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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日内瓦………………………………………………………卢惠龙
作者:卢惠龙 发布时间:2008/11/3 点击次数:2133 字体【


寻觅日内瓦

  日内瓦,宁静美丽的城池。碧蓝的莱蒙湖呈新月形,蓄满高山雪水,湖中白帆、游艇、天鹅、海鸥,生机勃勃。黄昏将至,湖面柠檬色的光带和目光范围等宽,满眼都是金光,人像置身金船上。那标志性的,高达150米的德依奥喷泉,冲天而起,喷薄向上的水柱像旗杆,风中散开的水帘像旗帜,在夕阳下闪耀金黄,堪谓奇观。沿湖路间,花卉组成的无数彩色图案,一片连着一片。年轻的夫妇推着童车,年老的夫妇牵着爱犬,步履都很悠缓,似乎并不急于赶到哪里去。湖韵仿佛构成了人的魂。周边的激流公园、河水公园、玫瑰公园、珍珠公园古树参天,芳草青青,花卉争艳,设施和服务一流,可游人不多,清新而静谧。雄伟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隐约在云遮雾障中,贴近而又缈远。瑞士是中立国,日内瓦是中性的、宽容的、国际性的城市,是瑞土法语区的首善之都,多少国际政要在这儿聚首,多少纷争在这儿化解,多少公约在这儿缔结。日内瓦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让它成为和平、文明之乡,不仅是人类宜居之地,也是人类文明摇篮。日内瓦孕育了让•雅克•卢梭,还有,伏尔泰、爱因斯坦、拜伦,还有列宁,为了寻求和平的环境也曾来到日内瓦人中间。
  我到日内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寻觅卢梭的踪迹。我知道卢梭这个钟表匠的儿子,就出生在日内瓦,他在日内瓦有剪不断、理还乱恩仇,他和日内瓦又有不解之缘,被人称做“日内瓦的思想家”。
  卢梭著述甚多,对他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社会契约论》之类著作,我并无心研读,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说,“把每个伙伴及其一切权力完全交给整个社会。”这样的话,没有给公民自由和人权留有余地,而为后来的极权主义政权留下了辩词。难怪有人说《社会契约论》成了法国大革命中大多数领袖的圣经。他在哲学上的影响也远在伏尔泰之下。他的歌剧《乡村先知》,在枫丹白露官为法国路易十五演出,获得极大成功,而国王要召见他时,卢梭却不愿前往。对这类轶事,我倒略知一二。我推崇的是卢梭的名言:“一个人内心不管如何纯洁,没有不隐藏一些可憎的罪恶。”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不是谁都说得出来的。我推崇的是他“要让灵魂在读者眼里透明”的《忏悔录》,这本书正如他本人说,“一切财富中最珍贵的是普遍而抽象的真实。”绝对的真实,也就是绝对的不朽的,它曾经何等地昭示过我,震撼过我啊!
  卢梭萍踪浪迹,进进出出日内瓦,日内瓦有他的发轫,有他的情爱,有他的论敌,有他皈依的教派,有他的辉煌和孤独,他虽然最后客死法国,可作为日内瓦公民,卢梭在故乡的踪迹应该是不可泯灭的。
  我在日内瓦住我国领事馆,这幢楼,外观也掩映的绿色的长青藤中,很安宁的。我在这儿打听卢梭,他们就语焉不详了,卢梭毕竟是十八世纪的人啊。几番周折,我知道这里有“卢梭故居博物馆”,就在离市政厅不远。可是,很遗憾,那个博物馆而今已被关闭。又是几番周折,我获得了一番安慰,据说,日内瓦的罗纳河边,勃朗峰大桥西侧有个卢梭岛,岛上有一尊他的铜像……
  寻寻觅觅。两百多年遥遥地过去了,一个远在东方的中国人,来日内瓦寻觅什么呢?
  在卢梭之前两百多年的蒙田,同样是个思想家,同样写了本自传体的《散文集》,他在书中说“懂得光明正大地去享受自己的存在,这是绝对的、甚至可说是神圣的完美”,这原本和卢梭《忏悔录》中追求的幸福公式惊人相似,而卢梭说蒙田只画了他自己的一个侧面。那么,卢梭在《忏悔录》中是要画一个自己的立体象了?没错,《忏悔录》是卢梭整个一生的镜子,真实地叙述他的一生。这位复杂的智者,从来不怕离经叛道,他说他心中的恶来自社会,他的不幸是世界对他的报复。卢梭在这方面把自己看成是苏格拉底的同类。他的出身与教育好像注定他一生会庸庸碌碌,然而他没有思想就不能生存。这部记载了他五十多年的生活经历的《忏悔录》,历数了从少年时代起耳闻目睹的黑暗与不平。他极其大胆地坦露了自己的言论与行动,包括种种丑行,不加掩盖,不作修饰。
  卢梭曾腰揣二十法郎被赶出了都灵,当上一个叫德•维齐丽夫人的贵妇的男仆,可是那夫人三个月后去世的时候,别人发现卢梭保有一个原来属于夫人的饰纽,这其实是他偷来的,他一口咬定是一个他喜欢的女仆送给他的,结果那个女仆受了处罚。
  卢梭曾得到德•华伦夫人的接济,她是从萨瓦王领受年金的妩媚贵妇。卢梭在她家里度过许多时光;她作了他的姘妇后,他也叫她妈妈。甚至,他和她的杂役共同享有着她,大家生活得和睦之至。
  又有一回,卢梭混充詹姆士二世的党徒,自称是名叫达丁的苏格兰人,跟一个有钱的贵妇人闹出桃色事件。
  卢梭和黛蕾丝•勒•瓦色同居,黛蕾丝是他在巴黎的旅馆中的佣人。他跟她有了五个孩子,他全部送进育婴堂。她又丑又无知,她不晓得十二个月份的名称,连数钱也不会,这是真实的卢梭,我们东方人习惯遮蔽,习惯隐匿,习惯回避,习惯顾左右而言他,有谁会如此这般地描述自己吗?
  我终于经勃郎峰大桥,来到了卢梭岛,这个原来叫巴尔克的小岛,是罗纳河上一块自然礁石,长着高大的树木,是日内瓦闹中取静的一块宝地。卢梭的铜像是雕塑家普拉迪埃的作品,1835年安放在这里的。铜像前,他静静地、纹丝不动地坐着,赤脚,面对日内瓦湖,一手持鹅毛笔,一手拿着书,目光凝聚着抑郁,像在思考永远无法穷尽的真理。他身体微微前倾,椅下和脚旁边堆满书籍。雕像的基座上刻着“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1961年,陈毅在这里留下了“汝是弱者代言人,总为世间鸣不平”的诗句。唔,这就是18世纪著名的哲学家让•雅克•卢梭留在故乡最后的身影?
  因为是只身前来,我请了一个当地瑞士人,给我拍了照片。回来才知道,这照片拍得很差。
  这时,我想起了我们的巴金老人。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巴金在一篇文章中说:卢梭“永远是我的鼓舞的泉源”。二十三岁的巴金在法国求学时,住在巴黎拉丁区一家小公寓里。公寓离先贤祠不远。巴金常去那里,拜谒卢梭的铜像,望着这位日内瓦公民,诉说自己的痛苦与悲愤。那么,巴金在晚年,提倡讲真话,身体力行地写下他的《随想录》,就绝非偶然。只是,如陈思和先生所说,巴金没有说出有分量的真话。这无法苛求,这是在东方国度。
  离开卢梭岛时,我想,日内瓦人其实并不像我们这样看重卢梭的真实说。卢梭故居博物馆的封馆,就是一例。因为在西方,真实不像东方这样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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