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深山午睡
犁悬挂在柴房的一角,用坚硬的骨骼
深耕过的土,如今沾在犁尖。
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反喻,将它的光芒蚕食。
扶持它的主人,正倒在树荫里午睡。
布质的衣衫挣脱了钮扣的束缚,自由的
敞开着。和那古铜色的胸膛一道
承接着上自树冠投下的斑驳光影。
有风吹过。吹着那雪白耀眼的光
吹着那暗淡深沉的影。
这夏日,午后。
深山,小院。
树上的大枝小枝在摇晃。
树荫里,主人酣睡。
2007、1、2续旧作
2、献给二个多月的女儿小鹭
你的哭声响亮,像个健康婴儿。
世界在你眼中,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
此刻,你躺在我的腿上
风在窗外徜徉,阳光挥舞着小手
粉红的窗帘微微翕动
门不语。屋里多么安详
此刻
我欣然成为一名画匠
在一张雪白的纸上
画你的蓝天白云,画你
幸福的红袄,健康的绿袜
跳跃的昨天,与平安的今天
此刻,你的呼吸轻弱而均匀
比一朵兰花更从容
红灯笼缀在日光灯下,屋子的墙
还算很白
此刻,你在沉睡
我独享这春日的静谧
如果有另一只鹭
悄悄撞进门来
它将分享到你脸上裸呈的恬静
与无邪的春光
2007、02、20
3、山居之书
每天我都在鸟儿的歌唱中醒来
这里有很多树,植物和动物
每天我都要准备许多煮饭用的柴木
准备这些东西占用了我大量的时间
每天我都要拎着圆圆的木桶
到溪流的上游汲取饮水
所有的家务活儿都是我干
就像现在,我必须要修理屋顶
以防即将到来的雨季
每天的这些毫不起眼的工作
像收割纠缠在乔木上的藤蔓
花费了我的大量力气
好在我并不计较这些
大自然能够赐予的
滂沱大雨和轰鸣的雷电所考验的
是我的意志而非健壮的身体
无论上天的脸阴晴圆缺
每天清晨
两只漂渡过沧海与桑田的耳朵
会准时在鸟儿的歌唱中醒来
2007、6、22
4、未来之书
我已经八十岁了,身体还很健康
可以轻松地浇灌菜园,并掌握尺度。
我家的院子前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溪水里堆满奇形怪状的石头,很是像我
不寻常的过去,哦过去的云朵
每天午后我都要到院子外散步,院外树荫蔽日
溪边的阵阵轻风,吹拂着我的短式布衫
我深深地感到目光端正就不会有什么
东西来扰乱身心,
心胸开阔就可以驱走由心而生的病魔。
每天我都要干一些农活,用来敲打全身的筋骨
如果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很悠闲
便和孙子们弄梨丢枣,在一起嘻戏
5、脸谱之书
你的脸谱表明
我的语言迟到了
你表情丰富,很有表演天才
变脸术修炼到了某种层次
而我,腾驾了另一团云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忽而是绿叶
忽而是红叶
你释放的疑云很明显
缠缚了你的真身
门旁白道:一叶障目实在算不上
一种美妙的结果
因此,可见保持裸身不仅是
一种浅显的行为艺术
也可以是一种高深的预见性眼光
呵呵,我的表情有点严肃
算了,你再贴近一点吧
最近我的喉咙有点沙哑
但它还没老哈
你听,浑厚的男中音仍磁力十足
对了,忘再告诉你一下
我的隐身术有所精进
2007-7-3
6、屏保之书
深夜,某种动物被放了出来
银色的树带着寒冷的面具
紧随春宫图一起摇摆
像一壶醒酒剂
慢慢的把冷静推入灼热的皮下组织
还有干净的菊花牌内衣
波浪翻滚的绿色原野
在空虚的屏幕上闪烁
嗯,下一张图片是六月大的小鹭
她的春色绽放了2秒种
一切都是有序安排
所以,请对准现实的胴体
打开想象的风扇
但与国事无关
与人心无关
高低起伏皆缘于审美之根紊乱
无数片断连缀成了这台机器的屏保画面
可以分泌口水
可以看
但切切不可以触摸
否则
你眼睛收集到的
森林、瀑布,草地,裸体,阳线、
会瞬间消失
你愿意早早地醒吗
2007、7、2
7、手机之诗
如果你还热爱生活,就请接受我的模糊。
如果你敢鄙视我,我将奖赏你一副眼镜片。
我不是我。我只是被变了形的传声机。
我不是传声机。我只是个不称职的监狱看守员。
我不是监狱看守员。其实我是你们每一个人,
日夜亲密的捂在耳边的伴侣。
真的,不是我在表演聪明。
你们听到的每一句话,
都是真的。
你们看到的每一个我,
都是实的。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虚无。
什么都是同等的真实,具体。只不过
有的出现在白昼,有的
现身在夜晚,夜晚古怪,深沉。
偏偏有人患有白内障。
更多的人一出世就是夜盲症晚期。
哎,要完全瞎了倒好
蒲团啊,木鱼啊,念珠啊
往往能开出天眼。
守人所不能守。见人所不能见。
2007-7-17 成都
7、诗人宣言
倘若有一天
我也成为一个诗人
倘若有一天,我再也写不出
鲜活有力的诗句
我将举起孤独的斧子
在我的宅前屋后
劈出断崖
朋友们,我非常非常希望
获取你们的认同
对于一个好诗人
寂莫和浮名,都可以
接受
2007-8-5
8、战鼓之书
我是一面沉睡的鼓
需要一个假想敌,来打击。
带上鼓槌,亮出你们的硬家伙
用力,狠狠的用力
打——击,打——击吧
黑夜因为惊雷的打击迸发闪电
战鼓需要棰子的打击而发出怒吼
至于散步的鸦雀,请竖起——你的耳朵
听——出来什么了吧?一面鼓,它由沉默
转为亢奋,平静的江,突然跃起
惊天的巨浪,温顺的羊群猛窜出
狰狞的战士,怎么?草根也跳霹雳舞
这似乎更像飞碟,冒犯了树梢假惺惺的逻辑。
然林子之大,沟壑之深
场面之乱,独猛攻不足以完胜也
2007-8-8
9、怆然之诗
伊沙,余怒,周公度
此三人,我知道
他们曾经吵过架,甚至
有过凶猛的攻讦。
我是私下知道的
他们
都很孤独。
过去于坚和王小妮
也很孤独
但于坚后来过了怒江
现在
他已经不孤独
还有个李亚伟
他的孤独
藏得更深
很多人
无法找出来
至于这个世界上
只有一个人
从来不孤独
他一个人在孤独的高原
呆了几十年
他的名字叫:昌耀
但他
已经死了
2007-8-8
10、中秋之书
9月25日,中秋,晴
这个中秋应该回家乡.
可我却像一名长工,在中秋节
还要为富人扛木头,长长的木头
竖起一道高高的栅栏。
母亲在那边
我在这边
很多年,我不愿承认
它能囚困一头豹
而事实耐心的教育道
“任你是只飞鸟
也看不到最美的中秋!”
2007、9、25
11、蛇书
大寒近了,随着体温慢慢下降
我活动的范围更小了
体内的河流从激昂转为平缓
威严的天气告诫说,“请蜷着身子”
于是,咆哮的瀑布被强行拐了一道弯
溪水拍打沉默的岩壁,更高处
是阴晴无常的未来
它们的掩体是森林、蓝天,火烧云
偶有一两只白鹭,从暮色里飞过
闪电几乎消匿踪影,唯余那燃烧的树枝
将回忆烘烤得愈加温暖
雷声也仿佛去了他姥姥家,弄丢大嗓门
惊人的事物就几乎绝迹了,慵懒的正午
阳光释放出催眠素,人昏昏然
愈发难辨,夭折的枯藤,和腐朽的老树
庸俗的人说,良霄苦短
几枚石片,一处幽洞,成为逍遥地
2007、10、30
12、幸福的屋顶
巢穴正在搭建
明年的今天,我将拥有八层高的睡眠
工作也有了进展,树苗已经发芽
我感到周围的雾气,似乎一点点消散
五年了,弟弟终于上班了
爹妈悬挂的心,像我背上的背篓
终于可以放下了,嘿嘿而且
据说十个多月的小鹭,会喊爸爸妈妈了
乖巧的小家伙,她已经掌握了一门技巧
她会用那羽毛一样的小嘴,拂去妈妈
工作一天后落在脸上的每一粒疲惫
“可惜你看不到”,雪说
我脸上每天在开香香花
嘿嘿,我只像石头一样,笑
成片成片的花朵,开在幽深的心里
那是一眼井,幸福抵达
有一定难度,但这个周末除外
这个周末,我带着水杯
坐在幸福的屋顶
2007、10
13、凶恶的化石
有一个我,常说反话
藏得很深,任何一把词语的铲子,任何一个
世上的大师,都不能把他取出
倒不是,他一定多么庞大,
山都能够挖空。所以,大不是强
光也并非明。着黑袍的夜行人
或许正是夸父。就像漆黑的煤衣下
那团熊熊烈火。当然,常规绝对
是对的。该受禁的,正是那些理想的
杏黄旗,鲜明的铠甲,那些倒立的须髯
不容人——有顺毛捋的遐想
那些豹眼环睁,不察人情,不老于
世故。所以,必须要有个顺民牌紧箍咒
把那个我,控制住。
然后,再请出另一个我,持钵,披袈裟
教我做僧人,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一日三省,聆听晨钟暮鼓,日月山河
或者,倒头,就此睡去
世间诸般缘事,漏出身体
任由一场浩荡的爱,止于一张凶恶的
漆黑脸谱。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亿万年之后
我看见树木,
树木却只看见丑陋的石头
2007、12、22 零点 沙坡村












