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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的假象…………………………………………………崔兴芳
作者: 发布时间:2007/11/8 点击次数:1128 字体【

现实世界的假象

  在《天问》中,屈原一口气提出了一百五十多个问题,从宇宙的起源到天地万物,再到人生的困境,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大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味道,结果仍是得不到任何结论。而佛教重要典籍《楞伽经》起首,大慧大士也是一口气提出一百多个问题,宇宙的、人生的、物理的、人文的,无所不问,而释迦牟尼将这些问题随手一搁,直截了当地说心、说性、说相,引向形而上的第一义谛。这好像戏开了锣,却始终没开演一样,令后世热衷考究的学者很不过瘾。于是,他们转向对创世神话的分析,认为人类的童年必是很幼稚的,同时又极富有想像力,盘古开天辟地,诺亚方舟救度众生,人类的童年充满了奇诡的想像。
  然而,人类童年的质问不能说是没有必要甚至荒诞不经的。我们生活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的人生,为什么要走这样的轨迹?我们所见的一切,为什么这样不可理喻地围绕在我们周围?人生的价值目标,该如何选取?山河大地,胡为乎来哉?……
  这与我们生活有关吗?如果没有关系,我们大可不必理会这些带着蛮横味道的问题,各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了。可是不幸的是,这些蛮横问题真的躲不了。

  好像我们的科学和哲学都解决了这些问题。
  物理学告诉我们,我们生活的宇宙有恒星、有行星、有星系、有星云、有暗物质、有黑洞,宇宙起源于一百多亿年前的大爆炸。至于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因为在爆炸前奇点谈论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宇宙现在还处于膨胀中,未来也许还要膨胀下去,也许要大坍缩。至于我们人类的未来呢?太阳总要爆炸的,那时地球也不存在了,不过不用担心,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还有的是时间发展空间移民技术。
  物理学还告诉我们,世界由物质组成,物质由原子组成,原子是世界的基本“建筑材料”,就像盖大楼用的砖的一样。当然,原子里还分电子、质子和中子,不过不用管它,把它交给物理学家好了,反正物质找到了它的“建筑材料”。
  生物学告诉我们,人身有五脏六腑,有血管骨骼肌肉,而这些全由细胞组成。人的秉性主要由基因控制,基因有自我复制能力。人身来自于男女结合,由胚胎逐渐发育而成……
  唯物哲学适时总结了这些科学成果,告诉我们,世界由物质组成,物质世界基本上是与人毫不相关的一架机器,世界也是可知的,人类能够穷尽一切知识。
  按照我们的经验,左不是右,前不是后,空间就是一整块豆腐一样可以切割。时间像一条河一样均匀地向前流淌,过来没法变成未来,未来没法回到过去。尽管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告诉我们,空间可能弯曲,时间只是相对的概念,但是那是在大尺度或小尺度空间发生的事,与我们的生活没有丝毫关系,我们仍可将空间和时间看成豆腐和流水。
  在这样的世界中,屈原和大慧大士的问题有何意义呢?

  可惜,这些对世界的认识真有可能只是一个假象。
  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发展令人讨厌地打破我们安排好世界秩序的梦。按照相对论,空间不是三维的,时间不也是独立的,两者密切联系在一起构成了四维的“时空”结构,在这个观察者看来是同时发生的事件,在别的观察者看来是可能是不同时的,而且,麻烦的是,引力具有使时间和空间“弯曲”效应,整个时空结构依赖于物质在宇宙中的分布。因而,在相对论中,很多规律只是在特定的引力场下才起作用,而引力场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那么所谓的“客观规律”是否只是一个个特例?并且观察者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我们认识的物质,其实体存在只是一个谎言,质量不过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即使静止的物体也有储备在质量中的能量。在亚原子水平上,物质并不是存在于确定地点,而是显示出某种“存在的倾向性”,原子事件也不是在确定的时间以确定的方式发生,而是具有某种“发生的倾向性”。尽管现在用实验发现的粒子数目到现在已经增加到两百多,但是越来越多的物理学家相信,它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名符其实的基本粒子,有可能只是作用力的一种表现形式。这样,在微观层次上,哪里有会什么独立的“客观实在”?自然界哪里有什么基本的“建筑材料”?
  更有趣的是,在原子物理学中,科学家无法扮演独立的客观的观察者的角色,而是卷入到他所观察的世界中去,从而影响到被观察物体的性质。在研究原子世界发生什么事时,研究者无法像观察豆腐一样动用各种仪器观察,而是必须将手插入“豆腐”,可是手一但插入,豆腐的性质就改变了。这样,观察者无法独立于被观察物体而存在,被观察物体的性质部分由观察者决定。在这样的研究中,谁是主体,谁是客体?
  我们习惯于黑与白、夜与昼、生与死的二元对立,然而,在亚原子层次上,这些对立的观念是荒谬的,我们从日常生活中得出的概念过于狭窄了:粒子既是可分的又是不可分的,物质既是连续的又是间断的,甚至是运动和静止、存在与不存在这样对立的概念也是没有意义的。物理学的深入发现令人们想起了古老的《奥义书》:

  它既动又不动
  它既远又近
  它完全在这之内
  它完全在这之外

  于是,在物理学新发展中,关于空间与时间、孤立物体以及因果关系的传统概念都失去了意义。例如,我们很熟知的大家广泛接受的列宁关于物质的定义,“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感觉到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以现代物理学的眼光来看,这话处处有漏洞,物质不过是能量的聚集而已,何尝有客观实在?例如,基本粒子并无实体存在,而只是一种力,或是一种场。“这种客观实在是人感觉到的”,这话也有问题,虚空中有场,在这场中,无数粒子产生,然后湮灭,可以说它从无中来,又回到无中去,我们无法感觉到这些粒子的“客观实在”。“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恰恰相反,“物质”的性质正依赖观察者而存在,我们所“复写、摄影、反映”的“物质”性质只是我们的感觉而已,而且观察者不同结论也不同,真实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无法得到标准的答案。
  其分析结论是,自然界赖以建立的“基本建筑材料”有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实在性,这个“物质砖头”只是个我们造出的幻影。另外,还有许多哲学范畴是没有意义的争论,如思维与存在问题,可知与不可知问题,谁是第一性的问题……这真是令我们沮丧!
  爱因斯坦说,时间就是我们的错觉。实际上空间何尝不是我们的错觉,牛顿力学给我们建立的机械世界观不过是个假象而已,而我们就生活在假象之中。

  这与我们的生活又有何干?
  是啊,这与我们的生活有何关系?我们已基本了解了我们肉眼所能见到一切事物的规律,“认识自然,改造自然”成为一句响亮的口号。于是,在哲学家还在为唯心还是唯物,上帝存在与否等问题争论时,科学已推着我们一路狂奔。飞机发明了,电视发明了,互联网出现了,月球也上去了,正野心勃勃地要登上火星。没有我们认识不了的规律,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我们成了世界的惟一“合法”的霸主。大尺度空间和小尺度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干吗要理它?
  当代杰出的数学物理学家——也许还可以称得上哲学家——彭罗斯这样告诉我们:
  我们不知道这整个宇宙无论在空间上还是在时间上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尽管这样的不确定性对于人类尺度的物理学似乎没有什么影响。我们不理解既作用于黑洞的核心又作用于宇宙本身大爆炸起源处的物理学。然而,所有这些问题似乎和人类大脑运行有关的“日常”(或稍小一些)尺度问题的距离是要多遥远就多遥远。它们肯定是遥远的!尽管如此,我将论证,正是在我们鼻子尖(不如说是后面),在我们的物理理解中,正是在和人类思维和意识的运行相关的水平上,还存在巨大的无知!
  我们不用看彭罗斯的枯燥的论证,他也只想告诉人们一点,在巨大的宇宙和微小的粒子世界中发生的那些事,它与我们生活是有着巨大联系的。而物理世界发生的那些事,展示出的世界是我们日常经验所不能接受的,超越我们许许多多自以为重要的哲学思考,在这样的世界中,我们曾建立的那么多的概念是那么的可笑!而我们的生活,如果没有哲学家为我们建立好这样的概念世界,我们简直是没法活下去。

  也许我们还应该回顾一下曾大力批判过的康德哲学,其中有赫赫有名的“四个二律背反”。
  二律背反一:正论是,世界有时间上的开始,而且是包住在空间的限界里面的。反认是,世界没有时间上的开始,在空间没有界限,而就时间与空间来说,都是无限的。
  二律背反二:正论是,世界里,每个合成的实体都是由单一的各部分构成,而除单一的或由单一的组成的东西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存在。反论是,世界里没有合成的东西是由单一的各部分构成的,在世界任何地方,也没有任何单一的东西存在。
  二律背反三:正论是,符合于自然律的因果作用,不是世界一切出现都能从而得出来的惟一的因果作用。为要解释那些出现,必须假定还有一种自由的因果作用。反论是,自由是没有的,世界里一切发生的东西完全是按照自然律而发生的。
  二律背反四:正论是,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是属于这个世界,或者作为它的一部分,或者作为它的原因的。反论是,在世界之中或在世界之外,都没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作为世界的原因的。
  这四个二律背反是不可解决的两难论,是世间思维的界限。到了世间思维的尽头,必然出现二律背反。在这四个二律背反里面,我们很容易看到现代物理学的彷徨,也容易看到唯心论和唯物论不可解决的矛盾之争。例如,在二律背反一中,世界若有时间开始,那在时间开始之前呢?谁来推动宇宙开始?难道是上帝?在二律背反二中,世界若没有任何单一的东西存在,那唯物论如何站得住脚呢?在二律背反三中,若世界不是完全按照自然律发生因果作用,那么所谓规律是否只是一种概率事件呢?正如爱因斯坦与波尔所争论的:上帝到底扔不扔骰子?在二律背反四中,世界若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这个存在是什么?是基督教的上帝?是道家的道?是印度教的梵?是伊斯兰教的真主?还是黑格尔的绝对观念?
  这些问题已达到哲学家思维的极限,无论是支持还是反驳都无法从根本上打倒对方,于是他们只能静等着物理学新发展,告诉他们真实世界的样子。在这些问题被解决之前,主观唯心主义、客观唯心主义、机械唯物论、辩证唯物论、唯理论、唯经验论……你论我论论成一锅粥,谁也无法说服谁。
  然而,物理学家搓着两手,告诉哲学家,现在我们也处于困境之中。相对论和量子力学都有巨大的解释力,但是两者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逐渐物理学家倾向相信,这两种理论有可能是一种更深的理论两个侧面,而这个更深的理论,物理学家却总是在门外徘徊。爱因斯坦晚年的统一场论代表着这种努力,但是就是连他这样智慧的大脑,对这个宏大的理论也是无法得其门而入。
  更麻烦的是,即使科学得到很大发展,世界究竟可不可知?既然“物质”的性质离不了观察者而存在,那么不同的观察者怎么可能得出统一的结论?要观察物质,就要借助于光,而光子也是电磁波,而这些波是振荡的场,如果要分析的“物质”尺度小到一定界限,那么用什么手段来认识这些场?
  如果世界根本就不可知,那么争论唯心唯物有何意义?

  回到老问题,这与我们的生活有何干?
  除了彭罗斯,天文学家霍伊尔的话也能让我们知道它与我们的生活到底相不相干:
  宇宙学的最新发展明确地指出,我们日常的条件是无法离开宇宙中遥远的部分而存在的,如果脱离宇宙的遥远部分,那么我们关于空间和几何的概念也就完全错了。我们的日常经验,甚至在最小的细节上都是与宇宙的大尺度性质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以至于根本不可能设想这两者可以分离。
  读了这段话,还能说屈原和大慧大士提出的问题与我们的生活不相关么?在康德的四个二律背反里,我们能强烈地感受到我们的生活的基本问题没得到解决。我们可以随手提出一些得不出准确答案的问题:
  时空如果只是我们的错觉,那我们的错觉是否一致?时空是否依赖我们的错觉才有存在意义?正如王阳明所说,山谷一枝花,当你没去欣赏它时,它只是沉寂;而当你去欣赏它时,此花与你一时明白起来。在我们所感觉的时空之内或之外(甚至是无内无外,或既内且外),有没有我们所不能感知的时空存在,如霍金的多宇宙假设?各种生命所感知的时空结构是否与人类相同?
  世界如果没有单一的东西存在,那么组成我们的躯体的“建筑材料”根本上就是没有什么实体的,我们的人身是否只是一个幻壳?如果按照粒子物理学的研究,粒子的存在和消失只是场的运动形式而已。或是,虚粒子能从虚空中产生,也能消失在虚空之中。那么所谓的人身究竟有无实体存在?如果人身无实体存在,那么“我”是谁?整天吃饭吃到“谁”的肚里去?一生营营役役求名求财为的是谁?为的是什么?
  各种事件如果没有完全的因果律,只是以概率的形式出现,那么人为什么要行善去恶?如果事件发生有完全的因果原因,这因果原因是什么?由什么来决定?是否就是所谓的命运?如果有命运,命运是可测的吗?命运是可改的吗?
  世界如果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那么它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若是物质,在微观层面上并无我们所定义的物质存在,而宏观正由微观组成;若是精神的,它指的是什么?有超越精神与物质(心物)的存在吗?宗教是有可能认识世界吗?如果世界没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那么世界岂不就没有了“执法者”,人生行为就可完全按“丛林原则”行事?
  由于“客观存在”本身可能并无物质,它只是一种力或者是场,有的物理学家已开始思考思维是否影响存在的问题,如果思维能够影响“客观存在”,那么如何影响?这是否意味着人类起心动念都会对“客观存在”发生影响?如果有影响,那么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应起什么心,动什么念才好?
  ……
  一个人生存的目的、意义、甚至是应采取的手段,全赖这些问题得到完整的解答才能选择正确,然而,人生最不幸的事就是我们没有正确答案,物理学家一筹莫展,哲学家吵成一团,各种宗教教义不同,我们不知该相信谁。我们只能凭着我们的感觉和经验,自我摸索,就像是阿米巴虫,紧贴在地面上,只看清前面一丁点距离,就奋力向前爬去,全不顾前方有无危险。而可悲的是,我们常常以为我们所见到的就是真的。
  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世界的假象之中,到老,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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