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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一百一至一百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2/16 点击次数:2537 字体【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一〕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二〕
〔一〕 索隐音如周礼“盎齐”,乌浪反。

〔二〕 集解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一〕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二〕主亡与亡。〔三〕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四〕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五〕 “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一〕 集解徐广曰:“自,一作‘ 目’。”

〔二〕 集解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 索隐按:如淳云“人主在时,与共理在时之事”也。

〔三〕 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 索隐如淳云“
不以人主亡而不行其政令”。按:如说为得。

〔四〕 索隐庄,严也。

〔五〕 正义望,怨也。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一〕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一〕 集解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钟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于甸师氏也。”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 “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 “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一〕虽贲育之勇〔二〕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 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一〕 集解瓒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

〔二〕 集解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 索隐贲,孟贲;育,夏育也。尸子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战国策曰“ 夏育叱呼骇三军,身死庸夫”。高诱曰“育为申繻所杀 ”。贲音奔也。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一〕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二〕持节夹乘,说盎曰:〔三〕“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 ”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
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一〕 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谈 ’字。”

〔二〕 索隐案:汉旧仪云“持节夹乘舆车骑从者云常侍骑”。

〔三〕 集解徐广曰:“说,一作‘ 谋’。”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百金之子不骑衡,〔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三〕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一〕 索隐案:张揖云“恐檐瓦堕中人”。或云临堂边垂,恐堕坠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行’ 。”骃案:服虔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曰“衡,车衡”。 索隐张晏云“衡木行马也”。如淳云“骑音于岐反。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云“衡,车衡也。骑音倚,谓跨之”。按:如淳之说为长。案:纂要云“宫殿四面栏,纵者云槛,横者云楯”也。

〔三〕 集解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一〕袁盎引却慎夫人坐。〔二〕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三〕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一〕 正义苏林云:“郎署,上林中直卫之署。”

〔二〕 集解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帐待之,故得却慎夫人坐。”

〔三〕 集解张晏曰:“戚夫人。”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一〕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一〕 集解如淳曰:“调选。”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 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一〕“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二〕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三〕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一〕 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及史也。”

〔二〕 集解如淳曰:“事未发之时治之,乃有所绝。” 索隐案:谓有绝吴反心也。

〔三〕 集解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一〕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 ”,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齎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 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二〕,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三〕君何患!”乃以刀决张,〔四〕道〔五〕从醉卒(直)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六〕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七〕遂归报。

〔一〕 集解文颖曰:“婢也。”

〔二〕 集解文颖曰:“言汝有亲老。”

〔三〕 集解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 索隐案:张晏云“辟,隐也。言自隐辟亲,不使遇祸也”。

〔四〕 集解音帐。 索隐案:帐,军幕也。决之以出也。

〔五〕 集解如淳曰:“决开当所从亡者之道。”

〔六〕 集解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

〔七〕 集解文颖曰:“梁骑击吴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 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一〕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二〕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三〕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一〕 集解如淳曰:“博荡之徒。 ”或曰博戏之徒。

〔二〕 集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瓒曰:“凡人之于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 索隐案:谓不以亲为辞也。今此云解者,亦谓不以亲在而自解。

〔三〕 集解徐广曰:“常,一作‘ 详’。”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一〕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二〕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三〕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一〕 索隐按邹氏云“塞”当作“ 露”,非也。案:以盎言不宜立弟之义,其后立梁王之语塞绝也。

〔二〕 集解如淳曰:“曹,辈也。 ”

〔三〕 集解徐广曰:“棓,一作‘ 服’。”骃案:文颖曰“棓音陪。秦时贤士,善术者” 。 索隐文颖云棓音陪。韦昭云棓,姓也。

  晁错〔一〕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二〕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三〕

〔一〕 索隐上音朝,下音厝,一如字读。案:朝氏出南阳,今西鄂晁氏,谓子朝之后也。

〔二〕 集解徐广曰:“先即先生。 ” 索隐轵张恢生所。轵县人张恢先生所学申商之法。

〔三〕 集解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 索隐服虔云“
百石卒吏”。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也。

  错为人□直刻深。〔一〕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二〕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三〕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
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一〕 集解韦昭曰:“术岸高曰峭。”瓒曰:“□峻。” 索隐案:韦昭注本无“术”字。或云术,道路也。峭,七笑反。峭,峻也。

〔二〕 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征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错往读之。年九十余,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也。”

〔三〕 集解服虔曰:“太子称家。 ”瓒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闲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一〕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二〕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闲,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一〕 集解徐广曰:“九,一作‘ 公’。”

〔二〕 索隐上音乃恋反。谓墙外之短垣也。又音而缘反。 正义上,人缘反。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一〕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却。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喧哗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二〕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 ”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久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讙’ 。”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一〕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二〕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三〕不敢复言也!”上曰:“ 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一〕 正义汉书作“邓先”。孔文祥云名先。

〔二〕 集解如淳曰:“道路从吴军所来也。”瓒曰:“道,由也。”

〔三〕 索隐上音其锦反,又音其禁反。

  邓公,成固人也,〔一〕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于诸公闲。

〔一〕 正义梁州成固县也。括地志云:“成固故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汉城固城也。”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一〕时以变易,〔二〕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一〕 集解张晏曰:“资,才也。适值其世,得骋其才。”

〔二〕 集解张晏曰:“谓景帝立。 ”

【索隐述赞】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却席翳赖。朝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一〕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二〕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三〕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四〕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一〕 索隐韦昭堵音赭,又音如字,地名,属南阳。 正义应劭曰:“哀帝改为顺阳,水东南入蔡。”括地志云:“顺阳故城在邓州穣县西三十里,楚之郇邑也。及苏秦传云‘楚北有郇阳’,并谓此也。”

〔二〕 集解苏林曰:“顾钱若出谷也。”如淳曰:“汉仪注訾五百万得为常侍郎。” 索隐訾音子移反。字苑云“赀,积财也”。

〔三〕 正义百官表云“谒者,掌宾赞受事,员十七人,秩比六百石”也。

〔四〕 索隐案:卑,下也。欲令且卑下其志,无甚高谈论,但令依时事,无说古远也。 

  释之从行,登虎圈。〔一〕上问上林尉〔二〕诸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三〕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四〕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 “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此啬夫谍谍〔五〕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六〕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一〕 正义求远反。

〔二〕 索隐汉书表上林有八丞十二尉。百官志尉秩三百石。

〔三〕 正义掌虎圈。百官表有乡啬夫,此其类也。

〔四〕 集解张晏曰:“才无可恃。 ”

〔五〕 集解晋灼曰:“音牒。” 索隐音牒。汉书作“喋喋”,口多言。

〔六〕 索隐案:谓空具其文而无其实也。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一〕 集解如淳曰:“质,诚也。 ”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一〕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一〕 集解如淳曰:“宫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一〕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二〕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三〕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四〕用纻絮〔五〕斫陈,蕠漆其闲,〔六〕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七〕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一〕 集解李奇曰:“霸陵北头厕近霸水,帝登其上,以远望也。”如淳曰:“居高临垂边曰厕也。”苏林曰:“厕,边侧也。”韦昭曰:“高岸夹水为厕也。” 索隐刘氏厕音初吏反。按:李奇曰 “霸陵北头厕近霸水”。苏林曰“厕,边侧也”。包恺音侧,义亦两通也。

〔二〕 集解张晏曰:“慎夫人,邯郸人也。”如淳曰:“走音奏,趋也。” 索隐音奏。案:走犹向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声气依倚瑟也。书曰‘声依永’。” 索隐倚,于绮反。案:谓歌声合于瑟声,相依倚也。

〔四〕 正义颜师古云:“美石出京师北山,今宜州石是。”

〔五〕 索隐上张吕反,下息虑反。

〔六〕 集解徐广曰:“斫,一作‘ 错’。”骃案:汉书音义曰“斫絮,以漆着其闲也”。 索隐斫陈絮漆其闲。斫音侧略反。絮音女居反。案:斫陈絮以漆着其闲也。

〔七〕 集解张晏曰:“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回顾南向,故云‘南山’。”  索隐案:张晏云“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 ;回顾向南,故云‘南山’”。今案:大颜云“北山青石肌理密,堪为碑椁,至今犹然。故秦本纪作阿房或作郦山石椁是也”。故帝欲北山之石为椁,取其精牢。释之答言,但使薄葬,冢中无可贪,虽无石椁,有何忧焉。若使厚殉,冢中有物,虽并锢南山,犹为人所发掘也。言“南山”者,取其高厚之意,张晏殊失其旨也。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一〕有一人从穚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 “县人来,〔二〕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秦当,一人犯跸,当罚金。〔三〕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四〕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一〕 集解张晏曰:“在渭桥中路。”瓒曰:“中渭桥两岸之中。” 索隐张晏、臣瓒之说皆非也。案今渭桥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阳路,曰西渭桥;一所在东北高陵道,曰东渭桥;其中渭桥在古城之北也。

〔二〕 集解如淳曰:“长安县人。 ”

〔三〕 集解如淳曰:“乙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跸,止行人。” 索隐案:崔浩云“当谓处其罪也”。案:百官志云“廷尉平刑罚,奏当所应。郡国谳疑罪,皆处当以报之”也。

〔四〕 索隐小颜云:“公谓不私也。”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一〕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 ”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二〕且罪等〔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四〕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五〕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一〕 索隐案:法者,依律以断也。

〔二〕 集解徐广曰:“足,一作‘ 止’也。”

〔三〕 集解如淳曰:“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也。”

〔四〕 集解张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也。” 索隐抔音步侯反。案:礼运云“污尊而抔饮”,郑氏云“抔,手掬之,字从手”。字本或作“杯”,言一勺一杯,两音并通。又音普回反。坯者,砖之未烧之名也。张晏云“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 者,盖不欲言盗开长陵及说伤迫近先帝故也。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闲’ 。汉书作‘启’。启者,景帝讳也,故或为‘开’。”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一〕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一〕 索隐谓帝为太子时,与梁王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曾劾,故恐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解”,〔一〕顾谓张廷尉:“为我结□!”〔二〕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一〕 正义上万越反,下闲买反。

〔二〕 索隐结音如字,又音计。

  张廷尉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一〕

〔一〕 索隐谓性公直,不能曲屈见容于当世,故至免官不仕也。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中郎署长,〔一〕事文帝。文帝辇过,〔二〕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三〕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四〕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卒)〔率〕将,〔五〕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六〕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七〕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一〕 集解应劭曰:“此云孝子郎也。”或曰以至孝闻。 索隐案:谓为郎署之长也。

〔二〕 索隐过音戈。谓文帝乘辇,会过郎署。

〔三〕 索隐案:崔浩云“自,从也。帝询唐何从为郎”。又小颜云“年老矣,乃自为郎,怪之也”。

〔四〕 集解张晏曰:“每食念监所说李齐在钜鹿时。”

〔五〕 集解徐广曰:“一云‘官士将’。”骃案:晋灼曰“百人为彻行,亦皆帅将也”。 索隐注“百人为彻行将帅”,案国语“百人为彻行,行头皆官师”。贾逵云“百人为一队也。官师,队大夫也”。

〔六〕 集解如淳曰:“良,善也。 ”

〔七〕 索隐案:乐彦云“人臣进对前称‘主臣’,犹上书前云‘昧死’”。案:志林云“ 冯唐面折万乘,何言不惧”,主臣为惊怖,其言益着也。又魏武谓陈琳云“卿为本初檄,何乃言及上祖”,琳谢云“主臣”,益明主臣是惊怖也。解已见前志也。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一〕杀北地〔二〕都尉卬。〔三〕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四〕,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五〕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六〕彀骑万三千,〔七〕百金之士十万〔八〕,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九〕灭澹林,〔一0〕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一一〕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一二〕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一三〕令颜聚代之。〔一四〕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一五〕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一六〕五日一椎牛〔一七〕,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一八〕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一九〕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二0〕一言不相应,〔二一〕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二二〕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二三〕

〔一〕 索隐上音朝,早也。下音乃何反,县名,属安定也。 正义在原州百泉县西北十里,汉朝□县是也。

〔二〕 正义北地郡,今宁州也。

〔三〕 索隐案:都尉姓孙名卬。

〔四〕 集解韦昭曰:“此郭门之阃也。门中橛曰阃。” 索隐橛音其月反。 正义阃音苦本反。谓门限也。

〔五〕 索隐案:谓军中立市,市有税。税即租也。

〔六〕 索隐案:六韬书有选车之法。

〔七〕 索隐如淳云:“彀音构。彀骑,张弓之骑也。”

〔八〕 集解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或曰直百金,言重。 索隐晋灼云:“百金取其贵重也。”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刘氏云:“其功可赏百金者。”事见管子及小尔雅。

〔九〕 索隐案:崔浩云“乌丸之先也。国在匈奴之东,故云东胡也”。

〔一0〕集解徐广曰:“澹,一作‘ 襜’。” 索隐澹,丁甘反。一本作“檐槛”。

〔一一〕索隐几音祈。

〔一二〕索隐按:列女传云“邯郸之倡”。 正义赵幽王母,乐家之女也。

〔一三〕索隐按:开是赵之宠臣。战国策云秦多与开金,使为反闲。

〔一四〕索隐聚音似喻反。汉书作“ □”。本齐将也。 正义绝庾反。

〔一五〕集解汉书曰:“尚,槐里人也。” 正义云中郡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三十里。

〔一六〕集解服虔曰:“私廪假钱。 ” 索隐按:汉书“市肆租税之入为私奉养”,服虔曰 “私廪假钱”是也。或云官所别廪给也。

〔一七〕索隐椎音直追反,击也。

〔一八〕索隐按:谓庶人之家子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五符亦什伍之符,约节度也。”或曰以尺简书,故曰尺籍也。 索隐按: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注“故行不行”,案谓故命人行而身不自行,夺劳二岁也。“故” 与“雇”同。

〔二0〕索隐按:莫训大也。又崔浩云“古者出征无常处,以幕为府舍,故云莫府”。“莫 ”当为“幕”,古字少耳。

〔二一〕索隐音乙陵反,谓数不同也。

〔二二〕集解班固称“杨子曰孝文帝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 ”。

〔二三〕集解服虔曰:“车战之士。 ”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 。二君之所称诵,可着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一〕张季、冯公近之矣。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辨’ 。”

【索隐述赞】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史记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君〔一〕名奋,其父赵人也,〔二〕姓石氏。赵亡,徙居温。〔三〕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 “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四〕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五〕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一〕 正义以父及四子皆二千石,故号奋为万石君。

〔二〕 正义洺州邯郸本赵国都。

〔三〕 正义故温城在怀州温县三十里,汉县在也。

〔四〕 正义颜师古云:“中涓,官名。居中而涓洁也。”如淳云:“主通书谒出入命也。 ”

〔五〕 索隐小颜云:“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长安记戚里在城内。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一〕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二〕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三〕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一〕 集解张晏曰:“以其恭敬履度,故难之。”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仁’ 。” 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故云甲乙耳,非其名也。”

〔三〕 集解徐广曰:“驯,一作‘ 训’。” 索隐驯音巡。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一〕为便坐,〔二〕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三〕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欣欣如也,〔四〕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一〕 索隐上才笑反。谯让,责让。

〔二〕 索隐上于伪反,下“便”音婢绵反。盖谓为之不处正室,别坐他处,故曰便坐。坐音如字。便坐,非正坐处也。故王者所居有便殿、便房,义亦然也。音婢见反,亦通也。

〔三〕 索隐燕谓闲燕之时。燕,安也。

〔四〕 集解晋灼曰:“欣,许慎曰古‘欣’字。”韦昭曰:“声和貌。”

  建元二年,郎中令〔一〕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二〕

〔一〕 正义百官表云郎中令秦官,掌居宫殿门户。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景帝分置左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名左冯翊也。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一〕,入子舍,〔二〕窃问侍者,取亲中 □厕牏,身自浣涤,〔三〕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一〕 集解文颖曰:“郎五日一下。” 正义孔文祥云:“建为郎中令,即光禄勋,九卿之职也。直五日一下也。”按:五日一下直,洗沐。

〔二〕 索隐案:刘氏谓小房内,非正堂也。小颜以为诸子之舍,若今诸房也。

〔三〕 集解徐广曰:“牏,筑垣短板也,音住。厕牏谓厕溷垣墙,建隐于其侧浣涤也。一读‘牏’为‘窦’,窦音豆。言建又自洗荡厕窦。厕窦,泻除秽恶之穴也。”吕静曰:“□窬,亵器也,音威豆。”骃案:苏林曰“牏音投。贾逵解周官,□,虎子也。窬,行清也”。孟康曰“厕,行清;窬,行中受粪者也。东南人谓凿木空中如曹谓之窬”。晋灼曰“今世谓反闭小袖衫为‘侯窬(厕)’,此最厕近身之衣也” 。 索隐案:亲谓父也。中□,近身衣也。苏林曰“牏音投,又音豆”。孟康曰“厕,行清;牏,行清中受粪函也。言建又自洗荡厕窦。窦者,洗除秽污之穴也”。又晋灼云“今世谓反开小袖衫为‘侯牏’,此最厕近身之衣”。而徐广云“牏,短板,以筑厕墙”,未知其义何从,恐非也。

  万石君徙居陵里。〔一〕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一〕 集解徐广曰:“陵,一作‘ 邻’。” 索隐小颜云:“陵里,里名,在茂陵,非长安之戚里也。” 正义茂陵邑中里也。茂陵故城,汉茂陵县也,在雍州始平县东北二十里。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一〕 集解服虔曰:“作‘马’字下曲而五,建时上事书误作四。” 正义颜师古云:“ ‘马’字下曲者尾,并四点为四足,凡五。”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一〕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一〕 正义汉书“庆为大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按: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也。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一〕制诏御史: “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二〕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一〕 集解赵周坐酎金免。 索隐案汉书而知也。

〔二〕 集解服虔曰:“音‘减损’ 之‘减’。”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一〕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二〕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

〔一〕 索隐案:小颜云“无名数,若今之无户籍”。

〔二〕 索隐难音乃弹反。言欲归于何人。

  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一〕卫绾者,代大陵人也。〔二〕绾以戏车为郎,〔三〕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四〕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余不□呵〔五〕绾,绾日以谨力。

〔一〕 正义括地志云:“汉建陵县故城在沂州丞县界也。”

〔二〕 索隐地理志县名,在代。 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县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二里。” 按:代王耳时都中都,大陵属焉,故言代大陵人也。

〔三〕 集解应劭曰:“能左右超乘也。”如淳曰:“栎机□之类。” 索隐按:应劭云“ 能左右超乘”。案今亦有弄车之戏。栎音历,谓超逾之也。□音卫,谓车轴头也。

〔四〕 集解张晏曰:“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以事太子。”

〔五〕 索隐谁何二音。谁何犹借访也。一作“谯呵”。谯,责让也,言不嗔责绾也。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一〕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二〕乃拜绾为河闲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闲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

〔一〕 集解如淳曰:“施读曰移。言剑者人之所好,故多数移易贸换之也。” 索隐上音移,下音亦。

〔二〕 索隐小颜云:“心肠之内无他恶也。”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一〕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二〕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三〕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一〕 集解苏林曰:“栗太子舅也。”如淳曰:“栗氏亲属也,卿,其名也。” 索隐栗姬之兄弟。苏林云栗太子之舅也。 正义颜师古云:“ 太子废为临江王,故诛其外家亲属也。”

〔二〕 正义故桃城在渭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刘舍所封也。

〔三〕 索隐以言但守职分而已,不别有所奏议也。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一〕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二〕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三〕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四〕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柰其善盗嫂〔五〕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一〕 正义上音先代反。古塞国,今陕州桃林县以西至潼关,皆桃林塞地也。

〔二〕 索隐案:塞,国名,今桃林之塞也。直,姓也;不疑,名也。与隽不疑同字。

〔三〕 索隐谓妄疑其盗取将也。

〔四〕 集解徐广曰:“汉书云称为长者,稍迁至太中大夫,无‘文帝称举’四字。”

〔五〕 索隐案:小颜云盗谓私之。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一〕

〔一〕 索隐汉书作彭祖,坐酎金,国除。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一〕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一〕 正义任城,兖州县也。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一〕期为不洁清,〔二〕以是得幸。景帝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三〕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四〕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一〕 集解服虔曰:“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张晏曰:“阴重不泄,下湿,故溺□,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仁有子孙,先未得此病时所生。”韦昭曰:“阴重,如今带下病泄利。” 索隐案:其解二,各有理。服虔云“周仁性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小颜云“阴,密也,为性密重,不泄人言也。霍去病少言不泄,亦其类也”。其人又常衣弊补衣及溺□ ,故为不洁清之服,是以得幸入卧内也。又张晏云“阴重不泄,阴下湿,故溺□,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也。仁有子孙者,先未得此疾病所生也”。二者未知谁得其实也。

〔二〕 索隐谓心中常期不洁之服,则“期”是“故”之意也。小颜亦同。 正义清,清净;期犹常也。言为不洁净,下湿,故得入卧内后宫,比宦者。

〔三〕 索隐谓后宫中戏剧所宜秘也。

〔四〕 正义颜师古云:“问以他人之善恶也。”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一〕安丘侯说之庶子也。〔二〕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三〕事太子。然欧虽治刑名家,〔四〕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一〕 集解史记音隐曰:“欧,于友反。” 索隐欧音乌后反。汉书作“吴”,孟康音驱也。

〔二〕 集解徐广曰:“张说起于方与县,从高祖以入汉也。” 索隐说音悦。

〔三〕 集解韦昭曰;“有刑名之书,欲令名实相副也。” 索隐案:刘向别录云“申子学号曰‘刑名家’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经也”。说者云刑名家即太史公所说六家之二也。

〔四〕 正义刑,刑家也。名,名家也。在太史公自(有)传,言治刑法及名实也。

  老病笃,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一〕而敏于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二〕而周文处□,〔三〕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一〕 集解徐广曰:“‘讷’字多作‘诎’,音同耳。古字假借。”

〔二〕 索隐功微。案:直不疑以吴楚反时为二千石将,景帝封之,功微也。 正义不疑学老子,所临官,恐人知其为吏迹,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是微巧也。

〔三〕 索隐周文处□者,谓为郎中令,阴重,得幸出入卧内也。 正义上时问人,仁曰“ 上自察之”;上所赐,常不受;又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此为处□。故君子讥此二人,为其近于佞也。

【索隐述赞】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田叔〔一〕者,赵陉城人〔二〕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三〕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四〕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一〕 索隐案下文,字少卿。

〔二〕 索隐陉音刑。按:县名也,属中山。

〔三〕 索隐本燕人,乐毅之后。 正义乐,姓;巨公,名。

〔四〕 正义喜音许记反。诸公谓丈人行也。

  会陈豨反代,〔一〕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二〕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 ”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余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余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一〕 集解徐广曰:“七年,韩王信反,高帝征之。十年,代相陈豨反。”

〔二〕 索隐案:谓死而虫出也。左传“齐桓公死,未葬,虫流于户外”是也。

〔三〕 集解徐广曰:“九年十二月捕贯高等也。”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 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二十,〔一〕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二〕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一〕 索隐搏音博。

〔二〕 正义王之财物所藏也。

  鲁王好猎,〔一〕相常从入苑中,〔二〕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三〕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 ”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一〕 正义鲁共王,景帝子,都兖州曲阜县故鲁城中。

〔二〕 正义括地志云:“矍相圃在兖州曲阜县南三十里。礼记云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墻也。”

〔三〕 索隐上音步卜反。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一〕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二〕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三〕月余,上迁拜为司直。〔四〕数岁,坐太子事。〔五〕时左相自将兵,〔六〕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七〕

〔一〕 集解张晏曰:“卫青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御史分刺州,不常置也。 ”案:三河,河南、河东、河内也。

〔三〕 正义百官表云:“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元鼎四年,置三辅都尉。” 服虔云:“皆治长安城中也。

〔四〕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 ” 正义百官表云:“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也。”

〔五〕 正义谓戾太子。

〔六〕 集解徐广曰:“刘屈牦时为丞相也。”

〔七〕 集解徐广曰:“陉城,县名也。” 正义今定州也。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一〕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着名数。〔二〕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道近山。〔三〕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四〕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五〕后为亭长。〔六〕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
七〕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八〕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九〕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一〕 索隐将车犹御车也。

〔二〕 索隐言卜占而自占着家口名数,隶于武功,犹今附籍然也。占音之艳反。

〔三〕 正义括地志云:“汉武功县在渭水南,今盩厔县西界也。骆谷闲在雍州之盩厔县西南二十里,开骆谷道以通梁州也。”按:行谷有栈道也。

〔四〕 索隐易音以豉反。言邑小无豪,易得高名也。

〔五〕 集解郭璞曰:“亭卒也。”  正义安留武功,替人为求盗亭父也。应劭云:“旧时亭有两卒,其一为亭父,掌关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也。”

〔六〕 正义百官表云:“十里一亭,亭有长也。”

〔七〕 正义少卿,安字。

〔八〕 正义百官表云:“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一人,掌教化也。”

〔九〕 正义百官表云:“万户已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也。”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啮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 卫将军〔一〕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一〕 正义卫青也。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余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 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 “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 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 〔一〕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一〕 集解徐广曰:“移犹施。”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一〕以田仁为丞相长史。〔二〕

〔一〕 正义地理志云武帝改曰梁州。百官表云:“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按:若今采访按察六条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丞相有两长史,秩千石。”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一〕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二〕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无相诬污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一〕 集解杜,杜周也。

〔二〕 正义谓石庆。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闲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一〕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一〕 集解徐广曰:“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一〕不傅事,何也?〔二〕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三〕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一〕 集解徐广曰:“佯,或作‘ 详’也。” 索隐详音羊。谓诈受节不发兵,不傅会太子也。

〔二〕 索隐不傅事可也。傅音附,谓不附会也。

〔三〕 索隐鲜音仙。谓太子请其鲜好之兵甲也。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索隐述赞】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索隐王劭云:“此医方,宜与日者、龟筴相接,不合列于此,后人误也。” 正义此传是医方,合与龟策、日者相次。以淳于意孝文帝时医,奉诏问之,又为齐太仓令,故太史公以次述之。扁鹊乃春秋时良医,不可别序,故引为传首,太仓公次之也。
  扁鹊者,〔一〕勃海郡郑人也,〔二〕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三〕舍客长桑君〔四〕过,〔五〕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闲与语曰:〔六〕“ 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七〕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八〕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九〕特以诊脉〔一0〕为名耳。为医或在齐,〔一一〕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一〕 正义黄帝八十一难序云:“ 秦越人与轩辕时扁鹊相类,仍号之为扁鹊。又家于卢国,因命之曰卢医也。”

〔二〕 集解徐广曰:“‘郑’当为 ‘鄚’。鄚,县名,今属河闲。” 索隐案:勃海无郑县,当作鄚县,音莫,今属河闲。

〔三〕 索隐为舍长。刘氏云:“守客馆之帅。” 正义长音丁丈反。

〔四〕 索隐隐者,盖神人。

〔五〕 正义过音戈。

〔六〕 正义闲音闲。

〔七〕 索隐案:旧说云上池水谓水未至地,盖承取露及竹木上水,取之以和药,服之三十日,当见鬼物也。

〔八〕 索隐方犹边也。言能隔墙见彼边之人,则眼通神也。

〔九〕 正义五藏谓心、肺、脾、肝、肾也。六府谓大小肠、胃、胆、膀胱、三焦也。王叔和脉经云:“左手脉横,症在左;右手脉横,症在右。脉,头大者在上,头小者在下。两手脉,结上部者濡,结中部者缓,结三里者豆起。阳邪来见浮洪,阴邪来见沈细,水谷来见坚实。”

〔一0〕索隐诊,邹氏音丈忍反,刘氏音陈忍反。司马彪云:“诊,占也。”

〔一一〕正义号卢医。今济州卢县。

  当晋昭公时,〔一〕诸大夫彊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二〕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三〕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四〕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闲,闲必有言也。”

〔一〕 索隐案左氏,简子专国在定、顷二公之时,非当昭公之世。且赵系家叙此事亦在定公之初。

〔二〕 索隐案:韩子云“十日不知人”,所记异也。

〔三〕 索隐案:二子皆秦大夫。公孙支,子桑也。子舆未详。

〔四〕 索隐适音释。言我适来有所受教命,故云学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一〕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二〕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一〕 正义晋定公、出公、哀公、幽公、烈公、孝公、静公为七世。静公二年,为三晋所灭。据此及赵世家,简子疾在定公之十一年也。

〔二〕 正义嬴,赵氏本姓也。周人谓卫也。晋亡之后,赵成侯三年,伐卫,取乡邑七十三是也。贾逵云“小阜曰魁”也。

  其后扁鹊过虢。〔一〕虢太子〔二〕死,〔三〕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四〕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穣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五〕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六〕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七〕治病不以汤液醴洒,〔八〕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九〕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一0〕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一一〕爪幕,〔一二〕湔浣〔一三〕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一四〕望色〔一五〕听声〔一六〕写形,〔一七〕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一八〕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一九〕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二0〕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

〔一〕 正义陕州城,古虢国。又陕州河北县东北下阳故城,古虢,即晋献公灭者。又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国。而未知 扁鹊过何者,盖虢至此并灭也。

〔二〕 集解傅玄曰:“虢是晋献公时先是百二十年灭矣,是时焉得有虢?” 索隐案:傅玄云“虢是晋献所灭,先此百二十余年,此时焉得有虢 ”,则此云“虢太子”,非也。然案虢后改称郭,春秋有郭公,盖郭之太子也。

〔三〕 正义下云“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也。

〔四〕 索隐喜音许既反。喜,好也,爱也。方,方技之人也。 正义中庶子,古官号也。喜方,好方术,不书姓名也。

〔五〕 索隐蹶音厥。 正义释名云:“蹶,气从下蹶起上行,外及心胁也。”

〔六〕 集解收谓棺敛。

〔七〕 索隐音臾附。下又音趺。 正义臾附二音。应劭云:“黄帝时将也。”

〔八〕 正义上音礼,下山解反。

〔九〕 索隐镵音士咸反,谓石针也。挢音九兆反,谓为按摩之法,夭挢引身,如熊顾鸟伸也。扤音玩,亦谓按摩而玩弄身体使调也。毒熨谓毒病之处以药物熨帖也。

〔一0〕索隐音东注反。 正义八十一难云:“肺之原出于太渊,心之原出于太陵,肝之原出于太冲,脾之原出于太白,肾之原出于太溪,少阴之原出于兑骨,胆之原出于丘虚,胃之原出于冲阳,三焦之原出于阳池,膀胱之原出于京骨,大肠之原出于合谷,小肠之原出于腕骨。十二经皆以输为原也。”按:此五藏六府之输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揲音舌。”  索隐搦音女角反。揲音舌。荒,膏荒也。

〔一二〕索隐幕音漠。漠,病也。谓以爪决之。 正义以爪决其阑幕也。

〔一三〕正义上子钱反,下胡管反。

〔一四〕正义黄帝素问云:“待切脉而知病。寸口六脉,三阴三阳,皆随春秋冬夏观其脉之变,则知病之逆顺也。”杨玄操云:“切,按也。”

〔一五〕正义素问云:“面色青,脉当弦急;面色赤,脉当浮而短;面色黑,脉当沈浮而滑也。”

〔一六〕正义素问云:“好哭者肺病,好歌者脾病,好妄言者心病,好呻吟者肾病,好叫呼者肝病也。”

〔一七〕正义素问云:“欲得温而不欲见人者藏家病,欲得寒而见人者府家病也。”

〔一八〕正义八十一难云:“阴病行阳,阳病行阴,故令幕在阴,俞在阳。”杨玄操云:“ 腹为阴,五藏幕皆在腹,故云幕皆在阴。背为阳,五藏俞皆在背,故云俞皆在阳。内藏有病则出行于阳,阳俞在背也。外体有病则入行于阴,阴幕在腹也。”针法云:“从阳引阴,从阴引阳也。”

〔一九〕索隐止,语助也。不可委曲具言。 正义言皆有应见,不可曲言病之止住所在也。

〔二0〕正义音涨。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一〕舌挢然而不下,〔二〕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三〕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嘘唏服臆,〔四〕魂精泄横,流涕长潸,〔五〕忽忽承□,〔六〕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
尸蹶’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七〕繵〔八〕缘,〔九〕中经维络,〔一0〕别下于三焦、膀胱,〔一一〕是以阳脉下遂,〔一二〕阴脉上争,〔一三〕会气闭而不通,〔一四〕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一五〕破阴绝阳,(之)色(已)废〔一六〕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一七〕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蹶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一八〕拙者疑殆。”

〔一〕 索隐眩音县。瞚音舜。

〔二〕 索隐挢音纪兆反。挢,举也。

〔三〕 索隐谓虢君自谦,云己是偏远之国,寡小之臣也。

〔四〕 索隐上音皮力反,下音忆。

〔五〕 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未卒,因涕泣交流,嘘唏不能自止’也。” 索隐潸音山。长潸谓长垂泪也。

〔六〕 索隐音接。□即睫也。承□ ,言泪恒垂以承于睫也。

〔七〕 正义八十一难云:“脉居阴部反阳脉见者,为阳入阴中,是阳乘阴也,脉虽时沈涩而短,此谓阳中伏阴也。脉居阳部而阴脉见者,是阴乘阳也,脉虽时沈滑而长,此谓阴中伏阳也。胃,水谷之海也。”

〔八〕 索隐音直延反。

〔九〕 正义繵音直延反。繵缘谓脉缠绕胃也。素问云“延缘落,络脉也”,恐非此义也。

〔一0〕集解徐广曰:“维,一作‘ 结’。” 正义八十一难云:“
十二经脉,十五络脉,阳维阴维之脉也。”

〔一一〕正义八十一难云:“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上焦在心下,下鬲在胃上口也。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也。下焦在脐下,当膀胱上口也。膀胱者,津液之府也,溺九升九合也。” 言经络下于三焦及膀胱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一作‘队’ 。”

〔一三〕正义遂音直类反。素问云: “阳脉下遂难反,阴脉上争如弦也。”

〔一四〕正义八十一难云:“府会太仓,藏会季胁,筋会阳陵泉,髓会绝骨,血会鬲俞,骨会大杼,脉会大渊,气会三焦,此谓八会也。”

〔一五〕正义女九反。素问云:“纽,赤脉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发’ 。”

〔一七〕正义素问云:“支者顺节,兰者横节,阴支兰胆藏也。”

〔一八〕正义八十一难云:“知一为下工,知二为中工,知三为上工。上工者十全九,中工者十全八,下工者十全六。”吕广云:“五藏一病辄有五,解一藏为下工,解三藏为中工,解五藏为上工也。 ”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一〕厉针砥石,〔二〕以取外三阳五会〔三〕。有闲,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四〕和煮之,以更〔五〕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一〕 索隐阳,扁鹊之弟子也。

〔二〕 索隐针音针。厉谓磨也。砥音脂。

〔三〕 正义素问云:“手足各有三阴三阳:太阴,少阴,厥阴;太阳,少阳,阳明也。五会谓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也。”

〔四〕 索隐五分之熨,八减之齐。案:言五分之熨者,谓熨之令温暖之气入五分也。八减之齐者,谓药之齐和所减有八。并越人当时有此方也。

〔五〕 正义格彭反。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一〕入朝见,曰:“ 君有疾在腠理,〔二〕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闲,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 “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一〕 集解傅玄曰:“是时齐无桓侯。”骃谓是齐侯田和之子桓公午也。 索隐案:傅玄曰“是时齐无桓侯”。裴骃云“谓是齐侯田和之子桓公午也”。盖与赵简子颇亦相当。

〔二〕 正义上音凑,谓皮肤。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一〕而医之所病,病道少。〔二〕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一〕 正义病厌患多也,言人厌患疾病多甚也。

〔二〕 集解徐广曰;“所病犹疗病也。”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一〕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一〕 索隐音必二反。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灾人也,姓淳于氏,名意。〔一〕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二〕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三〕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一〕 正义括地志云:“淳于国城在密州安丘县东北三十里,古之斟灌国也。春秋‘州公如曹’,传云‘冬,淳于公如曹’。注水经云‘淳于县,故夏后氏之斟灌国也,周武王以封淳于公,号淳于国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公乘,第八爵也。颜师古云:“言其得乘公之车也。”

〔三〕 正义八十一难云:“五藏有色,皆见于面,亦当与寸口尺内相应也。”其面色与相应,已见前也。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一〕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二〕乃随父西。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三〕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四〕

〔一〕 索隐传音竹恋反。传,乘传送之。

〔二〕 索隐缇音啼。萦音纡营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赎’ 。”

〔四〕 集解徐广曰:“案年表孝文十二年除肉刑。” 正义汉书刑法志云“孝文帝即位十三年,除肉刑三”。孟康云:“黥劓二,左右趾一,凡三也。”班固诗曰:“三王德弥薄,惟后用肉刑。太仓令有罪,就递长安城。自恨身无子,困急独茕茕。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忧心摧折裂,晨风扬激声。圣汉孝文帝,恻然 感至情。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意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一〕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臣意对曰: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为’ ,为亦治。”

    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一〕,得见师临灾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二〕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已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所,臣意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一〕 集解徐广曰:“意年三十六。”

〔二〕 集解奇音羁。咳音该。 正义八十一难云:“奇经八脉者,有阳维,有阴维,有阳跷,有阴跷,有冲,有督,有任,有带之脉。凡此八者,皆不拘于经,故云奇经八脉也。”顾野王云:“胲当 □也。”又云:“胲指毛皮也。”蓺文志有五音奇胲用兵二十六卷。许慎云:“胲,军中约也。”

    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即出,独告成弟昌曰:“ 此病疽〔一〕也,内发于肠胃之闲,后五日当□肿,〔二〕后八日呕脓〔三〕死。”成之病得之饮酒且内。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脉,得肝气。肝气浊〔四〕而静,〔五〕此内关之病也。〔六〕脉法曰 “脉长而弦,不得代四时者,〔七〕其病主在于肝。和即经主病也,〔八〕代则络脉有过”。〔九〕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其后五日而□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代者经病,病去过人,人则去。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一0〕及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烂流络,流络动则脉结发,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而动,故头痛。

〔一〕 集解七如反。

〔二〕 正义上于恭反,下之勇反。

〔三〕 正义女东反。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清’ 。”

〔六〕 正义八十一难云:“关遂入尺为内关。”吕广云;“脉从关至尺泽,名内关也。”

〔七〕 正义王叔和脉经云:“来数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者,名曰代。代者死。” 素问曰:“病在心,愈在夏,甚于冬;病在脾,愈在秋,甚于春;病在肺,愈在冬,甚于夏;病在肾,愈在春,甚于夏;病在肝,愈在夏,甚于秋也。”

〔八〕 正义王叔和脉经云:“脉长而弦,病于肝也。”素问云:“
得病于筋,肝之和也。”

〔九〕 正义素问云:“脉有不及,有太过,有经,有络。和即经主病,代则络有过也。” 八十一难云:“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见九分而浮。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上鱼际为溢,为外关内格,此阴乘之脉也。关以后者,阴之动也,脉当见一寸而沈。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入尺为覆,为内关外格,此阳乘之脉也。故曰覆溢,是其真藏之脉,人不病而死也。”吕广云:“过九分,出一寸,各名太过也。不及九分,至二分或四分五分,此太过。不满一寸,见八分或五分六分,此不及。”

〔一0〕集解徐广曰:“一作‘分’ 。上章曰‘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也。” 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分别三门(镜)〔境〕界脉候所主,云从鱼际至高骨,却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其自高骨从寸至尺,名曰尺泽,故曰尺。寸后尺前,名曰关。阳出阴入,以关为界,阳出三分,故曰三阴三阳。阳生于尺,动于寸;阴生于寸,动于尺。寸主射上焦,出头及皮毛,竟手。关主射中焦,腹及于腰。尺主射下焦,少腹至足也。”

    齐王中子诸婴儿小子病,召臣意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病使人烦懑,食不下,时呕沫。病得之(少)〔心〕忧,数忔食饮。”〔一〕臣意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一日气下,二日能食,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浊〔二〕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三〕重阳者,逿心主。〔四〕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忧也。

〔一〕 索隐忔音疑乙反。忔者,风痹忔然不得动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又作‘猛’。”

〔三〕 索隐上音直陇反。

〔四〕 集解徐广曰:“逿音唐。逿者,荡也。谓病荡心者,犹刺其心。” 索隐逿,依字读。 正义八十一难云:“手心主中宫,在中部。”杨玄操云:“手心主胞络也。自脐已上至带鬲为中焦也。 ”

    齐郎中令循病,众医皆以为蹶入中,而刺之。臣意诊之,曰:“涌疝也,〔一〕令人不得前后溲。 ”〔二〕循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饮以火齐汤,〔三〕一饮得前〔后〕溲,再饮大溲,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四〕脉无五藏气,右口〔五〕脉大而数。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右为上,皆无五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溺赤也。〔六〕

〔一〕 索隐上音勇。下音讪,所谏反。邹诞生疝音山也。

〔二〕 索隐溲音所留反。前溲谓小便。后溲,大便也。

〔三〕 正义饮,于禁反。

〔四〕 集解徐广曰:“右,一作‘ 有’。” 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右手寸口乃气口也。 ”

〔五〕 正义谓右手寸口也。

〔六〕 正义溺,徒吊反。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 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曰:“唯,然!〔一〕往冬时,为王使于楚,至莒县〔二〕阳周水,而莒桥梁颇坏,信则□〔三〕车辕未欲渡也,马惊,即堕,信身入水中,几死,吏即来救信,出之水中,衣尽濡,有闲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闲浊,〔四〕在太阴脉口而希,是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一〕 正义唯,惟癸反。

〔二〕 正义莒,密州县。

〔三〕 正义音牵。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

    齐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诊脉,曰:“风瘅客脬,〔一〕难于大小溲,溺赤。”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二〕□者,去衣而汗晞也。所以知齐王太后病者,臣意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沈之而大坚,〔三〕浮之而大紧者,〔四〕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中有热而溺赤。

〔一〕 索隐瘅,病也,音□。脬音普交反,字或作“胞”。 正义瘅音单旱(也)〔反〕。脬亦作“胞”,膀胱也。言风瘅之病客居在膀胱。

〔二〕 索隐刘氏音巡。

〔三〕 正义沈,一作“深”。王叔和脉经云:“脉大而坚,病出于肾也。”

〔四〕 正义紧音吉忍反。素问云: “脉短实而数,有似切绳,名曰紧也。”

    齐章武里曹山跗病,〔一〕臣意诊其脉,曰:“肺消瘅也,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适其共养,此不当医〔二〕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肺气热也。脉法曰“不平不鼓,形獘”。〔三〕此五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四〕不平者,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者,言其人尸夺。尸夺者,形獘;形獘者,不当关灸镵石及饮毒药也。臣意未往诊时,齐太医先诊山跗病,灸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阴脉,是坏肝刚绝深,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属结绝乳下阳明,〔五〕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尽即死矣。

〔一〕 索隐跗,方符反。

〔二〕 索隐适音释。共音恭。案:谓山跗家适近所持财物共养我,我不敢当,以言其人不堪疗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散’ 。” 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平谓春肝木王,其脉细而长;夏心火王,其脉洪大而散;六月脾土王,其脉大阿阿而缓;秋肺金王,其脉浮涩而短;冬肾水王,其脉沈而滑:名平脉也。”

〔四〕 正义素问云:“血气易处曰不平,脉候动不定曰代。”

〔五〕 正义素问云:“乳下阳明,胃络也。”

    齐中尉潘满如病少腹痛,〔一〕臣意诊其脉,曰:“遗积瘕也。”〔二〕臣意即谓齐太仆臣饶、内史臣繇曰:“中尉不复自止于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余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潘满如病者,臣意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三〕合也,是脾气也〔四〕。右脉口气至紧小,〔五〕见瘕气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六〕如法;不俱抟者,决在急期;一抟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七〕

〔一〕 正义少音式妙反。王叔和脉经云:“脉急,疝瘕少腹痛也。”

〔二〕 索隐刘氏音加雅反,旧音遐,邹氏音嫁。 正义龙鱼河图云:“犬狗鱼鸟不熟食之,成瘕痛。”

〔三〕 集解徐广曰:“一云‘来然合’。”

〔四〕 正义卒音葱忽反。卒,一本作“来”。素问云:“疾病之生,生于五藏。五藏之合,合于六府。肝合气于胆,心合气于小肠,脾合气于胃,肺合气于大肠,肾合气于膀胱。三焦内主劳。”

〔五〕 正义上音结忍反。

〔六〕 正义如淳云:“音徒端反。 ”素问云:“左脉口曰少阴,少阴之前名厥阴,右脉口曰太阴,此三阴之脉也。”

〔七〕 集解徐广曰:“前,一作‘ 筋’也。”

    阳虚侯相赵章病,召臣意。众医皆以为寒中,臣意诊其脉曰:“迵风。”〔一〕迵风者,饮食下嗌〔二〕而辄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脉来滑,是内风气也。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法。〔三〕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

〔一〕 集解迵音洞。言洞彻入四支。 索隐下云“饮食下嗌辄出之”,是风疾洞彻五藏,故曰迵风。

〔二〕 集解音益,谓喉下也。

〔三〕 正义分,扶问反。

    济北王病,召臣意诊其脉,曰:“风蹶胸满。”即为药酒,尽三石,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脉时,风气也,心脉浊。〔一〕病法“过入其阳,阳气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二〕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

〔二〕 索隐瀺音士咸反。 正义顾野王云:“手足液,身体汋。音常灼反。”

    齐北宫司空命妇〔一〕出于〔二〕病,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三〕刺其足少阳脉。臣意诊其脉,曰:“病气疝,客于膀胱,难于前后溲,而溺赤。病见寒气则遗溺,使人腹肿。”出于病得之欲溺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于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动也。〔四〕脉来难者,疝气之客于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即不遗溺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奴’ 。奴盖女奴。”

〔二〕 正义命妇名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肝’ 。”

〔四〕 正义邹〔云〕:“厥阴之脉也。”

    故济北王阿母〔一〕自言足热而懑,臣意告曰:“热蹶也。”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出血,病旋已。〔二〕病得之饮酒大醉。

〔一〕 集解徐广曰:“济,一作‘ 齐王’。” 索隐案:是王之奶母也。 正义服虔云: “乳母也。”郑〔云〕:“慈己者。”

〔二〕 索隐言寻则已止也。 正义谓旋转之闲,病则已止也。

    济北王召臣意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竖无病。臣意告永巷长曰:“竖伤脾,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竖何能?”王曰: “是好为方,多伎能,为所是案法新,〔一〕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二〕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对曰:“竖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所。至春,竖奉剑从王之厕,王去,竖后,王令人召之,即仆于厕,〔三〕呕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同)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脉不衰,此亦(关)内〔关〕之病也。

〔一〕 集解徐广曰:“所,一作‘ 取’。” 索隐谓于旧方技能生新意也。

〔二〕 索隐案:当今之四千七百贯也。曹偶犹等辈也。

〔三〕 索隐仆音赴,又音步北反。

    齐中大夫病龋齿,〔一〕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一〕 正义上丘羽反。释名云:“ 龋,朽也。虫啮之,缺朽也。”

    灾川王美人怀子而不乳,〔一〕来召臣意。臣意往,饮以莨□〔二〕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三〕臣意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余病,即饮以消石一齐,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四〕

〔一〕 索隐乳音人喻反。乳,生也。

〔二〕 正义浪宕二音。

〔三〕 索隐旋乳者,言回旋即生也。

〔四〕 索隐比音必利反。

    齐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臣意见之食闺门外,望其色有病气。臣意即告宦者平。平好为脉,学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平与仓公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 ”相即召舍人(奴)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藏,伤部而交,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一〕察之如死青之兹。众医不知,以为大虫,〔二〕不知伤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黄者土气也,土不胜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若加以一病,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奴之病得之流汗数出,(灸)〔炙〕于火而以出见大风也。

〔一〕 集解徐广曰:“杀音苏葛反。” 正义杀,苏亥反。

〔二〕 索隐即蚖虫也。

    灾川王病,召臣意诊脉,曰:“蹶上〔一〕为重,头痛身热,使人烦懑。”〔二〕臣意即以寒水拊其头,〔三〕刺足阳明脉,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诊如前,所以蹶,头热至肩。

〔一〕 正义时掌反。蹶,逆气上也。

〔二〕 正义亡本反。非但有烦也。

〔三〕 索隐拊音附,又音抚。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胁痛不可俛仰,〔一〕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二〕此所谓‘肾痹’也。”宋建曰:“然,建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三〕见建家京下方石〔四〕,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见其色,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愈。

〔一〕 正义上音免。

〔二〕 正义濡,溺也。病方客在肾,欲溺,肾也。

〔三〕 集解徐广曰:“倩者,女婿也。”骃案:方言曰“东齐之闲,婿谓之倩”。郭璞曰 “言可假倩也”。 正义倩音七姓反。

〔四〕 集解徐广曰:“京者,仓廪之属也。”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一〕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一〕 索隐谓以熏熏之,故云。窜音七乱反。

    临灾泛〔一〕里女子薄吾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当死,不治。臣意诊其脉,曰:“蛲瘕。”〔二〕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粗,循之戚戚然。臣意饮以芫华一撮,即出蛲可数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于寒湿,寒湿气宛〔三〕笃不发,化为虫。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切其脉,循其尺,〔四〕其尺索刺粗,而毛美奉发〔五〕,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藏无邪气及重病。

〔一〕 索隐泛音凡。

〔二〕 集解徐广曰:“蛲音饶。”  索隐音饶槚,旧音绕遐。 正义人腹中短虫。

〔三〕 集解音郁。 索隐又如字。

〔四〕 正义王叔和云:“寸,关,尺。寸谓三分,尺谓八分。寸口在关上,尺在关下。寸、关、尺共有一寸九分也。”

〔五〕 集解徐广曰:“奉,一作‘ 奏’,又作‘秦’。” 索隐循音巡。案:谓手循其尺索也。刺音七赐反。粗音七胡反。言循其尺索,刺人手而粗,是妇人之病也。徐氏云奉一作“奏”,非其义也。又云一作“秦”,秦谓螓首,言发如蛴螬,事盖近也。

    齐淳于司马病,臣意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一〕病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曰:“我之王家食马肝,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至舍,即泄数十出。”臣意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谓左右阁都尉〔二〕曰:“意以淳于司马病为何?”曰:“以为迵风,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臣意往问之,尽如意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故不死。

〔一〕 集解徐广曰:“如厕。”

〔二〕 索隐案:阁者,姓也,为都尉。一云阁即宫阁,都尉掌之,故曰阁都尉也。

    齐中郎破石病,臣意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气,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一〕番阴脉入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也。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谷即过期,不安谷则不及期” 。其人嗜黍,黍主肺,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 “病养喜阴处者顺死,养喜阳处者逆死”。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一〕 索隐番音芳袁反。

    齐王侍医遂病,自练五石服之。臣意往过之,遂谓意曰:“
不肖有病,幸诊遂也。”臣意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曰:“ 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一〕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二〕而宛气愈深〔三〕。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 。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箸,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四〕忿发为疽。”意告之后百余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五〕此谓论之大体也,必有经纪。拙工有一不习,文理阴阳失矣。

〔一〕 集解徐广曰:“合,一作‘ 占’。”

〔二〕 索隐辟音必亦反,犹聚也。

〔三〕 索隐愈音庾。

〔四〕 集解徐广曰:“音始喻反。 ”

〔五〕 索隐按:缺盆,人乳房上骨名也。

    齐王故为阳虚侯时,病甚,〔一〕众医皆以为蹶。臣意诊脉,以为痹,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

〔一〕 集解徐广曰:“齐悼惠王子也,名将庐,以文帝十六年为齐王,即位十一年卒,谥孝王。”

    臣意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开方自言以为不病,臣意谓之病苦沓风,〔一〕三岁四支不能自用,使人喑,〔二〕喑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喑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所以知成开方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藏气相反者死”。〔三〕切之,得肾反肺,〔四〕法曰“三岁死”也。

〔一〕 索隐沓音徒合反,风病之名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脊’ ,音才亦反。” 索隐喑者,失音也,读如音。又作“ 厝”。厝者,置也。言使人运置其手足也。

〔三〕 集解徐广曰:“反,一作‘ 及’。”

〔四〕 集解徐广曰;“反,一作‘ 及’。”

    安陵阪里公乘项处病,〔一〕臣意诊脉,曰:“牡疝。”〔
二〕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谓之:“ 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后蹴〔三〕踘,〔四〕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五〕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其脉得番阳。〔六〕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七〕牡疝也。

〔一〕 索隐案:公乘,官名也。项,姓;处,名。故上云仓公之师,元里公乘阳庆,亦然也。

〔二〕 索隐上音母,下音色谏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 。”

〔四〕 正义上千六反,下九六反,谓打球也。

〔五〕 索隐案:旦日,明日也。言明日之夕死也。

〔六〕 索隐脉病之名曰番阳者,以言阳脉之翻入虚里也。

〔七〕 集解徐广曰:“络,一作‘ 结’。”

    臣意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久颇忘之,不能尽识,不敢以对。

  问臣意:“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案绳墨,调阴阳,别人之脉各名之,与天地相应,参合于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一〕无数者同之。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诊者,皆有诊籍。所以别之者,臣意所受师方适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期决死生,观所失所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一〕索隐数音色住反。谓术数之人乃可异其状也。

  问臣意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何故? ”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不当饮药,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问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及文王病时,〔一〕不求意诊治,何故?”对曰:“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二〕故移名数,左右〔
三〕不脩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四〕见事数师,〔五〕悉受其要事,尽其方书意,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因事侯。侯入朝,臣意从之长安,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

〔一〕 集解徐广曰:“齐文王也,以文帝十五年卒。”

〔二〕 集解徐广曰:“时诸侯得自拜除吏。”

〔三〕 正义以名籍属左右之人。

〔四〕 索隐数音“术数”之“数” 。

〔五〕 正义上色庾反。

  问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对曰:“不见文王病,然窃闻文王病喘,头痛,目不明。臣意心论之,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任,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
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一〕文王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四时。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臣意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非年少所能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车步广志,以适筋骨肉血脉,以泻气。故年二十,是谓‘
易□’。〔二〕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

〔一〕 集解徐广曰:“董谓深藏之。一作‘堇’。” 索隐堇音谨。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贺’ ,又作‘质’。”

  问臣意:“师庆安受之?闻于齐诸侯不?”对曰:“不知庆所师受。庆家富,善为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

  问臣意:“师庆何见于意而爱意,欲悉教意方? ”对曰:“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意所以知庆者,意少时好诸方事,臣意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闻灾川唐里公孙光善为古传方,〔一〕臣意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二〕臣意悉受书之。臣意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曰:‘吾方尽矣,不为爱公所。〔三〕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闲,公孙光闲处,〔四〕臣意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喜曰:‘公必为国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产处临灾,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闻也。吾年中时,〔五〕尝欲受其方,杨中倩〔六〕不肯,曰“若非其人也 ”。胥与公往见之,〔七〕当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子男殷来献马,因师光奏马王所,意以故得与殷善。光又属意于殷曰:‘意好数,〔八〕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九〕即为书以意属阳庆,以故知庆。臣意事庆谨,以故爱意也。”

〔一〕 索隐谓好能传得古方也。 正义谓全传写得古人之方书。

〔二〕 集解徐广曰:“法,一作‘ 五’。”

〔三〕 索隐言于意所,不爱惜方术也。

〔四〕 正义上音闲,下昌汝反。

〔五〕 索隐案:年中谓中年时也。中年亦壮年也,古人语自尔。

〔六〕 索隐倩音七见反,人姓名也。

〔七〕 集解徐广曰:“胥犹言须也。”

〔八〕 索隐数,色句反。谓好术数也。

〔九〕 索隐言意儒德,慕圣人之道,故云圣儒也。

  问臣意曰:“吏民尝有事学意方,及毕尽得意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灾人宋邑。〔一〕邑学,臣意教以五诊,〔二〕岁余。济北王遣太医高期、王禹〔三〕学,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四〕,当论俞〔五〕所居,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以宜镵石,定砭灸处,岁余。灾川王时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臣意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高永侯家丞杜信,喜脉,来学,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二岁余。临灾召里唐安来学,臣意教以五诊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侍医。”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昆’ 。”

〔二〕 正义谓诊五藏之脉。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龋’ 。”

〔四〕 正义素问云:“奇经八脉,往来舒时,一止而复来,名之曰结也。”

〔五〕 正义式喻反。

  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对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心不精脉,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不能全也。”

  太史公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后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索隐述赞】上池秘术,长桑所传。始候赵简,知梦钧天。言占虢嗣,尸蹶起焉。仓公赎罪,阳庆推贤。效验多状,式具于篇。

正义胃大一尺五寸,径五寸,长二尺六寸,横尺,受水谷三斗五升,其中常留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凡人食,入于口而聚于胃中,谷熟,传入小肠也。小肠大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长三丈二尺,受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肠(小)〔大〕肠,谓受谷而传入于大肠也。大四寸,径一寸半,长二丈二尺,受谷一斗,水七升半。广肠大八寸,径二寸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肠胃凡长五丈八尺四寸,合受水谷八斗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肠胃长短受水谷之数也。甲乙经“肠胃凡长丈六尺四寸四分”,从口至肠而数之。此径从胃至肠而数之,故短也。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凡七叶,主藏魂。肝者,干也。于五行为木,其体状有枝干也。肝之神七人,老子名曰明堂宫,兰台府,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云肝神六:童子三,女子三。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心,纤也,所识纤微也。其神九,太尉公名曰绛宫,太始、南极老人、员光之身,其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为帝王,身之王也。脾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主(里)〔裹〕血温五藏,主藏意。脾,□也。在助气,主化谷。其神云光玉女子母,其从官三千六百人也。肺重三斤三两,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魂魄。肺,孛也。言其气孛,故短也,郁也。其神八人,太和君名曰玉堂宫,尚书府。其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云肺神十四:童子七,女子七也。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主藏志。肾,引也。肾属水,主引水气,灌注诸脉也。其神六人,司徒、司空、司命、司录、司隶校尉、尉卿也。胆在肝之短叶闲,重三两三铢,盛精汁三合。胆,敢也。言人有胆气而能果敢也。其神五人,太一道君居紫房宫中,其从官三千六百人也。胃重二斤十四两,纡曲屈申,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盛谷二斗,水一斗五升。胃,围也。言围受食物也。其神十二人,五元之气,谏议大夫也。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回积十六曲,盛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肠,畅也。言通畅胃气,牵去秽也。其神二人,元梁使者也。大肠重三斤十二两,长二丈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半,当齐,右回十六曲,盛谷一斗水七升半。大肠即回肠也。其回曲,因以名之。其神二人,元梁使者也。膀胱重九两二铢,纵广九寸,盛溺九升九合。膀,横也。胱,广也。体短而又名胞。胞,虚空也,主以虚承水液。口广二寸半。唇至齿长九分。齿已后至会厌,深三寸半,大容五合也。舌重十两,长七寸,广二寸半。舌,泄也。言可舒泄言语也。 咽门重十两,广二寸半,至胃长一尺六寸。咽,咽也。言咽物也。又谓之咽,主地气。胃为土,故云主地气也。喉咙重十二两,广二寸,长一尺二寸九节。喉咙,空虚也。言其中空虚,可以通气息焉。心,肺之系也,呼吸之道路。喉咙与咽并行,其实两异,而人多惑也。肛门重十二两,大八寸,径二寸太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肛,釭也。言其处似车釭,故曰釭门。即广肠之门,又名(瞠)〔
□肠〕也。

  手三阳之脉,从手至头长五尺,五六合三丈。一手有三阳,两手为六阳,故云五六三丈。手三阴之脉,从手至胸中长三尺五寸,三六一丈八尺,五六三尺,合二丈一尺。两手各有三阴,合为六阴,故云三六一丈八尺也。足三阳之脉,从足至头长八尺,六八合四丈八尺。两足各有三阳,故曰六八四丈八尺也。足三阴之脉,从足至胸长六尺五寸,六六三丈六尺,五六三尺,合三丈九尺。 两足各有三阴,故云六六三丈六尺也。按:足太阴、少阴皆至舌下,厥阴至于项上。今言至胸中者,盖据其相接之次者也。人两足跷脉,从足至目长七尺五寸,二七一丈四尺,二五一尺合一丈五尺。督任脉各长四尺五寸,二四八尺,二五一尺,合九尺。凡脉长一十六丈二尺也,此所谓十二经脉长短之数也。 督脉起于胲头,上于面,至口齿缝,计此不止长四尺五寸,当取其上极于风府而言之也。手足各十二脉,为二十四,并督任两跷四脉,都合二十八脉,以应二十八宿。凡长十六丈二尺,营卫行周此数,则一度也。寸口,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也。太阴者,脉之会也。肺,诸藏主,盖主通阴阳,故十二经皆手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沈滑涩逆顺,知其死生之兆也。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十二经,十五络,二十七气,皆候于寸口,随呼吸上下。呼脉上行三寸,吸脉下行三寸,二十七气皆逐上下行,无有息时。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周于身,漏水下百刻。营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二十五度。度为一周也,故五十度复会于手太阴。寸口者,五藏六府之所终始,故法于寸口也。人一息行六寸,百息六丈,千息六十丈,一万三千五百息合为八百一十丈。阳脉出行二十五度,阴脉入行二十五度,阴阳出入行二十五度,阴阳呼吸覆行周毕度数也。脉行身毕,即水下百刻亦毕。谓一旦夜刻尽,天明,日出东方,脉还得寸口,当更始也。故寸口者,五藏六府之所终始也。

  肺气通于鼻,鼻和则知臭香矣。肝气通于目,目和则知白黑矣。脾气通于口,口和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肾气通于耳,耳和则闻五音矣。五藏不和,则九窍不通;六府不和,则留为痈也。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王濞〔一〕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二〕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闲行〔三〕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阳侯。〔四〕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五〕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六〕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七〕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 ”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八〕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九〕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
不敢。”
〔一〕 索隐案:澎濞字也,音披位反。

〔二〕 集解徐广曰:“仲名喜。”

〔三〕 索隐谓独行从他道逃走。闲音纪闲反。

〔四〕 索隐地理志冯翊县名,在郃水之阳。音合。 正义郃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十里。

〔五〕 索隐地名也。在蕲县之西。会音古兑反。甀音锤。

〔六〕 索隐填音镇。

〔七〕 集解徐广曰:“十二年十月辛丑。”

〔八〕 索隐拊音抚。

〔九〕 集解徐广曰:“汉元年至景帝三年反,五十有三年。”骃案:应劭曰“克期五十,占者所知。若秦始皇东巡以厌气,后刘项起东南,疑当如此耳”。如淳曰“度其贮积足用为难,又吴楚世不宾服”。 索隐案:应氏之意,以后五十年东南有乱,本是占气者所说,高祖素闻此说,自以前难未弭,恐后灾更生,故说此言,更以戒濞。如淳之说,亦合事理。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一〕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二〕

〔一〕 集解韦昭曰:“今故鄣。”  索隐案:鄣郡后改曰故鄣。或称“豫章”为衍字也。 正义括地志云:“秦兼天下,以为鄣郡,今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故章城是也。”铜山,今宣州及润州句容县有,并属章也。

〔二〕 集解如淳曰:“铸钱煮盐,收其利以足国用,故无赋于民。” 正义按:既盗铸钱,何以收其利足国之用?吴国之民又何得无赋?如说非也。言吴国山既出铜,民多盗铸钱,及煮海水为盐,以山海之利不赋之,故言无赋也。其民无赋,国用乃富饶也。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一〕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二〕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三〕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四〕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 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五〕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 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六〕卒践更,辄与平贾。〔七〕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八〕如此者四十余年,〔九〕以故能使其众。

〔一〕 索隐姚氏案:楚汉春秋云“ 吴太子名贤,字德明”。

〔二〕 索隐提音啼,又音底,又音弟。

〔三〕 正义于问反,怨也。

〔四〕 集解应劭曰:“冬当断狱,秋先请择其轻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如古诸侯朝聘也。”如淳曰:“濞不得行,使人代己致请礼也。” 索隐音净。孟说是也。应劭所云断狱先请,不知何凭。如淳云代己致请,亦是臆说。且文云“ 使人为秋请”,谓使人为此秋请之礼也。

〔五〕 集解张晏曰:“喻人君不当见尽下之私。” 索隐案:此语见韩子及文子。韦昭曰 “知臣下阴私,使忧患生变,为不祥。故当赦宥,使自新也”。

〔六〕 索隐按:吴国有铸钱煮盐之利,故百姓不别徭赋也。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当为更卒,出钱三百文,谓之‘过更’。自行为卒,谓之‘ 践更’。吴王欲得民心,为卒者顾其庸,随时月与平贾,如汉桓、灵时有所兴作,以少府钱借民比也。” 索隐案:汉律,卒更有三,践更、居更、过更也。此言践更辄与平贾者,谓为践更合自出钱,今王欲得人心。乃与平贾,官雠之也。 正义践更,若今唱更、行更者也,言民自着卒。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是为卒更。贫者欲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天下人皆直戍边三月,亦各为更,律所谓繇戍也。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不可人人自行三月戍,又行者出钱三百入官,官给戍者,是为过更。此汉初因秦法而行之,后改为谪,乃戍边一岁。

〔八〕 集解徐广曰:“讼音松。” 骃按:如淳曰“讼,公也”。 正义讼音容。言其相容禁止不与也。

〔九〕 正义言四十余年者,太史公尽言吴王一代行事也。汉书作“
三十余年”,而班固见其语在孝文之代,乃减十年,是班固不晓其理也。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濞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一〕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二〕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闲郡。〔三〕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一〕 索隐案:即山,山名。又即者,就也。

〔二〕 集解服虔曰:“服舍,在丧次,而私奸宫中也。”

〔三〕 索隐案:汉书作“常山郡” 也。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一〕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二〕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欢心。”王曰:“何以教之?” 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三〕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四〕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 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五〕“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六〕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仿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 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一〕 集解韦昭曰:“故为齐分为国者胶东、济北之属。”

〔二〕 索隐音徒鸟反。

〔三〕 索隐案:言舐糠尽则至米,谓削土尽则至灭国也。

〔四〕 正义张革反。

〔五〕 索隐刘氏瞿音九具反。又说文云“瞿,远视貌”。音九缚反。

〔六〕 索隐案:所谓“殷忧以启明圣”也。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一〕王弗听。遂发使约齐、灾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二〕

〔一〕 集解文颖曰:“王之太后也。”

〔二〕 集解徐广曰:“尔时城阳恭王喜,景王之子。”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灾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灾川、济南共攻围临灾。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一〕,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一〕 集解徐广曰:“吴王封吴四十二年矣。”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一〕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灾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二〕 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三〕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四〕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五〕长沙者,〔六〕因王子定长沙以北,〔七〕西走蜀、汉中。〔八〕告越、〔九〕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一0〕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闲、河内,或入临晋关,〔一一〕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一二〕入萧关,〔一三〕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脩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一四〕。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一〕 集解徐广曰:“荆王刘贾都吴,吴王移广陵也。”

〔二〕 集解徐广曰:“吴芮之玄孙靖王着,以文帝七年卒,无嗣,国除。”骃案:如淳曰 “吴芮后四世无子,国除。庶子二人为列侯,不得嗣王,志将不满,故诱与之反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故,事也。” 正义按:专以僇辱诸侯为事。

〔四〕 正义诖音挂。

〔五〕 集解音值。

〔六〕 索隐服虔云:“直音值。谓其境相接也。”

〔七〕 集解如淳曰;“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也。” 索隐案:谓南越之地与长沙地相接。值者,因长沙王子以定长沙以北也。

〔八〕 正义走音奏,向也。王子,长沙王子也。南越之地对长沙之南者,其民因王子卒而镇定长沙以北,西向蜀及汉中,咸委王子定矣。

〔九〕 集解如淳曰:“告东越使定之。”

〔一0〕正义越,东越也。又告东越、楚、淮南三王,与吴王共西面击之。三王谓淮南、衡山、庐江也。

〔一一〕正义今蒲津关。

〔一二〕索隐抟音专。专谓专统领胡兵也。

〔一三〕正义今名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界。

〔一四〕集解服虔曰:“封赐倍汉之常法。”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 ”袁盎对曰:“
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过诸侯,〔一〕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二〕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三〕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四〕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一〕 索隐适音直革反,又音宅。

〔二〕 正义令盎为太常,以示奉宗庙之指意。

〔三〕 集解徐广曰:“名通,其父名广。”骃案:汉书曰“吴王弟子德侯广为宗正”也。

〔四〕 正义以亲戚之意辅汉训谕。

  条侯将乘六乘传,〔一〕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
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二〕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 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 “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三〕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 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四〕轻兵绝吴饟道。

〔一〕 正义上音乘,下竹恋反。

〔二〕 正义言不自意洛阳得全,及见剧孟。

〔三〕 正义遣正反。

〔四〕 正义在曹州城武县东北四十二里也。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一〕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一〕 集解苏林曰:“禄伯傥将兵降汉,自为利己,于吴为生患也。”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一〕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

〔一〕 正义地理志云城阳国,故齐,汉文帝二年别为国,属兖州。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一〕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灾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二〕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三〕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一〕 集解如淳曰:“币,钱也。以私钱淆乱天下钱也。”

〔二〕 集解如淳曰:“卤,抄掠也。宗庙在郡县之物,皆为御物。” 正义颜师古曰:“ 御物,宗庙之服器也。”

〔三〕 正义置,放释也。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一〕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二〕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三〕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四〕东越兵可万余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五〕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吴王,〔六〕盛其头,〔七〕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一〕 正义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 集解徐广曰:“楚相张尚谏王而死。” 正义按:羽,尚弟也。

〔三〕 集解徐广曰:“属梁国。”  正义宋州砀山县,本汉下邑县。

〔四〕 正义东越传云:“独东瓯受汉之购,杀吴王。”丹徒,润州也。东瓯即东越也。东越将兵从吴在丹徒也。

〔五〕 集解韦昭曰:“啖音徒览反。”

〔六〕 集解孟康曰:“方言‘戟谓之鏦’。” 索隐鏦音七江反。谓以戈刺杀之。邹氏又音舂。亦音“从容”之“从”,谓撞杀之也。

〔七〕 集解吴地记曰:“吴王濞葬武进县南,地名相唐。” 索隐张勃云“吴王濞葬丹徒县南,其地名相唐”。今注本云“武进县”,恐错也。 正义括地志云:“汉吴王濞冢在润州丹徒县东练壁聚北,今入于江。吴录云丹徒有吴王冢,在县北,其处名为相唐。”

  三王之围齐临灾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灾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 ”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颓当〔一〕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灾川、济南王皆死,〔二〕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灾川。

〔一〕 集解徐广曰:“姓韩。”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自杀 ’。”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一〕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二〕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一〕 集解言濞之王吴,由父代王被省封郃阳侯。省音所幸反。 索隐省音所景反。省者,减也。谓父仲从代王省封郃阳侯也。

〔二〕 索隐谓与太子争博为争技也。

【索隐述赞】吴楚轻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衅成提局。憍矜贰志,连结七国。婴命始监,错诛未塞。天之悔祸,卒取奔北。
 
 
 

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一〕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二〕
〔一〕 索隐案:地理志观津县属信都。以言其累叶在观津,故云“
父世”也。 正义观津城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二〕 正义百官表云“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也。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 “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欢。窦婴引卮酒进上,曰: “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一〕

〔一〕 集解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请。 正义才性反。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一〕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二〕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三〕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四〕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一〕 索隐案:谓宗室之中及诸窦之宗室也。又姚氏案:酷吏传“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改氏。由以宗室任为郎”。则似是与国有亲戚属籍者,亦得呼为宗室也。

〔二〕 集解汉书曰:“窦婴字王孙。”

〔三〕 集解苏林曰:“令自裁度取为用也。”

〔四〕 正义监音甲衫反。吴王濞传云“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也。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一〕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二〕而不朝。相提而论,〔三〕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四〕则妻子毋类矣。”〔五〕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一〕 正义栗姬之子,后废之,故书母姓也。

〔二〕 正义上音闲,下昌汝反。

〔三〕 集解徐广曰:“提音徒抵反。” 索隐提音弟,又音啼。相提犹相抵也。论音路顿反。

〔四〕 集解张晏曰:“两宫,太后、景帝也。螫,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火各反。” 索隐螫音释。谓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音火各反。汉书作“奭”,奭即螫也。 正义两宫,太子、景帝也。

〔五〕 索隐谓见诛灭无遗类。

  桃侯免相,〔一〕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二〕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三〕自喜耳,多易。〔四〕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一〕 集解服虔曰:“刘舍也。”

〔二〕 索隐爱犹惜也。

〔三〕 集解徐广曰:“沾,一作‘ 怗’。又昌兼反,又当牒反。”

〔四〕 集解张晏曰:“沾沾,言自整顿也。多易,多轻易之行也。或曰沾音幨也。” 索隐沾音襜,又音当牒反。小颜音他兼反。幨音如字,又天牒反。幨音尺占反。

  武安侯田蚡〔一〕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二〕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三〕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四〕王太后贤之。〔五〕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六〕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七〕

〔一〕 索隐扶粉反。如“蚡鼠”之 “蚡”,音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诸卿 ’。时人相号长老老者为‘诸公’,年少者为‘诸卿’ ,如今人相号为‘士大夫’也。”

〔三〕 索隐按:谓晚年也。

〔四〕 集解应劭曰:“黄帝史孔甲所作铭也。凡二十九篇,书槃盂中,所为法戒。诸书,诸子文书也。”孟康曰:“孔甲槃盂二十六篇,杂家书,兼儒、墨、名、法。”

〔五〕 集解徐广曰:“即蚡同母姊者。”

〔六〕 集解徐广曰:“孝景后三年即是孝武初嗣位之年也。”

〔七〕 正义绛州闻喜县东二十里周阳故城也。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一〕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二〕以礼为服制,〔三〕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四〕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五〕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一〕 索隐案:推毂谓自卑下之,如为之推车毂也。

〔二〕 索隐谓除关门之税也。

〔三〕 索隐案:其时礼度逾侈,多不依礼,今令吉凶服制皆法于礼也。

〔四〕 索隐适音直革反。

〔五〕 集解韦昭曰:“欲夺其政也。”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一〕

〔一〕 索隐按:谓仕诸郡及仕诸侯王国者,犹言仕郡国也。

  武安者,貌侵,〔一〕生贵甚。〔二〕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三〕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四〕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五〕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六〕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七〕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八〕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九〕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一〕 集解韦昭曰:“侵音寝,短小也。又云丑恶也,刻确也。音核。” 索隐案:服虔云“侵,短小也”。韦昭云“刻确也”。按:确音刻。又孔文祥“侵,丑恶也。音寝”。

〔二〕 索隐按:小颜云“生贵谓自尊高示贵宠”,其说疏也。按:生谓蚡自生尊贵之势特甚,故下云“又以诸侯王多长年,蚡以肺腑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则天下不肃”者也。

〔三〕 集解张晏曰:“多长年。”

〔四〕 索隐腑音府。肺音废。言如肝肺之相附。又云柿,木札,附木皮也。诗云“如涂涂附”,以言如皮之附木也。正义颜师古曰:“
旧解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说柿,斫木札也,喻其轻薄附着大材。”按:颜此说并是疏谬。又改“腑”为“附”就其义,重谬矣。八十一难云:“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吕广云:“太阴者,肺之脉也。肺为诸藏之主,通阴阳,故十二经脉皆会乎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沈涩滑,春秋逆顺,知其死生。 ”顾野王云:“肺腑,腹心也。”案:说田蚡为相,若人之肺,知阴阳逆顺,又为帝之腹心亲戚也。

〔五〕 索隐案:痛,甚也。欲令士折节屈下于己;不然,天下不肃。或解以为蚡欲折节下士,非也。案:下文不让其兄盖侯,知或说为非也。

〔六〕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有考工室。如淳曰:“官名也。”

〔七〕 集解徐广曰:“王后兄王信也。泰山有盖县,乐安有益县也。”

〔八〕 集解徐广曰:“为诸第之上也。”

〔九〕 集解如淳曰:“旌旗之名。通帛曰旃。曲旃,僭也。”苏林曰:“礼,大夫建旃。曲旃,柄上曲也。” 索隐按:曲旃,旌旃柄上曲,僭礼也。通帛曰旃。说文云曲旃者,所以招士也。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一〕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二〕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三〕“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四〕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一〕 索隐案:何是婴子,汉书作 “婴”,误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官主千人,如候司马”。

〔三〕 集解张晏曰:“自奋励也。 ”

〔四〕 正义谓大将之旗。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一〕夫醉,搏甫。〔二〕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一〕 集解晋灼曰:“饮酒轻重不得其平也。”

〔二〕 索隐搏音博,谓击也。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一〕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一〕 索隐已音以。谓已许诺,必使副其前言也。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一〕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二〕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一〕 集解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之,意批根宾客也。弃之者,不与交通。”孟康曰:“根,根括。引绳以持弹。”索隐案:刘氏云“二人相倚,事如合绳共相依引也”。批音步结反。批者,排也。汉书作“排”。排根者,苏林云“宾客去之者不与通也”。孟康云“音根格,谓引绳排弹其根格,平生慕婴交而弃者令不得通也。小颜根音痕,格音下各反。骃谓引绳,排弹绳根括以退之者也”。持弹,案汉书本作“抨弹”,音普耕反。

〔二〕 集解张晏曰:“相荐达为声势。”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一〕会仲孺有服。”〔二〕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三〕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四〕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五〕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一〕 集解汉书曰:“灌夫字仲孺。”

〔二〕 索隐案:服谓期功之服也。故应璩书曰“仲孺不辞同生之服”是也。

〔三〕 集解徐广曰:“一云‘以服请,不宜往’。” 索隐案:徐广云“以服请,不宜往 ”,其说非也。正言夫请不以服为解,蚡不宜忘,故驾自往迎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悟’ 。”

〔五〕 索隐属音之欲反。属犹委也,付也。小颜云“若今之舞讫相劝也”。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乃谩自好谢丞相曰:“ 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一〕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闲,遂止,俱解。

〔一〕 集解徐广曰:“疑此当是三年也。其说在后。”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一〕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 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二〕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三〕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 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 ”〔四〕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五〕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七〕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 ”〔八〕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九〕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一0〕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一一〕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一〕 索隐案:蚡娶燕王刘泽子康王嘉之女也。

〔二〕 集解如淳曰:“上酒为称寿,非大行酒。”

〔三〕 集解苏林曰:“下席而膝半在席上。”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

〔四〕 集解徐广曰:“属,一作‘ 毕’。” 索隐案:汉书作“毕”。毕,尽也。

〔五〕 集解徐广曰:“灌婴孙,名贤也。” 索隐案:汉书云临汝侯灌贤,则贤是婴之孙,临汝是改封也。

〔六〕 集解韦昭曰:“呫嗫,附耳小语声。” 索隐女儿犹云儿女也。汉书作“女曹儿” 。曹,辈也,犹言儿女辈。呫,邹氏音蚩辄反。嗫音女辄反。说文“附耳小语也”。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

〔八〕 集解如淳曰:“李将军,李广也。犹今人言为除地也。” 索隐案:小颜云“言今既毁程,令李何地自安处也”。

〔九〕 索隐韦昭云:“言不避死亡也。”汉书作“穴匈”。

〔一0〕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居室为保宫,今守宫也。”

〔一一〕集解如淳曰:“为出资费,使人为夫言。”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一〕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二〕

〔一〕 集解晋灼曰:“恐其夫人复谏止也。”

〔二〕 集解如淳曰:“东朝,太后朝。”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一〕辟倪两宫闲,〔二〕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三〕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四〕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五〕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六〕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七〕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八〕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九〕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一〕 集解张晏曰:“视天,占三光也。画地,知分野所在也。画地谕欲作反事。”

〔二〕 集解徐广曰:“辟音芳细反。倪音诣。”张晏曰:“占太后与帝吉凶之期。” 索隐辟普系反。倪,五系反。埤仓云:“睥睨,邪视也。 ”

〔三〕 集解张晏曰:“幸为反者,当得为大将立功也。”瓒曰:“
天下有变谓天子崩,因变难之际得立大功。”

〔四〕 索隐案:包恺音疋彼反。 正义铺被反。披,分析也。

〔五〕 集解张晏曰:“俛头于车辕下,随母而已。”瓒曰:“小马在辕下。” 正义应劭云:“驹马加着辕。局趣,纤小之貌。”按:应说为长也。

〔六〕 索隐案:晋灼云“藉,蹈也。以言蹂藉之”。

〔七〕 索隐谓帝不如石人得长存也。 正义颜师古云:“言徒有人形耳,不知好恶。”按:今俗云人不辨事,骂云杌杌若木人也。

〔八〕 索隐案:设者,脱也。

〔九〕 正义婴,景帝从舅。蚡,太后同母弟。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一〕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二〕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三〕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 争时急,不知出此。”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秃老翁,言婴无官位扳援也。首鼠,一前一却也。” 索隐案:谓共治一老秃翁,指窦婴也。服虔云“首鼠,一前一却也”。

〔二〕 集解苏林曰:“何不自解释为喜乐邪?” 索隐案:小颜云“何不自谦逊为可喜之事”。音许既反。

〔三〕 索隐案:说文云“齰,啮也 ”。音侧革反。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一〕欺谩。劾系都司空。〔二〕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三〕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四〕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五〕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六〕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七〕故以十二月晦〔八〕论弃市渭城。〔九〕

〔一〕 正义雠音巿周反,对也。言簿责魏其所言灌夫实颍川事,故魏其不对为欺谩者也。

〔二〕 索隐案:百官表云宗正属官,主诏狱也。 正义如淳云:“
律,司空主水及罪人。”

〔三〕 集解如淳曰:“大行,主诸侯官也。” 索隐案:尚书无此景帝崩时大行遗诏,乃魏其家臣印封之。如淳说非也。 正义天子崩曰大行也。按:尚书之中,景帝崩时无遗诏赐魏其也。百官表云诸受尚书事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家臣印封遗诏。”

〔五〕 集解徐广曰:“疑非五年,亦非十月。” 索隐徐氏云疑非者,案武纪四年三月蚡薨,窦婴死在前,今云五年,故疑非也。 正义汉书云元光四年冬,魏其侯婴有罪弃巿。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按:五年者,误也。

〔六〕 索隐痱音肥,又音扶味反,风病也。

〔七〕 集解张晏曰:“蚡伪作飞扬诽谤之语。”

〔八〕 集解徐广曰:“疑非十二月也。”骃案:张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 索隐着日月者,见春垂至,恐遇赦赎也。

〔九〕 正义故咸阳也。

  其春,武安侯病,〔一〕专呼服谢罪。〔二〕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三〕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四〕入宫,不敬。〔五〕

〔一〕 正义其春,即四年春也。元光四年十月,灌夫弃巿。十二月末,魏其弃巿。至三月乙卯,田蚡薨。则三人死同在一年明矣。汉以十月为岁首故也。秦楚之际表云〔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端月,二月,三月,至九为终。周建子为正月,十一月为正月,十二月为二月,正月为三月,二月为四月,至十月为岁终。汉初至武帝太初以前,并依秦法,以后改用夏正月,至今不改。然夫子作春秋依夏正。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言蚡号呼谢服罪也。”

〔三〕 集解徐广曰:“蚡疾,见魏其、灌夫鬼杀之,则其(春)〔
死〕共在一春内邪?武帝本纪‘四年三月乙卯,田蚡薨’,婴死在蚡薨之前,何复云五年十二月邪?疑十二月当为二月也。”案侯表,蚡事武帝九年而卒,元光四年侯恬之元年,建元元年讫元光三年而九年。大臣表蚡以元光四年卒,亦云婴四年弃巿,未详此正安在。然蚡薨在婴死后分明。

〔四〕 正义尔雅云“衣蔽前谓之襜 ”。郭璞云“蔽膝也”。说文、字林并谓之短衣。

〔五〕 集解徐广曰:“表云坐衣不敬,国除。” 索隐襜,尺占反。褕音逾。谓非正朝衣,若妇人服也。表云恬坐衣不敬,国除。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一〕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二〕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一〕 集解徐广曰:“建元二年。 ”

〔二〕 索隐案:武帝以魏其、灌夫事为枉,于武安侯为不直,特为太后故耳。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索隐述赞】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一〕后徙睢阳。〔二〕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三〕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四〕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一〕 集解徐广曰:“在汝颍之闲也。” 索隐按:徐广云“在汝颍之闲”。汉书地理志县名,属陈留。 正义括地志云:“成安故城在汝州梁县东二十三里。”地理志云成安属颍川郡。陈留郡又有成安县,亦属梁,未知孰是也。

〔二〕 正义今宋州宋城。

〔三〕 索隐案:安国学韩子及杂家说于驺县田生之所。

〔四〕 索隐上音酱,下音汗。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一〕而泣曰:“
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二〕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三〕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四〕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五〕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一〕 集解徐广曰:“景帝姊。”  索隐案:即馆陶公主。 正义如淳云:“景帝妹也。 ”

〔二〕 索隐省音仙井反。省者,察也。

〔三〕 正义谓关中也。又云京师在天下之中。

〔四〕 索隐案:谓苛细小礼以责之。

〔五〕 集解徐广曰:“侘,一作‘ 绗’也。”骃案:侘音丑亚反,夸也。索隐□音丑亚反,字如“□”。□者,夸也。汉书作“嫮”,音火亚反。绗音寒孟反。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一〕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 ”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二〕卒善遇之。

〔一〕 集解蒙,县名。 索隐抵音丁礼反。蒙,县名,属梁国也。

〔二〕 索隐案:谓不足与绳(持)〔治〕之。治音持也。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一〕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
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闲,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二〕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三〕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一〕 索隐此语见国语。

〔二〕 集解如淳曰:“景帝尝属诸姬,太子母栗姬言不逊,由是废太子,栗姬忧死。”

〔三〕 索隐悦,汉书作“訹”。说文云“訹,诱也”。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一〕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二〕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一〕 索隐案:晋灼云“不内属于汉为人”。

〔二〕 集解许慎曰:“鲁之缟尤薄。”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一〕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二〕

〔一〕 集解张晏曰:“豪犹帅也。 ” 索隐聂,姓也;翁壹,名也。汉书云“聂壹”。

〔二〕 集解徐广曰:“在雁门。”  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雁门。又崔浩云“今平城直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一〕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二〕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三〕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五〕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六〕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一〕 集解汉书曰:“北貉燕人来致骁骑。”应劭曰:“骁,健也。”张晏曰:“骁,勇也,若六博之枭矣。”

〔二〕 正义司马续汉书云:“轻车,古之战车。”

〔三〕 正义李奇云:“监主诸屯。 ”

〔四〕 正义臣瓒云:“材官,骑射之官。”

〔五〕 正义释名云:“辎,厕也。所载衣服杂厕其中。”

〔六〕 正义几音祈。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一〕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 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二〕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
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一〕 集解徐广曰:“禔,一作‘ 祇’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军法语也。” 索隐案:劭云“ 逗,曲行而避敌,音豆”。又音住,住谓留止也。桡,屈弱也,女孝反。一云桡,顾望也。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一〕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二〕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三〕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

〔一〕 索隐案:出者,去也。言安国为人无忠厚之行。

〔二〕 索隐上音质,下徒河反。谓三人姓名也,壶遂也,臧固也,郅他也。若汉书则云“ 至他”,言至于他处,亦举名士也。

〔三〕 集解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跛足。”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一〕出上谷,破胡茏城。〔二〕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雁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三〕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四〕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一〕 集解徐广曰:“元光六年也。”

〔二〕 集解茏音龙。 索隐音龙。

〔三〕 正义幽州县。

〔四〕 正义幽州渔阳县东南七十七里北平城,即汉右北平也。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一〕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斯鞠躬君子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廉正忠厚’。”

【索隐述赞】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一〕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二〕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三〕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四〕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 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
〔一〕 正义成纪,秦州县。

〔二〕 索隐案:小颜云“世受射法 ”。

〔三〕 索隐案: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

〔四〕 索隐案:谓为郎而补武骑常侍。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一〕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三〕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一〕 集解张晏曰:“为武骑郎将。” 索隐小颜云:“为骑郎将谓主骑郎也。”

〔二〕 集解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以赏也。”

〔三〕 集解昆音魂。 索隐案:典属国,官名。公孙,姓也;昆邪,名。服虔云“中国人 ”。包恺云“昆音魂”也。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一〕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二〕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三〕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四〕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
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五〕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内官之幸贵者。” 索隐案:董巴舆服志云“黄门丞至密近,使听察天下,谓之中贵人使者”。崔浩云“在中而贵幸,非德望,故名不见也”。

〔二〕 集解徐广曰:“放纵驰骋。 ”

〔三〕 正义射音石。还谓转也。

〔四〕 集解文颖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也。” 索隐案:服虔云“雕,鹗也。” 说文云“似鹫,黑色,多子”。一名鹫,以其毛作矢羽。韦昭云“鹗,一名雕也”。

〔五〕 正义其将乘白马,而出监护也。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一〕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二〕不击刀斗以自卫,〔三〕莫府〔四〕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五〕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一〕 索隐案: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也。

〔二〕 索隐音去声。

〔三〕 集解孟康曰:“以铜作鐎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刀斗。” 索隐刀音貂。案:荀悦云“刀斗,小铃,如宫中传夜铃也” 。苏林云“形如鋗,以铜作之,无缘,受一斗,故云刀斗”。鋗即铃也。埤仓云“鐎,温器,有柄斗,似铫无缘。音焦”。

〔四〕 索隐案:大颜云“凡将军谓之莫府者,盖兵行舍于帷帐,故称(莫)〔幕〕府。古字通用,遂作‘莫’耳”。小尔雅训莫为大,非也。

〔五〕 索隐案:许慎注淮南子云“ 斥,度也。候,视也,望也”。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 “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一〕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抱儿鞭马南驰’也。”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一〕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二〕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三〕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一〕 集解(孙)灌婴之孙,名强。 索隐案:灌婴之孙,名强。

〔二〕 索隐案:百官志云“尉,大县二人,主盗贼。凡有贼发,则推索寻案之”也。

〔三〕 集解苏林曰韩安国。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一〕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没羽 ’。”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一〕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二〕专以射为戏,竟死。〔三〕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一〕 集解如淳曰:“臂如猿,通肩。”

〔二〕 集解如淳曰:“射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 正义饮音于禁反。

〔三〕 索隐谓终竟广身至死,以为恒也。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一〕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二〕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一〕 集解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

〔二〕 集解徐广曰:“南都赋曰‘ 黄闲机张,善弩之名’。”骃案: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 索隐案:大黄,黄闲,弩名也。故韦昭曰“角弩也,色黄体大 ”是也。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一〕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二〕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三〕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一〕 索隐中音丁仲反。率音律,亦音双笔反。小颜云:“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故云中率。”

〔二〕 索隐案:以九品而论,在下之中,当第八。

〔三〕 索隐案:谓不在人后。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一〕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三〕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四〕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五〕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六〕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七〕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八〕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九〕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一〕 集解徐广曰:“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

〔二〕 集解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群辈。”

〔三〕 索隐今得当单于。案:广言自少时结发而与匈奴战,唯今者得与单于相当遇也。

〔四〕 集解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奇为不偶也。” 索隐案:服虔云“作事数不偶也 ”。音朔。小颜音所具反。奇,萧该音居宜反。

〔五〕 正义令广如其文牒,急引兵徙东道也。

〔六〕 索隐音异基。案:赵将军名也。或亦依字读。

〔七〕 索隐谓无人导引,军故失道也。

〔八〕 正义绝,度也。南归度沙幕。

〔九〕 正义言委曲而行回折,使军后大将军也。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一〕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二〕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三〕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四〕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五〕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一〕 索隐或音偃,又音许干反。

〔二〕 索隐壖音人绢反,又音乃段反,又音而宣反。案:壖地,神道之地也。黄图云“阳陵阙门西出,神道四通。茂陵神道广四十三丈”也。 正义汉书云:“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

〔三〕 索隐小颜云:“令其父恨而死。”

〔四〕 索隐刘氏音尚。大颜云“雍地形高,故云上”。

〔五〕 集解徐广曰:“元狩六年。 ”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一〕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一〕 集解徐广曰:“属张掖。”  正义括地志云:“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云‘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甘州在京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一〕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 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一〕 集解徐广曰:“出炖煌至天山。” 索隐案:晋灼云“在西域,近蒲类海”。又西河旧事云“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谓之天山也”。 正义括地志云:“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一〕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一〕 索隐音七旬反。汉书作“恂恂”,音询。

〔二〕 索隐案: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华实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径也。以喻广虽不能出辞,能有所感,而忠心信物故也”。

【索隐述赞】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
 
 
 

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
    正义此卷或有本次平津侯后,第五十二。今第五十者,先生旧本如此,刘伯庄音亦然。若先诸传而次四夷,则司马、汲郑不合在后也。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一〕唐虞以上有山戎、〔二〕猃狁、荤粥,〔三〕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驼、〔四〕驴、□、〔五〕駃騠、〔六〕騊駼、〔七〕驒騱。〔八〕逐水草迁徙,毌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九〕毌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一0〕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一一〕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一二〕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一三〕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始祖名。” 索隐张晏曰“淳维以殷时奔北边”。又乐产括地谱云“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 。其言夏后苗裔,或当然也。故应劭风俗通云“殷时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服虔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韦昭云“汉曰匈奴,荤粥其别名”。则淳维是其始祖,盖与獯粥是一也。

〔二〕 正义左传庄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杜预云“山戎、北戎、无终三名也”。括地志云“幽州渔阳县,本北戎无终子国”。

〔三〕 集解晋灼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

〔四〕 索隐橐他。韦昭曰:“背肉似橐,故云橐也。”包恺音讬。他,或作“驼”。 正义畜,许又反。

〔五〕 索隐案:古今注云“驴牡马牝,生□”。 正义□音力戈反。

〔六〕 集解徐广曰:“北狄骏马。 ” 索隐说文云“駃騠,马父□子也”。广异志音决蹄也。发蒙记“刳其母腹而生”。列女传云“生七日超其母”。

〔七〕 集解徐广曰:“似马而青。 ” 索隐按:郭璞注尔雅云“騊駼马,青色,音淘涂” 。又字林云野马。山海经云“北海有兽,其状如马,其名騊駼”也。

〔八〕 集解徐广曰:“音颠。巨虚之属。” 索隐驒奚。韦昭驒音颠。说文“野马属”。徐广云“巨虚之类”。一云青骊白鳞,文如鼍鱼。邹诞生本“奚”字作“騱”。

〔九〕 索隐上音扶粪反。

〔一0〕索隐上音式绍反,下音陟两反。少长谓年稍长。

〔一一〕索隐上音弯,如字亦通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鋋形似矛,铁柄。音时年反。” 索隐音蝉。埤苍云“鋋,小矛铁矜”。古今字诂云“□,通作‘矜’”。

〔一三〕集解汉书曰:“单于姓挛鞮氏。” 索隐挛音六缘反。鞮音丁啼反。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一〕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父,〔二〕□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父而邑焉,作周。〔三〕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四〕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五〕,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六〕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却。〔七〕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八〕遂取周之焦获,〔九〕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一0〕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一一〕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泛邑。〔一二〕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一三〕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 “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一四〕“ 出舆彭彭,城彼朔方”。〔一五〕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一〕 集解徐广曰:“后稷之曾孙。” 正义周本纪云“不窋失其官”。此云公刘,未详也。

〔二〕 集解徐广曰:“公刘九世孙。”

〔三〕 索隐按:谓始作周国也。

〔四〕 索隐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按:畎音犬。大颜云“即昆夷也”。山海经云“ 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牡,是为犬戎”。说文云“赤狄本犬种,字从犬”。又山海经云“有人面兽身,名曰犬夷”。贾逵云 “犬夷,戎之别种也”。

〔五〕 索隐晋灼曰:“洛水在冯翊怀德县,东南入渭。”又案:水经云出上郡雕阴泰昌山,过华阴入渭,即漆沮水也。

〔六〕 索隐案:周纪云“懿王时,王室衰。诗人作怨刺之诗”,不能复雅也。

〔七〕 正义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周宣王舅所封。

〔八〕 集解韦昭曰:“戎后来居此山,故号曰骊戎。”

〔九〕 正义括地志云:“焦获亦名刳口,亦曰刳中,在雍州泾阳县城北十数里。周有焦获也。”

〔一0〕正义今岐州。高诱云“秦襄公救周有功,受周故地酆鄗,列为诸侯”也。

〔一一〕索隐服虔云:“山戎盖今鲜卑。”按:胡广云“鲜卑,东胡别种”。又应奉云“秦筑长城,徒役之士亡出塞外,依鲜卑山,因以为号”。

〔一二〕索隐苏林泛音凡。今颍川襄城是。按:春秋地名云“泛邑,襄王所居,故云襄城” 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为‘陆邑 ’。” 索隐春秋左氏“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杜预以为“允姓之戎居陆浑,在秦晋之闲,二国诱而徙之伊川,遂从戎号,今陆浑县”是也。

〔一四〕集解毛诗传曰:“言逐出之而已。”

〔一五〕集解毛诗传曰:“彭彭,四马貌。朔方,北方。” 正义猃狁既去,北方安静,乃筑城守之。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闲,〔一〕号曰赤翟、〔二〕白翟。〔三〕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四〕绲戎、〔五〕翟、□之戎,〔六〕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七〕大荔、〔八〕乌氏、〔九〕朐衍之戎。〔一0〕而晋北有林胡、〔一一〕楼烦之戎,〔一二〕燕北有东胡、山戎。〔一三〕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一〕 集解徐广曰:“圁在西河,音银。洛在上郡、冯翊闲。” 索隐西河圁、洛。晋灼音嚚。三苍作“圜”。地理志云圜水出上郡白土县西,东流入河。韦昭云“圜当为‘圁’。”续郡国志及太康地志并作“圁”字也。 正义括地志云:“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三百九十里。”又云:“近延州、绥州、银州,本春秋时白狄所居,七国属魏,后入秦,秦置三十六郡。”洛,漆沮也。

〔二〕 索隐案:左氏传云“晋师灭赤狄潞氏”。杜氏以“潞,赤狄之别种也,今上党潞县 ”。又春秋地名云“今曰赤涉胡”。

〔三〕 索隐左氏“晋师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杜氏以为“白狄之别种,故西河郡有白部胡”。又国语云“桓公西征,攘白狄之地,遂至于西河”也。 正义括地志云:“潞州本赤狄地。延、银、绥三州白翟地。”按:文言“圁、潞之闲号赤狄”,未详。

〔四〕 索隐地理志天水有绵诸道。 正义括地志云:“绵诸城,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汉绵诸道,属天水郡。”

〔五〕 正义上音昆。字当作“混” 。颜师古云:“混夷也。”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 ”

〔六〕 集解徐广曰:“在天水。□音丸。” 索隐地理志天水□道。应劭以“□戎邑。音桓 ”。 正义括地志云:“□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古之□戎邑。汉□道,属天水郡。”

〔七〕 索隐韦昭云:“义渠本西戎国,有王,秦灭之。今在北地郡。” 正义括地志云: “宁州、庆州,西戎,即刘拘邑城,时为义渠戎国,秦为北地郡也。”

〔八〕 集解徐广曰:“后更名临晋,在冯翊。” 索隐按:秦本纪厉共公伐大荔,取其王城,后更名临晋。故地理志云临晋故大荔国也。 正义括地志云:“同州冯翊县及朝邑县,本汉临晋县地,古大荔戎国。今朝邑县东三十步故王城,即大荔王城。” 荔,力计反。

〔九〕 集解徐广曰:“在安定。”  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周之故地,后入戎,秦惠王取之,置乌氏县也。”

〔一0〕集解徐广曰:“在北地。朐音诩。” 索隐案:地理志朐衍,县名,在北地。徐广音诩。郑氏音吁。 正义 括地志云:“盐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秦北地郡也。”

〔一一〕索隐如淳云:“林胡即儋林,为李牧所灭也。” 正义括地志云:“朔州,春秋时北地也。如淳云即澹林也,为李牧灭。”

〔一二〕索隐地理志楼烦,县名,属雁门。应劭云“故楼烦胡地”。 正义括地志云:“岚州,楼烦胡地也。风俗通云故楼烦胡地也。”

〔一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乌丸,或云鲜卑。” 索隐服虔云:“
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在匈奴东,故曰东胡。”案:续汉书曰“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以为号。俗随水草,居无常处。以父之名字为姓。父子男女悉髡头为轻便也”。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一〕而破并代以临胡貉。〔二〕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三〕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四〕自代并〔五〕阴山〔六〕下,至高阙为塞。〔七〕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八〕至襄平。〔九〕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一0〕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一一〕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一二〕戍以充之。而通直道,〔一三〕自九原至云阳,〔一四〕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一五〕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一六〕

〔一〕 集解音钩,山名,在雁门。 索隐服虔云:“句音拘。”韦昭云:“山名,在阴馆。”

〔二〕 索隐案:貉即濊也。音亡格反。

〔三〕 集解昭王母也。 索隐服虔云“昭王之母”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赵武灵王长城在朔州善阳县北。案水经云白道长城北山上有长垣,若颓毁焉,沿溪亘岭,东西无极,盖赵武灵王所筑也。”

〔五〕 集解音傍,白浪反。

〔六〕 索隐徐广云:“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并音傍,白浪反。” 正义括地志云:“阴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

〔七〕 集解徐广曰:“在朔方。”  正义地理志云朔方临戎县北有连山,险于长城,其山中断,两峰俱峻,土俗名为高阙也。

〔八〕 集解韦昭曰:“地名,在上谷。” 正义按:上谷郡今妫州。

〔九〕 索隐韦昭云:“今辽东所理也。”

〔一0〕索隐案:三国,燕、赵、秦也。

〔一一〕索隐案:太康地记“秦塞自五原北九百里,谓之造阳。东行终利贲山南,汉阳西也 ”。汉,一作“渔”。

〔一二〕集解音丁革反。 索隐丁革反。

〔一三〕索隐苏林云:“去长安八千里,正南北相直道也。”

〔一四〕索隐韦昭云:“九原,县名,属五原也。” 正义括地志云:“胜州连谷县,本秦九原郡,汉武帝更名五原。云阳雍县,秦之林光宫,即汉之甘泉宫在焉。”又云:“秦故道在庆州华池县西四十五里子午山上。自九原至云阳,千八百里。”

〔一五〕索隐韦昭云:“临洮,陇西县。” 正义括地志云:“秦陇西郡临洮县,即今岷州城。本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延袤万余里,东入辽水。”

〔一六〕集解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人,故云北假。 索隐应劭云:“北假在北地阳山北。”韦昭云:“北假,地名。”又按:汉书元纪云“北假,田官”。苏林以为北方田官也。主以田假与贫人,故曰北假也。正义括地志云:“汉五原郡河目县故城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在河北,今属胜州银城县。汉书王莽传云‘五原北假,膏壤殖谷’也。”

  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一〕匈奴单于〔二〕曰头曼〔三〕,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一〕 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 凉、甘、肃、延、沙等州地,本月氏国。”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单于者,广大之貌,言其象天单于然。” 索隐案:汉书“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黎孤涂单于’。而匈奴谓天为‘□黎’,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故曰□黎孤涂单于”。又玄晏春秋云“士安读汉书,不详此言,有胡奴在侧,言之曰:‘此胡所谓天子。’与古书所说符会也”。

〔三〕 集解韦昭曰:“音瞒。” 索隐音莫官反。韦昭音瞒。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一〕后有所爱阏氏,〔二〕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三〕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一〕 索隐冒音墨,又如字。

〔二〕 索隐旧音于连、于曷反二音。匈奴皇后号也。习凿齿与燕王书曰:“山下有红蓝,足下先知不?北方人探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将用为颜色。吾少时再三过见烟肢,今日始视红蓝,后当为足下致其种。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阏音烟。想足下先亦不作此读汉书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镝,箭也,如今鸣箭也。”韦昭曰:“
矢镝飞则鸣。” 索隐应劭云“髐箭也。”韦昭云:“矢镝飞则鸣。”

  冒顿既立,〔一〕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 ”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二〕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 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 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三〕(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四〕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一〕 集解徐广曰:“秦二世元年壬辰岁立。”

〔二〕 集解韦昭曰:“界上屯守处。” 索隐服虔云“作土室以伺汉人”。又纂文曰“瓯脱,土穴也”。又云是地名,故下云“生得瓯脱王”。韦昭云“界上屯守处也”。瓯音一侯反。脱音徒活反。 正义按:境上斥候之室为瓯脱也。

〔三〕 索隐如淳云:“白羊王居河南。”

〔四〕 集解徐广曰:“在上郡。”  正义汉朝□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属安定郡。肤施,县,〔因〕秦(因)不改,今延州肤施县是。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一〕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二〕匈奴谓贤曰“屠耆”,〔三〕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四〕其后有须卜氏,〔五〕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六〕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七〕以西,接月氏、氐、羌;〔八〕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九〕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一0〕裨小王、相、封〔一一〕都尉、当户、且渠之属。〔一二〕

〔一〕 集解服虔曰:“谷音鹿。蠡音离。” 索隐服虔音鹿离。蠡,又音黎。

〔二〕 集解骨都,异姓大臣。 索隐按:后汉书云“骨都侯,异姓大臣”。

〔三〕 集解徐广曰:“屠,一作‘ 诸’。”

〔四〕 正义颜师古云:“呼衍,即今鲜卑姓呼延者也。兰姓今亦有之。”

〔五〕 集解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 索隐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也。 正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

〔六〕 索隐案:姚氏云“古字例以 ‘直’为‘值’。值者,当也”。 正义上谷郡,今妫州也。言匈奴东方南出,直当妫州也。

〔七〕 正义上郡故城在泾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言匈奴西方南直当绥州也。

〔八〕 索隐西接氐、羌,案:风俗通云“二氐,本西南夷种。地理志武都有白马氐”。又鱼豢魏略云“汉置武都郡,排其种人,分窜山谷或号青氐,或号白氐”。纂文云“氐亦羊称”。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续汉书云“羌,三苗姜姓之别,舜徙于三危,今河关之西南羌是也”。

〔九〕 索隐案:谓匈奴所都处为“ 庭”。乐产云“单于无城郭,不知何以国之。穹庐前地若庭,故云庭”。 正义代郡城,北狄代国,秦汉代县城也,在蔚州羌胡县北百五十里。云中故城,赵云中城,秦云中郡,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言匈奴之南直当代、云中也。

〔一0〕索隐案:续汉书(郡国)〔百官〕志云“里有魁,人有什伍。里魁主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长五家,以相检察”。故贾谊过秦论以为“ 俛起什百之中”是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将’ 。”

〔一二〕正义且,子余反。颜师古云:“今之沮渠姓,盖本因此官。”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一〕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二〕课校人畜〔三〕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四〕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五〕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六〕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七〕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一〕 索隐汉书作“龙城”,亦作 “茏”字。崔浩云“西方胡皆事龙神,故名大会处为龙城”。后汉书云“匈奴俗,岁有三龙祠,祭天神”。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蹛音带。” 索隐服虔云:“音带。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郑氏云:“地名也。” 晋灼云“李陵与苏武书云‘相竞趋蹛林’”,则服虔说是也。又韦昭音多蓝反。姚氏案:李牧传“大破匈奴,灭襜褴”,此字与韦昭音颇同,然林褴声相近,或以“ 林”为“褴”也。 正义颜师古云:“蹛者,绕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绕三周乃止,此其遗法也。”

〔三〕 正义许又反。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刃刻其面。” 索隐服虔云:“刀割面也,音乌八反。”邓展云:“历也。”如淳云:“挝,抶也。”三苍云:“轧,辗也。”说文云:“辗,轹也。” 正义颜师古云: “轧者谓辗轹其骨节,若今之厌踝者也。”

〔五〕 正义其座北向,长者在左,以左为尊也。

〔六〕 集解张华曰:“匈奴名冢曰逗落。”

〔七〕 正义汉书作“数十百人”。颜师古云:“或数十人,或百人。”

  后北服浑庾、屈射、〔一〕丁零、〔二〕鬲昆、薪犁之国。〔三〕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一〕 索隐国名。射音亦,又音石。

〔二〕 索隐按:魏略云“丁零在康居北,去匈奴庭接习水七千里”。又云“匈奴北有浑窳国”。

〔三〕 正义已上五国在匈奴北。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一〕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二〕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三〕北方尽乌骊马〔四〕,南方尽骍马。〔五〕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六〕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一〕 集解徐广曰:“在雁门。”

〔二〕 正义白登台在白登山上,朔州定襄县东三十里。定襄县,汉平城县也。

〔三〕 索隐駹音武江反。案:青駹马,色青。 正义郑玄云:“駹,不纯也。”说文云: “駹,面颡皆白。”尔雅云黑马面白也。

〔四〕 索隐说文云:“骊,黑色。 ”

〔五〕 索隐案:诗传云“赤黄曰骍 ”。

〔六〕 索隐音附。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一〕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二〕复与匈奴和亲。

〔一〕 索隐案:汉书云“高后时,冒顿寖骄,乃使使遗高后书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怒,欲击之”。

〔二〕 索隐案汉书,季布谏,高后乃止。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一〕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一〕 正义延州城本汉高奴县旧都。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一〕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二〕乌孙、呼揭〔三〕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四〕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五〕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六〕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七〕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八〕,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一〕 集解徐广曰:“音支。” 索隐匈奴将名也。氏音支。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楼湟 ’。” 正义汉书云鄯善国名楼兰,去长安一千六百里也。

〔三〕 集解音桀。 索隐音杰,又音丘列反。 正义揭音桀,又其例反。二国皆在瓜州西北。乌孙,战国时居瓜州。

〔四〕 索隐案:谓皆入匈奴一国。

〔五〕 集解雩音火胡反。 索隐系,胡计反。雩,火胡反。

〔六〕 正义颜师古云:“驾,可驾车也。二驷,八匹马也。”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塞下地名。” 索隐望薪之地。服虔云:“汉界上塞下地名,今匈奴使至于此也。”

〔八〕 正义上音舄。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夹绮衣、〔一〕绣夹长襦、〔二〕锦夹袍各一,比余一,〔三〕黄金饰具带一,〔四〕黄金胥纰一,〔五〕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六〕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一〕 索隐案:小颜云“服者,天子所服也。以绣为表,绮为里”。以赐冒顿。字林云“ 夹衣无絮也。音公洽反”。

〔二〕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夹 ’字。”

〔三〕 集解徐广曰:“或作‘疏比 ’也。” 索隐案:汉书作“比疏一”。比音鼻。小颜云“辫发之饰也,以金为之”。广雅云“比,栉也”。苍颉篇云“靡者为比,□者为梳”。按苏林说,今亦谓之“
梳比”,或亦带饰者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要中大带。” 索隐按:谓要中大带。

〔五〕 集解徐广曰:“或作‘犀毗 ’,而无‘一’字。” 索隐汉书见作“犀毗”,或无下“一”字。此作“胥”者,犀声相近,或误。张晏云 “鲜卑郭落带,瑞兽名也,东胡好服之”。按:战国策云“
赵武灵王赐周绍具带黄金师比”。延笃云“胡革带钩也”。则此带钩亦名“师比”,则“ 胥”“犀”与“师”并相近,而说各异耳。班固与窦宪笺云“赐犀比金头带”是也。

〔六〕 正义音啼。 索隐案:说文云“绨,厚缯也”。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一〕号曰老上单于。

〔一〕 索隐稽音鸡。粥音育。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一〕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二〕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
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稽粥第二单于’,自后皆以弟别之。”

〔二〕 正义行音胡郎反。中行,姓;说,名也。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一〕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
二〕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三〕

〔一〕 集解韦昭曰:“言汉物什中之二入匈奴,匈奴则动心归汉矣。”

〔二〕 集解湩,乳汁也。音都奉反。 索隐重骆。音潼酪二音。按:三苍云“潼,乳汁也 ”。字林云“竹用反”。穆天子传云“牛马之湩,臣菟人所具”。

〔三〕 正义上许又反。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齎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 “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一〕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二〕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四〕而占占,〔五〕冠固何当?”〔六〕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穹庐,旃帐。”

〔二〕 索隐汉书作“阳”,此亦音羊。

〔三〕 索隐以言栋宇室屋之作,人尽极以营其生,至于气力屈竭也。屈音其勿反。

〔四〕 集解音谍,利口也。

〔五〕 集解音昌占反,衣裳貌。

〔六〕 集解言虽复着冠,固何当所益。 索隐邓展曰:“喋音牒。占,嗫耳语。”服虔曰:“口舌喋喋。”如淳曰:“言汝汉人多居室中,固自宜着冠,且不足贵也。”小颜云:“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喋音昌涉反,占音占。言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耳。虽自谓着冠,何所当益也。”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一〕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二〕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一〕 集解韦昭曰:“苦,□也。音若‘靡盬’之‘盬’。”

〔二〕 集解徐广曰:“蹂音而九反。”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一〕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二〕使奇兵入烧回中宫,〔三〕候骑〔四〕至雍甘泉。〔五〕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六〕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七〕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八〕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一〕 集解徐广曰:“姓孙。其子单,封为鉼侯。白丁反。” 索隐卬音五郎反。徐广曰:“姓孙,其后子单封为瓶侯。音白丁反。”

〔二〕 集解徐广曰:“在安定。”  索隐出彭阳。韦昭云:“安定县。” 正义“城”字误也。括地志云:“彭城故城在泾州临城县东二十里。 ”案:彭城在妫州,与北地郡甚远,明非彭城也。

〔三〕 索隐服虔云:“在北地,武帝作宫”。始皇本纪二十七年,“登鸡头山,过回中” 。武帝元封四年,通回中道。正义括地志云:“秦回中宫在岐州雍县西四十里,即匈奴所烧者也。”

〔四〕 索隐崔浩云:“候,逻骑。 ”

〔五〕 正义括地志云:“云阳也。秦之林光宫,汉之甘泉,在雍州云阳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秦皇帝以来祭天圜丘处。”

〔六〕 索隐案:表“卢”作“玈” ,古今字耳。

〔七〕 正义音赫。

〔八〕 集解徐广曰:“内史栾布亦为将军。”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一〕雕渠难、〔二〕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 〔三〕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四〕蠕动之类,〔五〕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六〕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一〕 索隐汉书作“且渠”,匈奴官号。

〔二〕 索隐按:乐彦云“当户、且渠各自一官。雕渠难为此官也”。 正义雕渠难者,其姓名也。且,子余反。

〔三〕 集解徐广曰:“闟音□,安定意也。”

〔四〕 索隐案:跂音岐,又音企。言虫豸之类,或企踵而行,或以喙而息,皆得其安也。

〔五〕 索隐案:三苍云“蠕蠕,动貌,音软”。淮南子云“昆虫蠕动”。

〔六〕 索隐案:文帝云我今日并释放彼国逃亡虏,遣之归本国,汝单于无得更以言词诉于章尼等,责其逃也。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一〕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一〕 集解徐广曰:“后元三年立。”

  军臣单于立四岁,〔一〕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一〕 集解徐广曰:“孝文后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单于书,其闲五年。而此云‘后四年’ ,又‘立四岁’,数不容尔也。孝文后六年冬,匈奴入上郡、云中也。”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一〕奸兰〔二〕出物〔三〕与匈奴交〔四〕,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五〕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六〕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七〕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八〕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九〕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一0〕

〔一〕 索隐按:卫青传唯称“聂壹 ”。顾氏云“壹,名也。老,故称翁”,义或然也。

〔二〕 集解奸音干。干兰,犯禁私出物也。

〔三〕 索隐上音干。干兰谓犯禁私出物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私出塞与匈奴交市。”

〔五〕 索隐苏林云在雁门也。

〔六〕 索隐如淳云:“律,近塞郡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云‘乃下,具告单于’。”

〔八〕 集解韩长孺传曰:“恢自杀。”

〔九〕 索隐苏林云:“直当道之塞。”

〔一0〕正义如淳云:“得具以利中伤之。”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一〕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一〕 集解什音斗。汉书音义曰: “言县斗辟,(西)〔曲〕近胡。” 索隐按:孟康云 “县斗辟,(西)〔曲〕近胡”也。什音斗。辟音僻。造阳即斗辟县中地。 正义按:曲幽辟县入匈奴界者造阳地弃与胡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一〕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二〕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一〕 索隐伊□斜。□音持利反。斜音士嗟反,邹诞生音直牙反。盖□斜,胡人语,近得其实。

〔二〕 索隐音丹。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一〕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地理志定襄郡,高帝置也。”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一〕右将军建得以身脱,〔二〕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三〕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四〕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五〕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六〕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一〕 集解徐广曰:“合有三千耳。”

〔二〕 正义建,苏武父也。

〔三〕 正义与大军别行也。

〔四〕 正义自次者,尊重次于单于。

〔五〕 集解应劭曰:“幕,沙幕,匈奴之南界。”瓒曰:“沙土曰幕,直度曰绝。”

〔六〕 索隐按:徼,要也。谓要其疲极而取之。 正义徼音古尧反。徼,要也。要汉兵疲极则取之,无近塞居止。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二〕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三〕攻祁连山,〔四〕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一〕 正义焉音烟。括地志云:“ 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西河故事云‘匈奴失祁连、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其□惜乃如此’。”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 索隐韦昭云: “作金人以为祭天主。”崔浩云:“胡祭以金人为主,今浮图金人是也。”又汉书音义称“金人祭天,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徙之于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事恐不然。案:得休屠金人,后置之于甘泉也。 正义括地志云:“径路神祠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匈奴祭天处,秦夺其地,后徙休屠右地。”按:金人即今佛像,是其遗法,立以为祭天主也。

〔三〕 索隐韦昭曰:“张掖县。”

〔四〕 索隐按:西河旧事云“山在张掖、酒泉二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匈奴失二山,乃歌云:‘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祁连一名天山,亦曰白山也。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一〕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二〕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一〕 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也。”

〔二〕 索隐如淳云“在长安以北,朔方以南”。汉书食货志云“徙贫人充朔方以南新秦中 ”是也。 正义服虔云:“地名,在北地,广六七百里,长安北,朔方南。史记以为秦始皇遣蒙恬斥逐北胡,得肥饶之地七百里,徙内郡人民皆往充实之,号曰新秦中也。”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负〕从〔一〕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二〕而还。

〔一〕 正义谓负担衣粮,私募从者,凡十四万匹。

〔二〕 集解如淳曰:“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城居之。”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一〕而还。

〔一〕 集解如淳曰:“翰海,北海名。” 正义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鸟解羽伏乳于此,因名也。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一〕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二〕

〔一〕 集解徐广曰:“在金城。”  索隐徐广云在金城。地理志云张掖令居县。姚氏令音连。小颜云音零。

〔二〕 正义匈奴旧以幕为王庭。今远徙幕北,更蚕食之,汉境连接匈奴旧地以北也。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一〕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一〕 索隐汉士物故。案:释名云 “汉以来谓死为‘物故’,物就朽故也”。又魏台访议高堂崇对曰“闻之先师: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者也。”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一〕,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一〕 正义南越、东越。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一〕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二〕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一〕 索隐苴音子余反。臣瓒云: “去九原二千里,见汉舆地图。”

〔二〕 索隐臣瓒云:“水名,去令居千里。”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一〕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二〕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一〕 集解韦昭曰:“主使来客官也。” 正义官名,若鸿胪卿。

〔二〕 正义北海即上海也,苏武亦迁也。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一〕以求和亲。

〔一〕 正义音致。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一〕而西置酒泉郡〔二〕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三〕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四〕,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五〕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六〕,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一〕 正义即玄菟、乐浪二郡。

〔二〕 正义今肃州。

〔三〕 正义汉书西域传云:“大月氏国去长安城万一千六百里,本居炖煌、祁连闲,冒顿单于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胘雷,地名,在乌孙北。”

〔五〕 正义几音记。言反古无所冀望也。

〔六〕 集解先,先生也。汉书作“ 儒生”也。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 “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一〕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一〕 集解徐广曰赵破奴。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一〕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二〕

〔一〕 集解徐广曰:“乌,一作‘ 詹’。”

〔二〕 正义括地志云:“铁勒国,匈奴冒顿之后,在突厥国北。乐胜州经秦长城、太羹长路正北,经沙碛,十三日行至其国。”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一〕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一〕 正义音于。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一〕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闲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二〕相与谋曰:“
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一〕 索隐应劭云:“在武威县北。”

〔二〕 正义为渠帅也。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一〕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一〕 集解音钩,又音吁。 索隐音钩,又音吁。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一〕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二〕至庐朐,〔三〕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四〕

〔一〕 正义即五原郡榆林塞也。在胜州榆林县四十里也。

〔二〕 正义顾胤云:“鄣,山中小城。亭,候望所居也。”

〔三〕 集解音衢,匈奴地名,又山名。 索隐服虔云:“匈奴地名。”张晏云:“山名。 ” 正义地理志云五原郡稒阳县北出石门鄣,得光禄城,又西北得支就城,又西北得头曼城,又西北得呼河城,又西北得宿虏城。按:即筑城鄣列亭至庐朐也。服虔云:“庐朐,匈奴地名也。”张晏云:“山名也。”

〔四〕 正义括地志云:“汉居延县故城在甘州张掖县东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汉遮虏鄣,彊弩都尉路博德之所筑。李陵败,与士众期至遮虏鄣,即此也。长老传云鄣北百八十里,直居延之西北,是李陵战地也。”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一〕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汉将也。”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一〕侯为单于。

〔一〕 索隐上音子余反,下音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一〕是岁太初四年也。

〔一〕 集解公羊传曰:“九世犹可以复雠乎?曰虽百世可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一〕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一〕 正义胡朗反。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一〕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涂山,〔二〕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一〕 正义在伊州。

〔二〕 集解徐广曰:“涂音邪。”  索隐涿音卓。涂音以奢反。 正义匈奴中山也。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一〕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二〕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三〕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四〕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五〕

〔一〕 集解徐广曰;“余,一作‘ 斜’,音邪。” 索隐徐广云:“一作‘斜’,音邪。 ”山海经云:“北鲜之山,鲜水出焉,北流注余吾。”  正义累,力为反。重,丈用反。

〔二〕 集解徐广曰:“案史记将相年表及汉书,征和二年,巫蛊始起。三年,广利与商丘成出击胡军,败,乃降。”

〔三〕 集解徐广曰:“天汉四年。 ” 正义自此以下,上至贰师闻其家,非天汉四年事,似错误,人所知。

〔四〕 正义御音语。其功不得相御当也。

〔五〕 索隐汉书云:“明年,且鞮死,长子狐鹿姑单于立”。张晏云:“自狐鹿姑单于已下,皆刘向、褚先生所录,班彪又撰而次之,所以汉书匈奴传有上下两卷。”

  太史公曰:孔氏着春秋,隐桓之闲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一〕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二〕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三〕而务□纳其说,〔四〕以便偏指,不参〔五〕彼己;将率〔六〕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七〕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一〕 索隐案:讳国恶,礼也。仲尼仕于定哀,故其着春秋,不切论当世而微其词也。

〔二〕 索隐案:罔着,无也。谓其无实而褒之是也,忌讳当代故也。

〔三〕 集解徐广曰:“徼音皎。”  索隐按:徐音皎,刘伯庄音叫,皆非也。按其字宜音侥。徼者,求也,言求一时权宠。

〔四〕 索隐音税。

〔五〕 索隐案:谓说者谋匈奴,皆患其直徼求一时权幸,但务谄进其说,以自便其偏指,不参详终始利害也。

〔六〕 集解诗云:“彼己之子。”  索隐彼己者,犹诗人讥词云“
彼己之子”是也。将率则指樊哙、卫、霍等也。

〔七〕 正义言尧虽贤圣,不能独理,得禹而九州安宁。以刺武帝不能择贤将相,而务谄纳小人浮说,多伐匈奴,故坏齐民。故太史公引禹圣成其太平,以攻当代之罪。

【索隐述赞】猃狁、薰粥,居于北边。既称夏裔,式憬周篇。颇随畜牧,屡扰尘烟。爰自冒顿,尤聚控弦。虽空帑藏,未尽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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