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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而粗俗的文学才能…………………………………… [俄]蒲 宁
作者:[俄]蒲宁 发布时间:2007/2/1 点击次数:1877 字体【


巨大而粗俗的文学才能


    我最后一次在彼得堡——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是在1917年的4月初,列宁回来的那个时候。其实,当时我是在看芬兰画展的开幕式。那里集合了以我国的临时政府的部长们、有名的杜马代表们为首的“整个彼得堡”。有些人向芬兰人发表了歇斯底里的卑躬屈膝的演说。后来我参加了庆祝芬兰人的宴会。我的天啊,当时我在彼得堡看到的一切与宴会上形成的那种荷马式的丑陋联系得多么好而且多么意味深长啊!宴会上集合了所有那些人——整个“俄国知识界的精英”,亦即著名的艺术家、演员、作家、社会活动家、部长、国会议员和一位高级的外国代表,即法兰西的大使。但是,马雅可夫斯基却压倒了所有的人。我和高尔基及芬兰艺术家加连在一起用餐。马雅可夫斯基突然走到我们这边来,挪了挪我们之间的椅子,便开始在我们的盘子里吃菜,在我们的酒杯里喝酒。加连睁大眼睛看着他——就像看一匹马似地看着他(比方,如果有人把马牵到这个宴会大厅来的话)。高尔基放声大笑,我则躲开一些。
    “您很恨我吧?”马雅可夫斯基快活地问我。
    我回答说,没有:“不胜荣幸之至!”他张开了洗衣槽似的大嘴还要问我一些什么,但这时我国当时的外交部长米留科夫站起来要作官方的祝酒。于是马雅可夫斯基便急忙朝他奔去,跑到桌子中间,霍地跳到椅子上,并且如此下流地喊叫些什么,结果米留科夫被吓呆了。过了片刻,当部长恢复常态之后才重新举杯说:“先生们!”可是,马雅可夫斯基喊得比先前更大声了。于是米留科夫便两手一摊,表示莫名其妙地坐下了。但是,马上法国大使站了起来,显然,他完全相信,在他面前俄国的流氓会屈服的。哪能呢?马雅可夫斯基瞬间便以更响亮的嚎叫压倒了他。不仅如此,大厅里还立即开始了野蛮的无意义的狂暴行为:马雅可夫斯基的那些战友们也大声喊叫起来,并用皮鞋敲地板,用拳头槌桌子,哈哈大笑,又嚎又闹,尖声喊叫,并发出哼哼声。突然,一位像刮过胡子的海象一样的芬兰艺术家发出一声真正悲剧式的惨叫,叫声盖过了一切。他已经喝醉了,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显然这种过分下流的行为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灵魂,于是他用尽全力并且真正流着眼泪地喊出了他所熟悉的一个俄国字眼: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奥德修斯在其远途漫游中碰到的独目的穴居人波吕菲摩斯曾经想吃掉奥德修斯。马雅可夫斯基在中学时代就被人预见性地起了个外号叫做波吕菲摩斯式的白痴。马雅可夫斯基和其他一些人也是相当贪吃的,是强有力的独目人。马雅可夫斯基一伙有一段时间好像只是些粗俗的丑角。无怪乎马雅可夫斯基称自己是未来主义者,亦即未来的人。他已经嗅出来了:波吕菲摩斯的未来无疑是属于他马雅可夫斯基等人的,而且马雅可夫斯基们很快就要让所有其他宣传家永远住嘴,并且要干得比他在芬兰纪念宴会上所做的更加出色……
    我想到,马雅可夫斯基是文学史中最末流的,他从文学方面影响了苏联无知的人们(这里当然只有高尔基一人不必计算在内)。他的宣传,他的世界声望和对群众趣味再适合不过的巨大而又粗俗的文学才能,他那矫揉造作的巨大的力量、哈哈狂笑的欺骗性真正是“全世界规模的”。马雅可夫斯基在莫斯科不仅被过分地颂扬为伟大的诗人,为了纪念他的自杀20周年,莫斯科的《文学报》还宣称:“马雅可夫斯基的名字已体现在轮船、学校、坦克、街道、剧院和其他永久的事业之中。”有十艘“符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号的轮船在江河大海中游弋;有三辆装甲车坦克写上了“符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其中有一辆开到了柏林,开进德国的国会。“符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号强击机击落了敌机,“符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号潜水艇击沉了波罗的海的舰艇。以诗人的名字命名的还有:莫斯科的中心广场、地铁车站、小巷、图书馆、博物馆、格鲁吉亚的地区、阿美尼亚的村庄、卡卢加址区的市镇、帕米尔的山峰、列宁格勒的文学俱乐部,15个城市的街道,五个剧院,三个城市公园,各种学校,集体农庄……
    马雅可夫斯基获得的光荣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列宁的地位,应该把他从被称为未来主义者的一切骗子和流氓中分离出来。他这个时期的所有丢丑行为是非常平淡无味的,非常廉价的,全部都是和布尔柳克、克鲁乔内赫及其他一些人的行为一样的。不过他的粗鲁话和无礼行为都超出他们所有人。瞧,他那著名的黄色女短上衣,他那野蛮地涂上各种颜色的嘴脸,而这种嘴脸是多么凶恶和阴沉啊!瞧,根据他当时的一个友人的回忆,他到台上给那些聚集着拿他取乐的观众朗读自己的劣诗;他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在鄙薄地扭曲了的嘴角上叼着一支烟卷;他外表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他的面容又粗又大;他朗读时,一会儿提高声音,直到狂呼乱叫,一会儿又懒洋洋地悄声细语;结束朗读后便平淡无味地对观众说:
   “希望获得掌嘴的人请按顺序站好队。”
    瞧,他拿出一本诗集,诗集的标题似乎是非常俏皮的:《穿裤子的云》。瞧,又展出一幅画。要知道,他还是一名写生画家:在画布上胡乱地涂上几笔,把一个平常的木勺子粘在画布上,下面是题词:“理发师进了澡堂”……
    如果这样的画挂在某个很偏僻的俄国小城市的集市上,任何过路的市民都只会看它一眼,摇摇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心里想,这是哪个愚蠢的或发疯的傻瓜抛出的这种玩意儿。可是在莫斯科和彼得堡这玩意儿却还是逗人开心。在那里,它被看做是“未来派的玩意儿”。如果在任何一个集市上一个滑稽的丑角向群众叫喊,按顺序站好队去获得掌嘴的话,他会被立即从戏台上拖下来,并被揍得不省人事。可是俄国首都的知识分子却还是拿马雅可夫斯基们取乐,完全同意他们的被称为未来主义的行径。
    在宣布第一次俄国同德国人战争的那天,马雅可夫斯基爬到莫斯科别列夫纪念碑的台座上,狂号他的爱国主义劣诗,后来过了不长时间,戴上高筒帽,穿着黑色大衣,戴上黑色手套,手里拿着黑木手杖。他这一身打扮,好像是要做出人们不让他去打仗的样子。
    马雅可夫斯基开始胡闹起来,大致也像他在未来派时期那样:大喊什么“用亚当和夏娃的法律生活就够了”。该“把普希金从现代生活的轮船上扔出去”,然后——把我扔出去。他在某次群众集会上坚定地说(根据叶·库斯科娃发表在去年《新俄罗斯言论》上针对我的《自传札记》所写的文章《之前和之后》的叙述):
    “对无产阶级来说艺术不是玩物,而是武器。打倒‘蒲宁主义’,先进的工人团体万岁!”
    作为“武器”,这些团体要求什么呢?要求“制造具有唯物主义思想、唯物主义感情的人们”。对这一切正好很难找到比马雅可夫斯基更合适的歌手、“诗人”了。他具有凶狠的、厚颜无耻的、苦役般冷酷无情的天性,具有粗野的喉咙,具有拉大车的马的那种诗情及其笨拙的劣诗中的粗野无耻的平庸。他把这些劣诗冒充为好像是某种新诗,用这种诗来表达他如此热衷的一切丑恶的东西和在俄共及其头头面前的虚伪的喜悦,以及对他们的忠心。当他似乎成了一个激越的共产党员后,他只不过是把他还是未来派时所得到的荣誉加强并发展到了极至罢了。他用粗话和对一切卑污的东西的偏爱使观众非常吃惊。他把星星称为“痰”。他在自己的下流劣诗里讲到他在高加索的旅行时,声称他先是对捷列克河啐了几口吐沫,然后又对阿拉夫吐了几口吐沫。
    写这些劣诗的时候,在这个天穹下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关于这一点,甚至可以去读一读苏联的报:
    “6月3日敖德萨街道上,收集了142具被饿死的尸体;6月5日——187具。公民们,把收拾的尸体登记在劳动组合里吧!”
    “在萨马拉郊区,以前的杜马成员克雷洛夫(按职业是医生)成了残暴行为的牺牲品:他应征下乡做医生,但是在路上就被打死了,并被吃掉了。”
    这期间,所谓的“全俄主席”加里宁访问了俄国南部,他也完全公开地证实:
    “这里有一些人饿死了,另一些人在埋葬他们时,则尽量把死者的部分肌肉用作食品。”
    但是,到那时为止,那些馋嘴的,穿丝绸衬衣、住最有名的“莫斯科近郊的”和过去莫斯科百万富翁的莫斯科私邸的马雅可夫斯基们、杰米扬们及许多其他人又怎么样呢?
    他作为伟大诗人的声望越来越高。他的诗歌作品,“被下令以巨大印数”出版。杂志付给他的稿酬按每一行甚至每一个字计算都是最高的。他时常到“丑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去游历一番:他到过美国、几次去过巴黎,每一次都待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巴黎最好的店铺里定做衬衣和西服,餐馆也是挑选最资本主义的。不过,向巴黎“啐了几口吐沫”后,便带着一种腻烦了的花花公子的懒洋洋的嫌恶感宣布说:
    巴黎的爱情
    我不喜欢,
    尽管任何一个纵淫的妇人
    都穿着绫罗绸缎。
    对于有兽性情欲的狗
    说了“别动”之后,
    我便伸着懒腰,
    打起盹来。
    最早把他称作“大诗人”的好像是高尔基:高尔基曾邀请马雅可夫斯基到穆斯塔米亚卡自己的家里避暑,要他在其不大的却是很特别的团体里朗读长诗《脊椎横吹》。当马雅可夫斯基朗读结束时,高尔基热泪盈眶地握着他的手说:
    “真棒,有力……是位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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