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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家注 卷一百二一至一百三十
作者: 发布时间:2012/2/16 点击次数:5788 字体【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正义姚承云:“儒谓博士,为儒雅之林,综理古文,宣明旧艺,咸劝儒者,以成王化者也。”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一〕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二〕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三〕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 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四〕

〔一〕 索隐案:谓学者课功着之于令,即今学令是也。

〔二〕 正义郑玄云:“鲁哀公十一年。是时道衰乐废,孔子还,修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也。”

〔三〕 索隐案:后之记者失辞也。案家语等说,云孔子历聘诸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纵历小国,亦无七十余国也。

〔四〕 集解徐广曰:“录,一作‘ 缪’。”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一〕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二〕子张居陈,〔三〕澹台子羽居楚,〔四〕子夏居西河,〔五〕子贡终于齐。〔六〕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闲,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一〕 索隐案:子夏为魏文侯师。子贡为齐、鲁聘吴、越,盖亦卿也。而宰予亦仕齐为卿。余未闻也。

〔二〕 集解案: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时孔子尚存也。

〔三〕 正义今陈州。

〔四〕 正义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

〔五〕 正义今汾州。

〔六〕 正义今青州。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一〕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二〕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三〕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一〕 正义颜云:“今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也。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种瓜于骊山陵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也。”

〔二〕 集解徐广曰:“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也。”

〔三〕 索隐上音丁革反。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一〕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二〕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一〕 正义颜云:“陈豨、卢绾、韩信、黥布之徒相次反叛,征讨也。”

〔二〕 正义言孝文稍用文学之士居位。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一〕于齐则辕固生,〔二〕于燕则韩太傅。〔三〕言尚书自济南伏生。〔四〕言礼自鲁高堂生。〔五〕言易自灾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六〕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七〕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陪’ 。”韦昭曰:“培,申公名,音扶尤反。” 索隐徐广云“培,一作‘陪’,音裴”。韦昭曰“培,申公之名,音浮”。邹氏音普来反也。

〔二〕 正义申,辕,姓;培,固,名;公,生,其处号也。

〔三〕 索隐韩婴也。为常山王太傅也。

〔四〕 索隐按:张华云名胜,汉纪云字子贱。

〔五〕 索隐谢承云“秦氏季代有鲁人高堂伯”,则“伯”是其字。云“生”者,自汉已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省字呼之耳。

〔六〕 索隐毋音无。胡毋,姓。字子都。

〔七〕 集解徐广曰:“一云‘自齐为天子三公’。”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二〕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三〕殷曰序,〔四〕周曰庠。〔五〕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六〕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七〕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八〕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九〕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一0〕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一一〕文学掌故补郡属,〔一二〕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一〕 正义自此以下,皆弘奏请之辞。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孔臧也。

〔三〕 正义校,教也。可教道蓺也。

〔四〕 正义序,舒也。言舒礼教。

〔五〕 正义庠,详也。言详审经典。

〔六〕 索隐上时两反。属音烛。属,委也。所二千石,谓于所部之郡守相。

〔七〕 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

〔八〕 索隐谓诏书文章雅正,训辞深厚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一云‘次治礼学掌故’。”

〔一0〕正义案:左右内史后改为左冯翊、右扶风。

〔一一〕索隐苏林曰;“属亦曹吏,今县官文书解云‘属某甲’。”

〔一二〕索隐如淳云:“汉仪弟子射策,甲科百人补郎中,乙科二百人补太子舍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国文学,秩百石也。”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一〕高祖于鲁南宫。〔二〕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三〕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四〕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五〕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六〕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七〕

〔一〕 索隐按:汉书云“申公少与楚元王俱事齐人浮丘伯,受诗”。

〔二〕 正义括地志云:“泮宫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内宫之内。郑云泮之言半也,其制半于天子之璧雍。”

〔三〕 索隐案:汉书云“吕太后时,浮丘伯在长安,申公与元王郢客俱卒学”也。

〔四〕 集解徐广曰:“楚元王刘交以文帝元年薨,子夷王郢立,四岁薨,子戊立。郢以吕后二年封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

〔五〕 集解徐广曰:“腐刑。”

〔六〕 集解徐广曰:“鲁恭王也。 ”

〔七〕 索隐谓申公不作诗传,但教授,有疑则阙耳。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迺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一〕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一〕 集解徐广曰:“马车。”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一〕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二〕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三〕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一〕 集解徐广曰:“孔鲋之弟子襄为惠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傅,生忠,忠生武及安国。安国为博士,临淮太守。”

〔二〕 索隐缪音亡救反。缪氏出兰陵。一音穆。所谓穆生,为楚元王所礼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姓阙门,名庆忌。”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一〕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一〕 正义论衡云:“气热而毒盛,故食马肝杀人。又盛夏马行多渴死,杀气为毒也。”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 此是家人言耳。”〔一〕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二〕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三〕久之,病免。

〔一〕 索隐此家人言耳。服虔云: “如家人言也。”案:老子道德篇近而观之,理国理身而已,故言此家人之言也。

〔二〕 集解徐广曰:“司空,主刑徒之官也。”骃案:汉书音义曰“道家以儒法为急,比之于律令”。

〔三〕 集解徐广曰:“哀王乘也。 ”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一〕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一〕 集解徐广曰:“薛县在灾川。”

  韩生者,〔一〕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二〕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三〕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闲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一〕 集解汉书曰:“名婴。”

〔二〕 集解徐广曰:“宪王舜也。 ”

〔三〕 索隐贲音肥。

  伏生者,〔一〕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一〕 集解张晏曰:“伏生名胜,伏氏碑云。”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一〕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二〕及时时闲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着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三〕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

〔一〕 集解汉书曰:“字和伯,千乘人。”

〔二〕 索隐谓倪宽家贫,为弟子造食也。何休注公羊“灼烹为养”。案:有厮养卒,厮掌马,养造食。

〔三〕 集解徐广曰:“元封元年。 ”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一〕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一〕 索隐案:孔臧与安国书云“ 旧书潜于壁室,欻尔复出,古训复申。唯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图乃有百篇。即知以今雠古,隶篆推科斗,以定五十余篇,并为之传也”。艺文志曰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起者,谓起发以出也。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一〕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 ,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二〕桓生、单次,〔三〕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四〕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一〕 索隐汉书作“颂”,亦音容也。

〔二〕 索隐公户,姓;满意,名也。案:邓展云二人姓字,非也。

〔三〕 索隐上音善。单,姓;次,名也。

〔四〕 集解徐广曰:“属山阳也。 ”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一〕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二〕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灾川人杨何。〔三〕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四〕临灾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一〕 索隐案:商姓,瞿名,字子木。瞿音劬。

〔二〕 索隐案:汉书云“商瞿授东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仲尼弟子传作“淳于人光羽子乘”,不同也。子乘授田何子装,是六代孙也。

〔三〕 索隐案:田何传东武王同,同传灾川杨何。

〔四〕 集解徐广曰:“莒一作‘吕 ’。”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一〕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二〕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三〕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一〕 索隐案:仲舒事易王。王,武帝兄也。

〔二〕 集解徐广曰:“建元六年。 ” 索隐案:汉书以为辽东高庙及长陵园殿灾也。仲舒为灾异记,草而未奏,主父偃窃而奏之。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荼’ ,亦音舒。”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着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闲,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一〕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一〕 集解汉书曰:“字子都。”

  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一〕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一〕 集解徐广曰:“殷,一作‘ 段’,又作‘瑕’也。’

【索隐述赞】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着令立官,四方扼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史记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二〕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三〕,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四〕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五〕斫雕而为朴,〔六〕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七〕
〔一〕 集解孔安国曰:“免,苟免也。”

〔二〕 集解何晏曰:“格,正也。 ”

〔三〕 索隐昔天下之罔尝密矣。案:盐铁论云“秦法密于凝脂”。

〔四〕 索隐言本弊不除,则其末难止。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觚,方。” 索隐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高祖反秦之政,破觚为圜,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

〔六〕 索隐应劭云:“削雕为璞也。”晋灼云:“凋,弊也。斫理凋弊之俗,使反质朴。 ”

〔七〕 集解韦昭曰:“在道德,不在严酷。”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
禽)〔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

  郅都者,〔一〕杨人也。〔二〕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三〕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 ”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一〕索隐郅音质。

〔二〕集解徐广曰:“属河东。” 索隐汉书云“河东大阳人”。 正义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 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洞,以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大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陕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

〔三〕 索隐案:姬生赵王彭祖也。

  济南□氏〔一〕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氏首恶,余皆股栗。〔二〕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闲,小儿痫病也。” 索隐荀悦音闲,邹氏刘氏音并同也。

〔二〕 集解徐广曰:“髀脚战摇也。”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一〕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二〕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
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一〕 索隐案:中,如字。谓以法中伤之。

〔二〕 索隐汉书作“寓人象”。案:寓即偶也,谓刻木偶类人形也。一云寄人形于木也。

  宁成者,〔一〕穣人也。〔二〕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三〕如束湿薪。〔四〕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五〕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六〕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欢。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七〕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一〕 集解徐广曰:“宁,一作‘ 宁’。”

〔二〕 集解徐广曰:“属南阳。”

〔三〕 索隐操音七刀反。操,执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骃案:韦昭曰“言急也”。

〔五〕 正义百官表云:“(都)〔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

〔六〕 索隐数音所注反。

〔七〕 正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颜云: “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一〕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二〕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一〕 索隐上音纪买反,下音他活反。谓脱钳□。

〔二〕 索隐上音食夜反。贳,赊也,又音势。下音天得反。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一〕由以宗家任为郎,〔二〕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三〕司马安之文恶,〔四〕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五〕

〔一〕 集解徐广曰:“侯五年,孝文六年国除。” 正义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

〔二〕 索隐案:与国家有外戚姻属,比于宗室,故曰“宗家”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坚忮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文法伤害人。”

〔五〕 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冯 ’。伏者,轼。” 索隐案:均,等也。茵,车蓐也。伏,车轼也。言二人与由同载一车,尚不敢与之均茵轼也,谓下之也。汉书“伏”作“凭”也。

  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一〕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一〕 索隐风俗通云:“胜屠即申屠。”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者,斄人。〔一〕以佐史补中都官,〔二〕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三〕然文深,〔四〕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五〕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一〕 集解徐广曰:“属扶风,音台。” 索隐音胎。斄县属扶风。 正义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

〔二〕 索隐案:谓京师诸官府吏。 正义若京都府史。

〔三〕 索隐苏林云:“言若无比也,盖云其公平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禹持文法深刻。”

〔五〕 集解徐广曰:“论,一作‘ 编’。”

  张汤者,杜人也。〔一〕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二〕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三〕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四〕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一〕 集解徐广曰:“尔时未为陵。”

〔二〕 集解苏林曰:“谓传囚也。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处。鞫,穷也。”张晏曰:“ 传,考证验也。爰书,自证不如此言,反受其罪,讯考三日复问之,知与前辞同不也。鞫,一吏为读状,论其报行也。” 索隐韦昭云:“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 也。”

〔三〕 集解邓展曰:“罪备具。”

〔四〕 集解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一〕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二〕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三〕

〔一〕 集解徐广曰:“田胜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为周阳侯。”

〔二〕 集解韦昭曰:“为之先后。 ”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苏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如淳曰:“大府,幕府也。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韦昭曰:“太府,公府。”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一〕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欢,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二〕始为小吏,干没,〔三〕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四〕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一〕 集解苏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

〔二〕 集解韦昭曰:“制御人。”

〔三〕 集解徐广日:“随势沈浮也。”骃案:服虔曰“射成败也”。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 索隐如淳曰: “ 得利为干,失利为没。” 正义此二说非也。按:干没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干,心内不合为没也。

〔四〕 集解徐广曰:“姓鱼也。”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一〕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二〕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洁令〔三〕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四〕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五〕曰:“
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六〕罪常释。(闻)〔七〕〔闲〕即奏事,上善之,曰:“ 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八〕于是往往释汤所言。〔九〕汤至于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一0〕

〔一〕 索隐傅音附。

〔二〕 集解李奇曰:“亭,平也,均也。” 索隐廷史,廷尉之吏也。亭,平也。使之平疑事也。

〔三〕 集解韦昭曰:“在板洁。”  正义按:谓律令也。古以板书之。言上所是,着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扬主之明监也。

〔四〕 集解徐广曰:“应,一作‘ 权’。”

〔五〕 正义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议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从至此也。

〔六〕 集解苏林曰:“主坐不用诸掾语,故至于此。”

〔七〕 集解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骃案:瓒曰“谓常见原”。

〔八〕 集解李奇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

〔九〕 集解李奇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

〔一0〕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 ”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一〕锄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二〕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一〕 正义缗音岷,钱贯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

〔二〕 集解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闲,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 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
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 “居一障闲?”〔一〕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 ”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

〔一〕 正义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士守之,以扞寇盗也。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一〕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一〕 集解徐广曰:“以利交。”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
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一〕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二〕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三〕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一〕 集解如淳曰:“太官之别也,主酒。”

〔二〕 集解如淳曰:“瘗埋钱于园陵以送死。”

〔三〕 集解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一〕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二〕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三〕,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四〕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五〕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 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 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一〕 正义朱买臣,吴人也,此时苏州为会稽郡也。

〔二〕 正义周末越王句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之地总属楚,故谓朱买臣为楚士。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长短术兴于六国时。行长入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左,证左也。” 正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

〔五〕 集解苏林曰:“簿音‘主簿 ’之‘簿’,悉责也。”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一〕为群盗。纵有姊姁,〔二〕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三〕补上党郡中令。〔四〕治敢行,少蕴藉,〔五〕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穣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七〕

〔一〕 集解徐广曰:“剽音扶召反。” 索隐说文云:“剽,刺也。”一云剽劫,又音敷妙反。

〔二〕 索隐李奇音吁,孟康音诩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姁音煦,纵姊名也。”

〔四〕 索隐案:谓补上党郡中之令,史失其县名。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敢行暴政而少蕴藉也。” 索隐蕴音愠。藉音才夜反。张晏云:“为人无所避,故少所假借也。”

〔六〕 索隐案:王太后之女号脩成君,其子名仲。

〔七〕 集解徐广曰:“受封五年,与淮南王女凌奸及受财物,国除。”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一〕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 。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二〕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三〕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四〕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隶,阅也。”

〔二〕 集解徐广曰:“孔、暴二姓,大族。”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

〔四〕 索隐案:谓豪猾之人干豫吏政,故云“佐吏为理”也。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一〕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二〕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三〕至冬,杨可方受告缗〔四〕,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五〕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六〕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一〕 集解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

〔二〕 索隐卒音七忽反。

〔三〕 集解徐广曰:“嗛音衔。”

〔四〕 集解韦昭曰:“人有告言不出缗者,可方受之。” 索隐缗,钱贯也。汉氏有告缗令,杨可主之。谓缗钱出入有不出算钱者,令得告之也。

〔五〕 索隐谓求杨可之使。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 索隐应劭云:“沮败已成之事。格音阁。”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一〕少时椎埋为奸。〔二〕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一〕 集解徐广曰:“属冯翊。”

〔二〕 集解徐广曰:“椎杀人而埋之。或谓发冢。”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一〕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二〕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三〕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一〕 索隐黎音犁。黎,比也。

〔二〕 集解徐广曰:“有残刻之名。” 索隐徒请名祸猾吏。案: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 ”。服虔曰:“徒,但也。猜,恶也”。应劭曰“猜,疑也。取吏名为好猜疑人作祸败者而使之”。

〔三〕 集解徐广曰:“一云‘麻成 ’。”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一〕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一〕 索隐茌音仕疑反。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一〕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二〕居久之,病死。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

〔二〕 集解徐广曰:“受封四年,征朝鲜还,赎为庶人。” 索隐案:汉书云“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还,免为庶人,病死。”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一〕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二〕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三〕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四〕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一〕 索隐音昏。

〔二〕 集解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 索隐缿音项,器名。受投书之器,入不可出。三仓音胡江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落’ 。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  索隐伯音阡陌,格音村落。言阡陌村落皆置长也。

〔四〕 集解焄音熏。 索隐以熏大豪。案:熏犹熏炙之。谓下户之中有奸猾之人,令案之,以熏逐大奸。

  温舒击东越还,〔一〕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二〕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一〕 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出会稽破东越。”

〔二〕 正义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高五十丈。”

  岁余,会宛军发,〔一〕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发兵伐大宛。”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一〕。

〔一〕 集解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一〕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于是作“沈命法”,〔二〕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三〕

〔一〕 集解徐中曰:“殷,一作‘ 假’,人亦有姓假者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 索隐服虔云:“沈匿不发觉之法。”韦昭云:“沈,没也。”

〔三〕 集解徐广曰:“诈为虚文,言无盗贼也。”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一〕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二〕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三〕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一〕 正义百官表云大仆属官有大厩,各五丞一尉也。

〔二〕 集解汉书曰:“成信,宣吏。”

〔三〕 正义郿令,今岐州岐县北,时属右扶风。

  杜周者,〔一〕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二〕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

〔一〕 索隐地名也。 正义杜氏谱云字长孺。

〔二〕 集解文颖曰:“边卒多亡也。或曰郡县主守有所亡失也。”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一〕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二〕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一〕 集解李奇曰:“其用罪深刻至骨。” 索隐次,至也。李奇曰:“其用法刻至骨。 ”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二〕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三〕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

〔一〕 集解如淳曰:“郡吏,郡太守也。”孟康曰:“举之廷尉,以章劾付廷尉治之。”

〔二〕 集解张晏曰:“诏书赦,或有不从此令。”

〔三〕 索隐大氐尽柢以不道。案:大氐犹大都也。氐音至。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一〕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一〕 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为御史大夫,四岁,太始三年卒。”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一〕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二〕锯项,天水骆璧推咸,〔三〕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四〕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四字。”

〔二〕 索隐弥,姓;仆,名。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成’ 。” 索隐上音直追反,下音减。一作“成”,是也。谓(推系)〔椎击〕之以成狱也。

〔四〕 索隐上音蝮蛇,下音鸷鹰也。言其酷比之蝮毒鹰攫。

【索隐述赞】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不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怀生何恃!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一〕之迹,〔二〕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三〕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四〕以其头为饮器,〔五〕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七〕俱出陇西。经匈奴,〔八〕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 “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一〕 索隐音菀,又于袁反。

〔二〕 正义汉书云:“大宛国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至都护治,西南至大月氏,南亦至大月氏,北至康居。”括地志云:“率都沙□国亦名苏对沙□国,本汉大宛国。”

〔三〕 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云:“ 骞,汉中成固人。”

〔四〕 正义氏音支。凉、甘、肃、瓜、沙等州,本月氏国之地。汉书云“本居敦煌、祈连闲”是也。

〔五〕 集解韦昭曰:“饮器,椑榼也。单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晋灼曰:“饮器,虎子之属也。或曰饮酒器也。”索隐椑音白迷反。榼音苦盍反。案:谓今之偏榼也。 正义汉书匈奴传云:“元帝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盟,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

〔六〕 索隐更,经也。音羹。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堂邑氏,姓;胡奴甘父,字。” 索隐案:谓堂邑县人家胡奴名甘父也。下云“堂邑父”者,盖后史家从省,唯称“ 堂邑父”而略“甘”字。甘,或其姓号。

〔八〕 索隐谓道经匈奴也。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一〕为发导绎,抵康居,〔二〕康居传致大月氏。〔三〕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四〕既臣大夏而居,〔五〕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六〕

〔一〕 索隐谓大宛发遣骞西也。

〔二〕 索隐为发道驿抵康居。发道,谓发驿令人导引而至康居也。导音道。抵,至也。居音渠也。 正义抵,至也。居,其居反。括地志云:“ 康居国在京西一万六百里。其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酒国也。”

〔三〕 正义此大月氏在大宛西南,于妫水北为王庭。汉书云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夫人为王’,夷狄亦或女主。” 索隐案:汉书张骞传云“ 立其夫人为王”也。

〔五〕 索隐既臣大夏而君之。谓月氏以大夏为臣,而为之作君也。 正义既,尽也。大夏国在妫水南。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要领,要契。” 索隐李奇云“要领,要契也”。小颜以为衣有要领。刘氏云“不得其要害”,然颇是其意,于文字为疏者也。

  留岁余,还,并南山,〔一〕欲从羌中归,〔二〕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三〕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四〕

〔一〕 正义并,白浪反。南山即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过河,东北连延至海,即中条山也。从京南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

〔二〕 正义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也。南方蛮闽从虫,北方狄从犬,东方貊从豸,西方羌从羊。”

〔三〕 集解徐广曰:“元朔三年。 ”

〔四〕 索隐堂邑父之官号。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着,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一〕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二〕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冞〔三〕、于窴。〔四〕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五〕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六〕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七〕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一〕 索隐案: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

〔三〕 集解徐广曰:“汉纪曰拘弥国去于窴三百里。” 索隐扜冞,国名也,音污弥二音。汉纪谓荀悦所撰汉纪。拘音俱,弥即冞也,则拘弥与扜冞是一也。

〔四〕 索隐音殿。

〔五〕 索隐盐水也。太康地记云“ 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也。 正义汉书云:“ 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四百里。其水皆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山为中国河。”括地志云:“蒲昌海一名泑泽,一名盐泽,亦名辅日海,亦名穿兰,亦名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

〔六〕 索隐案:汉书西域传云“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窴”。山海经云“河出昆仑东北隅”。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窴国,复分流岐出,合而东注泑泽,已而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泑泽即盐泽也,一名蒲昌海。西域传云“一出于阗南山下”,与郭璞注山海经不同。广志云“蒲昌海在蒲类海东”也。

〔七〕 正义二国名。姑师即车师也。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一〕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一〕 集解徐广曰:“不土着。”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一〕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一〕 正义汉书解诂云:“奄蔡即阖苏也。”魏略云:“西与大秦通,东南与康居接。其国多貂,畜牧水草,故时羁属康居也。”

    大月氏〔一〕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闲,〔二〕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一〕 正义万震南州志云:“在天竺北可七千里,地高燥而远。国王称‘天子’,国中骑乘常数十万匹,城郭宫殿与大秦国同。人民赤白色,便习弓马。土地所出,及奇玮珍物,被服鲜好,天竺不及也。”康泰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

〔二〕 正义初,月氏居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今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

    安息〔一〕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着,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二〕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三〕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四〕

〔一〕 正义地理志云:“安息国京西万一千二百里。自西关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行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国。”汉书云:“北康居,东乌弋山离,西条枝。国临妫水。土着。以银为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二〕 索隐汉书云:“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 荀悦云:“
幕音漫,无文面也。”张晏云:“ 钱之文面作人乘马,钱之幕作人面形。”韦昭曰:“幕,钱背也,音漫。”包恺音慢。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 索隐画音获。小颜云:“革,皮之不柔者。 ”韦昭云:“外夷书皆旁行,今扶南犹中国,直下也。 ”

〔四〕 索隐汉书作“犁靳”。续汉书一名“大秦”。按:三国并临西海,后汉书云“西海环其国,惟西北通陆道”。然汉使自乌弋以还,莫有至条枝者。 正义上力奚反。下巨言反,又巨连反。后汉书云:“大秦一名犁鞬,在西海之西,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四百余所。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珍怪之物,率出大秦。”康氏外国传云:“其国城郭皆青水精为〔础〕,及五色水精为壁。人民多巧,能化银为金。国土市买皆金银钱。”万震南州志云:“ 大家屋舍,以珊瑚为柱,琉璃为墙壁,水精为础舄。海中斯调(州)〔洲〕上有木,冬月往剥取其皮,绩以为布,极细,手巾齐数匹,与麻焦布无异,色小青黑,若垢污欲浣之,则入火中,便更精洁,世谓之火浣布。秦云定重参问门树皮也。”括地志云:“火山国在扶风南东大湖海中。其国中山皆火,然火中有白鼠皮及树皮,绩为火浣布。魏略云大秦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故俗谓之海西。从安息界乘船直载海西,遇风利时三月到,风迟或一二岁。其公私宫室为重屋,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绕海北陆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无盗贼。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宋膺异物志云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于土中,候其欲萌,筑墙绕之,恐兽所食。其脐与地连,割绝则死。击物惊之,乃惊鸣,脐遂绝,则逐水草为群。又大秦金二枚,皆大如瓜,植之滋息无极,观之如用则真金也。”括地志云:“小人国在大秦南,人才三尺。其耕稼之时,惧鹤所食,大秦卫助之。即焦侥国,其人穴居也。”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一〕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二〕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三〕

〔一〕 正义汉书云:“条支出师子、犀牛、孔雀、大雀,其卵如瓮。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师子、大鸟,世谓之‘安息雀’。”广志云:“鸟,□鹰身,蹄骆,色苍,举头八九尺,张翅丈余,食大麦,卵大如瓮。”

〔二〕 集解应劭曰:“眩,相诈惑。” 正义颜云:“今吞刀、吐火、殖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

〔三〕 索隐魏略云:“弱水在大秦西。”玄中记云:“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鸿毛不能载也。”山海经云:“玉山,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云:“天子觞西王母瑶池之上。”括地图云:“昆仑弱水乘龙不至。有三足神乌,为王母取食。” 正义此弱水、西王母既是安息长老传闻而未曾见,后汉书云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来献,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处,几于日所入也。然先儒多引大荒西经云弱水云有二源,俱出女国北阿耨达山,南流会于女国东,去国一里,深丈余,阔六十步,非毛舟不可济,南流入海。阿耨达山即昆仑山也,与大荒西经合矣。然大秦国在西海中岛上,从安息西界过海,好风用三月乃到,弱水又在其国之西。昆仑山弱水流在女国北,出昆仑山南。女国在于窴国南二千七百里。于窴去京凡九千六百七十里。计大秦与大昆仑山相去几四五万里,非所论及,而前贤误矣。此皆据汉括地论之,犹恐未审,然弱水二所说皆有也。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着,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一〕

〔一〕 集解徐广曰:“身,或作‘ 干’,又作‘讫’。” 索隐身音干,毒音笃。孟康云:“即天竺也,所谓浮图胡也。” 正义一名身毒,在月氏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以战。其民弱于月氏。脩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土有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与大秦通,有大秦珍物。明帝梦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 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至中国,画形像焉。万震南州志云:“地方三万里,佛道所出。其国王居城郭,殿皆雕文刻镂。街曲市里,各有行列。左右诸大国凡十六,皆共奉之,以天地之中也。”浮屠经云:“临儿国王生隐屠太子。父曰屠头邪,母曰莫邪屠。身色黄,发如青丝,乳有青色,爪赤如铜。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右胁出。生有发,堕地能行七步。”又云:“太子生时,有二龙王夹左右吐水,一龙水暖,一龙水冷,遂成二池,今犹一冷一暖。初行七步处,琉璃上有太子脚迹见在。生处名祗洹精舍,在舍卫国南四里,是长者须达所起。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所攀生太子树也。”括地志云:“沙祗大国即舍卫国也,在月氏南万里,即波斯匿王治处。此国共九十种。知身后事。城有祗树给孤园。”又云:“ 天竺国有东、西、南、北、中央天竺国,国方三万里,去月氏七千里。大国隶属凡二十一。天竺在昆仑山南,大国也。治城临恒水。”又云:“阿耨达山亦名建末达山,亦名昆仑山。水出,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恒伽河,即经称〔恒〕河者也。自昆仑山以南,多是平地而下湿。土肥良,多种稻,岁四熟,留役驼马,米粒亦极大。 ”又云:“佛上忉利天,为母说法九十日。波斯匿王思欲见佛,即刻牛头旃檀象,置精舍内佛坐。此像是众像之始,后人所法也。佛上天青梯,今变为石,没入地,唯余十二蹬,蹬闲二尺余。彼耆老言,梯入地尽,佛法灭。”又云:“王舍国,胡语曰罪悦祗国。其国灵鹫山,胡语曰耆阇崛山。山是青石,石头似鹫。鸟名耆阇,鹫也。崛,山石也。山周四十里,外周围水,佛于此坐禅,及诸阿难等俱在此坐。”又云:“小孤石,石上有石室者,佛坐其中,天帝释以四十二事问佛,佛一一以指画石,其迹尚存。又于山上起塔,佛昔将阿难在此上山四望,见福田疆畔,因 制七条衣割截之法于此,今袈裟衣是也。”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一〕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着,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三〕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着,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四〕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五〕发闲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六〕出徙,〔七〕出邛、僰〔八〕,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笮,〔九〕南方闭巂、昆明〔一0〕。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一一〕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一〕 正义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 “邛竹”。节高实中,或寄生,可为杖。布,土芦布。

〔二〕 正义大水,河也。

〔三〕 集解如淳曰:“径,疾也。或曰径,直。”

〔四〕 正义言重重九遍译语而致。

〔五〕 正义犍,其连反。犍为郡今戎州也,在益州南一千余里。

〔六〕 正义茂州、向州等,冉、駹之地,在戎州西北也。

〔七〕 集解徐广曰:“属汉嘉。”  索隐李奇云:“徙音斯。蜀郡有徙县也。”

〔八〕 正义僰,蒲北反。徙在嘉州;邛,今邛州;僰,今雅州:皆在戎州西南也。

〔九〕 集解服虔曰:“皆夷名,汉使见闭于夷也。” 索隐韦昭云:“笮县在越巂,音昨。”案:南越破后杀笮侯,以笮都为沈黎郡,又有定笮县。 正义氐,今成州及武等州也。笮,白狗羌也。皆在戎州西北也。

〔一0〕正义巂州及南昆明夷也,皆在戎州西南。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城’ 。” 正义昆、郎等州皆滇国也。其西南滇越、越巂则通号越,细分而有巂、滇等名也。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一〕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一〕 索隐案:张骞封号耳,非地名。小颜云“取其能博广瞻望”也。寻武帝置博望苑,亦取斯义也。 正义地理志南阳博望县。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 “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一〕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二〕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齎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一〕 索隐按汉书,父名难兜靡,为大月氏所杀。

〔二〕 集解徐广曰:“读‘嗛’与 ‘衔’同。酷吏传‘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亦作‘嗛’字。” 索隐嗛音衔。蜚亦“飞”字。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 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一〕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二〕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三〕,外国由此信之。

〔一〕 集解晋灼曰:“其国人。”

〔二〕 集解苏林曰:“凿,开;空,通也。骞开通西域道。” 索隐案:谓西域险阨,本无道路,今凿空而通之也。

〔三〕 集解如淳曰:“质,诚信也。博望侯有诚信,故后使称其意以喻外国。”李奇曰: “质,信也。”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一〕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二〕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三〕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一〕 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及 ’,若意义亦及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发易书以卜。”

〔三〕 集解徐广曰:“属金城。”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一〕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初郡〔二〕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三〕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一〕 集解李奇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

〔二〕 索隐按:谓越巂、汶山等郡。谓之“初”者,后背叛而并废之也。

〔三〕 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 ”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齎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一〕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二〕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三〕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四〕王恢〔
五〕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六〕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七〕

〔一〕 集解服虔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如淳曰:“外国人人自言数为汉使所侵易。”

〔二〕 集解徐广曰:“即车师。”

〔三〕 集解徐广曰:“恢,一作‘ 怪’。”

〔四〕 集解徐广曰:“元封三年。 ”

〔五〕 集解徐广曰:“为中郎将。 ”

〔六〕 集解徐广曰:“捕得车师王,元封四年封浩侯。”

〔七〕 集解韦昭曰:“玉门关在龙勒界。” 索隐韦昭云:“玉门,县名,在酒泉。又有玉关,在龙勒也。” 正义括地志云:“沙州龙勒山在县南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西北百一十八里。”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一〕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一〕 集解汉书曰:“江都王建女。”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一〕献于汉。及宛西小国欢潜、大益,宛东姑师、扞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一〕 索隐韦昭云:“变化惑人也。”按:魏略云“犁靳多奇幻,口中吹火,自缚自解” 。小颜亦以为植瓜等也。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一〕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一〕 集解瓒曰:“汉使采取,将持来至汉。”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一〕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一〕 集解徐广曰:“多作‘钱’ 字,又或作‘铁’字。”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一〕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二〕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三〕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
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四〕而李哆〔五〕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少从,不如计也。或云从行之微者也。进熟,美语如成熟者也。”

〔二〕 集解服虔曰:“水名,道从外水中〔行〕。”如淳曰:“道绝远,无谷草。” 正义孔文祥云:“盐,盐泽也。言水广远,或致风波,而数败也。”裴矩西域记云:“在西州高昌县东,东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并沙碛之地,水草难行,四面危,道路不可准记,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驼马粪为标验。以其地道路恶,人畜即不约行,曾有人于碛内时闻人唤声,不见形,亦有歌哭声,数失人,瞬息之闲不知所在,由此数有死亡。盖魑魅魍魉也。”

〔三〕 集解如淳曰:“骂詈。”

〔四〕 集解徐广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矫制,国除。”

〔五〕 索隐音尺奢反,又尺者反。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一〕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二〕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齎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三〕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四〕而发天下七科适,〔五〕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一〕 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赵破奴为浚稽将军,二万骑击匈奴,不还也。”

〔二〕 集解晋灼曰:“易,轻也。 ”

〔三〕 集解徐广曰:“空,一作‘ 穴’。盖以水荡败其城也。言‘
空’者,令城中渴乏。”

〔四〕 集解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卫酒泉。”

〔五〕 正义音谪。张晏云:“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武帝天汉四年,发天下七科谪出朔方也。”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一〕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一〕 索隐本大宛将也。上音末,下音先葛反。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一〕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齎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一〕 集解如淳曰:“时多别将,故谓贰师为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一〕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二〕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奋,迅。自乐入行者。”

〔二〕 集解徐广曰:“奋行者及以适行者,虽俱有功劳,今行赏计其前有罪而减其赐,故曰‘绌其劳’也。绌,抑退也。此本以适行,故功劳不足重,所以绌降之,不得与奋行者齐赏之。”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一〕酒泉都尉;〔二〕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一〕 集解徐广曰:“一本无‘置 ’字。”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置都尉’。又云敦煌有渊泉县,或者‘酒’字当为‘渊’字。”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 ”。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一〕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二〕

〔一〕 集解邓展曰:“汉以穷河源,于何见昆仑乎?尚书曰‘导河积石’,是为河源出于积石,积石在金城河关,不言出于昆仑也。” 索隐恶睹夫谓昆仑者乎。恶音乌。乌,于何也。睹,见也。言张骞穷河源,至大夏、于窴,于何 而见昆仑为河所出?谓禹本纪及山海经为虚妄也。然案山海经“河出昆仑东北隅”。西域传云“南出积石山为中国河”。积石本非河之发源,犹尚书“导洛自熊耳”,然其实出于冢岭山,乃东经熊耳。今推此义,河亦然矣。则河源本昆仑而潜流至于阗,又东流至积石始入中国,则山海经及禹贡各互举耳。

〔二〕 索隐余敢言也。案:汉书作 “所有放哉”。如淳云“放荡迂阔,言不可信也”。余敢言也,亦谓山海经难可信耳。而荀悦作“效”,失之素矣。

【索隐述赞】大宛之迹,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窥海上。条枝西入,天马内向。葱岭无尘,盐池息浪。旷哉绝域,往往亭障。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者,谓之游侠。”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一〕而侠以武犯禁。 ”二者皆讥〔二〕,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三〕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四〕读书怀独行君子〔五〕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六〕褐衣疏食不厌。〔七〕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八〕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一〕 正义言文之蔽,小人以僿。谓细碎苛法乱政。

〔二〕 正义讥,非言也。儒敝乱法,侠盛犯禁,二道皆非,而学士多称于世者,故太史公引韩子,欲陈游侠之美。

〔三〕 索隐功名俱着春秋。案:春秋谓国史也。以言人臣有功名则见记于其国之史,是俱着春秋者也。

〔四〕 集解徐广曰:“仲尼弟子传曰公皙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

〔五〕 索隐行音下孟反。

〔六〕 正义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户不完。以桑为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弦歌”也。

〔七〕 索隐不餍。餍,饱也,于艳反。

〔八〕 索隐上音厄。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一〕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一〕 集解徐广曰:“在广川。”  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一〕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跷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二〕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三〕,非虚言也。

〔一〕 索隐已音以。飨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为有德,何知必仁义也。

〔二〕 索隐以言小窃则为盗而受诛也。

〔三〕 索隐言人臣委质于侯王门,则须存于仁义。若游侠轻健,亦何必肯存仁义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一〕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闲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一〕 索隐言拘学守义之士或抱咫尺纤微之事,遂久以当代,孤负我志,而不若卑论侪俗以取荣宠也。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一〕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二〕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三〕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一〕 集解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并代,可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

〔二〕 索隐施音以豉反。

〔三〕 索隐扞即捍也。违扞当代之法网,谓犯于法禁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一〕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二〕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一〕 集解徐广曰:“音雊。”骃案:汉书音义曰“小牛”。 索隐上音古豆反。案:大牛当轭,小为軥牛。

〔二〕 索隐阴脱季将军之厄。案:季布为汉所购求,朱家以布髡钳为奴,载以广柳车而出之,及尊贵而不见之,亦高介至义之士。然布竟不见报朱家之恩。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一〕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闲。

〔一〕 索隐按:六博戏也。

  是时济南□氏、〔一〕陈周庸〔二〕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三〕梁韩无辟、〔四〕阳翟薛兄、〔五〕陕韩孺〔六〕纷纷复出焉。

〔一〕 索隐□音闲。案:为郅都所诛。

〔二〕 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

〔三〕 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

〔四〕 索隐梁国人,韩姓,无辟名。辟音避。

〔五〕 索隐音况。

〔六〕 集解徐广曰:“陕,疑当作 ‘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曰‘郏壮士韩千秋’也。” 索隐陕当为“郏”。陕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

  郭解,轵人也,〔一〕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二〕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三〕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四〕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五〕与人饮,使之嚼。〔六〕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七〕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一〕 索隐汉书云河内轵人也。

〔二〕 索隐以内心忍害。

〔三〕 索隐案:谓亡命也。

〔四〕 索隐苏林云:“言性喜为侠也。”

〔五〕 索隐负,恃也。

〔六〕 集解徐广曰;“音子妙反,尽酒也。” 索隐即妙反。谓酒尽。

〔七〕 集解徐广曰:“遣使去。”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一〕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二〕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一〕 索隐案:谓吾心中所急,言情切急之谓。汉书作“重”也。

〔二〕 集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也。律说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 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 索隐数音朔,谓频免之也。又音色主反,数亦频也。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闲者以十数,〔一〕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二〕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闲,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三〕(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

〔一〕 索隐色具反。

〔二〕 索隐仇家曲听。谓屈曲听解也。

〔三〕 索隐按:汉书作“无庸”。苏林曰“且无使用吾言,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闲也” 。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一〕

〔一〕 索隐如淳云:“解多藏亡命者,故喜事年少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归解,故多将车来,欲为解迎亡者而藏之者也。”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一〕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一〕 索隐不中赀。案:赀不满三百万已上为不中。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一〕身至临晋〔二〕。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一〕 集解徐广曰:“属冯翊。”  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汉夏阳也。

〔二〕 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一〕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二〕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三〕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四〕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五〕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闲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一〕 集解徐广曰:“敖,倨也。 ”

〔二〕 集解徐广曰:“雁门有卤城也。” 索隐太原卤翁。汉书作“鲁公孺”。鲁,姓也,与徐广之说不同也。

〔三〕 索隐汉书作“陈君孺”。然陈田声相近,亦本同姓。 正义其东阳盖贝州历亭县者,为近齐故也。

〔四〕 索隐北道诸姚。苏林云:“ 道犹方也。”如淳云:“京师四出道也。”

〔五〕 索隐旧解以赵他、羽公子为二人,今案:此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一〕于戏,惜哉!

〔一〕 集解徐广曰:“人以颜状为貌者,则貌有衰落矣;唯用荣名为饰表,则称誉无极也。既,尽也。”

【索隐述赞】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一〕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一〕 集解徐广曰:“遇,一作‘ 偶’。”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一〕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二〕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三〕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四〕傅脂粉,〔五〕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六〕

〔一〕 索隐暴伉。伉音苦浪反。言暴猛伉直。

〔二〕 正义籍,闳,皆名也。孺,幼小也。

〔三〕 索隐按: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鵔鸃,鸟名。以毛羽饰冠,以贝饰带。” 索隐鵔鸃,应劭云:“鸟名,毛可以饰冠。”许慎云:“鷩鸟也。”淮南子云:“赵武灵王服贝带鵔鸃。”汉官仪云:“秦破赵,以其冠赐侍中。”三仓云:“鵔鸃,神鸟 也,飞光映天者也。”

〔五〕 索隐上音付。

〔六〕 正义惠帝陵邑。

  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一〕北宫伯子〔二〕。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三〕以濯船〔四〕为黄头郎。〔五〕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六〕带后穿。觉〔七〕而之渐台,〔八〕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九〕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一0〕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一一〕得自铸钱,“邓氏钱”〔一二〕布天下。其富如此。

〔一〕 索隐案:汉书作“赵谈”,此云“同”者,避太史公父名也。

〔二〕 正义颜云“姓北宫,名伯子 ”也。按:伯子,名。北宫之宦者也。

〔三〕 集解徐广曰:“后属犍为。 ”

〔四〕 索隐濯音桌,迟教反。

〔五〕 集解徐广曰:“着黄帽也。 ”骃案:汉书音义曰“善濯船池中也。一说能持擢行船也。土,水之母,故施黄旄于船头,因以名其郎曰黄头郎”。

〔六〕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索隐音笃。裻者,衫襦之横腰者。

〔七〕 索隐觉音教。

〔八〕 正义括地志云:“渐台在长安故城中。关中记云未央宫西有苍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于此台。”

〔九〕 索隐汉书云:“上曰‘邓犹登也’,悦之。”

〔一0〕正义言赐通巨万以至于十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雅州荣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即邓通得赐铜山铸钱者。”案:荣经即严道。

〔一二〕正义钱谱云:“文字称两,同汉四铢文。”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一〕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二〕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三〕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四〕竟不得名一钱,〔五〕寄死人家。

〔一〕 索隐唶,仕格反。吮,仕兖反。

〔二〕 集解韦昭曰:“景帝姊也。 ” 索隐案:即馆陶公主也。

〔三〕 索隐吏辄没入。谓长公主别有物赐通,吏辄没入以充赃也。

〔四〕 索隐谓公主令人假与衣食。

〔五〕 索隐按:始天下名“邓氏钱 ”,今皆没入,卒竟无一钱之名也。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一〕仁宠最过庸,〔二〕乃不甚笃。

〔一〕 索隐案:汉书称“周仁”,此上称“周文”,今兼“文”作,恐后人加耳。案:仁字文。

〔二〕 索隐宠最过庸。案:庸,常也。言仁最被恩宠,过于常人,乃不甚笃,如韩嫣也。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一〕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二〕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三〕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四〕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五〕其弟也,亦佞幸。

〔一〕 索隐音偃,又音于建反。

〔二〕 集解徐广曰:“韩王信之子颓当也。”

〔三〕 索隐谓还爵封于天子,而请入宿卫。

〔四〕 集解徐广曰:“嗛,读与‘ 衔’同,汉书作‘衔’字。”

〔五〕 索隐音悦。嫣弟。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一〕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二〕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三〕久之,寖与中人乱,〔四〕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一〕 集解徐广曰:“主猎犬也。 ” 索隐或犬监也。

〔二〕 索隐歌初诗。按:初诗,即所新造乐章。

〔三〕 集解徐广曰:“埒,等也。蜀都赋曰‘卓郑埒名’。又云埒者,畴等之名。”

〔四〕 集解徐广曰:“一云坐弟季与中人乱。”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一〕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一〕 索隐卫灵公之臣,事见说苑也。

【索隐述赞】传称令色,诗刺巧言。冠鸃入侍,傅粉承恩。黄头赐蜀,宦者同轩。新声都尉,挟弹王孙。泣鱼窃驾,着自前论。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一〕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 ”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一〕 正义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

  淳于髡〔一〕者,齐之赘婿〔二〕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三〕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一〕 索隐苦魂反。

〔二〕 索隐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

〔三〕 索隐上许既反。喜,好也。喜隐谓好隐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齎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一〕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 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二〕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三〕污邪满车,〔四〕五谷蕃熟,穣穣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齎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一〕 索隐案:索训尽,言冠缨尽绝也。孔衍春秋后语亦作“冠缨尽绝”也。

〔二〕 索隐案:谓为田求福禳。

〔三〕 集解徐广曰:“篝,笼也。 ” 索隐案: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耳。正义窭音楼。篝音沟,笼也。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笼也。

〔四〕 集解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 索隐按:司马彪云“污邪,下地田”。即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 正义污音乌。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鞲鞠□,〔一〕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二〕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三〕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四〕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 。”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五〕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一〕 集解徐广曰:“帣,收衣□也。□,袂也。鞲,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诡也。”索隐帣音卷,纪免反,谓收袖也。鞲音沟,臂扞也。鞠,曲躬也。□音其纪反,与“跽”同音,谓小跪。

〔二〕 集解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貌。” 索隐眙音与“瞪”同,谓直视也,丑甑反,又音丑二反。

〔三〕 索隐案:上云“五六斗径醉矣”,则此为乐亦甚,饮可八斗而未径醉,故云“窃乐 ”。二参,言十有二参醉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留髡坐,起送客’。”

〔五〕 正义今鸿胪卿也。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优孟,〔一〕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二〕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三〕,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四〕铜历为棺,〔五〕齎以姜枣,〔六〕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七〕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一〕 索隐案:优者,倡优也。孟,字也。其优旃亦同,旃其字耳。优孟在楚,旃在秦者也。

〔二〕 集解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 正义楩,频绵反。

〔三〕 集解楚庄王时,未有赵、韩、魏三国。 索隐案:此辨说者之词,后人所增饰之矣。

〔四〕 索隐按:皇览亦说此事,以 “垄灶”为“砻突”也。

〔五〕 索隐按:历即釜鬲也。

〔六〕 索隐按:古者食肉用姜枣,礼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其上而食之”是也。

〔七〕 索隐皇览云:“火送之箸端,葬之肠中。”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 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一〕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二〕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三〕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一〕 索隐案:谓优孟语孙叔敖之子曰“汝无远有所之,适他境,恐王后求汝不得”者也。

〔二〕 集解战国策曰:“苏秦说赵王华屋之下,抵掌而言。”张载曰:“谈说之容则也。 ”

〔三〕 集解徐广曰:“在固始。”  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寝丘邑也。吕氏春秋云:“楚孙叔敖有功于国,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欲封我,我辞不受。我死,必封汝。汝无受利地,荆楚闲有寝丘者,其为地不利,而前有妒谷,后有戾丘,其名恶,可长有也。’其子从之。楚功臣封二世而收,唯寝丘不夺也。”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一〕大呼曰:“陛楯郎!”郎曰:“
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一〕 正义御览反。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一〕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一〕 正义今岐州雍县及陈仓县也。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 ”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一〕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二〕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一〕 索隐按:东方朔亦多博观外家之语,则外家非正经,即史传杂说之书也。

〔二〕 索隐楚词云:“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崔浩云:“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藉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一〕常养帝,〔二〕帝壮时,号之曰“
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 “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三〕

〔一〕 索隐案:东武,县名;侯,乳母姓。

〔二〕 正义高祖功臣表云东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子他,孝景六年弃市,国除。盖他母常养武帝。

〔三〕 索隐罚适谮之者。谓武帝罚谪谮乳母之人也。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一〕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二〕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 ”。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 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三〕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
金马门”。

〔一〕 索隐案:仲长统云迁为滑稽传,序优旃事,不称东方朔,非也。朔之行事,岂直旃、孟之比哉。而桓谭亦以迁为是,又非也。 正义汉书云:“平原厌次人也。”舆地志云:“厌次,宜是富平县之乡聚名也。”括地〔志〕云:“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汉县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卫尉属官有公车司马。汉仪注云:“公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秩六百石。”

〔三〕 索隐司马彪云:“谓无水而沈也。”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一〕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一〕 索隐与议论,共难之。案:方朔设词对之,即下文是答对之难也。

    建章宫〔一〕后合重栎〔二〕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 “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 ”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三〕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一〕 正义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故城中。

〔二〕 索隐上逐龙反,下音历。重栎,栏楯之下有重栏处也。

〔三〕 索隐驺音邹。按:方朔以意自立名而偶中也。以有九牙齐等,故谓之驺牙,犹驺骑然也。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 ’。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一〕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二〕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 “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三〕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四〕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五〕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一〕 集解徐广曰:“卫青传曰子夫之弟也。”

〔二〕 集解徐广曰:“卫青传云宁乘说青而拜为东海都尉。”

〔三〕 集解徐广曰:“音瓜,一音螺,青绶。”

〔四〕 集解徐广曰:“东郭先生也。”

〔五〕 索隐此指东郭先生也,言其身衣褐而怀宝玉。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 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 ”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一〕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 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一〕 索隐案: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髡。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鸿于齐,皆略同而事异,殆相涉乱也。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一〕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二〕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
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一〕 索隐汉书宣帝征渤海太守龚遂,非武帝时,此褚先生记谬耳。

〔二〕 正义今青州。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一〕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二〕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三〕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
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四〕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

〔一〕 正义今相州县也。

〔二〕 正义河伯,华阴潼乡人,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遂为河伯也。

〔三〕 正义缇,他礼反。顾野王云:“黄赤色也。又音啼,厚缯也。”

〔四〕 正义亭三老。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 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一〕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一〕 正义簪笔,谓以毛装簪头,长五寸,插在冠前,谓之为笔,言插笔备礼也。磬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一片黑石;凡十二片,树在虡上击之。其形皆中曲垂两头,言人腰侧似也。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一〕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 “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一〕 正义括地志云:“按:横渠首接漳水,盖西门豹、史起所凿之渠也。沟洫志云‘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与群臣饮,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傍,西门不知用,是不智;知而不兴,是不仁。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左思魏都赋云‘西门溉其前,史起濯其后’也。”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一〕。

〔一〕 集解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低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易称 ‘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可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 ” 索隐案:此三不欺自古传记先达共所称述,今褚先生因记西门豹而称之以成说也。循吏传记子产相郑,仁而且明,故人不能欺之也。子贱为政清净,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化,是人见思,故不忍欺之。豹以威化御俗,故人不敢欺。其德优劣,钟、华之评寔为允当也。

【索隐述赞】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捷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绝,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丘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集解墨子曰:“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墨子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然则古人占候卜筮,通谓之“日者”。墨子亦云,非但史记也。 索隐案: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时日通名“日者” 故也。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一〕

〔一〕 索隐案: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一〕卜于长安东市。

〔一〕 索隐按:云楚人而太史公不序其系,盖楚相司马子期、子反后,芈姓也。季主见列仙传。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一〕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一〕 正义汉官五日一假洗沐也。

〔二〕 索隐卜数犹术数也。音所具反。刘氏云“数,筮也”,亦通。筮必〔用〕易(用)大衍之数者也。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一〕危坐,〔二〕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三〕

〔一〕 索隐猎犹揽也。揽其冠缨而正其衣襟,谓变而自饰也。

〔二〕 索隐免坐。谓俯俛为敬。

〔三〕 索隐音乌故反。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 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一〕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

〔一〕 索隐谓卜者自矜夸而庄严,说祸以诳人也。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一〕而前,孅趋〔二〕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三〕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一〕 索隐疵音赀。

〔二〕 索隐孅音纤。纤趍犹足恭也。

〔三〕 集解徐广曰:“客旅谓之宾,人求长官谓之正。”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一〕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讬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二〕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一〕 索隐音释。适犹调也。

〔二〕 索隐奉音扶用反。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一〕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二〕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三〕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一〕 集解徐广曰:“式音栻。”  索隐按: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纲加地之辰,故云旋式。棋者,筮之状。正棋,盖谓卜以作卦也。

〔二〕 索隐谓若卜之不祥,则式不收也。卜吉而后有,故云“有之”。

〔三〕 索隐放音方往反。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一〕莫大于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险’ 。”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一〕怅然噤〔二〕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一〕 索隐芒音莫郎反。

〔二〕 索隐怅音畅。噤音禁。刘氏音其锦反。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一〕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二〕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三〕未有以异也。”

〔一〕 集解徐广曰:“音所。”骃案:离骚经曰“怀椒糈而要之”,王逸云“糈,精米,所以享神”。 索隐糈音所。糈者,卜求神之米也。

〔二〕 索隐言卜之不中,乃不见夺其糈米。若为人主计不审,则身无所处也。

〔三〕 集解徐广曰:“曾,一作‘ 庄’。”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一〕

〔一〕 索隐言宋忠、贾谊皆务华而丧其身,是绝其根本也。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着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闲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闲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 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 “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索隐述赞】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着于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后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索隐龟策传有录无书,褚先生所补。其叙事烦芜陋略,无可取。 正义史记至元成闲十篇有录无书,而褚少孙补景、武纪,将相年表,礼书、乐书、律书,三王世家,蒯成侯、日者、龟策列传。日者、龟策言辞最鄙陋,非太史公之本意也。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一〕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革’ 。”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洁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闲,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一〕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一〕 集解徐广曰:“攘,一作‘ 襄’。襄,除也。”

  夫摓策定数,〔一〕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二〕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三〕终被干溪之败。兆应信诚于内,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四〕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一〕 集解徐广曰:“摓音逢。一作‘达’。” 索隐按:徐广摓音逢。摓谓两手执蓍分而扐之,故云摓策。

〔二〕 集解左传曰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

〔三〕 集解左传曰:“灵王卜,曰 ‘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索隐诟音火候反。

〔四〕 索隐上音倍,下音佩。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一〕蓍百茎共一根。〔二〕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于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一〕 集解徐广曰:“莲,一作‘ 领’。领与莲声相近,或假借字也。”

〔二〕 集解徐广曰:“刘向云龟千岁而灵,蓍百年而一本生百茎。”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

    有余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故作龟策列传。”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三王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一〕“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二〕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烛此地〔三〕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 “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 “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于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四〕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于江海,藏于蚌中,蚗龙伏之。〔五〕王者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一〕 索隐此传即太卜所得古占龟之说也。

〔二〕 索隐捣音逐留反。按:即稠也。捣蓍即藂蓍,捣是古“稠”字也。

〔三〕 集解徐广曰:“□,笼也。盖然火而笼罩其上也。音沟。陈涉世家曰‘夜□火’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无‘不’ 字。许氏说淮南以为滋润钟于明珠,致令岸枯也。”

〔五〕 集解徐广曰:“许氏说淮南云蚗龙,龙属也。音决。” 索隐蚗蠪伏之。按:蚗当为“蛟”。蠪音龙,注音决,误也。

    神龟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一〕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二〕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于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四〕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于白蛇蟠杅〔五〕林中者,〔六〕斋戒以待,譺然,〔七〕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八〕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一〕 集解徐广曰:“臑音乃毛反。臑,臂。” 索隐臑音乃高反。臑,臂也。一音乃导反。

〔二〕 索隐按:万毕术中有石朱方,方中说嘉林中,故云传曰。

〔三〕 集解徐广曰:“子,一作‘ 于’。”

〔四〕 集解徐广曰:“正,长也。为有土之官长。”

〔五〕 集解徐广曰:“一孤反。”

〔六〕 索隐按:林名白蛇蟠杅林,龟藏其中。杅音乌。谓白蛇尝蟠杅此林中也。

〔七〕 索隐音嶷。言求龟者斋戒以待,常譺然也。

〔八〕 集解徐广曰:“佗,一作‘ 被’。” 索隐佗音徒我反。按:谓被发也。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于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于河,至于泉阳,渔者豫且〔一〕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于宋元王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二〕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于寡人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卫平乃援式而起,〔三〕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四〕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五〕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一〕 索隐下音子余切。泉阳人,网元龟者。

〔二〕 索隐宋元君之臣也。

〔三〕 集解徐广曰:“式音敕。”

〔四〕 索隐今昔犹昨夜也。以今日言之,谓昨夜为今昔。

〔五〕 正义汉,天河。

    于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于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一〕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
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一〕 集解庄子曰得白龟圆五尺。

    使者载行,出于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于端门,见于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却,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卫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却,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于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卫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彊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后无功。桀纣暴彊,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卫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闲,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一〕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彊。暴彊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谷,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疾疾,〔二〕通而不相择。妖□数见,〔三〕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溪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谷。耕之耰之,〔四〕锄之耨之。〔五〕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仓不盈;〔六〕商贾不彊,不得其赢;妇女不彊,布帛不精;官御不彊,其势不成;大将不彊,卒不使令;侯王不彊,没世无名。故云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于彊,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七〕出于昆山;明月之珠,出于四海;镌石拌蚌,〔八〕传卖于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于海也;自以为彊,不过镌石于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一〕 集解徐广曰:“诞,一作‘ 訑’,音吐和反。” 索隐诞,田烂反;谩音漫,一音并如字。訑音吐禾反。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病’ 。”

〔三〕 正义说文云“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也。

〔四〕 集解徐广曰:“音忧。” 正义耰,覆种也。说文云:“耰,摩田器。”

〔五〕 集解徐广曰:“耨,除草也。”

〔六〕 正义说文云:“圆者谓之囷,方者谓之廪。”

〔七〕 集解徐广曰:“只,一作‘ 双’。”

〔八〕 集解徐广曰:“镌音子旋反。拌音判。” 索隐拌音判。判,割也。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于傍。国危于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着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彊。夸而目巧,教为象郎。〔一〕将至于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二〕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三〕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四〕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五〕与之俱亡。入于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于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六〕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七〕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猒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闲,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一〕 集解礼记曰:“目巧之室。 ”郑玄曰:“但用目巧善意作室,不由法度。”许慎曰:“象牙郎。”

〔二〕 索隐箸音持虑反,则箸是□,为与羹连,则或非箸,樽也。记曰“羹之有菜者用梜” 。梜者,箸也。

〔三〕 集解胻音衡,脚胫也。 索隐劭音衡,即脚胫。

〔四〕 索隐按:“杀周太子历”文在“囚文王昌”之上,则近是季历。季历不被纣诛,则其言近妄,无容周更别有太子名历也。

〔五〕 集解徐广曰:“兢,一作‘ 竟’。” 索隐阴,姓;兢,名。

〔六〕 集解徐广曰:“天子之居,名曰宣室。”

〔七〕 集解徐广曰:“涫音馆。一作‘沸’。” 索隐上音馆。涫,沸也。

    卫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彊也。故云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于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着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彊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一〕纣为象郎。征丝灼之,〔二〕务以费(民)〔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彊。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谷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士)〔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一〕 集解世本曰:“昆吾作陶。 ”张华博物记亦云“桀作瓦”。盖是昆吾为桀作也。

〔二〕 索隐按:灼谓燔也。烧丝以当薪,务费人也。

    元王大悦而喜。于是元王向日而谢,〔一〕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于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二〕理达于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三〕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四〕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彊,龟之力也。

〔一〕 索隐盖欲神之以谢天也。天之质闇,日者天之光明,着见者莫过也。

〔二〕 正义音疮。

〔三〕 集解徐广曰:“福音副,藏也。”

〔四〕 集解徐广曰:“牛革桐为鼓也。” 索隐徐氏云:“牛革桐为鼓。”

    故云神至能见梦于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于河,还报于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于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适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蜂门;〔一〕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于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二〕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猬辱于鹊,〔三〕腾蛇之神而殆于即且〔四〕。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五〕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适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六〕,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七〕乃生也。”

〔一〕 集解新序曰:“楚雄渠子夜行,见伏石当道,以为虎而射之,应弦没羽。”淮南子曰:“射者重以逢门子之巧。”刘歆七略有蜂门射法也。

〔二〕 正义凡龟其骨空中而枯也。直,语发声也,今河东亦然。

〔三〕 集解郭璞曰:“猬能制虎,见鹊仰地。”淮南万毕曰:“鹊令猬反腹者,猬憎其意而心恶之也。”

〔四〕 集解郭璞曰:“腾蛇,龙属也。蝍蛆,似蝗,大腹,食蛇脑也。” 正义即,津日反。且,则余反。即吴公也,状如蚰蜒而大,黑色。

〔五〕 集解甲乙谓之日,子丑谓之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甲戌旬中无申酉,申酉为孤,寅卯即为虚。甲申旬中无午未,午未为孤,子丑即为虚。甲午旬中无辰巳,辰巳为孤,戌亥即为虚。甲辰旬中无寅卯,寅卯为孤,申酉即为虚。甲寅旬中无子丑,子丑为孤,午未即为虚。刘歆七略有风后孤虚二十卷。 正义按:岁月日时孤虚,并得上法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云为屋成,欠三瓦而栋之也。” 索隐刘氏云:“陈犹居也。” 注作“栋”,音都贡反。 正义言为屋不成,欠三瓦以应天,犹陈列而居之。

〔七〕 正义言万物及日月天地皆不能全,喻龟之不全也。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卫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  二月  正月〔一〕  十二月  十一月  中关内高外下〔二〕  四月
  首仰〔三〕  足开  肣开〔四〕  首俛大〔五〕  五月  横吉  首俛大〔六〕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一〕 正义言正月、二月、三月右转周环终十二月者,日月之龟,腹下十二黑点为十二月,若二十八宿龟也。

〔二〕 正义此等下至“首俛大”者,皆卜兆之状也。

〔三〕 索隐音鱼两反。 正义谓兆首仰起。

〔四〕 索隐音琴。肣谓兆足敛也。

〔五〕 索隐俛音免,兆首伏也。

〔六〕 正义俛音免,谓兆首伏而大。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一〕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二〕,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三〕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四〕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五〕卵指之者三,〔六〕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七〕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征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一〕 索隐徼音叫。谓徼绕不明也。

〔二〕 索隐上音废,又音拂。拂洗之以水,鸡卵摩之而□。

〔三〕 正义以常月朝清水洗之,以鸡卵摩而祝之。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视’ 。” 索隐祖,法也。言以为常法。

〔五〕 集解徐广曰:“一作‘十一 ’。” 索隐按:古之灼龟,取生荆枝及生坚木烧之,斩断以灼龟。按:“土”字合依刘氏说当连下句。

〔六〕 正义言卜不中,以土为卵,三度指之,三周绕之,用厌不祥也。

〔七〕 索隐粱,米也。卵,鸡子也。焍,灼龟木也,音“次第”之“第”。言烧荆枝更递而灼,故有焍名。一音梯,言灼之以渐,如有阶梯也。黄者,以黄绢裹粱卵以祓龟也。必以黄者,中之色,主土而信,故用鸡也。 正义焍音题。焍,焦也。言以粱米鸡卵祓去龟之不祥,令灼之不焦不黄。若色焦及黄,卜之不中也。

    卜先以造〔一〕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二〕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三〕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于天,下行于渊,诸灵数□,〔四〕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五〕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一〕 集解徐广曰:“音灶也。”  索隐造音灶,造谓烧荆之处。(荆若木)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止’ 。”

〔三〕 索隐尊神龟而为之作号。

〔四〕 集解徐广曰:“音策。” 索隐数□。数,所具反;□音近策,或□是策之别名。此卜筮之书,其字亦无可覈,皆放此。

〔五〕 集解徐广曰:“行,一作‘ 身’。”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一〕内下外高。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简’ 。”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彊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

    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彊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于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而)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徒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徒。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而)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上柱足)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

    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貉。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为人病)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一〕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俛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一〕 索隐按:褚先生所取太卜杂占卦体及命兆之辞,义芜,辞重沓,殆无足采,凡此六十七条别是也。

【索隐述赞】三王异龟,五帝殊卜。或长或短,若瓦若玉。其记已亡,其繇后续。江使触网,见留宋国。神能讬梦,不卫其足。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索隐论语云:“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广雅云:“殖,立也。”孔安国注尚书云:“殖,生也。生资货财利。”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一〕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二〕则几无行矣。

〔一〕 正义音亡。

〔二〕 索隐挽音晚,古字通用。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一〕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一〕 索隐上音妙,下如字。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一〕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二〕姜、桂、金、锡、连、〔三〕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四〕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五〕此其大较〔六〕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七〕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八〕而自然之验邪?

〔一〕 集解徐广曰:“纻属,可以为布。” 索隐上音谷,又音雊。谷,木名,皮可为纸。纑,山中纻,可以为布,音卢。纻音伫,今山闲野纻,亦作“苎”。

〔二〕 索隐南子二音。

〔三〕 集解徐广曰:“音莲,铅之未炼者。” 索隐下音莲。

〔四〕 正义龙门山在绛州龙门县。碣石山在平州卢龙县。

〔五〕 索隐言如置棋子,往往有之。 正义言出铜铁之山方千里,如围棋之置也。管子云:“凡天下名山五千二百七十,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有九。山上有赭,其下有铁。山上有铅,其下有银。山上有银,其下有丹。山上有磁石,其下有金也。”

〔六〕 索隐音角。大较犹大略也。

〔七〕 索隐征者,求也。谓此处物贱,求彼贵卖之。

〔八〕 索隐道之符。符谓合于道也。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一〕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二〕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三〕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四〕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五〕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

〔一〕 索隐下音辟。辟,开也,通也。

〔二〕 索隐音与。言贫富自由,无予夺。

〔三〕 集解徐广曰:“潟音昔。潟卤,咸地也。”

〔四〕 索隐言齐既富饶,能冠带天下,丰厚被于他邦,故海岱之闲敛衽而朝齐,言趋利者也。

〔五〕 正义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一〕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穣;水,毁;木,饥;火,旱。〔三〕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四〕物之理也。六岁穣,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五〕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六〕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七〕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八〕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一〕 集解徐广曰:“计然者,范蠡之师也,名研,故谚曰‘研、桑心筭’。”骃案: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 索隐计然,韦昭云范蠡师也。蔡谟云蠡所着书名“计然”,盖非也。徐广亦以为范蠡之师,名研,所谓“研、桑心计” 也。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其先晋之公子。南游越,范蠡事之”。吴越春秋谓之“计倪”。汉书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则“倪”之与“研 ”是一人,声相近而相乱耳。

〔二〕 索隐时用知物。案:言知时所用之物。

〔三〕 索隐五行不说土者,土,穣也。

〔四〕 索隐国语大夫种曰“贾人旱资舟,水资车以待”也。

〔五〕 索隐言米贱则农夫病也。若米斗直九十,则商贾病,故云“
病末”。末谓逐末,即商贾也。

〔六〕 索隐音张吕反。

〔七〕 索隐毋息弊。久停息货物则无利。

〔八〕 索隐夫物极贵必贱,极贱必贵。贵出如粪土者,既极贵后,恐其必贱,故乘时出之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者,既极贱后,恐其必贵,故乘时取之如珠玉。此所以为货殖也。元注恐错。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一〕浮于江湖,〔二〕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三〕之陶〔四〕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五〕而不责于人。〔六〕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七〕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特舟也。” 索隐扁音篇,又音符殄反。服虔云:“特舟也。 ”国语云:“范蠡乘轻舟。”

〔二〕 正义国语云句践灭吴,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国矣。” 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三〕 索隐大颜曰:“若盛酒者鸱夷也,用之则多所容纳,不用则可卷而怀之,不忤于物也。”案:韩子云“鸱夷子皮事田成子,成子去齐之燕,子皮乃从之”也。盖范蠡也。

〔四〕 索隐服虔云:“今定陶也。 ” 正义括地志云:“即陶山,在齐州平(阳)〔陵〕县东三十五里陶山之阳也。今南五里犹有朱公冢。”又云:“曹州济阳县东南三里有陶朱公冢,又云在南郡华容县西,未详也。”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逐时而居货。” 索隐韦昭云:“随时逐利也。”

〔六〕 索隐案:谓择人而与人不负之,故云不责于人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万万也。”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着〔一〕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二〕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一〕 集解徐广曰:“子赣传云‘ 废居’。着犹居也。着读音如贮。” 索隐着音贮。汉书亦作“贮”,贮犹居也。说文云:“贮,积也。”

〔二〕 索隐餍,饱也。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一〕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二〕太阴在卯,穣;〔三〕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穣;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着率〔四〕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一〕 索隐案:汉书食货志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今此及汉书言“克” ,皆误也。刘向别录则云“李悝”也。

〔二〕 索隐谓谷。

〔三〕 正义太阴,岁后二辰为太阴。

〔四〕 正义贮律二音。

  猗顿用盬盐起。〔一〕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一〕 集解孔丛子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闲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 索隐盬音古。案:周礼盐人云“共苦盐”,杜子春以为苦读如盬。盬谓出盐直用不炼也。一说云盬盐,河东大盐;散盐,东海煮水为盐也。 正义案:猗氏,蒲州县也。河东盐池是畦盐。作“畦”,若种韭一畦。天雨下,池中咸淡得均,即畎池中水上畔中,深一尺许(□)〔坑〕,日暴之五六日则成,盐若白矾石,大小如双陆及(暮)〔棋〕,则呼为畦盐。或有花盐,缘黄河盐池有八九所,而盐州有乌池,犹出三色盐,有井盐、畦盐、花盐。其池中凿井深一二尺,去泥即到盐,掘取若至一丈,则着平石无盐矣。其色或白或青黑,名曰井盐。畦盐若河东者。花盐,池中雨下,随而大小成盐,其下方微空,上头随雨下池中,其滴高起若塔子形处曰花盐,亦曰即成盐焉。池中心有泉井,水淡,所作池人马尽汲此井。其盐四分入官,一分入百姓也。池中又凿得盐块,阔一尺余,高二尺,白色光明洞彻,年贡之也。

  乌氏□〔一〕畜牧,及众,〔二〕斥卖,求奇缯物,〔三〕闲献遗戎王。〔四〕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五〕畜至用谷量马牛〔六〕。秦始皇帝令□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蜀)寡妇清〔七〕,其先得丹穴,〔八〕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九〕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一〕 集解韦昭曰:“乌氏,县名,属安定。□,名也。” 索隐汉书作“裸”。案:乌氏,县名。氏音支。名□,音踝也。 正义县,古城在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名也。

〔二〕 索隐谓畜牧及至众多之时。

〔三〕 索隐谓斥物卖之以求奇物也。

〔四〕 集解徐广曰:“闲,一作‘ 奸’。不以公正谓之奸也。” 索隐案:闲献犹私献也。

〔五〕 索隐什倍其当,予之畜。谓戎王偿之牛羊十倍也。“当”字汉书作“偿”也。

〔六〕 集解韦昭曰:“满谷则具不复数。” 索隐谷音欲。

〔七〕 索隐汉书“巴寡妇清”。巴,寡妇之邑;清,其名也。

〔八〕 集解徐广曰:“涪陵出丹。 ” 正义括地志云:“寡妇清台山俗名贞女山,在涪州永安县东北七十里也。”

〔九〕 索隐案:谓其多,不可訾量。 正义音子儿反。言资财众多,不可訾量。一云清多以财饷遗四方,用卫其业,故财亦不多积聚。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一〕重为邪。〔二〕及秦文、(孝)〔德〕、缪居雍,隙〔三〕陇蜀之货物而多贾。〔四〕献(孝)公徙栎邑,〔五〕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六〕姜、丹沙、石、铜、铁、〔七〕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八〕以所多易所鲜。〔九〕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一0〕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一〕 索隐言重耕稼也。

〔二〕 索隐重音逐陇反。重者,难也。畏(言)〔罪〕不敢为奸邪。 正义重并逐拱反。言关中地重厚,民亦重难不为邪恶。

〔三〕 集解徐广曰:“隙者,闲孔也。地居陇蜀之闲要路,故曰隙。” 索隐徐氏云隙,闲孔也。隙者,陇雍之闲闲隙之地,故云“雍隙”也。 正义雍,县。岐州雍县也。

〔四〕 索隐音古。

〔五〕 集解徐广曰:“在冯翊。”  索隐上音药,即栎阳。

〔六〕 集解徐广曰:“音支。烟支也,紫赤色也。”

〔七〕 集解徐广曰:“邛都出铜,临邛出铁。”

〔八〕 集解徐广曰:“在汉中。”  索隐言褒斜道狭,绾其道口,有若车毂之凑,故云“ 绾毂”也。

〔九〕 索隐易音亦。鲜音鲜。言以所多易其所少。

〔一0〕正义要音腰。言要束其路也。

  昔唐人都河东,〔一〕殷人都河内,〔二〕周人都河南。〔三〕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四〕西贾秦、翟,〔五〕北贾种、代。〔六〕种、代,石北也,〔七〕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八〕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九〕其民羯羠不均,〔一0〕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一一〕得所欲。温、轵〔一二〕西贾上党,〔一三〕北贾赵、中山。〔一四〕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一五〕民俗懁急,〔一六〕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一七〕休则掘冢作巧奸冶,〔一八〕多美物,〔一九〕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二0〕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一〕 集解徐广曰:“尧都晋阳也。”

〔二〕 正义盘庚都殷墟,地属河内也。

〔三〕 正义周自平王已下都洛阳。

〔四〕 索隐杨,平阳,二邑名,在赵之西。“陈”盖衍字。以下有“杨平阳陈掾”,此因衍也。言二邑之人皆西贾于秦、翟,北贾于种、代。种、代在石邑之北也。

〔五〕 正义贾音古。秦,关内也。翟,隰、石等州部落稽也。延、绥、银三州皆白翟所居。

〔六〕 正义上之勇反。种在恒州石邑县北,盖蔚州也。代,今代州。

〔七〕 集解徐广曰:“石邑县也,在常山。”

〔八〕 集解晋灼曰:“懻音慨。忮音坚忮。”瓒曰:“懻音慨。今北土名彊直为‘懻中’ 也。” 索隐上音冀,下音置。

〔九〕 索隐上音羁,下音羊战反。奇羡谓奇有余衍也。

〔一0〕集解徐广曰:“羠音兕,一音囚几反,皆健羊名。” 索隐羯音己纥反。羠音慈纪反。徐广云羠音兕,皆健羊也。其方人性若羊,健捍而不均。

〔一一〕索隐掾音逐缘反。陈掾犹经营驰逐也。

〔一二〕索隐二县名,属河内。

〔一三〕正义泽、潞等州也。

〔一四〕正义洛州及定州。

〔一五〕集解晋灼曰:“言地薄人众,犹复有沙丘纣淫地余民,通系之于淫风而言也。” 正义沙丘在邢州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懁,急也,音绢。一作‘儇’,一作‘惠’也,音翾也。” 索隐懁音绢。儇音翾。

〔一七〕索隐椎,即追反。椎杀人而剽掠之。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作‘蛊’ 。”

〔一九〕集解徐广曰:“美,一作‘ 弄’,一作‘椎’。”

〔二0〕集解徐广曰:“跕音帖。” 张晏曰:“跕,屣也。”瓒曰:“蹑跟为跕也。” 索隐上音帖,下所绮反。

  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二〕濮上之邑徙野王,〔三〕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一〕 正义洺水本名漳水,邯郸在其地。

〔二〕 集解徐广曰:“矜,一作‘ 务’。”

〔三〕 集解徐广曰:“卫君角徙野王。” 正义秦拔卫濮阳,徙其君于怀州野王。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二〕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三〕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四〕夫余,东绾秽貉、〔五〕朝鲜、真番之利。〔六〕

〔一〕 正义勃海、碣石在西北。

〔二〕 索隐刘氏上音卓,一音敕教反,亦远腾貌也。

〔三〕 索隐人雕悍。言如雕性之捷捍也。

〔四〕 索隐邻,一作‘临’。临者,亦却背之义,他并类此也。

〔五〕 索隐东绾秽貊。案:绾者,绾统其要津;则上云“临”者,谓却背之。

〔六〕 正义番音潘。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一〕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灾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二〕

〔一〕 集解徐广曰:“齐世家曰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智。”

〔二〕 集解服虔曰:“士农商工贾也。”如淳曰:“游子乐其俗不复归,故有五方之民。 ”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一〕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一〕 索隐龊音侧角反,又音侧龂反。

  夫自鸿沟以东,〔一〕芒、砀以北,〔二〕属巨野,〔三〕此梁、宋也。〔四〕陶、〔五〕睢阳〔六〕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
于〕成阳,〔七〕舜渔于雷泽,〔八〕汤止于亳。〔九〕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一〕 集解徐广曰:“在荥阳。”

〔二〕 集解徐广曰:“今为临淮。 ”

〔三〕 正义郓州钜野县(在)〔有〕钜野泽也。

〔四〕 集解徐广曰:“今之浚仪。 ” 正义鸿沟以东,芒、砀以北至钜野,梁宋二国之地。

〔五〕 集解徐广曰:“今之定陶。 ” 正义今曹州。

〔六〕 正义今宋州宋城也。

〔七〕 集解如淳曰:“作,起也。成阳在定陶。”

〔八〕 集解徐广曰:“在成阳。”  正义泽在雷泽县西北也。

〔九〕 集解徐广曰:“今梁国薄县。” 正义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五里南亳州故城是也。

  越、楚则有三俗。〔一〕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二〕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三〕西通巫、巴,〔四〕东有云梦之饶。〔五〕陈在楚夏之交,〔六〕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七〕则清刻,矜己诺〔八〕。

〔一〕 正义越灭吴则有江淮以北,楚灭越兼有吴越之地,故言“越楚”也。

〔二〕 正义沛,徐州沛县也。陈,今陈州也。汝,汝州也。南郡,今荆州也。言从沛郡西至荆州,并西楚也。

〔三〕 正义荆州江陵县故为郢,楚之都。

〔四〕 正义巫郡、巴郡在江陵之西也。

〔五〕 集解徐广曰:“在华容。”

〔六〕 正义夏都阳城。言陈南则楚,西及北则夏,故云“楚夏之交”。

〔七〕 集解徐广曰:“皆在下邳。 ” 正义取音秋,虑音闾。徐即徐城,故徐国也。僮、取虑二县并在下邳,今泗州。

〔八〕 正义上音纪。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一〕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二〕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一〕 正义彭城,徐州治县也。东海郡,今海州也。吴,苏州也。广陵,杨州也。言从徐州彭城历杨州至苏州,并东楚之地。

〔二〕 正义朐,其俱反。县在海州。故缯县在沂州之承县。言二县之北,风俗同于齐。

  衡山、〔一〕九江、〔二〕江南、〔三〕豫章、〔四〕长沙〔五〕,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六〕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七〕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八〕长沙出连、锡,然堇堇〔九〕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一0〕九疑、〔一一〕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一二〕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一三〕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一四〕

〔一〕 集解徐广曰:“都邾。邾,县,属江夏。” 正义故邾城在(潭)〔黄〕州东南百二十里。

〔二〕 正义九江,郡,都阴陵。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六十五里。

〔三〕 集解徐广曰:“高帝所置。江南者,丹阳也,秦置为鄣郡,武帝改名丹阳。” 正义案:徐说非。秦置鄣郡在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鄣郡故城是也。汉改为丹阳郡,徙郡宛陵,今宣州地也。上言吴有章山之铜,明是东楚之地。此言大江之南豫章长沙二郡,南楚之地耳。徐、裴以为江南丹阳郡属南楚,误之甚矣。

〔四〕 正义今洪州也。

〔五〕 正义今潭州也。十三州志云 “有万里沙祠,而西自湘州至东莱万里,故曰长沙也” 。淮南衡山、九江二郡及江南豫章、长沙二郡,并为楚也。

〔六〕 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自陈徙都寿春,号之曰郢,故言“
郢之徙寿春”也。

〔七〕 集解徐广曰:“在临淮。”  正义合肥,县,庐州治也。言江淮之潮,南北俱至庐州也。

〔八〕 集解徐广曰:“鄱阳有之。 ” 正义括地志云:“江州浔阳县有黄金山,山出金。 ”

〔九〕 正义音谨。

〔一0〕集解应劭曰:“堇,少也。更,偿也。言金少少耳,取之不足用,顾费用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山在营道县南。”

〔一二〕正义今儋州在海中。广州南去京七千余里。言岭南至儋耳之地,与江南大同俗,而杨州之南,越民多焉。

〔一三〕正义潘虞二音。今广州。

〔一四〕集解韦昭曰:“果谓龙眼、离支之属。布,葛布。”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一〕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二〕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一〕 集解徐广曰:“禹居阳翟。 ” 正义禹居阳城。颍川、南阳皆夏地也。

〔二〕 集解徐广曰:“案汉中。一作‘陨’字。” 索隐郧音云。 正义武关在商州。地理志云宛西通武关,而无郧关。盖“郧”当为“徇”。徇水上有关,在金州洵阳县。徐案汉中,是也。徇,亦作“
郇”,与郧相似也。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一〕领南、沙北〔二〕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一〕 正义谓西方咸地也。坚且咸,即出石盐及池盐。

〔二〕 正义谓池、汉之北也。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一〕果隋〔二〕蠃蛤,不待贾而足,〔三〕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四〕偷生,无积聚〔五〕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一〕 集解徐广曰:“乃遘反。除草也。” 正义言风草下种,苗生大而草生小,以水灌之,则草死而苗无损也。耨,除草也。

〔二〕 集解徐广曰:“地理志作‘ 蓏’。” 索隐下音徒火反。注蓏音郎果反。 正义隋,今为“□”,音同,上古少字也。蠃,力和反。果□犹 □叠包裹也,今楚越之俗尚有“裹□”之语。楚越水乡,足螺鱼鳖,民多采捕积聚,□叠包裹,煮而食之。班固不晓“裹□”之方言,脩太史公书述地志,乃改云“ 果蓏蠃蛤”,非太史公意,班氏失之也。

〔三〕 正义贾音古。言楚越地势饶食,不用他贾而自足,无饥馑之患。

〔四〕 集解徐广曰:“音紫。呰窳,苟且堕懒之谓也。”骃案:应劭曰“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 索隐上音紫,下音庾。苟且懒惰之谓。应劭云“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 正义案:食螺蛤等物,故多羸弱而足病也。淮南子云“ 古者民食蠃蛖之肉,多疹毒之患”也。

〔五〕 正义言江淮以南有水族,民多食物,朝夕取给以偷生而已。不为积聚,乃多贫也。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一〕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二〕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三〕目挑心招,〔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一〕 集解骃案:归者,取利而不停货也。

〔二〕 集解徐广曰:“骛,一作‘ 流’。”

〔三〕 集解徐广曰:“揄音臾。蹑,一作‘跕’。跕音吐协反。屣音山耳反,舞屣也。”

〔四〕 正义挑音田鸟反。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一〕封者食租税,岁率〔二〕户二百。千户之君〔三〕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四〕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五〕,牛蹄角千,〔六〕千足羊,泽中千足彘,〔七〕水居千石鱼陂,〔八〕山居千章之材。〔九〕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一0〕若千亩卮茜,〔一一〕千畦姜韭:〔一二〕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一三〕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一四〕既饶争时,〔一五〕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一〕 索隐谓无爵邑之入,禄秩之奉,则曰“素封”。素,空也。 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园田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二〕 正义音律。

〔三〕 索隐千户之邑,户率二百,故千户二十万。

〔四〕 索隐息二千,故百万之家亦二十万。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五十匹。” 索隐案:马有四足,二百蹄有五十匹也。汉书则云“马蹄噭千”,所记各异。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百六十七头也。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 索隐牛足角千。案: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则牛有百六十六头有奇也。

〔七〕 集解韦昭曰;“二百五十头。” 索隐韦昭云:“二百五十头。”

〔八〕 集解徐广曰:“鱼以斤两为计也。” 索隐陂音诐。汉书作“皮”,音披。 正义言陂泽养鱼,一岁收得千石鱼卖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一作‘楸’ 。”骃案:韦昭曰“楸木所以为辕,音秋”。 索隐汉书作“千章之萩”,音秋。服虔云:“章,方也。”如淳云:“言任方章者千枚,谓章,大材也。”乐产云: “萩,梓木也,可以为辕。”

〔一0〕集解徐广曰:“六斛四斗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其花染缯赤黄也。” 索隐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花,染缯赤黄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千畦,二十五亩。”骃案:韦昭曰“畦犹陇” 索隐韦昭云:“埒中畦犹陇也,谓五十亩也。”刘熙注孟子云:“今俗以二十五亩为小畦,五十亩为大畦。”王逸云:“畦犹区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会聚食。”  索隐音渠略反。

〔一四〕正义言少有钱财,则斗智巧而求胜也。

〔一五〕正义既饶足钱财,乃逐时争利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一〕醯酱千瓨,〔二〕浆千甔,〔三〕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四〕薪稿千车,船长千丈,〔五〕木千章,〔六〕竹竿万□,〔七〕其轺车百乘,〔八〕牛车千两,〔九〕木器髹者千枚,〔一0〕铜器千钧,〔一一〕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一二〕马蹄躈千,〔一三〕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一四〕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一五〕漆千斗,〔一六〕糱曲盐豉千荅,〔一七〕鲐鮆〔一八〕千斤,鲰千石,鲍千钧,〔一九〕枣栗千石者三之,〔二0〕狐□〔二一〕裘千皮,羔羊裘千石,〔二二〕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二三〕子贷金钱千贯,〔二四〕节驵会,〔二五〕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二六〕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二七〕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二八〕

〔一〕 正义酿千瓮。酤醯醋(云)〔也〕。酒酤。

〔二〕 集解徐广曰:“长颈罂。”  索隐醯醢千□。闲江反。

〔三〕 集解徐广曰:“大罂缶。”  索隐酱千檐。下都甘反。汉书作“儋”。孟康曰“儋,石甖”。石甖受一石,故云儋石。一音都滥反。

〔四〕 集解徐广曰:“出谷也。粜音掉也。”

〔五〕 索隐按:积数长千丈。

〔六〕 集解汉书音义曰:“洪洞方稿。章,材也。旧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 索隐案: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洪,胡孔反;洞音动。又并如字也。

〔七〕 集解徐广曰:“古贺反。”  索隐竹干万□。释名云:“竹曰个,木曰枚。”方言曰:“□,枚也。”仪礼、礼记字为“□”。又功臣表 “杨仅入竹三万个”。个□古今字也。 正义释名云: “竹曰□,木曰枚。”

〔八〕 集解徐广曰:“马车也。”  正义轺音遥。说文云:“轺,小车也。”

〔九〕 正义车一乘为一两。风俗通云:“箱辕及轮,两两而偶之,称两也。”

〔一0〕集解徐广曰:“髹音休,漆也。” 索隐髹者千。上音休。谓漆也。千谓千枚也。 正义颜云“以漆物谓之髹”。又音许昭反。今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稍漆”,即髹声之转耳。今关西俗云黑髹盘,朱〔髹盘〕,两义并通。

〔一一〕集解徐广曰:“三十斤。”

〔一二〕集解徐广曰:“百二十斤为石。”骃案:汉书音义曰“素木,素器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躈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 索隐徐广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埤仓云“尻骨谓八□,一曰夜蹄”。小颜云“ 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二百匹”。若顾胤则云“ 上文马二百蹄,比千乘之家,不容亦二百。则躈谓九窍,通四蹄为十三而成一马,所谓‘生之徒十有三’是也。凡七十六匹马”。案:亦多于千户侯比,则不知其所。

〔一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僮,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日,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榻音吐合反。”骃案:汉书音义曰“榻布,白叠也”。 索隐荅布。注音吐合反,大颜音吐盍反。案:以为粗厚之布,与皮革同以石而秤,非白叠布也。吴录云“有九真郡布,名曰白叠”。广志云“叠,毛织也”。 正义颜师古曰:“粗厚之布也。其价贱,故与皮革同重耳,非白叠也。荅者,厚之貌也。”案:白叠,木绵所织,非中国有也。

〔一六〕索隐汉书作“漆大斗”。案:谓大斗,大量也。言满量千斗,即今之千桶也。

〔一七〕集解徐广曰:“或作‘台’ ,器名有瓵。孙叔然云瓵,瓦器,受斗六升合为瓵。音贻。” 索隐盐豉千盖。下音贻。〔孙〕炎(
反)说(文)云“瓵,瓦器,受斗六合”,以解此“盖”,非也。案:尚书大传云“文皮千合”,则数两谓之合也。三仓云“椭,盛盐豉器,音他果反”,则盖或椭之异名耳。

〔一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音如楚人言荠,鮆鱼与鲐鱼也。” 索隐说文云:“鲐,海鱼。音胎。鮆鱼,饮而不食,刀鱼也。”尔雅谓之鮤鱼也。鮆音才尔反,又音荠。 正义鲐音台,又音贻。说文云“
鲐,海鱼”也。鮆音齐礼反,刀鱼也。

〔一九〕集解徐广曰:“鲰音辄,膊鱼也。” 索隐鲰音辄,一音昨苟反。鲰,小鱼也。鲍音抱,步饱反,今之鲰鱼也。膊音铺博反。案:破鲍不相离谓之膊,(儿)〔鱼〕渍云鲍。声类及韵集虽为此解,而“鲰生”之字见与此同。案:鲰者,小杂鱼也。 正义鲰音族苟反,谓杂小鱼也。鲍,白也。然鲐鮆以斤论,鲍鲰以千钧论,乃其九倍多,故知鲐是大好者,鲰鲍是杂者也。徐云鲰,膊鱼也。膊,并各反。谓破开中头尾不相离为鲍,谓之膊关者也,此亦大鱼为之也。

〔二0〕索隐案:三之者,三千石也。必三之者,取类上文故也。以枣栗贱,故三之为三千石也。 正义谓三千石也。言枣栗三千石乃与上物相等。

〔二一〕索隐下音雕也。 正义音雕。

〔二二〕索隐羔羊千石。谓秤皮重千石。

〔二三〕索隐果菜千种。千种者,言其多也。 正义钟,六斛四斗。果菜谓杂果菜,于山野采取之。

〔二四〕索隐案:子谓利息也。贷音土代反。

〔二五〕集解徐广曰:“驵音祖朗反,马侩也。”骃案:汉书音义曰“会亦是侩也。节,节物贵贱也。谓估侩其余利比千乘之家”。 索隐案:节者,节贵贱也。驵,旧音祖朗反,今音□。驵者,度牛马巿;云驵侩者,合市也,音古外反。淮南子云“段干木,晋国之大驵”,注云“干木,度市之魁也”。

〔二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可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贾贵而卖,贱乃买,故十得五。”

〔二七〕正义率音律。

〔二八〕正义言杂恶业,而不在什分中得二分之利者,非世之美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一〕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三〕沃野,下有蹲鸱,〔四〕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五〕倾滇蜀之民,〔六〕富至僮千人。〔七〕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一〕 集解徐广曰:“卓,一作‘ 淖’。” 索隐注“卓,一作‘
淖’”,并音斫,一音闹。淖亦音泥淖,亦是姓,故齐有淖齿,汉有淖盖,与卓氏同出,或以同音淖也。

〔二〕 集解徐广曰:“属广汉。”  正义葭萌,今利州县也。

〔三〕 索隐汶山下。上音□也。 正义汶音□。

〔四〕 集解徐广曰:“古‘蹲’字作‘踆’。”骃案:汉书音义曰“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一曰大芋”。 正义蹲鸱,芋也。言邛州临邛县其地肥又沃,平野有大芋等也。华阳国志云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

〔五〕 索隐汉书云“运筹以贾滇” 。

〔六〕 正义滇,一作“沮”。汉书亦作“滇(池)〔蜀〕”。今益州郡有蜀州,亦因旧名及汉江为名。江在益州,南入导江,非汉中之汉江也。

〔七〕 索隐汉书及相如列传并云“ 八百人”也。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一〕富埒卓氏〔二〕,俱居临邛。

〔一〕 索隐魋结之人。上音椎髻,谓通贾南越也。

〔二〕 索隐埒者,邻畔,言邻相次。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一〕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二〕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一〕 集解韦昭曰:“优游闲暇也。” 索隐谓通赐与于游闲公子,得其名。

〔二〕 索隐谓孔氏以资给诸侯公子,既已得赐与之名,又蒙其所得之赢过于本资,故云“ 过当”,乃胜于细碎俭啬之贾也。纤,细也。方言云“ 纤,小也。愈,胜也”。 正义音色。啬,吝也。言孔氏连车骑,游于诸侯,以资给之,兼通商贾之利,乃得游闲公子交名。然其通计赢利,过于所资给饷遗之当,犹有交游公子雍容,而胜于悭□也。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一〕尤甚,以铁冶〔二〕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一〕 索隐邴音柄也。

〔二〕 集解徐广曰:“鲁县出铁。 ”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一〕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二〕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一〕 索隐上音雕,姓也。闲,如字。 正义刀,丁遥反,姓名。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奴自相谓曰:‘宁欲免去作民有爵邪?将止为刀氏作奴乎?’ 毋,发声语助。” 索隐案奴自相谓曰:“宁免去求官爵邪?”曰:“无刀。”无刀,相止之辞也,言不去,止为刀氏作奴也。

  周人既纤,〔一〕而师史〔二〕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三〕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四〕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俭,啬也。”

〔二〕 索隐师,姓;史,名。 正义师史,人姓名。

〔三〕 正义洛阳在齐秦楚赵之中,其街巷贫人,学于富家,相矜以久贾诸国,皆数历里邑不入其门,故前云“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是也。

〔四〕 集解汉书音义曰:“谓街巷居民无田地,皆相矜久贾在此诸国也。”

  宣曲〔一〕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二〕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三〕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四〕任氏独取贵善。〔五〕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一〕 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有宣曲侯。” 索隐韦昭云:“地名。高祖功有宣曲侯。 ”上林赋云“西驰宣曲”,当在京辅,今阙其地。 正义案:其地合在关内。张揖云“宣曲,宫名,在昆池西也”。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若今吏督租谷使上道输在所也。”韦昭曰:“督道,秦时边县名。”

〔三〕 集解徐广曰:“窖音校,穿地以藏也。”

〔四〕 索隐晋灼云:“争取贱贾金玉也。” 正义音价也。

〔五〕 索隐谓买物必取贵而善者,不争贱价也。

  塞之斥也,〔一〕唯桥姚〔二〕已致马千匹,〔三〕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齎贷子钱,〔四〕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五〕其息什之。〔六〕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边塞主斥侯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 索隐孟康云:“边塞主斥候之卒也。” 又案:斥,开也,相如传云“边塞益斥”是也。 正义孟康云:“边塞主斥候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颜云:“塞斥者,言国斥开边塞,更令宽广,故桥姚得恣其畜牧也。”

〔二〕 索隐桥姓,姚名。 正义姓桥,名姚也。

〔三〕 索隐言桥姚因斥塞而致此资。风俗通云:“马称匹者,俗说云相马及君子与人相匹,故云匹。或说马夜行目照前四丈,故云一匹。或说度马纵横适得一匹。”又韩诗外传云:“孔子与颜回登山,望见一匹练,前有蓝,视之果马,马光景一匹长也。 ”

〔四〕 索隐齎音子稽反。货,假也,音吐得反。与人物云齎。周礼注“齎所给与”也。

〔五〕 索隐吐代反。

〔六〕 索隐谓出一得十倍。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一〕亦巨万。

〔一〕 集解徐广曰:“安陵及杜,二县名,各有杜姓也。宣帝以杜为杜陵。”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一〕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一〕 集解徐广曰:“异,一作‘ 淑’,又作‘较’。”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一〕,而秦扬以盖一州。〔二〕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三〕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四〕辱处也,而雍伯千金。〔五〕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六〕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七〕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

〔一〕 集解徐广曰:“古‘拙’字亦作‘掘’也。”

〔二〕 索隐汉书作“甲一州”。服虔云:“富为州之中第一。”

〔三〕 索隐汉书作“稽发”。 正义桓发,人姓名。

〔四〕 正义说文云“戴角者脂,无角者膏”也。

〔五〕 集解徐广曰:“雍,一作‘ 翁’。” 索隐雍,于恭反。汉书作“翁伯”也。

〔六〕 集解徐广曰:“洒,或作‘ 细’。”骃案:汉书音义曰“治刀剑名”。 索隐上音先礼反,削刀者名。洒削,谓摩刀以水洒之。又方言云 “剑削,关东谓之削,音肖”。削,一依字读也。

〔七〕 索隐晋灼云:“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燖羊胃,以末椒姜粉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 正义案:胃脯谓和五味而脯美,故易售。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索隐述赞】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巿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强兵。□参朝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
 
 
 

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一〕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二〕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三〕司马氏世典周史。〔四〕惠襄之闲,司马氏去周适晋。〔五〕晋中军随会奔秦,〔六〕而司马氏入少梁。〔七〕
〔一〕 索隐南正重以司天,火正黎以司地。案:张晏云“南方,阳也。火,水配也。水为阴,故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兼地职”。臣瓒以为重黎氏是司天地之官,司地者宜曰北正,古文作“北”字,非也。扬雄、谯周并以为然。案:国语“黎为火正,以淳曜敦大,光照四海”,又幽通赋云“黎淳曜于高辛” ,则“火正”为是也。

〔二〕 集解应劭曰:“封为程国伯,休甫,字也。” 索隐案:重司天而黎司地,是代序天地也。据左氏,重是少昊之子,黎乃颛顼之胤,二氏二正,所出各别,而史迁意欲合二氏为一,故总云“在周,程伯休甫其后”,非也。然(后)案〔后〕彪之序及干宝皆云司马氏,黎之后是也。今总称伯休甫是重黎之后者,凡言地即举天,称黎则兼重,自是相对之文,其实二官亦通职。然休甫则黎之后也,亦是太史公欲以史为己任,言先代天官,所以兼称重耳。正义括地志云:“
安陵故城在雍州咸阳东二十一里,周之程邑也。”

〔三〕 正义司马彪序云:“南正黎,后世为司马氏。”

〔四〕 索隐案:司马,夏官卿,不掌国史,自是先代兼为史。卫宏云“司马氏,周史佚之后”,不知何据。

〔五〕 集解张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颓、叔带之难,故司马氏奔晋。”

〔六〕 索隐案左氏,随会自晋奔秦,后乃奔魏,自魏还晋,故汉书云会奔秦魏也。

〔七〕 索隐古梁国也,秦灭之,改曰少梁,后名夏阳。 正义案春秋,随会奔秦,其后自秦入魏而还晋也。随会为晋中军将。少梁,古梁国也,嬴姓,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是时属晋。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一〕在赵者,〔二〕以传剑论显,〔三〕蒯聩〔四〕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五〕错孙靳,〔六〕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七〕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八〕葬于华池。〔九〕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一0〕为武信君将〔一一〕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一二〕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一三〕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一四〕喜生谈,谈为太史公。〔一五〕

〔一〕 集解徐广曰:“名喜也。”

〔二〕 索隐案:何法盛晋书及司马氏系本名凯。 正义何法盛晋书及晋谯王司马无忌司马氏系本皆云名凯。

〔三〕 集解服虔曰:“世善传剑也。”苏林曰:“传手搏论而释之。”晋灼曰:“史记吴起赞曰‘非信仁廉勇,不能传剑论兵书’也。” 索隐服虔云:“代善剑也。”按:解所以称传也。苏林云传作“
搏”,言手搏论而释之,所以知名也。

〔四〕 正义五怪反。如淳云:“刺客传之蒯聩也。”

〔五〕 集解苏林曰:“守,郡守也。”

〔六〕 集解徐广曰:“一作‘蕲’ 。” 索隐上音七各反,下音纪衅反。汉书作“蕲”。

〔七〕 集解文颖曰:“赵孝成时。 ”

〔八〕 索隐下音尤。李奇曰“地名,在咸阳西”。按三秦记,其地后改为李里者也。

〔九〕 集解晋灼曰:“地名,在鄠县。” 索隐晋灼云在鄠县,非也。案司马迁碑在夏阳西北四里。 正义括地志云:“华池在同州韩城县西南七十里,在夏阳故城西北四里。”

〔一0〕索隐案:晋谯国司马无忌作司马氏系本,云蒯聩生昭豫,昭豫生宪,宪生卬。

〔一一〕集解徐广曰:“张耳传云武臣自号武信君。” 索隐案汉书,武臣号武信君。

〔一二〕索隐汉书云项羽封卬为殷王。

〔一三〕索隐汉书作“毋择”,并音亦也。

〔一四〕集解苏林曰:“长安北门也。”瓒曰:“长安城无高门。” 索隐案:苏说非也。案迁碑,在夏阳西北,去华池三里。 正义括地志云: “高门原俗名马门原,在同州韩城县西南十八里。汉司马迁墓在韩城县南二十二里。夏阳县故城东南有司马迁冢,在高门原上也。”

〔一五〕集解如淳曰:“汉仪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迁死后,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瓒曰:“百官表无太史公。茂陵中书司马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索隐案茂陵书,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则“
公”者,迁所着书尊其父云“公” 也。然称“太史公”皆迁称述其父所作,其实亦迁之词,而如淳引卫宏仪注称“位在丞相上”,谬矣。案百官表又无其官。且修史之官,国家别有着撰,则令郡县所上图书皆先上之,而后人不晓,误以为在丞相上耳。 正义虞喜志林云:“
古者主天官者皆上公,自周至汉,其职转卑,然朝会坐位犹居公上。尊天之道,其官属仍以旧名尊而称也。”案:下文“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又云“卒三岁而迁为太史公”,又云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又云“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观此文,虞喜说为长。乃书谈及迁为“太史公” 者,皆迁自书之。汉旧仪云“太史公秩二千石,卒史皆秩二百石”。然瓒及韦昭、桓谭之说皆非也。以桓谭之说释在武本纪也。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一〕受易于杨何,〔二〕习道论于黄子。〔三〕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闲,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四〕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一〕 正义天官书云“星则唐都” 也。

〔二〕 集解徐广曰:“灾川人。”

〔三〕 集解徐广曰:“儒林传曰黄生,好黄老之术。”

〔四〕 正义布内反。颜云:“悖,惑也。各习师书,惑于所见也。”

    易大传:〔一〕“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二〕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三〕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四〕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五〕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六〕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七〕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八〕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九〕绌聪明,〔一0〕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一〕 集解张晏曰:“谓易系辞。 ” 正义张晏云“谓易系辞”。案:下二句是系辞文也。

〔二〕 索隐案:六家同归于正,然所从之道殊涂,学或有传习省察,或有不省者耳。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详’ 。”骃案:李奇曰“月令星官,是其枝叶也”。 索隐案:汉书作“大详”,言我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今此作 “祥”,于义为疏也。 正义顾野王云:“祥,善也,吉凶之先见也。”

〔四〕 正义言拘束于日时,令人有所忌畏也。

〔五〕 正义韦云:“墨翟之术也,尚俭,后有随巢子传其术也。”

〔六〕 索隐遍音遍。遍循,言难尽用也。

〔七〕 索隐案:名家流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必也正名乎”。案:名家知礼亦异数,是俭也;受命不受辞,或失其真也。

〔八〕 索隐赡音巿艳反。汉书作“ 澹”,古今字异也。

〔九〕 集解如淳曰:“‘知雄守雌 ’,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 ”

〔一0〕索隐如淳曰:“‘不尚贤’ ,‘绝圣弃智’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一〕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一〕 集解张晏曰:“八位,八卦位也。十二度,十二次也。二十四节,就中气也。各有禁忌,谓日月也。”

    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一〕土阶三等,茅茨不翦,〔二〕采椽不刮。〔三〕食土簋,〔四〕啜土刑〔五〕,粝粱之食,〔六〕藜霍之羹。〔七〕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八〕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
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长弗能废也。

〔一〕 索隐案:自此已下韩子之文,故称“曰”。

〔二〕 正义屋盖曰茨,以茅覆屋。

〔三〕 索隐韦昭云:“采椽,栎榱也。” 正义采取为椽,不刮削也。

〔四〕 集解徐广曰:“一作‘塯’ 。”骃案:服虔曰“土簋,用土作此器”。

〔五〕 正义颜云:“簋,所以盛饭也。刑,所以盛羹也。土谓烧土为之,即瓦器也。”

〔六〕 集解张晏曰:“一斛粟,七 □米,为粝。”瓒曰:“五斗粟,三斗米,为粝。音剌。”韦昭曰:“粝,□也。” 索隐服虔云:“粝,粗米也。”三仓云:“粱,好粟。” 正义粝,粗米也,脱粟也。粱,粟也。谓食脱粟之粗饭也。

〔七〕 正义藜,似藿而表赤。藿,豆叶也。

〔八〕 正义以桐木为棺,厚三寸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一〕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一〕 索隐案:礼,亲亲父为首,尊尊君为首也。

    名家苛察缴绕,〔一〕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二〕此不可不察也。

〔一〕 集解服虔曰:“缴音近叫呼,谓烦也。”如淳曰:“缴绕犹缠绕,不通大体也。”

〔二〕 集解晋灼曰:“引名责实,参错交互,明知事情。”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一〕其实易行,〔二〕其辞难知。〔三〕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四〕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五〕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六〕有度无度,因物与合。〔七〕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八〕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九〕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一0〕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一一〕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讬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一二〕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一〕 正义无为者,守清净也。无不为者,生育万物也。

〔二〕 正义各守其分,故易行也。

〔三〕 正义幽深微妙,故难知也。

〔四〕 正义任自然也。

〔五〕 集解韦昭曰:“因物为制。 ”

〔六〕 正义因时之物,成法为业。

〔七〕 正义因其万物之形成度与合也。

〔八〕 索隐“故曰圣人不朽”至“ 因者君之纲”,此出鬼谷子,迁引之以成其章,故称“ 故曰”也。 正义言圣人教迹不朽灭者,顺时变化。

〔九〕 正义言因百姓之心以教,唯执其纲而已。

〔一0〕集解徐广曰:“音款,空也。”骃案:李奇曰“声别名也”。 索隐窾音款。汉书作“款”。款,空也。故申子云“款言无成”是也。声者,名也。以言实不称名,则谓之空,空有声也。

〔一一〕正义上胡本反。混混者,元气(神者)之貌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声气者,神也。枝体者,形也。”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一〕耕牧河山之阳。〔二〕年十岁则诵古文。〔三〕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四〕窥九疑,〔五〕浮于沅、湘;〔六〕北涉汶、泗,〔七〕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八〕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九〕

〔一〕 集解徐广曰:“在冯翊夏阳县。”骃案:苏林曰“禹所凿龙门也”。 正义括地志云:“龙门在同州韩城县北五十里。其山更黄河,夏禹所凿者也。龙门山在夏阳县,迁即汉夏阳县人也,至唐改曰韩城县。”

〔二〕 正义河之北,山之南也。案:在龙门山南也。

〔三〕 索隐案:迁及事伏生,是学诵古文尚书。刘氏以为左传、国语、系本等书,是亦名古文也。

〔四〕 集解张晏曰:“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闲云禹入此穴。” 索隐越绝书云:“禹上茅山大会计,更名曰会稽。”张勃吴录云:“本名苗山,一名覆釜,禹会诸侯计功,改曰会稽。上有孔,号曰禹穴也。”正义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笥山,又名宛委山,即会稽山一峰也,在会稽县东南十八里。吴越春秋云‘禹案黄帝中经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左阙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盘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山,血白马以祭。禹乃登山,仰天而笑,忽然而卧,梦见绣衣男子自称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欲得我山神书者,齐于黄帝之岳,岩(岩)〔岳〕之下,三月季庚,登山发石。”禹乃登宛委之山,发石,乃得金简玉字,以水泉之脉。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史迁云‘上会稽,探禹穴 ’,即此穴也。”

〔五〕 索隐山海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泉,在营道南,其山九峰皆相似,故曰九疑。”张晏云:“九疑舜葬,故窥之。”寻上探禹穴,盖以先圣所葬处有古册文,故探窥之,亦搜采远矣。 正义九疑山在道州。

〔六〕 正义沅水出朗州。湘水出道州北,东北入海。

〔七〕 正义两水出兖州东北而南历鲁。

〔八〕 集解徐广曰:“峄音亦,县名,有山也。鄱音皮。邹、鄱、薛三县属鲁。” 索隐鄱本音蕃,今音皮。案:田□鲁记云“灵帝末,有汝南陈子游为鲁相。子游,太尉陈蕃子也,国人讳而改焉” 。若如其说,则“蕃”改“鄱”,鄱皮声相近,后渐讹耳。然地理志鲁国蕃县,应劭曰邾国也,音皮。 正义邹,县名。峄,山名。峄山在邹县北二十二里,地近曲阜,于此行乡射之礼。括地志云:“徐州滕县,汉蕃县,音翻。汉末陈蕃子逸为鲁相,改音皮。田□鲁记曰‘ 灵帝末,汝南陈子斿为鲁相,陈蕃子也,国人为讳而改焉’。”

〔九〕 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平西南夷,以为五郡。其明年,元封元年是也。”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一〕不得与从事,〔二〕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着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三〕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 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一〕 集解徐广曰:“挚虞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 索隐张晏云:“自陕已东,皆周南之地也。”

〔二〕 正义与音预。

〔三〕 集解骃案:年表鲁哀公十四年获麟,至汉元封元年三百七十一年。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一〕䌷史记〔二〕石室金匮之书。〔三〕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四〕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五〕

〔一〕 索隐博物志:“太史令茂陵显武里大夫司马迁,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除,六百石。”

〔二〕 集解徐广曰:“䌷音抽。”  索隐如淳云:“抽彻旧书故事而次述之。”徐广音抽。小颜云:“䌷谓缀集之也。”

〔三〕 索隐案:石室、金匮皆国家藏书之处。

〔四〕 集解李奇曰:“迁为太史后五年,适当于武帝太初元年,此时述史记。” 正义案:迁年四十二岁。

〔五〕 集解徐广曰:“封禅序曰‘ 封禅则万灵罔不禋祀’。”骃案:韦昭曰“告于百神,与天下更始,着纪于是”。索隐虞喜志林云:“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 。”孟康云:“句芒、祝融之属皆受瑞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二〕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三〕

〔一〕 索隐先人谓先代贤人也。 正义太史公,司马迁也。先人,司马谈也。

〔二〕 索隐按:孟子称尧舜至汤五百余岁,汤至文王五百余岁,文王至孔子五百余岁。按:太史公略取于孟子,而杨雄、孙盛深所不然,所谓多见不知量也。以为淳气育才,岂有常数,五百之期,何异瞬息。是以上皇相次,或有万龄为闲,而唐尧、舜、禹比肩并列。降及周室,圣贤盈朝;孔子之没,千载莫嗣,安在于千年五百乎?具述作者,盖记注之志耳,岂圣人之伦哉。

〔三〕 索隐让,汉书作“攘”。晋灼云:“此古‘让’字,言己当述先人之业,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也。”

  上大夫壶遂〔一〕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二〕‘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三〕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四〕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五〕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六〕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八〕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九〕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一0〕被之空言而不敢辞。〔一一〕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一二〕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一〕 索隐案:遂为詹事,秩二千石,故为上大夫也。

〔二〕 集解服虔曰:“仲舒也。”

〔三〕 索隐案:是非谓褒贬诸侯之得失也。

〔四〕 索隐案:孔子之言见春秋纬,太史公引之以成说也。空言谓褒贬是非也。空立此文,而乱臣贼子惧也。

〔五〕 索隐案:孔子言我徒欲立空言,设褒贬,则不如附见于当时所因之事。人臣有僭侈篡逆,因就此笔削以褒贬,深切着明而书之,以为将来之诫者也。

〔六〕 索隐公羊传曰“善善及其子孙,恶恶止其身”也。

〔七〕 集解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当言‘减’,而云‘成数’,字误也。”骃谓太史公此辞是述董生之言。董仲舒自治公羊春秋,公羊经传凡有四万四千余字,故云“文成数万”也。不得如张议,但论经万八千字,便谓之误。索隐案: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此云‘
文成数万’,字误也”。裴骃以迁述仲舒所论公羊经传,凡四万四千,故云“数万”,又非也。小颜云“史迁岂以公羊传为春秋乎”?又春秋经一万八千,亦足称数万,非字之误也。

〔八〕 索隐案:弑君亡国及奔走者,皆是失仁义之道本耳。已者,语终之辞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一云‘差以毫厘’,一云‘缪以千里’。”骃案: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

〔一0〕正义其心实善,为之不知义理,则陷于罪咎。

〔一一〕集解张晏曰:“赵盾不知讨贼,而不敢辞其罪也。”

〔一二〕正义颜云:“为臣下所干犯也。一云违犯礼义。”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一〕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二〕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三〕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一〕 集解晋灼曰:“唯唯,谦应也。否否,不通者也。”

〔二〕 集解如淳曰:“受天命清和之气。” 正义于音乌。颜云:“于,叹辞也。穆,美也。言天子有美德而教化清也。”

〔三〕 集解应劭曰:“款,叩也。皆叩塞门来服从也。”如淳曰:“款,宽也。请除守塞者,自保不为寇害。” 正义重译,更译其言也。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一〕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二〕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三〕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四〕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五〕;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六〕自黄帝始。

〔一〕 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 ” 正义案:从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乃七年也。

〔二〕 正义太史公举李陵,李陵降也。

〔三〕 索隐案:谓其意隐微而言约也。 正义诗、书隐微而约省者,迁深惟欲依其隐约而成其志意也。

〔四〕 集解徐广曰:“在汤阴。”

〔五〕 正义即吕氏春秋也。

〔六〕 集解张晏曰:“武帝获麟,迁以为述事之端。上纪黄帝,下至麟止,犹春秋止于获麟也。” 索隐服虔云:“武帝至雍获白麟,而铸金作麟足形,故云‘麟止’。迁作史记止于此,犹春秋终于获麟然也。”史记以黄帝为首,而云“述陶唐者”,案五帝本纪赞云“五帝尚矣,然尚书载尧以来。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故述黄帝为本纪之首,而以尚书雅正,故称“起于陶唐”。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一〕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二〕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三〕第一。

〔一〕 集解徐广曰:“颛顼,帝喾,尧,舜。”

〔二〕 索隐台音怡。悦也。或音胎,非也。

〔三〕 索隐应劭云:“有本则纪,有家则代,有年则表,有名则传。”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一〕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一〕 正义音薛也。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一〕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一〕 索隐案:豪即“崤”之异音。旅,师旅也。 正义穆公封崤山军旅之尸。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一〕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一〕 集解徐广曰:“严安上书,销其兵铸以为钟鐻也。” 索隐下音巨。鐻,钟也。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一〕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一〕 集解徐广曰:“宋义为上将,号庆子冠军。”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一〕诸吕不台;〔二〕崇彊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三〕大臣洞疑,〔四〕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一〕 正义音殒。

〔二〕 集解徐广曰:“无台辅之德也。一曰怡,怿也,不为百姓所说。” 索隐徐广音胎,非也。案:一音怡,此赞本韵,则怡怿为是。

〔三〕 集解徐广曰:“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

〔四〕 索隐案:洞是洞达为义,言所共疑也。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彊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闲,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着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云以世。〔一〕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云已 ’也。(天)汉序〔传〕曰:‘
敞、义依霍,庶几云已’。” 索隐案:踵谓继也。“以”字当作“
已”,“世”当作“也”,并误耳。云,已,也,皆语助之辞也。 正义言汉兴已来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能明其嗣,有司无所踵继其后,乃云彊弱之原云以世相代,(相)不能有所录纪也。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闲,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彊,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一〕比乐书以述来古〔二〕,作乐书第二。

〔一〕 集解徐广曰:“乐者所以感和人情。人情既感,则远方殊俗莫不怀柔向化也。”

〔二〕 索隐案:来古即古来也。言比乐书以述自古已来乐之兴衰也。

  非兵不彊,〔一〕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二〕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三〕太公、孙、吴、王子〔四〕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一〕 索隐案:此律书之赞而云“ 非兵不强”者,则此“律书”既“兵书”也。古者师出以律,则凡出军皆听律声,故云“闻声效胜负,望敌知吉凶”也。

〔二〕 索隐黄帝有版泉之师,汤、武有鸣条、牧野之战而克桀、纣。

〔三〕 正义古者师出以律,凡军出皆吹律听声。律书云“六律为万事根本,其于兵械尤所重。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故云“司马兵法所从来尚矣”乎?

〔四〕 集解徐广曰:“王子成甫。 ”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闲不容翲忽。〔一〕五家之文怫异,〔二〕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三〕

〔一〕 索隐案:忽者,总文之微也。翲者,轻也。言律历穷阴阳之妙,其闲不容丝忽也。言“翲”,恐衍字耳。正义翲,匹遥反,今音匹沼反。字当作“秒”。秒,禾芒表也。忽,一蚕口出丝也。言律历相治之闲,不容比微细之物也。

〔二〕 索隐怫音悖,一音扶物反。怫亦悖也。言金木水火土五家之文,各相悖异不同也。 正义五家谓黄帝、颛顼、夏、殷、周之历,其文相戾,乖异不同,维太初之元论历律为是,故历书自太初之元论之也。

〔三〕 集解徐广曰:“论,一作‘ 编’。”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一〕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答应 ’。”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一〕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二〕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一〕 索隐维獘之行。上獘音“币帛”之“币”,钱也。

〔二〕 索隐杬巧,上五官反;下苦孝反。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一〕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二〕番番黄发,〔三〕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四〕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一〕 集解徐广曰:“肖音痟。痟犹衰微。” 索隐案:徐广注肖音痟,痟犹衰微,其音训不可知从出也。今案:肖谓微弱而省少,所谓“申吕虽衰”也。 正义肖音痟。吕尚之祖封于申。申、吕后痟微,故尚父微贱也。

〔二〕 集解徐广曰:“缪,错也,犹云缠结也。权智潜谋,幽昧不显,所谓太公阴谋。”  索隐案:缪谓绸缪也,音亡又反。又谓太公绸缪,为权谋于幽昧不明着,谓太公之阴谋也。 正缪音武彪反。言吕尚绸缪于幽权之策,谓六韬、三略、阴符、七术之属也。

〔三〕 集解番音婆。毛苌云“番番,威勇武貌”也。案:黄发,言老人发白而更黄也。

〔四〕 集解徐广曰:“阚,一云‘ 监’。解,一作‘迁’。”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哙〕之禅,〔一〕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一〕 索隐谓王哙禅其相子之,后卒危乱也。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一〕周公为盟;大任十子,〔二〕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三〕作管蔡世家第五。

〔一〕 索隐案:系家云管叔名鲜,蔡叔名度,霍叔名处也。

〔二〕 索隐太任,文王妃。十子,伯邑考、武王、管、蔡、霍、鲁、卫、毛、聃、曹是也。

〔三〕 正义蔡叔度之子蔡仲也。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一〕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彊,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一〕 索隐卫顷公也。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一〕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二〕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一〕 正义泓,水名。公羊传云: “宋与楚人期战于泓之阳,宋师大败,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礼,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偃’ ,宋剔成君生偃。” 索隐上音□成。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一〕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二〕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一〕 正义谓晋穆侯太子名仇,少子名成师也。

〔二〕 正义智伯,范,中行,韩,魏,赵。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一〕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一〕 正义楚庄王都陈。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一〕文身断发,鼋□〔二〕与处,既守封禺,〔三〕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脩其德,灭彊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一〕 正义吴越春秋云:“启使岁时祭禹于越,立宗庙南山之上,封少康庶子无余于越,使祠禹,至句践迁都山阴,立禹庙为始祖庙,越亡遂废也。”案:今禹庙在会稽山下。

〔二〕 索隐蚖□、元鼍二音。

〔三〕 集解徐广曰:“封禺山在武康县南。”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一〕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一〕 正义衰,楚为反。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脩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一〕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一〕 正义周失其道,至秦之时,诸侯力事乎争强。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一〕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一〕 正义游,楚王交字也。祖,高祖也。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一〕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一〕 正义谓祝午也。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一〕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一〕 正义谓华山之西也。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厄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穣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穣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彊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彊。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一〕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襄’ 。”

  苞河山,〔一〕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穣侯列传第十二。

〔一〕 集解徐广曰:“苞,一作‘ 施’。”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一〕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坏’ 。”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一〕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一〕 集解徐广曰:“以,一作‘ 反’。太史公讥平原曰‘利令智昏’,故云争冯亭反权。”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彊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诟于魏齐,〔一〕而信威于彊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一〕 集解徐广曰:“诟音逅。”  索隐诟,火候反。诟,辱也。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彊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一〕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一〕 集解徐广曰:“堤塘之名也。”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闲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一〕列传第三十八。

〔一〕 索隐蒯成,上音裴,其字音从崩邑,又音浮。

  徙彊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于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一〕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闲。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一〕 集解徐广曰:“吴王之王由父省。”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彊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一〕葆守封禺〔二〕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一〕 集解徐广曰:“今之永宁,是东瓯也。”

〔二〕 索隐上音保。言东瓯被越攻破之后,保封禺之山,今在武康县也。

  燕丹散乱辽闲,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一〕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莫’ 。藩音普寒反。”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一〕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慨’ 。”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闲,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一〕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一〕 集解徐广曰:“一云‘不慨信’。”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一〕所用。欲循〔二〕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一〕 索隐案:日者传云“无以知诸国之俗”,今褚先生唯记司马季主之事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总’ 。”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一〕第六十八。

〔一〕 索隐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其书既亡,无以纪其异。今褚少孙唯取太卜占龟之杂说,词甚烦芜,不能裁剪,妄皆穿凿,此篇不才之甚也。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一〕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二〕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闲出矣。自曹参荐盖公〔三〕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 “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四〕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五〕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六〕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七〕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八〕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九〕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一0〕序略,以拾遗补蓺,〔一一〕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一二〕整齐百家杂语,〔一三〕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一四〕俟后世圣人君子。〔一五〕第七十。〔一六〕

〔一〕 集解如淳曰:“刻玉版以为文字。”

〔二〕 集解如淳曰:“章,历数之章术也。程者,权衡丈尺斛斗之平法也。”瓒曰:“茂陵书‘丞相为工用程数其中’,言百工用材多少之量及制度之程品者是也。”

〔三〕 索隐盖,姓也,古合反。

〔四〕 索隐案:此天官非周礼冢宰天官,乃谓知天文星历之事为天官。且迁实黎之后,而黎氏后亦总称重黎,以重本司天,故太史公代掌天官,盖天官统太史之职。言史是历代之职,恐非实事。然卫宏以为司马氏,周史佚之后,故太史谈云“予之先人,周之太史”,盖或得其实也。

〔五〕 索隐案:旧闻有遗失放逸者,网罗而考论之也。

〔六〕 索隐案:并时则年历差殊,亦略言,难以明辩,故作表也。

〔七〕 索隐案:兵权,即律书也。迁没之后,亡,褚少孙以律书补之,今律书亦略言兵也。山川,即河渠书也;鬼神,封禅书也,故云山川鬼神也。

〔八〕 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象黄帝以下三十世家,老子言车三十辐,运行无穷,以象王者如此也”。 正义颜云:“此说非也。言众星共绕北辰,诸辐咸归车,群臣尊辅天子也。”

〔九〕 索隐己音纪。言扶义倜傥之士能立功名于当代,不后于时者也。

〔一0〕索隐案:桓谭云“迁所着书成,以示东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则谓‘太史公 ’是朔称也。亦恐其说未尽。盖迁自尊其父着述,称之曰‘公’。或云迁外孙杨恽所称,事或当尔也”。

〔一一〕集解李奇曰:“六蓺也。”  索隐案:汉书作“补阙”,此云“蓺”,谓补六义之阙也。

〔一二〕索隐迁言以所撰取协于六经异传诸家之说耳,谦不敢比经蓺也。异传者,如子夏易传、毛公诗及韩婴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者也。

〔一三〕正义太史公撰史记,言其协于六经异文,整齐诸子百家杂说之语,谦不敢比经艺也。异传,谓如丘明春秋外传国语、子夏易传、毛公诗传、韩诗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也。

〔一四〕索隐言正本藏之书府,副本留京师也。穆天子传云“天子北征,至于群玉之山,河平无险,四彻中绳,先王所谓策府”。郭璞云“古帝王藏策之府”。则此谓藏之名山是也。

〔一五〕索隐以俟后圣君子。此语出公羊传。言夫子制春秋以俟后圣君子,亦有乐乎此也。

〔一六〕集解骃案:卫宏汉书旧仪注曰“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有怨言,下狱死”。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一〕

〔一〕 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十篇缺,有录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律书、汉兴已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列传。元成之闲,褚先生补阙,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列传,言辞鄙陋,非迁本意也”。 索隐案:汉书曰“十篇有录无书 ”。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表,三王世家,日者、龟策传、傅靳等列传也”。案:景纪取班书补之,武纪专取封禅书,礼书取荀卿礼论,乐取礼乐记,兵书亡,不补,略述律而言兵,遂分历述以次之。三王系家空取其策文以缉此篇,何率略且重,非当也。日者不能记诸国之同异,而论司马季主。龟策直太卜所得占龟兆杂说,而无笔削之功,何芜鄙也。

【索隐述赞】太史良才,寔纂先德。周游历览,东西南北。事覈词简,是称实录。报任投书,申李下狱。惜哉残缺,非才妄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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