罪,国除,今此云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侯,则类即毅也,与汉书略同。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一〕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一〕 集解汉书云长八尺。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一〕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二〕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三〕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四〕

〔一〕 集解徐广曰:“勇健有材力开张。”骃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律有蹶张士”。索隐孟康云:“
主张强弩。”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蹶音其月反。汉令有蹶张士百人是也。

〔二〕 索隐所类反。

〔三〕 集解徐广曰:“后二年八月。”

〔四〕 正义今易州界武阳城中东南隅故城是也。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一〕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一〕 集解如淳曰:“嘉语其吏曰:‘今便行斩之。’”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一〕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二〕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三〕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四〕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一〕 集解服虔曰:“宫外垣也。 ”如淳曰:“堧音‘畏□’之‘
□’。” 索隐如淳音“畏懦”之 “懦”,乃唤反。韦昭音而缘反。又音□。

〔二〕 正义自归帝首露。

〔三〕 索隐汉书作“□官”,谓散官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侯去病,而云共侯蔑三十三年,子臾改封靖安侯。”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一〕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二〕平棘侯薛泽、〔三〕武彊侯庄青翟、〔四〕高陵侯赵周〔五〕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六〕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着于当世者。

〔一〕 集解徐广曰:“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也,谥夷。刘舍,本项氏亲也,赐姓刘氏。父襄佐高祖有功。舍谥哀侯。”

〔二〕 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许温之孙,谥哀侯。”

〔三〕 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之孙平棘节侯薛泽。”

〔四〕 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庄不识之孙。”

〔五〕 集解徐广曰:“周父夷吾为楚王戊太傅,谏争而死。”

〔六〕 集解徐广曰:“娖音七角反。一作‘断’,一作‘□’。” 索隐娖音侧角反。小颜云“持整之貌”。汉书作“□”,□音初角反。断音都乱反。义如尚书“断断猗无他技”。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一〕周昌,木彊人也。〔二〕任敖以旧德用。〔三〕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一〕 集解张晏曰:“不考经典,专用颛顼历,何哉?”

〔二〕 正义言其质直掘强如木石焉。

〔三〕 集解张晏曰:“谓伤辱吕后吏。”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一〕卒而有韦丞相代。〔二〕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 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 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一〕 集解名千秋。

〔二〕 索隐自车千秋已下,皆褚先生等所记,然丞相传都省略,汉书则备。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一〕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二〕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一〕 集解名广汉。

〔二〕 索隐繁,姓也,音婆。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一〕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闲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一〕 集解名广德也。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余,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闲,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一〕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二〕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三〕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不得者众甚也。

〔一〕 索隐案:此论匡衡已来事,则后人所述也,而亦称“太史公”,其序述浅陋,一何诬也!

〔二〕 集解徐广曰:“微,一作‘ 征’。”

〔三〕 集解高堂隆答魏朝访曰:“ 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

【索隐述赞】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他娖娖,无所发明。
 
 
 

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者,〔一〕陈留高阳人也。〔二〕好读书,家贫落魄,〔三〕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四〕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一〕 正义历异几三音也。

〔二〕 集解徐广曰:“今在圉县。 ” 索隐案:高阳属陈留圉县。高阳,乡名也,故耆旧传云“食其,高阳乡人”。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高阳在雍兵西南”。括地志云“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盖谓此也。

〔三〕 集解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也。”晋灼曰:“落薄,落讬,义同也。” 索隐案:郑氏云“魄音薄”。应劭云“志行衰恶之貌也 ”。

〔四〕 正义监音甲衫反。战国策云齐宣谓颜斶曰:“夫监门闾里,士之贱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一〕郦生闻其将皆握齱〔二〕好苛礼〔三〕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四〕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五〕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六〕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一〕 正义徇,略也。

〔二〕 集解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 索隐应劭曰齱音若“
促”。邹氏音□角反。韦昭云“握齱,小节也”。

〔三〕 索隐案:苛亦作“荷”。贾逵云“苛,烦也”。小颜云“苛,细也”。

〔四〕 集解服虔曰:“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 索隐适食其里中子。适音释。服虔、苏林皆云沛公骑士适是食其里中人也。案:言适近作骑士。

〔五〕 索隐案:先谓先容,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 正义为,于伪反。

〔六〕 索隐上所由反。下乃吊反,亦如字。溲即溺也。

  沛公至高阳传舍,〔一〕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二〕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三〕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 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 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四〕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五〕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六〕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七〕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八〕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一〕 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二月。”

〔二〕 索隐案:乐产云“边床曰倨。”

〔三〕 索隐案:竖者,僮仆之称。沛公轻之,以比奴竖,故曰“竖儒”也。

〔四〕 正义摄犹言敛着也。

〔五〕 集解一作“乌合”,一作“ 瓦合”。

〔六〕 集解如淳曰:“四面中央,凡五达也。”瓒曰:“四通五达,言无险阻也。”

〔七〕 正义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

〔八〕 正义令力征反。下谓降之也。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一〕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二〕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迺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迺引而东,令适卒〔三〕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其便,〔四〕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五〕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六〕塞成皋之险,〔七〕杜大行之道,〔八〕距蜚狐之口,〔九〕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 上曰:“善。”

〔一〕 索隐数音朔。

〔二〕 索隐王者以人为天。案:此语出管子。

〔三〕 索隐上音直革反。案:通俗文云“罚罪云谪”,即所谓谪戍。又音陟革反。卒,租忽反。

〔四〕 索隐汉反却自夺便。以言不取敖仓,是汉却,自夺其便利。

〔五〕 索隐谓女工工巧也。汉书作 “红”,音工。

〔六〕 正义敖仓在今郑州荥阳县西十有五里,石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始皇时置仓于敖山上,故名之曰敖仓也。

〔七〕 正义即泛水县山也。

〔八〕 集解韦昭曰:“在河内野王北也。”

〔九〕 集解如淳曰:“上党壶关也。”骃案:蜚狐在代郡西南。 正义案: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西南有山,俗号为飞狐口也。

  迺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 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一〕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二〕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三〕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四〕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迺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一〕 索隐案:方船谓并舟也。战国策“方船积粟,循江而下”也。

〔二〕 集解孟康曰:“刓断无复廉锷也。”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其人也。” 索隐刓音五官反。案:郭象注庄子云“杬团无圭角”。汉书作“玩”,言玩惜不忍授人也。

〔三〕 正义援音爰。

〔四〕 索隐谓魏豹也。豹在河北故也。亦谓“西魏”,以大梁在河南故也。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迺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迺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一〕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二〕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一〕 索隐疥音界。后更封武遂三世。地理志武遂属河闲。案:汉书作“武阳子遂”,衍文也。

〔二〕 正义年表云“卒,子□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国除”。而汉书云“更食武阳,子遂嗣”,恐汉书误也。 

  陆贾者,楚人也。〔一〕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一〕 索隐案:陈留风俗传云“陆氏,春秋时陆浑国之后。晋侯伐之,故陆浑子奔楚。贾其后”。又陆氏谱云“齐宣公支子达食菜于陆。达生发,发生皋,适楚。贾其孙也”。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一〕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二〕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三〕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四〕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迺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一〕 索隐赵他为南越尉,故曰“ 尉他”。他音驼。

〔二〕 集解服虔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 索隐魋,直追反。结音计。谓为髻一撮似椎而结之,故字从结。且案其“魋结”二字,依字读之亦得。谓夷人本被发左衽,今他同其风俗,但魋其发而结之。

〔三〕 索隐赵地也。本名东垣,属常山。

〔四〕 索隐案:崔浩云“抗,对也。衡,车扼上横木也。抗衡,言两衡相对拒,言不相避下”。

  于是尉他迺蹶然〔一〕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二〕迺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三〕直千金,他送亦千金。〔四〕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一〕 索隐苏林音厥。礼记“子夏蹶然而起”。埤苍云“蹶,起也”。

〔二〕 集解渠音讵。 索隐渠,刘氏音讵。汉书作“遽”字,小颜以为“有何迫促不如汉也”。

〔三〕 集解张晏曰:“珠玉之宝也。装,裹也。” 索隐橐音托。案:如淳云以为明月珠之属也。又案:诗传曰“大曰橐,小曰囊”。埤苍云“ 有底曰囊,无底曰橐”。谓以宝物(以)入囊橐也。

〔四〕 集解苏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也。”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迺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一〕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迺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迺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二〕

〔一〕 集解赵氏,秦姓也。 索隐案:韦昭云“秦伯益后,与赵同出非廉,至造父,有功于穆王,封之赵城,由此一姓赵氏”。

〔二〕 正义七录云“新语二卷,陆贾撰”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迺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一〕可以家焉。有五男,迺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二〕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
与汝约:〔三〕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四〕再三过,数见不鲜,〔五〕无久慁公为也。”〔六〕

〔一〕 正义畤音止。雍州县也。

〔二〕 正义汉制一金直千贯。

〔三〕 集解徐广曰:“汝,一作‘ 公’。”

〔四〕 索隐率音律。过音戈。

〔五〕 索隐数见音朔现。谓时时来见汝也。不鲜,言必令鲜美作食,莫令见不鲜之物也。汉书作“数击鲜”,如淳云“新杀曰鲜”。

〔六〕 集解韦昭曰:“慁,污辱。 ” 索隐慁,患也。公,贾自谓也。言汝诸子无久厌患公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一〕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二〕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 生揣我何念?”〔三〕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四〕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五〕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迺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迺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藉甚。〔六〕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请,若问起居。”

〔二〕 索隐深念,深思之也。

〔三〕 集解孟康曰:“揣,度也。 ”韦昭曰:“揣音初委反。”

〔四〕 索隐案:陈平传食户五千,以曲逆秦时有三万户,恐复业至此,故称。

〔五〕 集解徐广曰:“务,一作‘ 豫’。”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言狼籍甚盛。”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一〕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二〕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三〕

〔一〕 索隐梁父侯,史失名。如淳注汉书云“遂,布臣”,非也。臣瓒曰“布用梁父侯计遂反耳”,其说是也。

〔二〕 正义与音预。

〔三〕 集解黥布列传无此语。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一〕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二〕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三〕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一〕 索隐案:刘氏云谓欲葬时,须启其殡宫,故云“发丧”也。

〔二〕 集解张晏曰:“相知当同恤灾危,母在,故义不知君。” 索隐案:崔浩云“建以母在,义不以身许人也”。

〔三〕 集解韦昭曰:“衣服曰税。税当为‘襚’。” 索隐案:说文“税,赠终服也”。襚音式芮反,亦音遂。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迺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一〕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欢。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迺大惊。

〔一〕 索隐案:佞幸传云高祖时有籍孺,孝惠时有闳孺。今总言“
闳籍孺”,误也。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一〕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一〕 集解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为罪宜诛者至深。” 索隐案:如淳说以为宜诛,非也。小颜云辟阳侯与诸吕相知至深重,得其理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 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迺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一〕使匈奴,单于无礼,迺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一〕 索隐案:下文所谓与太史公善者。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 “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一〕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 郦生瞠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二〕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一〕 集解徐广曰:“侧注冠一名高山冠,齐王所服,以赐谒者。”

〔二〕 集解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高阳酒徒’。”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不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迺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于是郦生迺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 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迺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索隐述赞】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说齐历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佗慑怖,相说国安,书成主悟。
 
 
 

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阳陵侯〔一〕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二〕从攻安阳、〔三〕杠里,击赵贲军于开封,及击杨熊曲遇、〔四〕阳武,〔五〕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六〕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七〕从击项籍,待怀,〔八〕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九〕益食邑。
〔一〕 集解地理志云冯翊阳陵县。

〔二〕 索隐按:横阳,邑名,在韩。韩公子成初封横阳君,张良立为韩王也。 正义括地志云:“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按盖横阳也。”

〔三〕 正义后魏地形志云:“己氏有安阳城,隋改己氏为楚丘。”今宋州楚丘县西十里安阳故城是也。

〔四〕 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郑州中牟县也。

〔五〕 正义郑州县。

〔六〕 索隐谓美号耳,非地邑。共音恭。

〔七〕 集解徐广曰:“属上郡。”  索隐案:孟康、徐广云县名,属上郡。 正义鄜州洛交县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

〔八〕 集解服虔曰:“待高帝于怀。” 索隐按:服虔云“待高祖于怀县”。小颜案地理志,怀属河内,今怀州也。

〔九〕 集解徐广曰:“敖仓之下。 ”

  属淮阴,〔一〕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二〕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三〕五岁为齐相国。〔四〕

〔一〕 索隐张晏云:“信时为相国,云‘淮阴’者,终言之也。”

〔二〕 索隐博,太山县也。顾秘监云:“属曹参,以残破博县也。”

〔三〕 集解张晏曰:“时田横未降,故设屯备。” 正义按:为齐王韩信相。

〔四〕 正义为齐悼惠王刘肥相五岁也。

  四月,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一〕二岁,为代丞相,将屯。

〔一〕 集解如淳曰:“既为相国,有警则将卒而屯守也。”案:律谓勒兵而守曰屯。 索隐如淳云:“汉初诸王官属如汉朝,故代有丞相。”案:孔文祥云“边郡有屯兵,宽为代相国兼领屯兵,后因置将屯将军也”。

  孝惠五年卒,谥为景侯。子顷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子侯偃立,三十一年,坐与淮南王谋反,死,国除。

  信武侯靳歙,〔一〕以中涓从,起宛朐。〔二〕攻济阳。〔三〕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四〕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五〕骑长一人,〔六〕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一〕 索隐歙音“翕然”之“翕” 。

〔二〕 正义上于元反,下求俱反。曹州县也。

〔三〕 正义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济阳故城。

〔四〕 集解徐广曰:“将,一作‘ 候’。”

〔五〕 集解张晏曰:“主官车。”

〔六〕 集解张晏曰:“骑之长。”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击邢说军〔一〕灾南,〔二〕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一〕 集解张晏曰:“特起兵者也。说音悦。” 索隐邢,姓。说,名,音悦。

〔二〕 集解徐广曰:“今曰考城。 ” 索隐上音灾。今为考城,属济阴也。

  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一〕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二〕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三〕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四〕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五〕略地东至缯、郯、下邳,〔六〕南至蕲、竹邑。〔七〕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八〕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一〕 集解上音肥,下音释。 索隐汉书作“赵贲军”。案:此在河北,非曹参、樊哙之所击也。

〔二〕 集解徐广曰:“邺有平阳城。” 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

〔三〕 集解孟康曰:“将兵郡守。 ”

〔四〕 集解徐广曰:“邯郸,高帝改曰赵国。”

〔五〕 正义鲁城之下,今兖州曲阜县也。

〔六〕 索隐案地理志,缯属东海。 正义今缯城在沂州丞县。下邳,泗水县。郯县属海州。

〔七〕 索隐蕲,竹,二邑名。上音机。竹即竹邑。

〔八〕 索隐案:孔文祥云“共敖子共尉”。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一〕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二〕三十九人。

〔一〕 索隐小颜云侯敞。

〔二〕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五字。”

  高后五年,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一〕孝文后三年,夺侯,国除。

〔一〕 索隐案:刘氏云“事,役使也。谓使人违律数多也。”

  蒯成侯□者,〔一〕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二〕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三〕以□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一〕 集解服虔曰:“蒯音‘菅蒯 ’之‘蒯’。” 索隐姓周;名□,音薛。蒯者,乡名。案:三苍云“蒯乡在城父县,音裴”。汉书作“□” ,从崩,从邑。今书本并作“蒯”,音“菅蒯”之“蒯 ”,非也。苏林音簿催反。晋灼案功臣表,属长沙。崔浩音簿坏反。楚汉春秋作“凭成侯”,则裴凭声相近,此得其实也。 正义括地志云:“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舆地志云蒯成县故陈仓县之故乡聚名也,周□所封也。晋武帝咸宁四年,分陈仓立蒯成县,属始平郡也。”

〔二〕 正义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池阳故城是也。

〔三〕 集解徐广曰:“蒯成侯,表云遇淮阴侯军襄国,楚汉约分鸿沟,以□为信武侯。战不利,不敢离上。”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 “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以寿终,谥为贞侯。〔一〕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封□子居代侯。〔二〕至元鼎三年,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一〕 正义谥为尊侯。一作“卓” 。

〔二〕 集解徐广曰:“表云‘孝景中元年,封□子应为郸侯,谥康。中二年,侯居立’。沛郡有郓县。郓,一作‘郸’。”索隐郸,苏林音多,属陈国。地理志云沛郡有郸县。案:此文云“子居”,表云“子应”,不同也。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一〕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操心坚正,〔二〕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三〕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一〕 集解徐广曰:“一无‘高’ 字。又一本‘皆从高祖’。”

〔二〕 索隐操音仓高反。

〔三〕 集解徐广曰:“此,一作‘ 比’。”

【索隐述赞】阳陵、信武,结发从汉。动协人谋,功实天赞。定齐破项,我军常冠,蒯成委质,夷险不乱。主上称忠,人臣扼腕。
 
 
 

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一〕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二〕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三〕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一〕 索隐敬本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曰“娄即刘也”,因姓刘耳。

〔二〕 集解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挽音晚。”  索隐挽者,牵也。音晚。辂者,鹿车前横木,二人前挽,一人后推之。音胡格反。

〔三〕 索隐上音仙。鲜衣,美服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一〕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二〕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三〕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迺营成周洛邑,〔四〕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五〕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六〕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七〕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八〕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一〕 正义邰音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说文云:“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于邰也。”

〔二〕 集解张晏曰:“言马箠,示约。”

〔三〕 正义吕望宅及庙在苏州海盐县西也。伯夷孤竹国在平州。皆滨东海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隅。帝王纪云武王伐纣,营洛邑而定鼎焉。”按此即营都城也。书云“乃营成周”。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城东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尚书〔序〕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帝王世纪云‘居□鄘之众’。”按:刘敬说周之美,岂言居顽民之所?以此而论,(汉书)〔书序〕非也。

〔五〕 集解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 ”也。 索隐案:谓使离者相附也。义见庄子。

〔六〕 正义公羊传云:“东周者何?成周也。西周者何?王城也。”按:周自平王东迁,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也。

〔七〕 索隐案:战国策苏秦说惠王曰“大王之国,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高诱注云“ 府,聚也”。

〔八〕 集解张晏曰:“亢,喉咙也。” 索隐搤音厄。亢音胡朗反,一音胡刚反。苏林以为亢,颈大脉,俗所谓“胡脉”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一〕

〔一〕 索隐案:谓即日西都之计定也。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 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一〕

〔一〕 索隐案:张晏云“春为岁之始,以其首谋都关中,故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一〕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二〕今臣往,徒见羸瘠〔三〕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四〕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迺妄言沮吾军。”〔五〕械系敬广武。〔六〕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迺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一〕 正义上力为反,下许又反。

〔二〕 集解韦昭曰:“夸,张;矜,大也。”

〔三〕 索隐上力为反。瘠音稷。瘠,瘦也。汉书作“胔”,音渍。胔,肉也,恐非。

〔四〕 正义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

〔五〕 索隐沮音才叙反。诗传曰“ 沮,止也,坏也”。

〔六〕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雁门。 正义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也。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三十万,〔一〕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 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 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一〕 集解应劭曰:“控,引也。 ”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一〕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 。上曰:“善。”迺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二〕

〔一〕 集解张晏云:“白羊,匈奴国名。” 索隐案:张晏云白羊,国名。二者并在河南。河南者,案在朔方之河南,旧并匈奴地也,今亦谓之新秦中。

〔二〕 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

  叔孙通者,〔一〕薛人也。〔二〕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三〕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迺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四〕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 ”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五〕迺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一〕 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

〔二〕 索隐按:楚汉春秋云名何。薛,县名,属鲁国。

〔三〕 集解瓒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四〕 索隐案:国语谓之“一称” ,贾逵案礼记“袍必有表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 。杜预云“衣单复具云称也”。

〔五〕 正义几音祈。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迺变其服,服短衣,楚制,〔一〕汉王喜。

〔一〕 索隐案:孔文祥云“短衣便事,非儒者衣服。高祖楚人,故从其俗裁制”。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一〕何也?”叔孙通闻之,迺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二〕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三〕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四〕

〔一〕 索隐案:类集云“猾,狡也。音滑”。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投人。”

〔三〕 集解张晏曰:“搴,卷也。 ”瓒曰:“拔取曰搴。楚辞曰‘
朝搴阰之木兰’。” 索隐搴音起焉反,又己勉反。案:方言云“南方取物云搴”。许慎云“搴,取也”。王逸云“阰,山名”。又案:埤苍云 “山在楚,音毗”。

〔四〕 集解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 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一〕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迺令群臣习肄,〔二〕会十月。

〔一〕 集解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反。”骃案:如淳曰“置设绵索,为习肄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 索隐徐音子外反。如淳云“翦茅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 。苏林音纂。韦昭云“引绳为绵,立表为蕞。音兹会反 ”。按:贾逵云“
束茅以表位为蕝”。又纂文云“蕝,今之‘纂’字。包恺音即悦反。又音纂”。

〔二〕 索隐肄亦习也,音异。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一〕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二〕传言“趋”。〔三〕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四〕于是皇帝辇出房,〔五〕百官执职〔六〕传警,〔七〕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八〕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九〕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迺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迺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一〕 索隐小颜云“汉以十月为正,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也”。案:诸书并云十月为岁首,不言以十月为正月。古今注亦云“
群臣始朝十月”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

〔三〕 索隐案:小颜云“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趋,疾行致敬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 索隐汉书云“设九宾胪句传”。苏林云“ 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胪犹行者矣。韦昭云“大行人掌宾客之礼,今谓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汉依此以为胪传,依次传令上也。向秀注庄子云 “从上语下为胪”,音闾。句音九注反。

〔五〕 索隐案:舆服志云“殷周以辇载军器,职载刍豢,至秦始去其轮而舆为尊”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

〔七〕 索隐职音帜,亦音试。传警者,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

〔八〕 集解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会,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后入置酒矣。” 索隐按:文颖云“作酒法令也”。姚氏云“进酒有礼也。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百拜,终日宴不为之乱也”。

〔九〕 集解如淳曰:“抑屈。”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迺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一〕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二〕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 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迺遂无易太子志矣。

〔一〕 集解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 索隐案:孔文祥云“与帝共攻冒苦,难俱食淡也”。案:说文云“淡,薄味也”。音唐敢反。

〔二〕 索隐楚汉春秋:“叔孙何云 ‘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 ‘吾听子计,不易太子’。”

  高帝崩,孝惠即位,迺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
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一〕及闲往,数跸〔二〕烦人,迺作复道,方筑武库南。〔三〕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四〕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五〕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迺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一〕 集解关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

〔二〕 索隐韦昭云:“跸,止人行也。”按:长乐、未央宫东西相去稍远。闲往谓非时也。中闲往来,清道烦人也。

〔三〕 集解韦昭曰:“阁道也。” 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

〔四〕 集解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

〔五〕 索隐案:谓举动有过也。左传云“君举必书”。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一〕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迺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一〕 索隐案:吕氏春秋“仲春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高诱云“进含桃也。□鸟所含,故曰含桃”。今之朱樱即是也。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
大直若诎,〔一〕道固委蛇”,〔二〕盖谓是乎?

〔一〕 索隐音屈。

〔二〕 索隐音移。

【索隐述赞】厦藉众干,裘非一狐。委辂献说,绵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一〕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二〕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 “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迺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三〕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迺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 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迺乘轺车〔四〕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 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迺许曰:“诺。”待闲,果言如朱家指。上迺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一〕 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俜也。 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曰“相与为任,同是非为侠,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其说为近。俜音普丁反,其义难喻。

〔二〕 集解如淳曰:“窘,困也。 ”

〔三〕 集解服虔曰:“东郡谓广辙车为‘柳’。”邓展曰:“皆棺饰也。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李奇曰:“大牛车也。车上覆为柳。”瓒曰:“茂陵书中有广柳车,每县数百乘,是今运转大车是也。” 索隐案:服虔、臣瓒所据,云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及茂陵书称每县广柳车数百乘,则凡大车任载运者,通名广柳车,然则柳为车通名。邓展所说“柳皆棺饰,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事义相协,最为通允。故礼曰“设柳翣,为使人勿恶也”。郑玄注周礼云“ 柳,聚也,诸饰所聚也”。则是丧车称柳,后人通谓车为柳也。

〔四〕 集解徐广曰:“马车也。”  索隐案:谓轻车,一马车也。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 ”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一〕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二〕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三〕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一〕 索隐使音如字。近音其靳反。因酒纵性谓之使酒,即酗酒也。

〔二〕 索隐季布言己无功能,窃承恩宠,得待罪河东。其词典省而文也。

〔三〕 集解韦昭曰:“窥见陛下深浅也。”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一〕事贵人赵同等,〔二〕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三〕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闲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迺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一〕 集解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炫燿也。”文颖曰: “事权贵也。与通势,以其所有辜较,请讬金钱以自顾。” 索隐义如孟康、文颖所说。辜较音姑角。 正义言曹丘生依倚贵人,用权势属请,数求他人。顾钱,赏金钱也。

〔二〕 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赵谈’,司马迁以其父名谈,故改之。”

〔三〕 集解张晏曰:“欲使窦长君为介于布,请见。”

  季布弟季心,〔一〕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二〕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三〕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四〕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子’ 。”

〔二〕 索隐盎字丝。

〔三〕 集解如淳曰:“中尉之司马。” 索隐汉书作“中尉司马”。

〔四〕 索隐籍音子亦反。 

  季布母弟丁公,〔一〕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
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迺丁公也。” 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一〕 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 索隐案:谓布之舅也。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一〕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二〕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迺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一〕 索隐谓居家之人,无官职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一〕之。”方提趣〔二〕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闲,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三〕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迺释布罪,拜为都尉。

〔一〕 索隐上音促,下音普盲反。谓疾令赴镬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走’ 。” 索隐上音啼,下音趋。徐广云一作“走”,走亦趣向之也。

〔三〕 集解徐广曰:“小,一作‘ 峭’。”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迺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一〕复为燕相。燕齐之闲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一〕 集解徐广曰:“击齐有功也。”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一〕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二〕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三〕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四〕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一〕 集解徐广曰:“屦,一作‘ 屡’,一曰‘覆’。”骃案:孟康曰“屦,履蹈之也” 。瓒曰“屡,数也”。 索隐身履军。按:徐氏云一作 “覆”,按下云“搴旗”,则“覆军”为是,胜于“屡 ”之与“履”。

〔二〕 集解徐广曰:“或作‘概’ 字,音义同。”

〔三〕 集解徐广曰:“复,一作‘ 冀’。”

〔四〕 集解如淳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

【索隐述赞】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冤,诚知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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